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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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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劫(三)

二十年前,長陽漠。

“爹爹,我好熱。”

年幼的男孩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黃沙之上,緊緊貼在父親的腿側,將自己縮在男人撐起的領域中。

他的嘴唇已經幹裂起皮了,血痂上覆滿了砂礫,用輕輕一抿,就會再度迸開。

“寧大哥,我們要不先休息下吧。”走在最前方的女子扛著風沙退了回來,她瞇眼躲到了背風坡,劇烈地咳嗽起來。

男人見她咳得上不來氣,順手將男孩腰上的儲物袋扯下,掏出水袋遞過去。

“燃月,怎麽樣?你確定好了先前看到的方向嗎?”寧無儔看了眼天色,他皺眉道,“估計還有一場沙暴,若是我們還沒到,怕是有大麻煩。”

“咳、咳咳!”子燃月好不容易順了氣,喝得太急又嗆了水,她憋得眼裏泛著盈盈水光,雖然周身狼狽,但依舊掩蓋不住張揚明艷的模樣。

見著水漬飛濺,捧著儲物袋的男孩偷偷咽了口唾沫,他偷偷用舌尖輕輕一掃,引來滿嘴鐵銹味,又抿了抿唇,將懷中的儲物袋摟得更緊。

“寧大哥,我說休整……咳,就是為了這個。”

提到那座鬼城,子燃月眼裏也燃起了灼灼亮光:“已經找到了,我放出的通靈雀在失效前返回了消息,估摸就兩三裏!”

“只是我看到,城墻上似乎有人,還不止一個。”

她壓低了聲音,秀眉幾乎擰作一團:“寧大哥,你說那是人是鬼啊……”

“人又如何,鬼又如何。”寧無儔笑著接過了水袋,他往身旁男孩身上一扔,擡眸篤定道,“我此行正是尋沈劍聖求解劍招,哪怕他成了鬼,拂雪劍意我也一定要領教的。”

子燃月撇撇嘴,她低頭見著男孩正輕車熟路地往儲物袋裏塞水袋,有些無奈道:“聞禛,你爹可真是個武瘋子。”

男孩正出神,被父親拋來的水袋砸個趔趄,聞言楞楞擡頭,似乎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又低下頭收拾東西,只悶悶道了一聲“嗯”。

“等等。”

子燃月此時才註意到小聞禛臉色慘白,嘴唇皸裂,上面滿是黃沙和血痂。

“你怎麽不說?渴了吧……”子燃月俯身下去,她果斷搜出了水袋,濕了手帕,一點點擦拭粘連的血痂,眼裏滿是心疼,“明明水就在自己身上,都抱一路了,也不知道喝點,是不是傻啊。”

她戳了戳男孩的小腦袋瓜,見他依舊捧著水,看著父親的背影,遲遲不願動作,頓時有些無奈:“怎麽了?你爹還能不讓你喝啊?”

寧聞禛避開了她的視線,摩挲著水袋小聲道:“燃月前輩,我們要到了嗎?”

“對的,馬上就到了。”子燃月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不用擔心水不夠。”

“嗯。”聞言,寧聞禛用唇碰了碰水,他彎起眉眼,“我好了。”

“……”

子燃月又捏了把他嬰兒肥的臉,轉頭見寧無儔已經轉過背風坡,繼續往前去了,她神秘兮兮地比了個噤聲動作,又躡手躡腳地掏出了一片泛著藍光的翠羽。

“小聞禛,這是凈塵翎,你貼身藏好。”

見他懵裏懵懂地接過,子燃月壓低聲音交代道:“誰都不能告訴,包括你爹也不行,知道嗎?”

凈塵翎入手,似乎周身空氣都清新不少,連劃破皮肉的罡風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下,落在身上竟成了一縷微風。

寧聞禛雖然年幼,但也知道這是不可多得的寶物,他慌急想要還回,卻被子燃月溫柔又堅定地攥住了手掌。

“小聞禛,你聽我說——我們馬上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險,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子燃月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如果一旦有危險,你就帶上儲物袋,不顧一切地往外跑。這一路上我留了通明雀的碎片,這片凈塵翎能抵禦罡風魔氣,它會指引你出去。我能在前面探路,可全靠它了,只有這一片了,你得好好拿著。”

“無論如何,你還小,不值得陪我們這些無聊的大人送命。”

“我……”

“別磨磨唧唧的,是不是男子漢了?”

子燃月替他將水袋擰緊,又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砂礫,沖著還楞在原地的寧聞禛眨眨眼,揚唇笑了起來。

小聞禛擡頭看她,卻見她的模樣在驕陽下一點點模糊,輪廓慢慢融化,只留下一片記憶裏搖曳的陰影。她似乎長成了一棵樹,伸出繁茂的枝葉,替快要枯死的他遮擋住了致命陽光。



刺目的太陽慢慢縮小,最後凝成了一枚躍動的燭火。

它在龍鳳喜燭上顫動,灼出了滾燙的紅蠟淚,一滴滴地順著燭身,順著鳳凰的眼睛淌下,像是泣出的血淚。

黃沙倏忽褪去,轉瞬間變成了雕花木的主廳。

“聞禛,看什麽呢?”

一雙寬厚的大手猛地一拍,將寧聞禛從思緒中推出,他楞楞地轉頭,似乎還沒回神,見到來人乖巧道:“雷叔。”

他看了看手中的托盤,這才想起了自己的任務,倏忽彎了眉眼。

“我要給燃月姐姐送喜服!”

“輩分都喊亂了。”雷雲霆好脾氣地調侃道,“你沈叔叔喊我雷叔,你喊我也是雷叔,你又喊燃月做姐姐……”

“那就不論輩喊,等燃月姐姐嫁給沈城主,我就喊他們城主大人和城主夫人。雷叔,你可不能抓我錯處了!”

寧聞禛靈巧地一彎腰,哧溜一聲就從雷雲霆手底下鉆走了,他捧著喜服,輕車熟路地走入了城主府內院,篤篤篤叩開了門。

子燃月正坐在臺前,身前的男子正為她輕描眉淡掃妝。

她眉似新月,眼似秋水,見寧聞禛來了,便放下手中的脂粉,笑吟吟地招手:“小寧,你來了!”

“快看看,我好看嗎?”

在朦朧燭火中,子燃月明艷得恰如一朵灼灼牡丹,她彎著柳葉眉,眸裏是從未見過的柔情。她身邊那人也帶笑望了過來,沈承安隨意穿了一件藍紋圓領袍,彎起的眉眼少了淩厲,憑添幾分溫潤。

過幾日就是他們的大喜之日,郎才女貌,珠聯璧合。

寧聞禛重重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子燃月卻聽出了他語氣不對,神情瞬間緊張起來,她將孩子扯到自己跟前,小心打量,半開玩笑道:“怎麽了,好看哭了?”

身邊的男子也擱下了手中的物件,擡手輕輕搭上了男孩的肩膀,輕聲安慰道:“聞禛,誰欺負你了嗎?”

被關切的目光包圍,寧聞禛滿腹不安再也憋不住,他垂眸看著手中的喜盤,咬緊牙關:“沈叔叔,燃月姐姐,你們……別信我爹。”

他近乎懇求:“別信他。”

“聞禛,怎麽了?”子燃月緊緊蹙眉,她拉起了他的衣袖,“他又對你動手了!”

可男孩的手臂上幹幹凈凈,絲毫沒有當年那樣縱橫的傷口,只留有幾道舊痂,由於當時傷口太深,並且沒有得到清理,導致大片潰爛,至今也消除不了痕跡。

“不是。”寧聞禛搖頭,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內心的不安愈發擴大,宛如一座沙堡,正飛速消融。

他握不住沙,始終隱隱不安。

“你們別信他,我爹不是好人。”他死死扣住木盤,試圖舉例證明父親的異樣,“他這段時間晚上總是會偷偷出門,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但是每次回來,他心情就特別不好……”

“……”

聞言,子燃月與沈承安對視一眼,她捂住寧聞禛發涼的手:“沒事的,他這幾日是同你沈叔叔切磋劍招,有幾次輸了,興許不盡興吧……”

她遲疑道:“他又打你了?”

寧聞禛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垂眸道:“沒有。”

那就是有了。

沈承安皺眉,當機立斷:“聞禛,你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寧聞禛又擡起頭,他看著子燃月眼裏的擔憂,沈承安也正輕輕摸他的頭安撫著,心裏下了決心。

他眨眨眼,將淚光壓下,又小心抽了抽鼻子,露出了毫無破綻的笑:“我爹他沒打我,也許是我多心了……”

停頓片刻,他將木盤擱在鏡臺上:“沈城主、燃月姐姐,無論如何,都要拜托你們,一定不要相信他。”

“聞禛……”子燃月還欲開口,卻被少年輕巧地繞開了。

只見寧聞禛揚揚袖子,露出了小白牙:“燃月姐姐,別擔心了,你看我不是沒事嗎!”

在整理好喜服後,他彎著眉眼向兩人告別,擡腳就往外走。

影影綽綽的光影在他臉上流轉,少年從暖光中脫身而出,一步跨過門檻,猝然邁入黑暗。

寧聞禛臉上笑意盡斂,他的眸子黑沈沈的,像是暈開的濃墨,透不進半點光亮。

*

回到家中,才剛邁入大門,他就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夜深了,整個院落靜悄悄,沒有一盞燭火。那顆百年的老樹早已幹枯,虬枝恰似地底探出的枯瘦指骨,猙獰地向天伸去,似在苦求什麽。

整個院子除了風夾雜著砂礫吹過旗幡,發出了簌簌聲響,就只剩他鞋底碾上碎石的動靜。

嘎吱嘎吱——

他屏住呼吸,低頭橫穿過院落,卻在繞過古樹的瞬間,腳步戛然而止。

只見樹下的石桌前,正安靜坐著一個黑影。

他藏匿在最深的夜裏,最隱蔽的角落,是最有耐心的獵手。

那雙眼睛像是狩獵的野狼,帶著血腥的平靜,而手中正輕輕把玩著一柄不起眼的匕首,漆黑的刀鞘輕輕叩著桌面,又輕又緩,像是誰走近的腳步聲。

篤、篤……

寧聞禛緩緩擡頭,他的呼吸一滯,沈悶的心跳幾乎與這個節奏同頻。夜風吹起一片枯葉,打著旋觸到他的腳背,他沒有吭聲,只是站在原地,直視著那人。

“回來了。”

黑影開口了,他緩緩起身,似有陰影在黑暗裏緩緩拉長,長成了人的模樣。

寧聞禛汗毛倒豎,他硬著頭皮“嗯”了一聲,垂下眸輕聲道:“爹,我先回房了。”

“聞禛,這幾日你辛苦了,這裏可難得那麽熱鬧。”

寧聞禛拿不準父親話裏“辛苦”的意思,他站在原地,又聽見面前陰影裏聲音響起。

“在剛來的時候,我是真沒想到燃月會和承安走到一起。不過沈劍聖夫婦亡故多年,只留了他這麽一個獨苗在這兒,他也被那些鬼養得很好,如今我們來了,難得有聊得來的朋友,他們情投意合也不足為奇。”

寧聞禛攥緊了拳,詭譎的氣氛讓他下意識想逃,可胸口堵著的無數質問卻逼著他開口。

“爹,沈城主他們都是好人,你不能傷害他們!”

寧無儔笑了,他愉快極了。

“當然,他們都是好人,最壞的只有你而已。”

“現在,你是要站在我的對立面了嗎?你母親要是知道她生出了那麽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幫著外人提防自己的父親,不知道會不會後悔呢?”

“後悔生下你,後悔用命保護你……”

“夠了!”寧聞禛呼吸急促,他打斷了男人的話。

你難道不為他們高興嗎?”

“我高興,但是爹,你究竟想做什麽?”

“我也為他們高興啊。”寧無儔的聲音溫和,他似乎在笑,“我能做什麽呢,我又做了什麽呢。”

“……”

“爹,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麽,但是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傷害沈城主他們的,不會讓你傷害所有人。”

寧無儔站在陰影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見著自己怯弱的兒子,此時正鼓足勇氣顫顫巍巍地站在自己面前,張開了雙臂,試圖保護身後所有人,可是——

“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寧無儔笑了,隨即一只大手從黑暗中探出,輕易揪住寧聞禛的衣襟,將他高高舉起。他放開了手,混亂的靈氣無形纏繞上來,死死捆住寧聞禛的四肢。

隨即一柄匕首懸空而立,在少年越發驚懼的眼神中,輕輕繞到身後,抵住了他的後頸。

寧聞禛顫抖起來,他知道自己要面對怎樣的酷刑,卻死死咬住牙關,不發一言。

冰冷的利刃輕易刺破皮膚,順著脊背往下,溫熱的鮮血就淅瀝地淌下。被扼在半空的少年就像是一條瀕死的魚,他奮力掙紮起來,卻始終逃不開,最後動作越來越弱。

洇濕內衫的血液逐漸涼透,寧聞禛的臉色越發蒼白,他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木偶,孤零零地懸在半空。

“你該慶幸,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辭靈嵌進去當你缺失的那塊骨頭。”

寧無儔站在一旁,語氣冷然。

他漠然註視著氣息奄奄的兒子,見他氣息衰弱的模樣,才施施然捏了一個止血訣,隨即探手扯著頭發,逼寧聞禛擡起了頭,往嘴裏塞了一粒藥丸。

在按著喉結確定他咽下後,寧無儔又將人一把扔下,嫌惡吩咐道:“把你自己和這裏弄幹凈。”

而寧聞禛身後,被辭靈匕首畫出的儼然是一個詭譎的陣紋。

翻起的猩紅血肉此時卻在飛速愈合,他的脊背光潔,除了浸滿鮮血的衣服,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

寧聞禛支起身子,他的指節深深摳入土中,眼裏閃過決絕。

他不會讓他爹對沈城主他們不利。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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