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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蓮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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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蓮生(五)

來人身形纖長,他披著鶴氅,穿著墨黑暗紋勁裝,袖間露一點亮芒,是一副暗銀制的護腕,臉上覆著一個雪白的面具,極度簡約,沒有半點花紋。

白面具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那人的面孔,只留下了黑黢黢的孔洞,透出一雙冷峻的眸子,似鷹隼般鋒利。

但寧聞禛卻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還陷在疼痛的陰影中,可心卻軟得一塌糊塗,憑空出現一絲莫名的委屈。

他鼻尖一酸,滿腹澀然堪堪止步於舌尖,最後說出來卻只有一句話:“你怎麽來了?”

不料沈揚戈反問道:“怎麽,我不能出來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寧聞禛聽出了他話裏的諷刺,連聲解釋道,他緊抿著唇想要撐起身子,可手腳卻在剛才用盡了力氣,軟綿綿使不上勁兒,霎時急出了冷汗。

“他們呢?大家都還好嗎?”

他惶急發問,卻又被那人冷聲打斷了。

“還想著他們來幫你嗎?”

沈揚戈嗤笑一聲,他慢慢踱步走近,語氣輕佻:“還想著他們站在你那邊,替你說話?你以為活著走出幽都,欠我的就還清了嗎?”

寧聞禛擡眸看向他,他眼裏帶著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希冀,宛如搖搖欲墜的微弱燭火。

“你控制住了轉經輪嗎?”

沈揚戈沈默片刻,似乎笑了起來,但隔著面具,寧聞禛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聽見那人語帶譏諷道:“當然——”

“托你的福,五蘊骨歸位,我就是幽都名正言順的城主,轉經輪自然歸順於我。雖然距離收服它還要一定時間,但是你別想擺脫我。”

聞言,寧聞禛恍惚垂眸,他似乎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他輕輕攥著被褥,指尖泛白,又重覆了一遍。

“那就好……”

沈揚戈卻不吃這套,他嗤笑一聲:“你是不是知道五蘊骨歸位,我就能贏過你,所以才故意折磨我,看我跟個傻子一樣,好來笑話。”

寧聞禛擡眸註視著他,輕輕抿唇,似乎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那就是了。

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沈揚戈沒有多憤怒,他步步踱近,緩緩擡手,親昵地撩起寧聞禛墨發。

“我每學會一個術法,都跑來向你邀功。”他的目光專註,指尖微涼,輕輕觸碰著面前人的後頸,像是在摩挲著什麽光潔的玉器,“然後就會聽到你們說,當年我爹有多麽聰穎,你有多麽厲害……好像你們輕輕松松學會的東西,我練了一遍又一遍,卻永遠都是‘下等’。”

寧聞禛微微啟唇,似乎想說什麽,可最後只垂眸道:“你現在都學會了,你都能夠控制轉經輪了……”

沈揚戈沈默片刻,他的語氣帶著莫名的感慨:“是啊,我能控制它了。”

“我比你們都要厲害。”

他似乎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又漫不經心地勾起一縷發絲:“所以,你是故意的吧。不給我五蘊骨,看著我一遍遍碰壁,一遍遍去試,撞得頭破血流。”

隨著他的每一句話,寧聞禛的手愈發緊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

“你一定是恨我。”沈揚戈下了定論。

聞言,寧聞禛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猛然擡頭:“我沒有!我只是怕你會受不了,它不好控制……”

“因為那不是你的。”

話音落下,寧聞禛卻無法辯駁了,他看向沈揚戈,有些固執地緊抿著唇。放置在桌沿搖搖欲墜的水墨瓷瓶,只要再施以一點推力,就能瞬間墜落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他眼裏帶著幾分微弱的乞求,似乎在盼著誰投鼠忌器。

可他面前的沈揚戈不再是記憶裏熟悉的模樣,似乎在他胸膛裏跳動的心臟早被換成了石頭,絲毫不為所動,只會用最尖銳的刀刃將所有人戳傷。

似乎在別人的鮮血裏,他才能得以慰藉。

寧聞禛已經無路可退了,但很顯然——沈揚戈並不想給他喘息的機會,恨意似乎早就蒙蔽了他的雙眼,他話裏帶著刺:“還給我就能兩清?你以為這樣就能結束了?”

黑衣少城主湊近身子,挺拔頎長的身軀落下陰影,帶來隱隱的壓迫,而寧聞禛囿於其中,成為了被無形牢籠困住的孱弱幼獸,只瑟縮著不言不語,安靜地擡眸望去。

那人用指尖摩挲著他的脖頸,似乎在判斷著什麽,他的目光帶著涼意,像是朝陽未升前葉間墜著的夜露,潮濕地掠過面前人的臉頰。

他親昵道:“失去了五蘊骨,你的炁陰之體撐不了多久,所以想著找醫修來救自己嗎?”

寧聞禛仰著頭,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回望著,就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擺在攤前任由旁人打量。

沈揚戈的語氣古怪笑意:“若是想要活著,求我就行,要記住——這是你欠我的,永遠都別想還了。”

話音落下,寧聞禛只覺那人的手指仿佛有什麽魔力,他點燃了他的後頸,只要他觸碰過的皮膚似乎都燒了起來,有灼燙的感覺。

不!是真的在發燙!

霎時間,溫暖滾燙的靈力內息沖入血脈,恰如冰河融化,一種源源不斷的暖意沿著後頸經由經脈湧入五臟六腑——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呼吸一滯,不自覺戰栗起來。

五蘊骨!

那段充斥著血腥味的記憶再度被喚醒,他的腦中響起了尖銳的嗡鳴,幾乎要將理智撕碎。

寧聞禛駭然瞪大了眼睛,渾身顫抖著,眸中盡是驚駭。

“沈揚戈,你在做什麽!”他劇烈掙紮起來,可下一刻,手卻被一只手死死禁錮住。

沈揚戈的右手仍然放在他的身後,固執又強硬地將那塊碎骨融入他的身軀。

“松開!你瘋了!”

寧聞禛幾乎失聲,他瘋了一般推搡,長睫濕潤,幾欲落下淚來,可沈揚戈卻置若罔聞,他幾乎是強硬地將那人壓在床鋪之上,目光帶著扭曲的快意。

“寧聞禛,你還不清了!只要你想活下去,就別想還清!”

“我是給你找醫修,我怕你的身體有問題!”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沈揚戈的目光似乎清醒一瞬,他有片刻怔楞,但立即又換上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救我?”他的語氣有些古怪,帶著不明顯的譏笑。

“我從未修習過換骨的術法,所以擔心五蘊骨會有問題……”寧聞禛被他壓在身下,眼尾拖著一抹紅,由於掙紮,他的臉上湧上了淡淡的血色。

五蘊骨重歸,恰好補齊了他先天缺失的一竅。

頃刻間,炁陰之體帶來的鬼氣侵蝕被驅散得一幹二凈,他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鮮活的血色——這種引怨體質的人極易夭折,通常活不過十八,但他卻靠著沈揚戈的五蘊骨活了那麽些年,也算是奇跡。

這個回答似乎與想象中的大相徑庭,沈揚戈動作一僵。

而在那人楞神的瞬間,寧聞禛幾乎發狠般地掙開了他,他試圖將那塊靈骨剖出,但一動用秘法,渾身經脈卻像是刀割般疼痛。他沒忍住,悶哼出聲,唇邊又嘔出一口鮮血。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一旁的沈揚戈,只見那人已經整理好了表情,施施然地起身,甚至心情頗好地撫平了褶皺的衣襟。

“別看我,我已經在上面加了禁咒,你若是想要取出它,就會渾身經脈斷裂,許是會死得很難看。”沈揚戈語氣莫名輕快。

只見那張白面具倏忽又湊前了,那雙黑黢黢的眼睛就這樣牢牢盯著他,像是鎖定了什麽獵物,帶著令人心驚的勢在必得:“你不是說要替我去尋醫求藥嗎?那現在不用了——寧聞禛,你只要記得,你這條命是屬於我的。”

“我得到了轉經輪的承認,就無需再鉆研修行,所以不需要五蘊骨。”

“而你——”

他一下下點著那人的胸膛,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必須痛苦,比我痛苦百倍千倍。”

“你得活著,好好感受它。”

寧聞禛擡袖抹去唇角鮮血,坦蕩回望:“如果這是你希望的。”他微微一頓,繼續道:“但是揚戈,你如何學會的換骨之法,又從哪裏學的禁咒?還有……你真的控制住了它嗎?”

你真的控制住了轉經輪嗎?

話音落下,那人動作有片刻凝滯,他緩緩握拳,收回手道:“不然呢?你不是看見了嗎,我的修為日進千裏,學這點東西易如反掌。倒是你,那麽久才還我,是恨我吧……”

寧聞禛默默地看著他,只見沈揚戈歪歪頭,笑著下了定論。

“你就是恨我。”

話音落下,寧聞禛始終一言不發,他突然擡手,想要摘掉礙眼的白面具,卻被沈揚戈輕巧避開了。

他的手被擋住,又聽那人略帶不虞道:“做什麽?”

“你為什麽總要帶著它?”

“我樂意。”沈揚戈甩開了他的手,轉身往外走去,見狀,寧聞禛皺眉道:“你去哪兒!”

“不勞你操心。”

“沈揚戈!”

那人步子邁得極大,寧聞禛踉蹌著起身,追了出去,可長廊中早已沒了身影。他的心突突直跳,強忍著目眩,毫不猶豫扶著護欄往樓下走去。

可直到他擠過喧鬧的人群,來到客棧門口,卻見街道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叫賣聲、嬉笑聲此起彼伏,始終不見沈揚戈的身影。

他已經走了。

他倚著門框,有幾分失神,手指又無意識地摸上了後頸。

新生的五蘊骨依舊在緩緩發燙,正如它過去十餘年時光裏那樣,化開流淌在五經六脈裏的寒冷。

可他心裏卻始終空空落落的。

已經沒有地方住了,他要去哪兒呢?

他看向門外,那裏始終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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