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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蓮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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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蓮生(六)

次日,寧聞禛被屋外的喧鬧吵醒,淩亂的腳步伴隨著憤怒的質問,氣氛有微妙的緊張。他起身穿好外袍,走了出去。

一個怒氣的男聲,正是漆金吾:“哪有這樣的道理!按先來後到的道理,你們也不該趕客吧!”

另一個則是掌櫃無奈的哀求:“客官吶,這也是迫不得已……”

“呵,什麽迫不得已?我們要的可是下房,最次的那種,無論如何,金貴的雪衣大人們也不能住這裏吧。”他話裏夾槍帶棒。

“豎子敢爾!”是另一個怒氣騰騰的青年聲音,隨即是金石碰撞音,似有刀劍出鞘,寧聞禛心下一驚,他轉過拐角,就見著劍拔弩張的局面。

漆金吾與女兒站在前方,背對著他,兩人錯位而站,死死擋住長廊的路。

他們對面杵著的矮胖掌櫃,正為難地蒼蠅搓手,後面跟著一群雪白披風的劍閣弟子。

為首那人長得俊秀,下巴卻高高擡起,給這張臉大打折扣,他目露憤慨,一雙眸子幾乎要噴出火焰。

眼尖的掌櫃首先看見了寧聞禛,他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眼含熱淚高喊了一聲:“客官!”

掌櫃的語調百轉千回,悠悠轉了幾個彎,尾音還帶著翹,就像是見著了什麽救苦救難的菩薩,聽得在場人抖落了一地雞皮疙瘩。

寧聞禛踱了過來,他低聲問漆金吾:“漆大哥,這是?”

還不等漆金吾回答,對面青年已經憋不住出聲了:“這位仙友,這間客棧是我們劍閣一早定下的,興許店家出了錯,多騰了三間房給你們。現下我們願意十倍賠償,勞煩騰個位置了。”

“那三間先前說了已定的……”掌櫃小聲豎起三根手指,小聲補充道。

聞言,那人臉上寫滿了不耐,又狠狠剜了氣虛的掌櫃一眼,這副態度霎時點燃了漆金吾的怒火。

“餵,小子,你爺爺我在你們定之前就定下了,真是給臉不要臉!”

“就是!”漆成葉在一旁幫腔,她氣得臉上泛起紅暈,攥緊拳頭狠狠道,“白鬼仗勢欺人了!”

白鬼?

聽到這個稱呼的第一瞬間,領頭青年眼神肅然一凜,原本半出鞘的刀劍哐啷一聲被抽出,身後的弟子也順勢拔劍,狹窄長廊內,霎時銀光繚亂。

漆成葉似乎被嚇到了,她一個哆嗦,瑟縮著脖子。

寧聞禛眼中飛速掠過一絲暗光,他往前一步,將正在擼袖子的漆金吾掩在身後,揚聲道:“劍閣弟子都如此張狂嗎?大庭廣眾下公然逞兇。”

“你不聽聽她說的什麽?”

“若是處事端正,何懼他人一言。”

“你!”劍閣青年的劍尖都要抵住寧聞禛的喉頭,他氣得雙目赤紅,語無倫次,“妖邪之輩!”

“你們在做什麽!”

一聲呵斥從樓梯後傳來,只聽一陣兵荒馬亂、鏘啷作響,後排烏泱泱一群弟子立刻歸劍入鞘,緊張地分列兩隊,他們腦袋低垂,在中間讓出了一條通暢的道路。

一襲白衫磊落,緩緩拾階而上。

來人身著象牙白魚躍水蒼紋繡邊袍,腰配長劍,戴束發嵌寶銀冠,英挺劍眉間隱隱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場。

“在客棧裏拔劍相向,成何體統!”那人斥道。

哐啷!青年也慌急收了劍,他揖了一禮,聲速極快:“黎師兄,您來了……是這樣的,安排失誤,現下還有三間客房沒有收拾妥當。”他遲疑著又作一揖:“請黎師兄先行住下,剩下的我們繼續交涉。”

“呵,誰說要讓你了!”漆金吾扯著嗓子道,“我本想著爺爺我大人有大量,舍你一間房,現在嘛……交涉?交涉個屁!”

“你!”顯然沒有見過如此出言粗鄙之人,青年臉憋得通紅,他又氣又急,只是怒道,“我還不稀罕呢!”

“黎師兄,我同元和元泰出去住就行!”他氣沖沖向著黎照瑾抱拳。

黎照瑾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清冷,他又轉過頭,客客氣氣向漆金吾等人作了一揖:“我劍閣弟子多有得罪,還望閣下多多包涵,在此向各位賠禮了。”

“黎師兄?”閔元景氣極,重重喘息幾聲,見黎照瑾不為所動,依然躬身作揖,只得恨恨轉頭,不情不願地跟著朝前拜了兩拜。

“多有得罪,還望海涵。”他咬牙切齒道。

漆金吾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見他們都行禮致歉了,遲鈍的神經一時也有些轉不過彎來,便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側前方的寧聞禛,卻不料寧小兄弟依舊是一副不為所動的冷淡模樣,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他皺著臉,一副苦瓜模樣,只得囫圇揮了揮手:“也、也不是多大點事,不用。”

不用那麽大張旗鼓。

聞言,黎照瑾直起身子,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寧聞禛的臉上,面前的青年生著一雙冷清目,眼尾微微上翹,鴉羽般的長睫微翕,像是雪峰上沁水的冰棱,帶著料峭的寒意。

似乎呼吸間都能嗅到一絲極淺的涼香。

黎照瑾心念微動,他又垂下了眸,但那人孱弱蒼白的臉龐卻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般,想必他來屈軼鎮也是求醫問藥的吧。

不知是何種傷病,又需要什麽……

一時間,好幾個念頭在黎照瑾腦海裏轉了幾圈,他面上卻不顯,只是側頭沈聲道:“我都說了,若是有多的房間便安排;沒有我會自行解決,是讓你們四處逞能,甚至驅逐旁人的嗎!”

他的言辭犀利,言語間帶著不虞,斥得閔元景滿臉通紅,只能訥訥道:“黎師兄教訓的是,是我自大了。”

“黎師兄,你就在這兒住下吧,我同他們去外面就行,總歸沒兩天湫林秘境就開了……”

“不用。”黎照瑾打斷了他,“我自己會找好去處,你也說了,沒兩天秘境就開放,大部分散修都會在鎮外的野林休整,我先去探探路。”

“黎師兄!”還不等閔元景說什麽,只見黎照瑾又向寧聞禛一行微微頷首:“多有叨擾,得罪了。”

說罷,他轉身就要走,卻不料一直未開口的寧聞禛卻出聲了。

“道友說的可是散修都會在鎮外集合?”

黎照瑾回頭:“正是,屈軼鎮客棧容不下那麽多人,大部門門派會在鎮裏,散修們通常會有一個紮營地。”

“是啊是啊。”漆金吾也連聲附和道,“我昨日不是說了嗎,若是我們沒有提前定好,想必也要去擠野林子!不過沒想到,哪怕是定好了,也有虎口奪食的……”

他輕哼一聲,多有不忿。

閔元景此時卻老實得像是鵪鶉,他安分低著頭,一言不發。

沒勁兒。漆金吾撇嘴,他咂咂嘴又回過味來:“寧小兄弟,你怎麽突然問起了這個?”

寧聞禛不再猶豫,他向漆金吾告辭:“漆大哥,這段時間麻煩你了,我打算去趟野林。”

說到這裏,他又笑了起來,眸裏燦如星河:“我家裏人來了,許是沒有落腳的地方,我打算去找他。”

“啊?”漆金吾楞住了。寧小友的家裏人來了?怎麽都沒聽他說過……

他顯出幾分躊躇:“你可以讓他過來啊,我們擠擠也是可以的,總好過去野林裏吧——那裏魚龍混雜,什麽妖魔鬼怪都有。”

漆金吾顯然對那些散修頗有微詞,他眉頭緊鎖,擔憂地嘟囔道。

“無妨,他脾氣不太好,我得去尋他。”寧聞禛又道了謝。

見他態度堅決,漆金吾也不好挽留,他搔搔腦袋,只憋出了一句:“那你萬事小心。我帶著成葉就不打算進秘境了,湫林這些年倒是沒出過什麽大事,但它好歹也是個秘境,裏面總有些危險,特別要註意的就是獸潮……寧小友,你可一定要跟好大家啊。”

“這位道友,相逢即是有緣,你若是不放心,這位公子可跟隨我們一同前往,也好有個照拂。”黎照瑾突然打斷道,他面露淡笑,客氣邀請。

這個提議著實有些心動。

漆金吾將視線投向了寧聞禛,目光懇切。

不料,寧聞禛卻婉拒了:“要勞煩黎道友引路了,後面我會同家裏人一起,就不叨擾了。”

黎照瑾是個人精,他自然能聽出寧聞禛的拒絕,便主動退步:“也好,那我陪著寧公子尋人,尋到之後再做打算。”畢竟野林那麽大,散修那麽多,放眼望去浩浩蕩蕩雜亂無章,一時半會兒興許也找不到。

“那行吧。”漆金吾見已經定了,也不再婆婆媽媽,他將腰間的百寶囊解下,遞給寧聞禛:“寧小兄弟,你先拿著這個,都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兒,走南闖北難免用得上。”

“差不多就記得回家,瞧你這模樣就沒吃過苦,家裏會惦記的。這不是,都派人來逮你了。”他意有所指,打趣起來。

寧聞禛沒有拒絕漆金吾的好意,他接過了百寶囊,沈甸甸的,不知是不是將半個屋的東西都塞進去了。

他順著那人話頭想起了什麽,眼前不自覺浮現了某個熟悉的身影,目光盈盈,笑意愈濃:“知道的。”



屈軼鎮外是一大片的茂密山林,向來寂靜,頂多就是鷓鴣蛐蛐們扯著破鑼嗓子高歌,如今卻人聲鼎沸,林間甚至冒起了裊裊炊煙。

黎照瑾作為內閣大弟子,自然不用擔心安營紮寨的事,他隨著寧聞禛一路走來,兩人繞過了裹著破布擎著骷髏頭占蔔的鬼修,又經過咧著獠牙四處猛嗅的獸族,只見一個個火堆前都設著陣法,後面便是各式各樣的簡易棚寮,微微亮著不一樣的熒光。

眾人在較為平坦的林地間抱團群聚,又各自警惕。

雪衣劍閣的弟子三兩成群,帶著安營紮寨的東西就來了,他們在整個林地的空白邊緣休整,著手開始起帳篷,規整的雪衣弟子服在散修花裏胡哨的衣著前顯得格格不入,頗為紮眼。

“白鬼閣也來和我們搶地盤了?”有人瞇眼望向遠處的動靜,認出了他們的身份,譏諷道。

“呵,雪衣劍閣裏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也就地行仙座下的黎照瑾是個好東西,其他的……嘖。”

旁邊人兀自搖頭,全然不知身邊經過的青年正是他們口中的“白鬼”領袖,黎照瑾。

寧聞禛擡眸看了身邊人一眼,見他臉上依舊是溫潤的笑,不免有些疑惑:“他們這般說你們,也不生氣?”

黎照瑾沖他眨眨眼,有幾分詼諧:“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該如何處之?”

這是寒山與拾得大師的問答。

寧聞禛一楞,只見那人仿佛經歷多了,流利地將箴言誦出:“只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1]

“黎道友好肚量。”

寧聞禛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笑意,他彎起眉眼,眸光粼粼,恰似春日下的碧波,有片刻的晃眼。

黎照瑾恍惚低頭,又不敢看他了,他悶笑一聲:“寧公子不必如此客氣,你叫我名字就行。”

不料,寧聞禛笑意微斂:“禮不可廢。”他巧妙地避開了黎照瑾的套近乎,將距離又拉遠。

黎照瑾一楞,也識趣地沒有再提,只是眺望遠方,有些驚喜道:“寧公子,就是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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