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這樣做，他會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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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你這樣做，他會開心嗎？
紀雲歇踩著最後一線天光，拖著比書包更沈重的腳步，回到那間熟悉又陌生的公寓。開門，換鞋，動作機械得像設定好的程序。
外婆關切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雲歇回來啦？今天累不累？外婆熬了湯……”
“嗯，還好。我回房看書。” 紀雲歇的聲音幹澀平淡，沒有一絲起伏，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就徑直穿過客廳，走向自己的臥室。
“砰。”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溫暖的光線和食物的香氣，也隔絕了外婆欲言又止的嘆息。
狹小的臥室瞬間將他吞沒。他沒有開燈，任由窗外漸沈的暮色將房間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藍。書包被隨意地丟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跌坐在床邊，甚至沒有力氣去開燈。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亮起——是他手機屏幕冰冷的熒光。
手指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急切，劃開屏幕，點開那個置頂的、卻始終沈寂的對話框。頭像是一片空白，像無垠的宇宙，也像深不見底的深淵。備註名是簡單的一個字：和。
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懸停了幾秒，仿佛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確認對方的存在。然後，他開始打字。速度很快，帶著一種病態的傾訴欲。
「今天老師又講了一遍動量守恒，煩死了，不過筆記我記了，等你回來給你抄。」
「張秋翰那傻子物理又考砸了，被班主任罵得狗血淋頭，笑死。」
「鄭存之偷偷帶了辣條，被萬谷盈發現了，告了老師，這家夥記仇呢。」
「食堂今天糖醋排骨齁鹹，沒你做的好吃。」
「彴約今天下午下了點毛毛雨，空氣倒是好了點。」
「……」
「……」
「……」
「你一定要沒事。」
手指停下。屏幕的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他看著屏幕上那一長串自己發出的、孤零零的綠色氣泡，像一個個投向深淵的石子，聽不到任何回響。
這已經成了他每天回家後雷打不動的儀式。
最初，是瘋狂的追問：
「你怎麽樣了？！」
「手術做了嗎？！」
「回我消息啊江術和！」
「求你了，告訴我你沒事！」
消息石沈大海，杳無音信。每一次發送後的漫長等待，都像一把鈍刀在淩遲他的心。巨大的恐慌和無助幾乎將他吞噬。
後來，追問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夾雜著瑣碎的日常：
「今天感覺好點了嗎？」
「彴約天氣好熱，雲城呢？」
「我幫你把筆記都整理好了。」
依舊沒有回應。那空白的頭像像一個無情的黑洞，吞噬著他所有的希望。
再後來，試探也消失了。只剩下日覆一日的、流水賬般的匯報，關於學習，關於同學，關於彴約微不足道的天氣和食堂難吃的飯菜。仿佛只要他還在說，那個接收信息的人就還在。仿佛這些瑣碎的日常，能穿越遙遠的距離，填補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白。而每一次匯報的結尾，都固執地、如同咒語般附上那句：「你一定要沒事。」——這既是對江術和的祈禱，也是對他自己搖搖欲墜信念的強行加固。
他原本以為，只要讓自己忙起來，像在學校那樣，像一個正常的、備戰高考的學生那樣，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題海中，就能暫時麻痹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心臟的恐懼和思念。他以為，只要熬過這段時間，等到江術和回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但是，他錯了。
這些天下來，他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學校的沈默是偽裝，回到家後的傾訴是發洩，但都無法填補內心那個巨大的空洞。白天在學校裏強行築起的冰冷外殼，在回到家的空間時，瞬間土崩瓦解。
夜晚是最難熬的。他常常被噩夢魘住，有時是冰冷的手術燈，有時是醫生搖頭的畫面，有時是江術和在他背上越來越微弱的呼吸……每一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黑暗中，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會赤著腳，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到陽臺上。
隔壁的陽臺，依舊漆黑一片，死寂無聲。那盆君子蘭在月光下靜默著，葉片上的水珠反射著清冷的光。
紀雲歇會隔著欄桿，長久地凝視著那片黑暗，仿佛這樣就能看到裏面的人。有時候，心底那股無法排遣的焦灼和思念會驅使著他，身手敏捷地翻過距離並不遠的陽臺隔斷，落在隔壁冰冷的地磚上。
他會走到那盆君子蘭前，拿起窗臺上放著的小噴壺，小心翼翼地給葉片噴上一點水。水滴落在翠綠的葉子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噴完水，他會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那盆花，仿佛在通過它汲取某種與江術和相連的氣息。
更多的時候，他會走到江術和平時喜歡坐著看書的那張藤椅旁。月光勾勒出藤椅空蕩蕩的輪廓。他會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藤條，然後，像耗盡所有力氣般，慢慢地坐下去。身體陷進椅子裏，鼻尖似乎還能隱約聞到一絲屬於江術和的、淡淡的藥味和書本的氣息。
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沈沈的夜色，或是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空空如也的手掌。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奔向雲城，奔向那個未知的病房，奔向那個生死未蔔的人。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直到夜露深重，寒意刺骨，直到外婆擔憂地敲響他的房門，他才像大夢初醒般，僵硬地站起身，翻回自己的陽臺。
這樣的頹廢，這樣的自我放逐，萬谷盈都看在眼裏。
作為曾經同樣經歷過至暗時刻的人，她太熟悉這種狀態了。紀雲歇在學校裏那副“努力”的樣子，在她看來，不是振作，而是一種更深的沈淪一種通過模仿對方、活成對方的影子來逃避現實、寄托哀思的病態沈淪。這種狀態，比單純的頹廢更危險，因為它會讓人徹底迷失自我，在無盡的等待和模仿中消耗掉所有的生命力。她經歷過，她懂那種把心挖空、把自己塞進另一個軀殼裏的絕望感。
這天放學，夕陽將街道染成一片淒艷的金紅。紀雲歇依舊沈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影拉得老長，透著濃重的孤寂。萬谷盈沒有像往常一樣和鄭存之他們一起走，而是不遠不近地跟在了紀雲歇身後。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他即將拐入那條通往公寓樓的僻靜小路，萬谷盈深吸一口氣，快步追了上去。
“紀雲歇！”
紀雲歇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速度。
萬谷盈走在他身後，目光直視前方，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直刺紀雲歇刻意維持的平靜假象：
“你覺得你這樣，他知道了，會開心嗎？”
紀雲歇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他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萬谷盈。他的眼神依舊是沈寂的，如同深潭，但潭底似乎有什麽東西被這句話攪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她，那眼神裏有茫然，有被戳穿的狼狽，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萬谷盈看著他這副樣子，積壓在心底的怒火和擔憂瞬間沖破了臨界點！她猛地跑上前，在紀雲歇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了紀雲歇胸前的衣領！力道之大，讓紀雲歇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
“紀雲歇！” 萬谷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和痛心，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寂靜的小路上，“你現在做這副鬼樣子給誰看？！給我看？還是給江術和看？！你以為你這樣作踐自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江術和知道了會開心嗎？！他會覺得驕傲嗎？！”
紀雲歇被萬谷盈突如其來的爆發和揪住衣領的動作弄得完全懵了。他下意識地想掙脫，但看著萬谷盈那雙燃燒著怒火和……某種深刻痛苦的眼睛，他掙紮的動作停住了。他任由她揪著自己，像個失去反抗能力的木偶，只是沈默地承受著她的質問，眼神裏那片沈寂的深潭，似乎被投入了巨石，劇烈地動蕩起來。
萬谷盈看著他依舊沈默，心中的怒火更甚，她揪著衣領的手又用力了幾分，幾乎要將紀雲歇提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知道那種感覺！因為穗宜死的時候，我也是這個樣子！” 她吼出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聲音帶著撕裂般的痛苦，“我也把自己關起來，不說話，不吃飯，整天穿著她的衣服，學她的樣子笑，學她的樣子發呆……我以為那樣她就能回來，或者我能離她近一點！可那都是狗屁！”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萬谷盈通紅的眼眶裏湧出，她死死盯著紀雲歇震驚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淬了血的釘子：
“那只是自我感動！是懦弱！是逃避！除了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讓真正關心你的人痛心疾首，沒有任何意義！穗宜不會因為我變成她的影子就活過來！她只會更難過！難過她那個曾經的朋友，為了她變成了一個行屍走肉！”
“紀雲歇！我不希望看到你變得和我一樣！別他媽再頹廢了！別再作賤自己了！” 萬谷盈的聲音近乎嘶吼，帶著泣音，“你想過沒有？！你想過江術和嗎？！你想過他拼了命地從手術臺上挺過來，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一個為了他把自己徹底搞垮、變得面目全非的紀雲歇嗎？！那是他想看到的嗎？！那是他想回來擁抱的朋友嗎？！啊？！”
最後一聲質問，如同驚雷，在紀雲歇耳邊炸響！他瞳孔驟縮，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萬谷盈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試圖麻痹自己的心上！
萬谷盈看著紀雲歇眼中翻湧起的巨大痛苦和震動，揪著他衣領的手終於緩緩松開。她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深深地、帶著無盡疲憊和痛楚地看了紀雲歇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悲傷，有理解，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醒醒吧，紀雲歇。別讓我……看不起你。”
說完，萬谷盈猛地轉過身，不再看紀雲歇一眼，快步跑開了。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決絕和難以言喻的悲傷，很快消失在巷口。
紀雲歇還僵在原地，保持著被揪住衣領的姿勢，胸口被揪皺的布料仿佛還殘留著萬谷盈指尖的力道和溫度。衣領處傳來的微痛感清晰無比，但遠不及萬谷盈那些話帶給他的沖擊力巨大！
他怔怔地看著萬谷盈消失的方向，晚風吹過他淩亂的頭發和皺巴巴的衣領。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沈入濃重的陰影。他站在那裏，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兒，又像一個剛剛被殘酷真相喚醒的迷途者。
一時間，巨大的茫然、尖銳的痛苦和被戳破偽裝後的狼狽席卷了他，讓他分不清此刻是憤怒、是悲傷，還是……一種更深沈的恐懼——恐懼萬谷盈說的，就是事實。
不知過了多久紀雲歇才像一具提線木偶，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家。依舊是沈默地換鞋，避開外婆擔憂的目光，徑直走進臥室。
他反鎖了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板上。黑暗中，他再次掏出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他失魂落魄的臉。
手指習慣性地點開那個空白頭像的對話框。看著那滿屏的、孤零零的綠色氣泡，看著那些瑣碎的、無人回應的匯報，看著那句重覆了無數遍的“你一定要沒事”……
紀雲歇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劇烈地顫抖著。那些準備好的、關於今天放學、關於萬谷盈的話，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最終，他刪掉了所有想說的話。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敲下了一行字。不是匯報，不是祈禱，而是一個帶著血淋淋的迷茫和自我拷問的靈魂叩擊：
「如果我變得不是我了，那還是我嗎？」
發送。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間裏徹底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紀雲歇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裏，手機從無力松開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下，扣在冰冷的地板上，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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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好。我回房看書。” 紀雲歇的聲音幹澀平淡，沒有一絲起伏，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就徑直穿過客廳，走向自己的臥室。
“砰。”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溫暖的光線和食物的香氣，也隔絕了外婆欲言又止的嘆息。
狹小的臥室瞬間將他吞沒。他沒有開燈，任由窗外漸沈的暮色將房間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藍。書包被隨意地丟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跌坐在床邊，甚至沒有力氣去開燈。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亮起——是他手機屏幕冰冷的熒光。
手指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急切，劃開屏幕，點開那個置頂的、卻始終沈寂的對話框。頭像是一片空白，像無垠的宇宙，也像深不見底的深淵。備註名是簡單的一個字：和。
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懸停了幾秒，仿佛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確認對方的存在。然後，他開始打字。速度很快，帶著一種病態的傾訴欲。
「今天老師又講了一遍動量守恒，煩死了，不過筆記我記了，等你回來給你抄。」
「張秋翰那傻子物理又考砸了，被班主任罵得狗血淋頭，笑死。」
「鄭存之偷偷帶了辣條，被萬谷盈發現了，告了老師，這家夥記仇呢。」
「食堂今天糖醋排骨齁鹹，沒你做的好吃。」
「彴約今天下午下了點毛毛雨，空氣倒是好了點。」
「……」
「……」
「……」
「你一定要沒事。」
手指停下。屏幕的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他看著屏幕上那一長串自己發出的、孤零零的綠色氣泡，像一個個投向深淵的石子，聽不到任何回響。
這已經成了他每天回家後雷打不動的儀式。
最初，是瘋狂的追問：
「你怎麽樣了？！」
「手術做了嗎？！」
「回我消息啊江術和！」
「求你了，告訴我你沒事！」
消息石沈大海，杳無音信。每一次發送後的漫長等待，都像一把鈍刀在淩遲他的心。巨大的恐慌和無助幾乎將他吞噬。
後來，追問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夾雜著瑣碎的日常：
「今天感覺好點了嗎？」
「彴約天氣好熱，雲城呢？」
「我幫你把筆記都整理好了。」
依舊沒有回應。那空白的頭像像一個無情的黑洞，吞噬著他所有的希望。
再後來，試探也消失了。只剩下日覆一日的、流水賬般的匯報，關於學習，關於同學，關於彴約微不足道的天氣和食堂難吃的飯菜。仿佛只要他還在說，那個接收信息的人就還在。仿佛這些瑣碎的日常，能穿越遙遠的距離，填補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白。而每一次匯報的結尾，都固執地、如同咒語般附上那句：「你一定要沒事。」——這既是對江術和的祈禱，也是對他自己搖搖欲墜信念的強行加固。
他原本以為，只要讓自己忙起來，像在學校那樣，像一個正常的、備戰高考的學生那樣，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題海中，就能暫時麻痹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心臟的恐懼和思念。他以為，只要熬過這段時間，等到江術和回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但是，他錯了。
這些天下來，他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學校的沈默是偽裝，回到家後的傾訴是發洩，但都無法填補內心那個巨大的空洞。白天在學校裏強行築起的冰冷外殼，在回到家的空間時，瞬間土崩瓦解。
夜晚是最難熬的。他常常被噩夢魘住，有時是冰冷的手術燈，有時是醫生搖頭的畫面，有時是江術和在他背上越來越微弱的呼吸……每一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黑暗中，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會赤著腳，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到陽臺上。
隔壁的陽臺，依舊漆黑一片，死寂無聲。那盆君子蘭在月光下靜默著，葉片上的水珠反射著清冷的光。
紀雲歇會隔著欄桿，長久地凝視著那片黑暗，仿佛這樣就能看到裏面的人。有時候，心底那股無法排遣的焦灼和思念會驅使著他，身手敏捷地翻過距離並不遠的陽臺隔斷，落在隔壁冰冷的地磚上。
他會走到那盆君子蘭前，拿起窗臺上放著的小噴壺，小心翼翼地給葉片噴上一點水。水滴落在翠綠的葉子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噴完水，他會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那盆花，仿佛在通過它汲取某種與江術和相連的氣息。
更多的時候，他會走到江術和平時喜歡坐著看書的那張藤椅旁。月光勾勒出藤椅空蕩蕩的輪廓。他會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藤條，然後，像耗盡所有力氣般，慢慢地坐下去。身體陷進椅子裏，鼻尖似乎還能隱約聞到一絲屬於江術和的、淡淡的藥味和書本的氣息。
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沈沈的夜色，或是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空空如也的手掌。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奔向雲城，奔向那個未知的病房，奔向那個生死未蔔的人。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直到夜露深重，寒意刺骨，直到外婆擔憂地敲響他的房門，他才像大夢初醒般，僵硬地站起身，翻回自己的陽臺。
這樣的頹廢，這樣的自我放逐，萬谷盈都看在眼裏。
作為曾經同樣經歷過至暗時刻的人，她太熟悉這種狀態了。紀雲歇在學校裏那副“努力”的樣子，在她看來，不是振作，而是一種更深的沈淪一種通過模仿對方、活成對方的影子來逃避現實、寄托哀思的病態沈淪。這種狀態，比單純的頹廢更危險，因為它會讓人徹底迷失自我，在無盡的等待和模仿中消耗掉所有的生命力。她經歷過，她懂那種把心挖空、把自己塞進另一個軀殼裏的絕望感。
這天放學，夕陽將街道染成一片淒艷的金紅。紀雲歇依舊沈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影拉得老長，透著濃重的孤寂。萬谷盈沒有像往常一樣和鄭存之他們一起走，而是不遠不近地跟在了紀雲歇身後。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他即將拐入那條通往公寓樓的僻靜小路，萬谷盈深吸一口氣，快步追了上去。
“紀雲歇！”
紀雲歇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速度。
萬谷盈走在他身後，目光直視前方，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直刺紀雲歇刻意維持的平靜假象：
“你覺得你這樣，他知道了，會開心嗎？”
紀雲歇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他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萬谷盈。他的眼神依舊是沈寂的，如同深潭，但潭底似乎有什麽東西被這句話攪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她，那眼神裏有茫然，有被戳穿的狼狽，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萬谷盈看著他這副樣子，積壓在心底的怒火和擔憂瞬間沖破了臨界點！她猛地跑上前，在紀雲歇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了紀雲歇胸前的衣領！力道之大，讓紀雲歇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
“紀雲歇！” 萬谷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和痛心，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寂靜的小路上，“你現在做這副鬼樣子給誰看？！給我看？還是給江術和看？！你以為你這樣作踐自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江術和知道了會開心嗎？！他會覺得驕傲嗎？！”
紀雲歇被萬谷盈突如其來的爆發和揪住衣領的動作弄得完全懵了。他下意識地想掙脫，但看著萬谷盈那雙燃燒著怒火和……某種深刻痛苦的眼睛，他掙紮的動作停住了。他任由她揪著自己，像個失去反抗能力的木偶，只是沈默地承受著她的質問，眼神裏那片沈寂的深潭，似乎被投入了巨石，劇烈地動蕩起來。
萬谷盈看著他依舊沈默，心中的怒火更甚，她揪著衣領的手又用力了幾分，幾乎要將紀雲歇提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知道那種感覺！因為穗宜死的時候，我也是這個樣子！” 她吼出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聲音帶著撕裂般的痛苦，“我也把自己關起來，不說話，不吃飯，整天穿著她的衣服，學她的樣子笑，學她的樣子發呆……我以為那樣她就能回來，或者我能離她近一點！可那都是狗屁！”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萬谷盈通紅的眼眶裏湧出，她死死盯著紀雲歇震驚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淬了血的釘子：
“那只是自我感動！是懦弱！是逃避！除了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讓真正關心你的人痛心疾首，沒有任何意義！穗宜不會因為我變成她的影子就活過來！她只會更難過！難過她那個曾經的朋友，為了她變成了一個行屍走肉！”
“紀雲歇！我不希望看到你變得和我一樣！別他媽再頹廢了！別再作賤自己了！” 萬谷盈的聲音近乎嘶吼，帶著泣音，“你想過沒有？！你想過江術和嗎？！你想過他拼了命地從手術臺上挺過來，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一個為了他把自己徹底搞垮、變得面目全非的紀雲歇嗎？！那是他想看到的嗎？！那是他想回來擁抱的朋友嗎？！啊？！”
最後一聲質問，如同驚雷，在紀雲歇耳邊炸響！他瞳孔驟縮，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萬谷盈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試圖麻痹自己的心上！
萬谷盈看著紀雲歇眼中翻湧起的巨大痛苦和震動，揪著他衣領的手終於緩緩松開。她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深深地、帶著無盡疲憊和痛楚地看了紀雲歇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悲傷，有理解，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醒醒吧，紀雲歇。別讓我……看不起你。”
說完，萬谷盈猛地轉過身，不再看紀雲歇一眼，快步跑開了。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決絕和難以言喻的悲傷，很快消失在巷口。
紀雲歇還僵在原地，保持著被揪住衣領的姿勢，胸口被揪皺的布料仿佛還殘留著萬谷盈指尖的力道和溫度。衣領處傳來的微痛感清晰無比，但遠不及萬谷盈那些話帶給他的沖擊力巨大！
他怔怔地看著萬谷盈消失的方向，晚風吹過他淩亂的頭發和皺巴巴的衣領。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沈入濃重的陰影。他站在那裏，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兒，又像一個剛剛被殘酷真相喚醒的迷途者。
一時間，巨大的茫然、尖銳的痛苦和被戳破偽裝後的狼狽席卷了他，讓他分不清此刻是憤怒、是悲傷，還是……一種更深沈的恐懼——恐懼萬谷盈說的，就是事實。
不知過了多久紀雲歇才像一具提線木偶，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家。依舊是沈默地換鞋，避開外婆擔憂的目光，徑直走進臥室。
他反鎖了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板上。黑暗中，他再次掏出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他失魂落魄的臉。
手指習慣性地點開那個空白頭像的對話框。看著那滿屏的、孤零零的綠色氣泡，看著那些瑣碎的、無人回應的匯報，看著那句重覆了無數遍的“你一定要沒事”……
紀雲歇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劇烈地顫抖著。那些準備好的、關於今天放學、關於萬谷盈的話，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最終，他刪掉了所有想說的話。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敲下了一行字。不是匯報，不是祈禱，而是一個帶著血淋淋的迷茫和自我拷問的靈魂叩擊：
「如果我變得不是我了，那還是我嗎？」
發送。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間裏徹底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紀雲歇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裏，手機從無力松開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下，扣在冰冷的地板上，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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