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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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年快樂
高三上學期在沈重與嚴寒中落下帷幕。短暫的寒假如同彴約冬日吝嗇的陽光，轉瞬即逝，還未來得及驅散心頭的陰霾和身體的疲憊，便被春節的腳步匆匆追趕。假期被壓縮得可憐，年關將近，所有人都被卷入一場名為“團圓”的遷徙。
江術和需要回雲城進行例行的深度覆檢，為下學期那場決定性的手術做最後的評估和準備。紀雲歇自然也逃不開回雲城過年的家族慣例。彴約的告別，比想象中更加倉促。
期末考試結束後的第二天，天空依舊陰沈，寒風凜冽。學府小區樓下，保姆車已經等在單元門口，引擎發出低沈的嗡鳴，車尾噴出白色的霧氣。
江術和穿著厚厚的深色羽絨服，圍巾依舊裹得嚴實，只露出小半張過分蒼白的臉。他手裏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裏面主要是病歷資料和必需的藥物。紀雲歇幫他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的、若無其事的麻利。
“路上小心。”紀雲歇關上車門，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模糊。
“嗯。”江術和低低應了一聲，拉開車門，動作有些遲緩地坐了進去。
“到了……發個信息。”紀雲歇補充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車門冰冷的金屬邊緣。
“……好。”江術和隔著車窗玻璃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沈靜依舊，卻似乎比彴約的冬雨更涼。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的溫度。車窗緩緩升起，江術和的臉在深色玻璃後變得模糊。車子啟動，平穩地滑入濕冷的街道，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紀雲歇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寒風卷起地上的殘雪，撲打在他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胸腔裏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那句在心裏排練了無數遍的“我等你回來”，終究沒能說出口。
回到雲城，熟悉的繁華喧囂撲面而來，璀璨的霓虹、川流不息的車河、空氣中彌漫的節日氣息……這一切都與彴約的寧靜濕冷截然不同。紀家別墅張燈結彩，傭人穿梭忙碌，年味十足。紀雲歇被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輪番噓寒問暖，享受著久違的、近乎窒息的溺愛。
顧一澄和顧一澈這對雙胞胎發小也聞風而動，幾乎天天泡在紀家，拉著紀雲歇重溫他們過去紙醉金迷的“紈絝”生活——飆車（卡丁車）泡吧、打游戲、參加各種無聊透頂的派對。
“歇哥！走啊！新開那家俱樂部，妞正點得很！”顧一澄勾著紀雲歇的肩膀，擠眉弄眼。
“就是！彴約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待半年，人都蔫吧了！今晚帶你回回血！”顧一澈在旁邊幫腔，手裏晃著跑車鑰匙。
紀雲歇懶洋洋地陷在客廳巨大的真皮沙發裏，手裏漫不經心地劃拉著手機屏幕，屏幕上停留的，是那個一片空白的微信頭像。他扯了扯嘴角，興致缺缺：“沒勁。你們去吧，我累。”
“累？”顧一澄誇張地瞪大眼睛，湊近仔細打量紀雲歇，“不對勁啊紀哥！你這從彴約回來，怎麽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這種局你不是沖最前面嗎？該不會……”他賊兮兮地壓低聲音，“被哪個小妖精勾了魂吧？”
紀雲歇眼皮都沒擡，一腳踹過去：“滾蛋！少胡說八道！” 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戳了一下，泛起一絲隱秘的漣漪。妖精？那個蒼白、安靜、裹得像粽子、抱著暖水袋的“病秧子”……算妖精嗎？
他滿腦子都是江術和。
想他回到雲城後，會不會更不適應？覆檢結果怎麽樣？身體有沒有不舒服？雲城幹燥的暖氣會不會讓他咳嗽加劇？他有沒有……也像自己這樣，在某個時刻想起彴約，想起……自己呢？
手機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系紐帶。信息發得不算頻繁，大多是紀雲歇主動挑起話頭。
「紀雲歇：覆查咋樣？醫生怎麽說？」
「江術和：還好。指標穩定，按計劃準備。」
「紀雲歇：那就好！下雪了，賊冷！你記得穿多一點！」
「江術和：嗯。還好。」
「紀雲歇：顧一澄那倆傻叉又來找我飆車，煩死了。」
「江術和：註意安全。」
「紀雲歇：今天家裏燉了佛跳墻，膩得要死，還沒你家阿姨做的雞湯面好吃。」
「江術和：……」
對話總是這樣，紀雲歇絮絮叨叨說一堆，江術和回覆簡短，帶著他特有的清冷和平靜。但紀雲歇知道他在看，這就夠了。只要那個頭像偶爾亮起，回覆一個“嗯”或者一個句號，紀雲歇那顆懸著的心，就能稍稍落回一點。
思念像野草，在心底瘋狂滋長。紀雲歇迫切地想知道江術和在雲城的一切，想知道他住在哪裏，想知道他房間的窗戶朝哪個方向。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
他利用顧一澄顧一澈這兩個在雲城二代圈裏人脈頗廣的“工具人”，費盡心思，旁敲側擊，甚至不惜犧牲色相陪他們打了幾場無聊透頂的電子游戲，才終於套出了江術和家的具體地址——雲城西郊，一個以環境清幽、安保嚴密著稱的高檔別墅區，星湖苑。
拿到地址的那一刻，紀雲歇的心跳得飛快。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除夕夜的喧囂中，悄然成形。
大年三十。
紀家別墅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餐廳裏，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香氣四溢。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推杯換盞，笑語喧嘩。電視裏播放著熱鬧的春晚，歌舞升平，喜氣洋洋。
紀雲歇坐在席間，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應付著長輩的詢問和祝福，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他機械地吃著東西，味同嚼蠟。墻上的掛鐘指針，緩慢而堅定地走向午夜。
終於，熬到了年夜飯接近尾聲。紀雲歇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吃好了。顧一澄他們約我出去放煙花，跨個年，我出去一下？”
紀奶奶嗔怪道：“嘿，大過年的，外面冷颼颼的，放什麽煙花！家裏多熱鬧！”
“哎呀，媽，年輕人嘛！守歲多沒意思！讓他們去吧！” 紀母倒是開明，笑著擺擺手，“註意安全啊，早點回來！”
“知道了！” 紀雲歇如蒙大赦，抓起掛在椅背上的羽絨服外套，飛快地溜出了家門。
一踏出暖氣十足的別墅，刺骨的寒風立刻讓他打了個哆嗦。雲城的冬夜，幹冷凜冽。他沒有叫家裏的司機，而是走到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星湖苑。” 他報出那個在心中默念了無數遍的地址。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有些詫異：“小夥子，星湖苑？那可是在西郊啊！大年三十晚上跑那麽遠？”
“嗯，去……看個朋友。” 紀雲歇含糊地應道，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卻顯得有些陌生的城市夜景。
出租車駛離了城東的繁華，穿過霓虹閃爍的市中心，一路向西。越往西走，燈光越稀疏，高樓大廈漸漸被低矮的樹影和靜謐的別墅區取代。車窗外，零星有煙花在遠處的夜空炸開，短暫地照亮一片天幕，又迅速歸於沈寂。街道空曠，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跨越大半個雲城，當出租車最終停在星湖苑氣派而冷清的大門口時，時間已接近午夜。紀雲歇付了車費，推門下車。一股更加凜冽的寒意瞬間將他包裹。這裏遠離市區，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松柏的淡淡氣息。天空飄著細小的雪粒，無聲無息地落下，在路燈的光暈裏飛舞。
別墅區安保嚴密，紀雲歇自然進不去。他站在高大冰冷的鐵藝大門外，隔著雕花的欄桿，望向裏面。一棟棟風格各異的別墅掩映在精心修剪的樹木和景觀中，燈火輝煌，卻又透著一種疏離的安靜。他找到了顧一澈描述的那棟——位置相對靠裏，帶著一個種滿耐寒植物的小花園，建築線條簡潔現代。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別墅二樓的一扇窗戶。那扇窗戶拉著厚厚的窗簾，但窗臺上，赫然放著一盆植物！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紀雲歇也一眼認出，那是一盆葉片修長、姿態挺拔的——君子蘭！
彴約江術和公寓的陽臺上，也有一盆一模一樣的君子蘭！
一定是那裏！紀雲歇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起來，血液奔湧，驅散了部分寒意。他像個潛伏的獵人，在路燈照射不到的、靠近圍墻的陰影裏，找了一個能清晰看到那扇窗戶的角度，靜靜地站著，將自己融入夜色和飄飛的細雪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雪粒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帶來細微的涼意。遠處市區方向，隱隱傳來跨年倒計時的歡呼聲浪和更加密集的煙花轟鳴。午夜十二點到了！
紀雲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掏出手機，點開那個空白的頭像，手指因為寒冷和激動而微微顫抖，飛快地打下一行字：
「紀雲歇：新年快樂，江術和。」
幾乎是同一瞬間！
他的手機屏幕也亮了起來！
一條新信息跳出！
「江術和：新年快樂。」
看著屏幕上同時彈出的、幾乎分秒不差的祝福，紀雲歇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滾燙！巨大的喜悅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感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寒冷和等待的焦灼！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撥通了江術和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聽筒裏傳來江術和清冷依舊、卻比平時似乎多了點溫度的聲音，背景很安靜，沒有電視的嘈雜。
“餵？”
“餵～江同學～”紀雲歇的聲音帶著笑意，刻意拉長了調子，在寂靜的雪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在幹什麽呢～？”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才傳來江術和平靜的回答：“好好說話。在房間看書。”
“看書？”紀雲歇挑眉，語氣帶著點調侃，“大年三十哎！不和家裏人一起看春晚？自己躲在房間看書？江同學，你這學霸人設也太敬業了吧？”
“……有點不舒服，就想先休息了。”江術和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不舒服？”紀雲歇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語氣裏的調侃瞬間消失，只剩下緊張，“你沒事吧？哪裏不舒服？嚴不嚴重？”
“沒事，”江術和的聲音恢覆了平穩，“只是……好久不回來，暖氣太足，有點燥，不太適應。”
聽到只是不適應，紀雲歇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但依舊心疼。他知道江術和的身體對環境變化有多敏感。彴約的濕冷是折磨，雲城這幹燥的暖氣，對他脆弱的呼吸道和循環系統來說，同樣是一種負擔。
“哦……”紀雲歇應了一聲，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電話裏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通過電波交織在一起。
雪，似乎下得大了一點。細密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柱裏無聲飛舞，落在紀雲歇的頭發、眉毛、睫毛上，帶來絲絲涼意。他仰著頭，目光緊緊鎖定著二樓那扇拉著厚厚窗簾、窗臺放著君子蘭的窗戶。想象著窗簾後面，江術和此刻的樣子。是坐在書桌前？還是靠在床頭？他穿著什麽顏色的睡衣？他的臉色是不是依舊蒼白？他握著電話的手指，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凍得有些發僵？
一種強烈的沖動，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所有的顧慮，所有的猶豫，在這一刻都被那無聲飄落的雪和電話那頭清淺的呼吸聲沖散了！
“江術和。”紀雲歇開口，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嗯？”電話那頭傳來江術和略帶疑惑的回應。
“新年快樂，”紀雲歇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覆著，仿佛要將這祝福刻進時光裏，“江術和。”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似乎有些不解他為何要重覆，但還是回應道：“新年快樂。”
紀雲歇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點燃了他眼底的光芒。他望著那扇窗戶，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要不要……打開窗戶往下看看？”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似乎停滯了！
下一秒！
二樓那扇拉著厚厚窗簾的窗戶，猛地被人從裏面推開！
厚重的窗簾被一只蒼白的手用力掀開！
江術和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明亮的窗口！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家居服，身形在室內的燈光映襯下顯得更加清瘦單薄。他的頭發有些淩亂，臉色在燈光下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卻睜得極大，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被驚擾的茫然！
他幾乎是趴在窗臺上，目光急切地、帶著巨大的困惑和震驚，穿透細密的雪幕，直直地投向樓下圍墻外路燈照射到的、那片靠近陰影的區域！
紀雲歇就站在那裏！
他穿著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頭上、肩膀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在昏黃的路燈光暈下格外顯眼。他一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只手高高舉起，朝著二樓的窗戶！臉上帶著一個大大的、近乎傻氣的、卻無比明亮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驅散這冬夜所有的寒冷和陰霾！
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冰冷的空氣，隔著無聲飄落的細雪，兩人的目光，在除夕的午夜，在萬家燈火的邊緣，在寂靜無聲的雪夜裏，穿越空間，緊緊地、牢牢地交匯在一起！
江術和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像是被滾燙的巖漿瞬間灼燒！血液瘋狂地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紀雲歇？！他怎麽在這裏？！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他在這裏站了多久？！紛亂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指關節甚至能感受到金屬外殼的冰冷堅硬。
電話那頭，紀雲歇帶著笑意的、清晰的聲音再次傳來，透過聽筒，也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空氣，直接敲擊在江術和的心上：
“新年快樂，江術和！”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祝願，“希望你新的一年，依舊平平安安！”
然後，不等江術和有任何反應，紀雲歇的聲音陡然變得輕快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約定：
“彴約見！”
“嘟……嘟……嘟……”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掛斷了。
聽筒裏只剩下忙音，在江術和耳邊單調地回響。
樓下，路燈陰影處。紀雲歇放下手機，最後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二樓窗口那個呆立的身影，臉上那明亮的笑容緩緩收斂，化作一個更加深沈、更加鄭重的凝視。他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大步走進了紛紛揚揚的細雪之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飄飛的雪幕吞噬，消失在別墅區外的道路上。
江術和依舊僵硬地趴在冰冷的窗臺上，維持著那個探身向外的姿勢。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粒灌進溫暖的室內，吹得他裸露的脖頸一片冰涼，但他卻渾然未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紀雲歇剛才站立的地方。
路燈昏黃的光線下，那片靠近圍墻陰影的、尚未被新雪完全覆蓋的地面上，清晰地印著一小片雜亂的腳印！腳印很深，邊緣有些模糊，顯然在那裏站立了很久。新落下的細雪，正試圖溫柔地覆蓋那些痕跡，卻還未能完全抹去紀雲歇存在的證明。
他在這裏站了多久？
在這樣寒冷的冬夜？
在萬家團圓的除夕？
只是為了……跟自己說句“新年快樂”？大老遠的跑到這裏？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尖銳的酸楚和洶湧的悸動，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江術和心中那道用疏離和平靜築起的高墻！他緊緊握著那部已經掛斷、屏幕暗下去的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冰冷的金屬外殼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發熱。
窗外的寒風依舊凜冽，卷著細雪呼嘯而過。遠處，隱約還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綻放，發出沈悶的聲響。室內溫暖的燈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微微顫抖著。
江術和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對著窗外那片空茫的、只剩下紛飛雪花的夜幕，對著紀雲歇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如同嘆息般，回應了那個跨越半城風雪而來的約定：
“彴約見。”
細碎的聲音，瞬間被呼嘯的寒風吞沒，不留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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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上學期在沈重與嚴寒中落下帷幕。短暫的寒假如同彴約冬日吝嗇的陽光，轉瞬即逝，還未來得及驅散心頭的陰霾和身體的疲憊，便被春節的腳步匆匆追趕。假期被壓縮得可憐，年關將近，所有人都被卷入一場名為“團圓”的遷徙。
江術和需要回雲城進行例行的深度覆檢，為下學期那場決定性的手術做最後的評估和準備。紀雲歇自然也逃不開回雲城過年的家族慣例。彴約的告別，比想象中更加倉促。
期末考試結束後的第二天，天空依舊陰沈，寒風凜冽。學府小區樓下，保姆車已經等在單元門口，引擎發出低沈的嗡鳴，車尾噴出白色的霧氣。
江術和穿著厚厚的深色羽絨服，圍巾依舊裹得嚴實，只露出小半張過分蒼白的臉。他手裏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裏面主要是病歷資料和必需的藥物。紀雲歇幫他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的、若無其事的麻利。
“路上小心。”紀雲歇關上車門，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模糊。
“嗯。”江術和低低應了一聲，拉開車門，動作有些遲緩地坐了進去。
“到了……發個信息。”紀雲歇補充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車門冰冷的金屬邊緣。
“……好。”江術和隔著車窗玻璃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沈靜依舊，卻似乎比彴約的冬雨更涼。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的溫度。車窗緩緩升起，江術和的臉在深色玻璃後變得模糊。車子啟動，平穩地滑入濕冷的街道，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紀雲歇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寒風卷起地上的殘雪，撲打在他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胸腔裏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那句在心裏排練了無數遍的“我等你回來”，終究沒能說出口。
回到雲城，熟悉的繁華喧囂撲面而來，璀璨的霓虹、川流不息的車河、空氣中彌漫的節日氣息……這一切都與彴約的寧靜濕冷截然不同。紀家別墅張燈結彩，傭人穿梭忙碌，年味十足。紀雲歇被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輪番噓寒問暖，享受著久違的、近乎窒息的溺愛。
顧一澄和顧一澈這對雙胞胎發小也聞風而動，幾乎天天泡在紀家，拉著紀雲歇重溫他們過去紙醉金迷的“紈絝”生活——飆車（卡丁車）泡吧、打游戲、參加各種無聊透頂的派對。
“歇哥！走啊！新開那家俱樂部，妞正點得很！”顧一澄勾著紀雲歇的肩膀，擠眉弄眼。
“就是！彴約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待半年，人都蔫吧了！今晚帶你回回血！”顧一澈在旁邊幫腔，手裏晃著跑車鑰匙。
紀雲歇懶洋洋地陷在客廳巨大的真皮沙發裏，手裏漫不經心地劃拉著手機屏幕，屏幕上停留的，是那個一片空白的微信頭像。他扯了扯嘴角，興致缺缺：“沒勁。你們去吧，我累。”
“累？”顧一澄誇張地瞪大眼睛，湊近仔細打量紀雲歇，“不對勁啊紀哥！你這從彴約回來，怎麽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這種局你不是沖最前面嗎？該不會……”他賊兮兮地壓低聲音，“被哪個小妖精勾了魂吧？”
紀雲歇眼皮都沒擡，一腳踹過去：“滾蛋！少胡說八道！” 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戳了一下，泛起一絲隱秘的漣漪。妖精？那個蒼白、安靜、裹得像粽子、抱著暖水袋的“病秧子”……算妖精嗎？
他滿腦子都是江術和。
想他回到雲城後，會不會更不適應？覆檢結果怎麽樣？身體有沒有不舒服？雲城幹燥的暖氣會不會讓他咳嗽加劇？他有沒有……也像自己這樣，在某個時刻想起彴約，想起……自己呢？
手機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系紐帶。信息發得不算頻繁，大多是紀雲歇主動挑起話頭。
「紀雲歇：覆查咋樣？醫生怎麽說？」
「江術和：還好。指標穩定，按計劃準備。」
「紀雲歇：那就好！下雪了，賊冷！你記得穿多一點！」
「江術和：嗯。還好。」
「紀雲歇：顧一澄那倆傻叉又來找我飆車，煩死了。」
「江術和：註意安全。」
「紀雲歇：今天家裏燉了佛跳墻，膩得要死，還沒你家阿姨做的雞湯面好吃。」
「江術和：……」
對話總是這樣，紀雲歇絮絮叨叨說一堆，江術和回覆簡短，帶著他特有的清冷和平靜。但紀雲歇知道他在看，這就夠了。只要那個頭像偶爾亮起，回覆一個“嗯”或者一個句號，紀雲歇那顆懸著的心，就能稍稍落回一點。
思念像野草，在心底瘋狂滋長。紀雲歇迫切地想知道江術和在雲城的一切，想知道他住在哪裏，想知道他房間的窗戶朝哪個方向。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
他利用顧一澄顧一澈這兩個在雲城二代圈裏人脈頗廣的“工具人”，費盡心思，旁敲側擊，甚至不惜犧牲色相陪他們打了幾場無聊透頂的電子游戲，才終於套出了江術和家的具體地址——雲城西郊，一個以環境清幽、安保嚴密著稱的高檔別墅區，星湖苑。
拿到地址的那一刻，紀雲歇的心跳得飛快。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除夕夜的喧囂中，悄然成形。
大年三十。
紀家別墅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餐廳裏，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香氣四溢。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推杯換盞，笑語喧嘩。電視裏播放著熱鬧的春晚，歌舞升平，喜氣洋洋。
紀雲歇坐在席間，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應付著長輩的詢問和祝福，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他機械地吃著東西，味同嚼蠟。墻上的掛鐘指針，緩慢而堅定地走向午夜。
終於，熬到了年夜飯接近尾聲。紀雲歇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吃好了。顧一澄他們約我出去放煙花，跨個年，我出去一下？”
紀奶奶嗔怪道：“嘿，大過年的，外面冷颼颼的，放什麽煙花！家裏多熱鬧！”
“哎呀，媽，年輕人嘛！守歲多沒意思！讓他們去吧！” 紀母倒是開明，笑著擺擺手，“註意安全啊，早點回來！”
“知道了！” 紀雲歇如蒙大赦，抓起掛在椅背上的羽絨服外套，飛快地溜出了家門。
一踏出暖氣十足的別墅，刺骨的寒風立刻讓他打了個哆嗦。雲城的冬夜，幹冷凜冽。他沒有叫家裏的司機，而是走到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星湖苑。” 他報出那個在心中默念了無數遍的地址。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有些詫異：“小夥子，星湖苑？那可是在西郊啊！大年三十晚上跑那麽遠？”
“嗯，去……看個朋友。” 紀雲歇含糊地應道，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卻顯得有些陌生的城市夜景。
出租車駛離了城東的繁華，穿過霓虹閃爍的市中心，一路向西。越往西走，燈光越稀疏，高樓大廈漸漸被低矮的樹影和靜謐的別墅區取代。車窗外，零星有煙花在遠處的夜空炸開，短暫地照亮一片天幕，又迅速歸於沈寂。街道空曠，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跨越大半個雲城，當出租車最終停在星湖苑氣派而冷清的大門口時，時間已接近午夜。紀雲歇付了車費，推門下車。一股更加凜冽的寒意瞬間將他包裹。這裏遠離市區，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松柏的淡淡氣息。天空飄著細小的雪粒，無聲無息地落下，在路燈的光暈裏飛舞。
別墅區安保嚴密，紀雲歇自然進不去。他站在高大冰冷的鐵藝大門外，隔著雕花的欄桿，望向裏面。一棟棟風格各異的別墅掩映在精心修剪的樹木和景觀中，燈火輝煌，卻又透著一種疏離的安靜。他找到了顧一澈描述的那棟——位置相對靠裏，帶著一個種滿耐寒植物的小花園，建築線條簡潔現代。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別墅二樓的一扇窗戶。那扇窗戶拉著厚厚的窗簾，但窗臺上，赫然放著一盆植物！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紀雲歇也一眼認出，那是一盆葉片修長、姿態挺拔的——君子蘭！
彴約江術和公寓的陽臺上，也有一盆一模一樣的君子蘭！
一定是那裏！紀雲歇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起來，血液奔湧，驅散了部分寒意。他像個潛伏的獵人，在路燈照射不到的、靠近圍墻的陰影裏，找了一個能清晰看到那扇窗戶的角度，靜靜地站著，將自己融入夜色和飄飛的細雪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雪粒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帶來細微的涼意。遠處市區方向，隱隱傳來跨年倒計時的歡呼聲浪和更加密集的煙花轟鳴。午夜十二點到了！
紀雲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掏出手機，點開那個空白的頭像，手指因為寒冷和激動而微微顫抖，飛快地打下一行字：
「紀雲歇：新年快樂，江術和。」
幾乎是同一瞬間！
他的手機屏幕也亮了起來！
一條新信息跳出！
「江術和：新年快樂。」
看著屏幕上同時彈出的、幾乎分秒不差的祝福，紀雲歇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滾燙！巨大的喜悅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感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寒冷和等待的焦灼！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撥通了江術和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聽筒裏傳來江術和清冷依舊、卻比平時似乎多了點溫度的聲音，背景很安靜，沒有電視的嘈雜。
“餵？”
“餵～江同學～”紀雲歇的聲音帶著笑意，刻意拉長了調子，在寂靜的雪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在幹什麽呢～？”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才傳來江術和平靜的回答：“好好說話。在房間看書。”
“看書？”紀雲歇挑眉，語氣帶著點調侃，“大年三十哎！不和家裏人一起看春晚？自己躲在房間看書？江同學，你這學霸人設也太敬業了吧？”
“……有點不舒服，就想先休息了。”江術和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不舒服？”紀雲歇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語氣裏的調侃瞬間消失，只剩下緊張，“你沒事吧？哪裏不舒服？嚴不嚴重？”
“沒事，”江術和的聲音恢覆了平穩，“只是……好久不回來，暖氣太足，有點燥，不太適應。”
聽到只是不適應，紀雲歇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但依舊心疼。他知道江術和的身體對環境變化有多敏感。彴約的濕冷是折磨，雲城這幹燥的暖氣，對他脆弱的呼吸道和循環系統來說，同樣是一種負擔。
“哦……”紀雲歇應了一聲，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電話裏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通過電波交織在一起。
雪，似乎下得大了一點。細密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柱裏無聲飛舞，落在紀雲歇的頭發、眉毛、睫毛上，帶來絲絲涼意。他仰著頭，目光緊緊鎖定著二樓那扇拉著厚厚窗簾、窗臺放著君子蘭的窗戶。想象著窗簾後面，江術和此刻的樣子。是坐在書桌前？還是靠在床頭？他穿著什麽顏色的睡衣？他的臉色是不是依舊蒼白？他握著電話的手指，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凍得有些發僵？
一種強烈的沖動，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所有的顧慮，所有的猶豫，在這一刻都被那無聲飄落的雪和電話那頭清淺的呼吸聲沖散了！
“江術和。”紀雲歇開口，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嗯？”電話那頭傳來江術和略帶疑惑的回應。
“新年快樂，”紀雲歇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覆著，仿佛要將這祝福刻進時光裏，“江術和。”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似乎有些不解他為何要重覆，但還是回應道：“新年快樂。”
紀雲歇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點燃了他眼底的光芒。他望著那扇窗戶，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要不要……打開窗戶往下看看？”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似乎停滯了！
下一秒！
二樓那扇拉著厚厚窗簾的窗戶，猛地被人從裏面推開！
厚重的窗簾被一只蒼白的手用力掀開！
江術和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明亮的窗口！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家居服，身形在室內的燈光映襯下顯得更加清瘦單薄。他的頭發有些淩亂，臉色在燈光下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卻睜得極大，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被驚擾的茫然！
他幾乎是趴在窗臺上，目光急切地、帶著巨大的困惑和震驚，穿透細密的雪幕，直直地投向樓下圍墻外路燈照射到的、那片靠近陰影的區域！
紀雲歇就站在那裏！
他穿著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頭上、肩膀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在昏黃的路燈光暈下格外顯眼。他一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只手高高舉起，朝著二樓的窗戶！臉上帶著一個大大的、近乎傻氣的、卻無比明亮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驅散這冬夜所有的寒冷和陰霾！
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冰冷的空氣，隔著無聲飄落的細雪，兩人的目光，在除夕的午夜，在萬家燈火的邊緣，在寂靜無聲的雪夜裏，穿越空間，緊緊地、牢牢地交匯在一起！
江術和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像是被滾燙的巖漿瞬間灼燒！血液瘋狂地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紀雲歇？！他怎麽在這裏？！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他在這裏站了多久？！紛亂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指關節甚至能感受到金屬外殼的冰冷堅硬。
電話那頭，紀雲歇帶著笑意的、清晰的聲音再次傳來，透過聽筒，也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空氣，直接敲擊在江術和的心上：
“新年快樂，江術和！”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祝願，“希望你新的一年，依舊平平安安！”
然後，不等江術和有任何反應，紀雲歇的聲音陡然變得輕快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約定：
“彴約見！”
“嘟……嘟……嘟……”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掛斷了。
聽筒裏只剩下忙音，在江術和耳邊單調地回響。
樓下，路燈陰影處。紀雲歇放下手機，最後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二樓窗口那個呆立的身影，臉上那明亮的笑容緩緩收斂，化作一個更加深沈、更加鄭重的凝視。他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大步走進了紛紛揚揚的細雪之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飄飛的雪幕吞噬，消失在別墅區外的道路上。
江術和依舊僵硬地趴在冰冷的窗臺上，維持著那個探身向外的姿勢。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粒灌進溫暖的室內，吹得他裸露的脖頸一片冰涼，但他卻渾然未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紀雲歇剛才站立的地方。
路燈昏黃的光線下，那片靠近圍墻陰影的、尚未被新雪完全覆蓋的地面上，清晰地印著一小片雜亂的腳印！腳印很深，邊緣有些模糊，顯然在那裏站立了很久。新落下的細雪，正試圖溫柔地覆蓋那些痕跡，卻還未能完全抹去紀雲歇存在的證明。
他在這裏站了多久？
在這樣寒冷的冬夜？
在萬家團圓的除夕？
只是為了……跟自己說句“新年快樂”？大老遠的跑到這裏？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尖銳的酸楚和洶湧的悸動，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江術和心中那道用疏離和平靜築起的高墻！他緊緊握著那部已經掛斷、屏幕暗下去的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冰冷的金屬外殼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發熱。
窗外的寒風依舊凜冽，卷著細雪呼嘯而過。遠處，隱約還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綻放，發出沈悶的聲響。室內溫暖的燈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微微顫抖著。
江術和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對著窗外那片空茫的、只剩下紛飛雪花的夜幕，對著紀雲歇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如同嘆息般，回應了那個跨越半城風雪而來的約定：
“彴約見。”
細碎的聲音，瞬間被呼嘯的寒風吞沒，不留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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