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萬谷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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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萬谷盈
九月的彴約，仿佛被天空戳破了一個窟窿，連綿的秋雨無休無止，將天地浸潤成一片濕漉漉的灰蒙。
高二五班的門牌被鄭重其事地換下，“高三五班”四個字帶著沈甸甸的分量，宣告著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硝煙氣息的學年正式開始。
踏進這間熟悉的教室，一切都不同了。斑駁的墻壁似乎更顯滄桑，頭頂吱呀作響的老舊吊扇仿佛轉得更吃力了些。空氣裏，粉筆灰混合著舊書頁、汗水和雨水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名為“高三”的沈重味道。一種無形的、緊繃到極致的弦，懸在每個人的頭頂，勒進皮肉，滲入骨髓，將嬉笑與輕松徹底驅逐出境。
教室後方黑板上方，那用鮮紅油漆寫就、每日由值日生帶著近乎虔誠的鄭重更改的數字——“距離高考還有XXX天”——像一道猙獰的傷口，也像一柄懸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冰冷而無情地切割著所剩無幾的光陰。每一次數字的跳動，都仿佛能聽到數十顆年輕的心臟被無形之手重重捶擊的回響。
江術和回來了。
他依舊占據著靠窗那個位置，仿佛那是他在這喧囂世界中的唯一錨點。只是，九月的吝嗇陽光艱難穿透厚重的雲層和蒙塵的窗玻璃，落在他身上也顯得稀薄而無力。他穿著熨帖的藍白校服外套，身形似乎比暑假露營時更加清減，寬大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纖細得驚人，皮膚是一種缺乏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淡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如同精心勾勒卻透著病態的工筆畫。
紀雲歇也回來了。
令人側目的是，他身上那股仿佛永遠耗不盡電的“混世魔王”勁兒，像是被彴約這連綿的秋雨徹底澆熄了，收斂得近乎徹底。他依舊會跟鄭存之、張秋翰勾肩搭背地笑鬧幾句，但課間在塵土飛揚的走廊裏追逐打鬧、引得教導主任咆哮連連、書本試卷漫天飛舞的“盛況”，已然成為絕響，只存在於某些同學恍惚的記憶碎片裏。
“餵，紀哥，救命啊！江湖救急！”張秋翰愁眉苦臉地湊過來，手裏捏著一張被塗改液和鉛筆反覆蹂躪、畫得如同抽象派傑作的幾何卷子，上面布滿了淩亂交錯的輔助線和被橡皮擦反覆蹂躪的汙跡，“這道題，輔助線到底他媽添哪兒啊？我添了七八條了，越看越像蜘蛛網！感覺腦子也跟著打結了！”
“嘖，笨死你算了！豬都比你開竅快！”紀雲歇眼皮都沒擡，語氣是他慣有的、帶著點親昵的嫌棄，但手上的動作卻麻利得出奇，一把奪過張秋翰手中那支快被咬爛的筆，在那團亂麻般的圖形中精準地畫出一條幹凈利落的直線，“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連接C和E！這不就好了嗎？平行加中點，妥妥的全等三角形！證明過程三步走，清晰明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再不會你趁早收拾包袱回家餵豬去，別在這兒浪費寶貴的生命了！”他用筆尖重重戳著草稿紙上標註的關鍵點，語速飛快卻條理分明，帶著一種解題時特有的犀利和不容置疑。
“哦——！！原來在這兒！紀大夫妙手回春啊！懂了懂了！紀哥牛逼！大恩不言謝！”張秋翰恍然大悟，眼睛瞬間亮得驚人，捧著那張仿佛被施了魔法的卷子如獲至寶，屁顛屁顛地跑回自己座位，嘴裏還念念有詞地重覆著。
紀雲歇看著他的背影，幾不可察地舒了口氣，身體放松地靠回椅背，目光卻下意識地、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弄明白的探尋與一絲隱秘的關切，飄向了身旁。
江術和正微微側著身子，被三四個面露難色、眉頭緊鎖的女生圍著。他手裏拿著一支紅筆，指尖點在攤開的化學練習冊上，那是一道結構覆雜、環環相扣的有機合成推斷題，足以讓大多數學生望而卻步。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語速平穩得像緩緩流淌的溪水，每一個步驟都拆解得邏輯清晰，環環相扣，沒有半分急躁。那些在別人眼中如同天書般的化學鍵、分子式、反應條件，在他修長手指的點撥和簡潔話語的引導下，仿佛被賦予了生命，變得溫順而脈絡分明。
“所以，這裏引入溴原子（-Br）並非最終目的，而是為下一步的親核取代反應創造條件，目標產物側鏈上的羥基（-OH）需要通過這個特定的保護-脫保護路線間接引入……”他一邊說，一邊在旁邊的草稿紙上流暢地寫出關鍵的中間體和轉化式，筆跡清雋有力。
放在幾個月前，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心甘情願地坐在這間彌漫著汗味、舊書氣息和粉筆灰的彴約縣中教室裏，為了幾道破題絞盡腦汁，甚至……在解開難題、幫助他人時，心底會泛起一絲隱秘的、名為“樂在其中”的漣漪？
改變是無聲無息卻又翻天覆地的。在彴約這片遠離雲城浮華喧囂的土地上，紀雲歇被迫直面了太多他過去從未想象、也無需想象的人生圖景。這些圖景，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沈重的呼吸，一次次沖擊著他曾經理所當然的世界觀。
萬谷盈，那個像堅韌小草般、擔任著班長的女孩。她的校服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卻永遠保持著幹凈整潔。
還有更多像張秋翰這樣沈默的大多數。父母遠在千裏之外的大城市打工，像候鳥一樣，只在春節或農忙時短暫歸來，留下他們跟著年邁的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生活。前途如同籠罩在彴約連綿群山上終年不散的迷霧，模糊不清，充滿不確定性。對他們來說，高考不是眾多退路中的一個舒適選項，而是背水一戰。
1380公裏——這是地圖上冷冰冰標註的，從彴約這個群山環抱的小縣城，到那座名為雲城的繁華都市的直線距離。一張飛往雲城的經濟艙機票，即使在打折季，也要一千多塊。對紀雲歇而言，這可能不過是他某個周末無聊時，一時興起飛去另一個城市看場演唱會或者吃頓米其林的零花錢，甚至不夠他買一雙限量版球鞋。但對彴約縣中高三五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筆需要全家省吃儉用、從牙縫裏摳、積攢很久很久、甚至可能永遠也湊不齊的“巨款”。高考，對他們而言，不是錦上添花的跳板，而是破釜沈舟的戰場，是改變自身甚至整個家庭軌跡的唯一、也是最殘酷的機會。
於是，他收起了掌機游戲機，卸載了手機裏耗費時間的短視頻APP和手游，開始像一枚釘子一樣，“釘”在教室、圖書館、甚至放學後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裏。啃那些曾經讓他看一眼就頭痛欲裂、只想把書扔出窗外的物理公式和數學定理，反覆背誦那些拗口又枯燥的英語單詞和佶屈聱牙的古文篇章。速溶咖啡和濃得發苦的茶包，取代了冰鎮可樂和氣泡水，成為他熬夜鏖戰的標配。
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腦子確實不笨，甚至可以說相當靈光。過去在雲城頂尖國際學校打下的那點底子，雖然荒廢已久，蒙塵積灰，但一旦被喚醒，沈下心來，加上彴約這種心無旁騖的環境催化，竟也支撐著他的成績如同坐上了火箭般突飛猛進。從剛轉學過來時穩居班級倒數前三的“輝煌戰績”，到上學期末掙紮著爬到了中下游的位置，再到最近一次高三月考模擬，他的名字赫然擠進了班級前二十的紅榜！
更讓同學們驚訝甚至有些佩服的是，這位曾經眼高於頂、脾氣一點就著的“雲城大少”，在講題時居然思路異常清晰，方法也往往獨辟蹊徑，化繁為簡，直擊要害。他那股混不吝的勁兒用在解題上，反而有種撥雲見日、讓人茅塞頓開的犀利感，比一些只會死記硬背、講題如同念經的學霸更“接地氣”，更容易讓人聽懂。
於是，課間短暫的十分鐘，午休本應放松的時間，甚至晚自習開始前的空隙，圍在紀雲歇座位旁的人，漸漸和圍在江術和、班長萬谷盈身邊的人一樣多了起來，甚至有時猶有過之。他的座位周圍，儼然成了一個小型而高效的“答疑角”。
“紀哥，快幫我看看這個受力分析圖，摩擦力方向我老搞反！到底是向左還是向右？”
“紀哥！英語這個虛擬語氣的倒裝句到底怎麽用？我快被它繞死了！主句從句時態怎麽變？”
“紀哥！救命啊！歷史這個時間軸和事件我背串了，鴉片戰爭和甲午戰爭到底誰先誰後？還有那些喪權辱國的條約，南京、馬關、辛醜……內容混成一鍋粥了！”
“紀哥，數學這個導數題，求完極值點之後，分類討論的依據到底是啥？端點值還是單調性？我老錯這一步！”
紀雲歇從最初的被吵得煩躁不已、手忙腳亂、到後來的逐漸適應。
然而，這份在高壓下艱難建立起來的、帶著些微互助暖意和奮鬥熱度的學習氛圍，卻被一層越來越濃重、越來越冰冷的陰霾所籠罩。
開學第一個星期，李穗宜只來了三天。她的臉色比上學期期末時更差，蒼白中透著一股子不健康的青灰，原本就沒什麽血色的嘴唇更是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她依舊安靜地坐在萬谷盈旁邊那個靠窗的位置，努力地擡著頭聽講。
第二個星期開始，李穗宜的座位就徹底空了。萬谷盈替她向班主任請了假。面對同學們或關切或好奇的詢問，萬谷盈總是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用盡量平靜、若無其事的語氣解釋：“穗宜身體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在家休養幾天，醫生說需要靜養，大家別擔心。”
連綿的秋雨似乎鐵了心要與彴約為伴，天空總是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覆蓋，沈甸甸地壓在頭頂，壓抑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聲響，像是為這沈悶壓抑的下午敲著喪鐘。
教室裏異常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咳嗽聲。萬谷盈又一次對著窗外出神，手裏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帽已經磨損的舊圓珠筆，面前攤開的英語習題冊被窗外飄進來的、帶著寒意的雨水打濕了一角，墨藍色的字跡迅速暈染開來，像一朵絕望綻放的墨色花朵，她卻渾然未覺，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
“班長？” 坐在她旁邊的女生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叫她，帶著濃濃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註意到了萬谷盈魂不守舍的狀態和那本被雨水無情淋濕的習題冊。
萬谷盈像是被從一場噩夢中驚醒，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有些慌亂地轉過頭，眼神迷茫了一瞬才聚焦，擡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意，分不清是飄進來的雨水，還是她自己未曾察覺的淚水。“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濃重的鼻音，像是剛哭過，“……怎麽了？” 她茫然地問，仿佛不知道對方為何叫她。
“你……你沒事吧？” 女生看著她明顯紅腫的眼眶和失焦的眼神，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指了指那本習題冊，“你的書……被雨打濕了。” 聲音裏滿是擔憂。
萬谷盈遲鈍地低下頭，這才看到那一片暈開的、模糊不清的墨跡。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伸手想去擦，粗糙的指腹用力抹過紙張，卻只是讓那片汙跡擴大、變得更加狼藉不堪。
她搖搖頭，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疲憊：“沒事，沒事……就是……雨飄進來了。”
坐在後排的紀雲歇和江術和幾乎同時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動靜，兩人幾乎是同時擡起頭來。
紀雲歇皺著眉，看著萬谷盈那副失魂落魄、強自鎮定的樣子，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和越來越重的不安感瞬間達到了頂點。他想直接問的但是又怕……
江術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萬谷盈，清冷的琥珀色眸子裏沒有任何催促，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的詢問和了然。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放學後，我們去看看她！”紀雲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少年人的沖動和義氣。他看向江術和，眼神裏是征詢也是決心，仿佛在說“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江術和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微微頷首，沈靜的目光表明了他無聲的支持。旁邊幾個平時與李穗宜關系尚可的同學也立刻點頭附和，聲音帶著急切：
“對！必須去看看！大家同學一場，這麽長時間沒消息，音訊全無，太讓人擔心了！”
“是啊谷盈，我們一起去！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穗宜一個人在家，我們看看也放心些！”
……
然而，萬谷盈卻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踩到了最痛的神經一般，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寫滿了極度的驚惶和恐懼！她拼命地搖頭，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抗拒而變得尖利刺耳，劃破了自習室的死寂：“不！不行！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慌亂地、近乎粗暴地開始收拾桌上散亂的書本和文具，動作急促而毫無章法，像是要逃離什麽可怕的東西。手臂猛地一揮，將放在桌角那個用了很久、邊角已經凹陷的鐵皮鉛筆盒“哐當”一聲狠狠碰掉在地上！
“哐當——嘩啦！”
刺耳的金屬撞擊地面的巨響，伴隨著鉛筆、橡皮、尺子、圓規稀裏嘩啦散落一地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自習室裏原本就脆弱無比的寂靜！全班所有同學的目光，帶著驚愕、茫然和一絲被驚嚇到的怒意，齊刷刷地聚焦過來！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她這是……”張秋翰張了張嘴，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萬谷盈座位上那本被雨水、淚水和墨跡徹底毀掉、狼藉不堪的習題冊，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粘膩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和茫然在四肢百骸蔓延。
“……聽……聽她的吧。”班長萬谷盈不在，一個平時比較穩重的男生長長地、沈重地嘆了口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的聲音幹澀而疲憊，帶著一種無力感，“她……她比我們……更清楚情況。” 他的話像是在努力安撫驚魂未定的同學們，也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但語氣裏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更深的不安，卻像陰雲一樣籠罩下來。
紀雲歇煩躁地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濃密的黑發被揉得一團糟。他看向江術和，眼神裏充滿了困惑、不安和一種無處發洩的焦躁。
江術和的目光卻越過了他，長久地落在萬谷盈空蕩的、一片狼藉的座位上，又緩緩移向窗外那片灰蒙蒙、仿佛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和連綿不絕的冰冷雨絲。他薄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琥珀色眼眸深處，沈寂如深潭，卻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窗外永不停歇的冰冷雨聲裏，無聲地、徹底地碎裂了。
第二天。
雨，依舊未停。天空陰沈如鐵，低低地壓在彴約縣中的屋頂上，透不出一絲光亮。
早自習刺耳的鈴聲，如同喪鐘般劃破了清晨濕冷的空氣。教室裏稀稀拉拉坐滿了人，書聲漸漸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卻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滯澀感。
然而，一個位置的缺席，像一個突兀的、無法忽視的空白黑洞，瞬間吸走了所有微弱的聲音，讓整個教室陷入一片死寂。
萬谷盈的座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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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彴約，仿佛被天空戳破了一個窟窿，連綿的秋雨無休無止，將天地浸潤成一片濕漉漉的灰蒙。
高二五班的門牌被鄭重其事地換下，“高三五班”四個字帶著沈甸甸的分量，宣告著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硝煙氣息的學年正式開始。
踏進這間熟悉的教室，一切都不同了。斑駁的墻壁似乎更顯滄桑，頭頂吱呀作響的老舊吊扇仿佛轉得更吃力了些。空氣裏，粉筆灰混合著舊書頁、汗水和雨水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名為“高三”的沈重味道。一種無形的、緊繃到極致的弦，懸在每個人的頭頂，勒進皮肉，滲入骨髓，將嬉笑與輕松徹底驅逐出境。
教室後方黑板上方，那用鮮紅油漆寫就、每日由值日生帶著近乎虔誠的鄭重更改的數字——“距離高考還有XXX天”——像一道猙獰的傷口，也像一柄懸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冰冷而無情地切割著所剩無幾的光陰。每一次數字的跳動，都仿佛能聽到數十顆年輕的心臟被無形之手重重捶擊的回響。
江術和回來了。
他依舊占據著靠窗那個位置，仿佛那是他在這喧囂世界中的唯一錨點。只是，九月的吝嗇陽光艱難穿透厚重的雲層和蒙塵的窗玻璃，落在他身上也顯得稀薄而無力。他穿著熨帖的藍白校服外套，身形似乎比暑假露營時更加清減，寬大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纖細得驚人，皮膚是一種缺乏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淡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如同精心勾勒卻透著病態的工筆畫。
紀雲歇也回來了。
令人側目的是，他身上那股仿佛永遠耗不盡電的“混世魔王”勁兒，像是被彴約這連綿的秋雨徹底澆熄了，收斂得近乎徹底。他依舊會跟鄭存之、張秋翰勾肩搭背地笑鬧幾句，但課間在塵土飛揚的走廊裏追逐打鬧、引得教導主任咆哮連連、書本試卷漫天飛舞的“盛況”，已然成為絕響，只存在於某些同學恍惚的記憶碎片裏。
“餵，紀哥，救命啊！江湖救急！”張秋翰愁眉苦臉地湊過來，手裏捏著一張被塗改液和鉛筆反覆蹂躪、畫得如同抽象派傑作的幾何卷子，上面布滿了淩亂交錯的輔助線和被橡皮擦反覆蹂躪的汙跡，“這道題，輔助線到底他媽添哪兒啊？我添了七八條了，越看越像蜘蛛網！感覺腦子也跟著打結了！”
“嘖，笨死你算了！豬都比你開竅快！”紀雲歇眼皮都沒擡，語氣是他慣有的、帶著點親昵的嫌棄，但手上的動作卻麻利得出奇，一把奪過張秋翰手中那支快被咬爛的筆，在那團亂麻般的圖形中精準地畫出一條幹凈利落的直線，“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連接C和E！這不就好了嗎？平行加中點，妥妥的全等三角形！證明過程三步走，清晰明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再不會你趁早收拾包袱回家餵豬去，別在這兒浪費寶貴的生命了！”他用筆尖重重戳著草稿紙上標註的關鍵點，語速飛快卻條理分明，帶著一種解題時特有的犀利和不容置疑。
“哦——！！原來在這兒！紀大夫妙手回春啊！懂了懂了！紀哥牛逼！大恩不言謝！”張秋翰恍然大悟，眼睛瞬間亮得驚人，捧著那張仿佛被施了魔法的卷子如獲至寶，屁顛屁顛地跑回自己座位，嘴裏還念念有詞地重覆著。
紀雲歇看著他的背影，幾不可察地舒了口氣，身體放松地靠回椅背，目光卻下意識地、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弄明白的探尋與一絲隱秘的關切，飄向了身旁。
江術和正微微側著身子，被三四個面露難色、眉頭緊鎖的女生圍著。他手裏拿著一支紅筆，指尖點在攤開的化學練習冊上，那是一道結構覆雜、環環相扣的有機合成推斷題，足以讓大多數學生望而卻步。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語速平穩得像緩緩流淌的溪水，每一個步驟都拆解得邏輯清晰，環環相扣，沒有半分急躁。那些在別人眼中如同天書般的化學鍵、分子式、反應條件，在他修長手指的點撥和簡潔話語的引導下，仿佛被賦予了生命，變得溫順而脈絡分明。
“所以，這裏引入溴原子（-Br）並非最終目的，而是為下一步的親核取代反應創造條件，目標產物側鏈上的羥基（-OH）需要通過這個特定的保護-脫保護路線間接引入……”他一邊說，一邊在旁邊的草稿紙上流暢地寫出關鍵的中間體和轉化式，筆跡清雋有力。
放在幾個月前，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心甘情願地坐在這間彌漫著汗味、舊書氣息和粉筆灰的彴約縣中教室裏，為了幾道破題絞盡腦汁，甚至……在解開難題、幫助他人時，心底會泛起一絲隱秘的、名為“樂在其中”的漣漪？
改變是無聲無息卻又翻天覆地的。在彴約這片遠離雲城浮華喧囂的土地上，紀雲歇被迫直面了太多他過去從未想象、也無需想象的人生圖景。這些圖景，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沈重的呼吸，一次次沖擊著他曾經理所當然的世界觀。
萬谷盈，那個像堅韌小草般、擔任著班長的女孩。她的校服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卻永遠保持著幹凈整潔。
還有更多像張秋翰這樣沈默的大多數。父母遠在千裏之外的大城市打工，像候鳥一樣，只在春節或農忙時短暫歸來，留下他們跟著年邁的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生活。前途如同籠罩在彴約連綿群山上終年不散的迷霧，模糊不清，充滿不確定性。對他們來說，高考不是眾多退路中的一個舒適選項，而是背水一戰。
1380公裏——這是地圖上冷冰冰標註的，從彴約這個群山環抱的小縣城，到那座名為雲城的繁華都市的直線距離。一張飛往雲城的經濟艙機票，即使在打折季，也要一千多塊。對紀雲歇而言，這可能不過是他某個周末無聊時，一時興起飛去另一個城市看場演唱會或者吃頓米其林的零花錢，甚至不夠他買一雙限量版球鞋。但對彴約縣中高三五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筆需要全家省吃儉用、從牙縫裏摳、積攢很久很久、甚至可能永遠也湊不齊的“巨款”。高考，對他們而言，不是錦上添花的跳板，而是破釜沈舟的戰場，是改變自身甚至整個家庭軌跡的唯一、也是最殘酷的機會。
於是，他收起了掌機游戲機，卸載了手機裏耗費時間的短視頻APP和手游，開始像一枚釘子一樣，“釘”在教室、圖書館、甚至放學後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裏。啃那些曾經讓他看一眼就頭痛欲裂、只想把書扔出窗外的物理公式和數學定理，反覆背誦那些拗口又枯燥的英語單詞和佶屈聱牙的古文篇章。速溶咖啡和濃得發苦的茶包，取代了冰鎮可樂和氣泡水，成為他熬夜鏖戰的標配。
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腦子確實不笨，甚至可以說相當靈光。過去在雲城頂尖國際學校打下的那點底子，雖然荒廢已久，蒙塵積灰，但一旦被喚醒，沈下心來，加上彴約這種心無旁騖的環境催化，竟也支撐著他的成績如同坐上了火箭般突飛猛進。從剛轉學過來時穩居班級倒數前三的“輝煌戰績”，到上學期末掙紮著爬到了中下游的位置，再到最近一次高三月考模擬，他的名字赫然擠進了班級前二十的紅榜！
更讓同學們驚訝甚至有些佩服的是，這位曾經眼高於頂、脾氣一點就著的“雲城大少”，在講題時居然思路異常清晰，方法也往往獨辟蹊徑，化繁為簡，直擊要害。他那股混不吝的勁兒用在解題上，反而有種撥雲見日、讓人茅塞頓開的犀利感，比一些只會死記硬背、講題如同念經的學霸更“接地氣”，更容易讓人聽懂。
於是，課間短暫的十分鐘，午休本應放松的時間，甚至晚自習開始前的空隙，圍在紀雲歇座位旁的人，漸漸和圍在江術和、班長萬谷盈身邊的人一樣多了起來，甚至有時猶有過之。他的座位周圍，儼然成了一個小型而高效的“答疑角”。
“紀哥，快幫我看看這個受力分析圖，摩擦力方向我老搞反！到底是向左還是向右？”
“紀哥！英語這個虛擬語氣的倒裝句到底怎麽用？我快被它繞死了！主句從句時態怎麽變？”
“紀哥！救命啊！歷史這個時間軸和事件我背串了，鴉片戰爭和甲午戰爭到底誰先誰後？還有那些喪權辱國的條約，南京、馬關、辛醜……內容混成一鍋粥了！”
“紀哥，數學這個導數題，求完極值點之後，分類討論的依據到底是啥？端點值還是單調性？我老錯這一步！”
紀雲歇從最初的被吵得煩躁不已、手忙腳亂、到後來的逐漸適應。
然而，這份在高壓下艱難建立起來的、帶著些微互助暖意和奮鬥熱度的學習氛圍，卻被一層越來越濃重、越來越冰冷的陰霾所籠罩。
開學第一個星期，李穗宜只來了三天。她的臉色比上學期期末時更差，蒼白中透著一股子不健康的青灰，原本就沒什麽血色的嘴唇更是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她依舊安靜地坐在萬谷盈旁邊那個靠窗的位置，努力地擡著頭聽講。
第二個星期開始，李穗宜的座位就徹底空了。萬谷盈替她向班主任請了假。面對同學們或關切或好奇的詢問，萬谷盈總是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用盡量平靜、若無其事的語氣解釋：“穗宜身體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在家休養幾天，醫生說需要靜養，大家別擔心。”
連綿的秋雨似乎鐵了心要與彴約為伴，天空總是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覆蓋，沈甸甸地壓在頭頂，壓抑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聲響，像是為這沈悶壓抑的下午敲著喪鐘。
教室裏異常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咳嗽聲。萬谷盈又一次對著窗外出神，手裏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帽已經磨損的舊圓珠筆，面前攤開的英語習題冊被窗外飄進來的、帶著寒意的雨水打濕了一角，墨藍色的字跡迅速暈染開來，像一朵絕望綻放的墨色花朵，她卻渾然未覺，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
“班長？” 坐在她旁邊的女生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叫她，帶著濃濃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註意到了萬谷盈魂不守舍的狀態和那本被雨水無情淋濕的習題冊。
萬谷盈像是被從一場噩夢中驚醒，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有些慌亂地轉過頭，眼神迷茫了一瞬才聚焦，擡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意，分不清是飄進來的雨水，還是她自己未曾察覺的淚水。“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濃重的鼻音，像是剛哭過，“……怎麽了？” 她茫然地問，仿佛不知道對方為何叫她。
“你……你沒事吧？” 女生看著她明顯紅腫的眼眶和失焦的眼神，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指了指那本習題冊，“你的書……被雨打濕了。” 聲音裏滿是擔憂。
萬谷盈遲鈍地低下頭，這才看到那一片暈開的、模糊不清的墨跡。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伸手想去擦，粗糙的指腹用力抹過紙張，卻只是讓那片汙跡擴大、變得更加狼藉不堪。
她搖搖頭，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疲憊：“沒事，沒事……就是……雨飄進來了。”
坐在後排的紀雲歇和江術和幾乎同時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動靜，兩人幾乎是同時擡起頭來。
紀雲歇皺著眉，看著萬谷盈那副失魂落魄、強自鎮定的樣子，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和越來越重的不安感瞬間達到了頂點。他想直接問的但是又怕……
江術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萬谷盈，清冷的琥珀色眸子裏沒有任何催促，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的詢問和了然。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放學後，我們去看看她！”紀雲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少年人的沖動和義氣。他看向江術和，眼神裏是征詢也是決心，仿佛在說“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江術和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微微頷首，沈靜的目光表明了他無聲的支持。旁邊幾個平時與李穗宜關系尚可的同學也立刻點頭附和，聲音帶著急切：
“對！必須去看看！大家同學一場，這麽長時間沒消息，音訊全無，太讓人擔心了！”
“是啊谷盈，我們一起去！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穗宜一個人在家，我們看看也放心些！”
……
然而，萬谷盈卻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踩到了最痛的神經一般，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寫滿了極度的驚惶和恐懼！她拼命地搖頭，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抗拒而變得尖利刺耳，劃破了自習室的死寂：“不！不行！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慌亂地、近乎粗暴地開始收拾桌上散亂的書本和文具，動作急促而毫無章法，像是要逃離什麽可怕的東西。手臂猛地一揮，將放在桌角那個用了很久、邊角已經凹陷的鐵皮鉛筆盒“哐當”一聲狠狠碰掉在地上！
“哐當——嘩啦！”
刺耳的金屬撞擊地面的巨響，伴隨著鉛筆、橡皮、尺子、圓規稀裏嘩啦散落一地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自習室裏原本就脆弱無比的寂靜！全班所有同學的目光，帶著驚愕、茫然和一絲被驚嚇到的怒意，齊刷刷地聚焦過來！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她這是……”張秋翰張了張嘴，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萬谷盈座位上那本被雨水、淚水和墨跡徹底毀掉、狼藉不堪的習題冊，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粘膩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和茫然在四肢百骸蔓延。
“……聽……聽她的吧。”班長萬谷盈不在，一個平時比較穩重的男生長長地、沈重地嘆了口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的聲音幹澀而疲憊，帶著一種無力感，“她……她比我們……更清楚情況。” 他的話像是在努力安撫驚魂未定的同學們，也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但語氣裏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更深的不安，卻像陰雲一樣籠罩下來。
紀雲歇煩躁地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濃密的黑發被揉得一團糟。他看向江術和，眼神裏充滿了困惑、不安和一種無處發洩的焦躁。
江術和的目光卻越過了他，長久地落在萬谷盈空蕩的、一片狼藉的座位上，又緩緩移向窗外那片灰蒙蒙、仿佛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和連綿不絕的冰冷雨絲。他薄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琥珀色眼眸深處，沈寂如深潭，卻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窗外永不停歇的冰冷雨聲裏，無聲地、徹底地碎裂了。
第二天。
雨，依舊未停。天空陰沈如鐵，低低地壓在彴約縣中的屋頂上，透不出一絲光亮。
早自習刺耳的鈴聲，如同喪鐘般劃破了清晨濕冷的空氣。教室裏稀稀拉拉坐滿了人，書聲漸漸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卻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滯澀感。
然而，一個位置的缺席，像一個突兀的、無法忽視的空白黑洞，瞬間吸走了所有微弱的聲音，讓整個教室陷入一片死寂。
萬谷盈的座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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