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穗滿豐年景，宜然歲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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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穗滿豐年景，宜然歲月安。
“不對勁。”紀雲歇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他不再猶豫，踢開凳子站起身，動靜不小，引得周圍幾個同學驚愕地擡頭。
江術和幾乎同時合上了書，擡頭看向他，眼神交匯，無需言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和決心。
“走。”江術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兩人無視了自習課尚未結束的紀律，也顧不上收拾書包，在全班同學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徑直沖出了教室後門，一頭紮進走廊外那片灰暗、冰冷、仿佛永無止境的雨幕之中。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們的頭發和單薄的校服外套，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他們顧不上這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李穗宜家！必須親眼看到！萬谷盈的反常，李穗宜長久的缺席，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心悸的可能——李穗宜的情況，遠比他們想象的、比萬谷盈能承受的，要糟糕得多！
彴約縣不大，李穗宜家住在縣城邊緣一片略顯陳舊的居民區。兩人憑著記憶，在濕滑泥濘的巷子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雨水模糊了視線，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裏，帶來灼燒般的痛感。紀雲歇幾次想去扶身邊明顯氣息不穩、臉色愈發蒼白的江術和，都被對方一個倔強的眼神擋開。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棟外墻斑駁、帶著小院的老舊樓房前。院門虛掩著，裏面靜悄悄的，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塑料棚的劈啪聲。紀雲歇上前一步，用力拍打著那扇掉漆的木門。
“有人嗎？李穗宜！萬谷盈！”紀雲歇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急促。
屋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穗宜！谷盈！”紀雲歇提高了音量，又重重拍了幾下。
依舊只有雨聲。
紀雲歇和江術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安在加劇。紀雲歇試著推了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混合著淡淡草藥味和陳舊家具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收拾得還算幹凈，但透著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客廳的桌子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主人已經離開多時。
“真的沒人……”紀雲歇的心沈了下去。
“問問鄰居。”江術和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他扶著門框，眉頭緊蹙。
兩人退出來，敲響了隔壁鄰居的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探出頭，警惕地看著兩個渾身濕透、面色焦急的少年。
“婆婆，請問李穗宜家……還有人嗎？我們是她同學。”紀雲歇盡量放平語氣問道。
老婆婆打量了他們幾眼，似乎認出了他們的校服，嘆了口氣：“穗宜那丫頭啊？唉……造孽哦。早就不在家了。”
“不在家？那她們一家去哪了？”紀雲歇急切地問。
“去醫院了呀！”老婆婆搖搖頭，臉上帶著同情，“好些個星期前的事了。穗宜那病……突然就厲害了，在家裏暈過去，救護車嗚嗚叫著拉走的。唉，可憐的孩子，從小就遭罪……”
“那萬谷盈呢？就是經常來找穗宜的那個女孩，昨天來過嗎？”江術和插話問道，聲音有些發緊。
“哦，你說谷盈那丫頭啊？來過！昨天下午，雨下得最大的時候，她瘋了一樣跑來敲門，渾身都濕透了，眼睛紅得像兔子。我說穗宜家沒人，去醫院了，她問清楚是哪家醫院，扭頭就跑，喊都喊不住……”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說著，“看那樣子，急得不得了……”
彴約縣醫院！兩人瞬間明白了。以李穗宜家的經濟狀況，絕不可能現在就轉去雲城那樣的大醫院，肯定還在縣醫院！
“謝謝婆婆！”紀雲歇匆匆道謝，拉著江術和轉身就跑。
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寒意刺骨，但此刻兩人心中只有焦急。他們在路邊焦急地張望，好不容易攔到一輛破舊的出租車。
“師傅！去縣醫院！快！有急事！”紀雲歇拉開車門，幾乎是半扶半抱地把氣息急促的江術和塞進後座，自己也擠了進去，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嘶啞。
司機師傅被他們的樣子嚇了一跳，也沒多問，一腳油門，破舊的出租車在濕滑的街道上有些打滑地沖了出去。
車窗外，雨刷器徒勞地刮開不斷流淌的雨水，彴約灰蒙蒙的街景飛速倒退。車廂內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緊張的氣氛。紀雲歇能感覺到身邊江術和身體細微的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情緒。他脫下自己濕了大半的外套，不由分說地裹在江術和身上，換來對方一個覆雜的眼神，但這次江術和沒有拒絕。
“別怕，我們快到了。”紀雲歇低聲說，像是在安慰江術和，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顆狂跳不止的心。
出租車在醫院門口一個急剎停下。紀雲歇丟下一張鈔票，拉著江術和就沖進了急診大廳。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的燈光、嘈雜的人聲瞬間將他們包圍。兩人渾身濕透，形容狼狽，引來周圍人詫異的目光。他們直奔導診臺。
“護士！請問李穗宜在哪個病房？”紀雲歇急促地問道，聲音帶著喘息。
導診臺的護士擡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對李穗宜這個名字有印象，翻了翻記錄本，眉頭皺了起來：“李穗宜？她……在重癥監護病房（ICU）那邊。你們是她什麽人？”
“同學！我們來看她！”紀雲歇立刻回答。
護士看著他們焦急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看臉色蒼白得嚇人的江術和，猶豫了一下，還是指了個方向：“從這邊走，右拐到頭，重癥監護區在外面等。”
“謝謝！”紀雲歇道了聲謝，拉著江術和就往護士指的方向跑。
穿過長長的、彌漫著消毒水和壓抑氣氛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門，上面貼著醒目的“重癥監護病房 家屬止步”的標識。玻璃門外，是一小片供家屬等候的區域，擺放著幾排冰冷的藍色塑料椅。此刻，那裏只有一個人。
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離玻璃門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雛鳥。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校服，濕透又半幹，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發淩亂地粘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身體微微佝僂著，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她低著頭，臉埋在膝蓋上，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在空曠寂靜的等候區顯得格外清晰和揪心。
是萬谷盈。
紀雲歇和江術和的心猛地揪緊了！他們放輕腳步走過去。
透過那扇厚重的、隔絕生死的玻璃門，他們看到了裏面的景象。
一張被各種覆雜儀器包圍的病床上，靜靜地躺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透明的氧氣管纏繞在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鼻唇間，粗大的輸液管連接著懸掛的吊瓶，細細的導線從她病號服下延伸出來，連接著床邊不斷閃爍著數字和線條的心電監護儀。她的胸口隨著呼吸機的工作微弱地起伏著，整個人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被潔白的被單覆蓋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羽毛。
萬谷盈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擡起頭。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臉上滿是淚痕，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當看清是紀雲歇和江術和時，她眼中的驚愕瞬間被更洶湧的悲傷和絕望淹沒。
“你們……怎麽……”萬谷盈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重的哭腔。
病床上，李穗宜似乎被驚動，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頭顱。她的視線透過玻璃門，模糊地捕捉到了外面熟悉的身影。那雙曾經溫和明亮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窩裏，眼神渙散而虛弱，卻奇跡般地亮起了一點點微弱的、熟悉的光芒。她的嘴唇在氧氣面罩下極其輕微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後，她極其努力地，極其緩慢地，對著門外的方向，極其微弱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蒼白到極致、虛弱到極致，卻又帶著一種奇異安撫力量的微笑。
紀雲歇和江術和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兩個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中年男女步履沈重地走了過來，手裏提著熱水瓶和一些簡單的吃食。他們是李穗宜的父母。看到玻璃門外站著的兩個陌生少年，他們楞了一下。
“叔叔阿姨，我們是穗宜的同學，紀雲歇，江術和。”紀雲歇連忙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我們……來看看穗宜。” 他看著李父李母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深深的皺紋，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李父李母認出了他們，知道是女兒在彴約關系很好的同學，尤其是萬谷盈經常提起。李母的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哽咽著說不出話。李父沈重地點點頭，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謝謝……謝謝你們來看她……進去吧，她……她看到你們，可能會……高興點……” 他顫抖著手，按響了門鈴，跟裏面的護士溝通了幾句。
沈重的玻璃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一股更濃烈的消毒水和藥品混合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死亡臨近的壓迫感。
紀雲歇扶著江術和，跟在萬谷盈和李家父母身後，腳步沈重地走進了這間安靜得只剩下儀器規律滴答聲的病房。病房裏光線柔和，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萬谷盈幾乎是撲到了病床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管子，緊緊握住了李穗宜那只沒有紮針、冰涼而瘦骨嶙峋的手，眼淚再次洶湧而出，無聲地砸落在潔白的被單上。
李穗宜的目光緩緩地、艱難地在進來的幾人臉上移動。當看到紀雲歇和江術和時，那微弱的光芒似乎又亮了一點點。她戴著氧氣面罩的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發出了極其微弱、如同游絲般的氣息聲。
紀雲歇強忍著心頭的酸楚和翻湧的情緒，走到病床的另一邊，俯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穗宜，我們來看你了。別擔心，好好休息，我這就打電話給你調雲城最好的醫療團隊過來，”
李穗宜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目光轉向江術和，又轉回紀雲歇。她艱難地擡起那只被萬谷盈握著的手，微微動了動手指，指向紀雲歇，然後又指向自己的耳朵，示意他靠近一些。
紀雲歇心臟狂跳，依言俯身，將耳朵湊近李穗宜的唇邊。
一股帶著藥味和生命流逝氣息的微弱氣流拂過他的耳廓，伴隨著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
“紀同學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已經來不及了…”
“這個病…折磨了我17年我…真的很痛…很累……”
“但能在最後的時光…有…朋友陪著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不要為了我…難過…不要…為了我麻煩……”
“你們不是說過人死後…都會化作天上的星星……？”
“我一定是最亮的一顆你們擡頭…就能…看到我…”
“紀同學第一次見你…不是你…一直盯著我…是我…一直…盯著你看……”
“我覺得你和江同學一樣都不屬於…這裏……”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到幾乎消失，只剩下艱難的氣流。與此同時，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原本雖然微弱但還算規律的波形，突然開始劇烈地波動！尖銳的報警聲瞬間撕裂了病房裏死寂的空氣！
“嘀嘀嘀嘀——！！！”
“穗宜！”萬谷盈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醫生！醫生！快來啊！”李母崩潰地哭喊起來。
李父臉色煞白，踉蹌著撲向呼叫鈴，瘋狂地按下去。
病房裏瞬間亂成一團。護士和值班醫生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進來，迅速查看情況。李穗宜的臉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灰敗，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而艱難，監護儀上的數字瘋狂跳動、報警。
“室顫！準備除顫！快！推進搶救室！通知手術室準備緊急開胸！”醫生急促而專業地命令著，語氣凝重。
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迅速行動，解開病床的固定輪，拔掉一些不必要的連接線，推著病床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出了病房，沈重的輪子碾壓過冰冷的地面，發出沈悶而急促的聲響，一路沖向走廊盡頭亮著紅燈的手術室。李父李母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哭喊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撕心裂肺。
紀雲歇和江術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僵立在原地。萬谷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嗚咽。
手術室門上那刺目的紅燈驟然亮起——“手術中”。
時間，在死寂和焦灼中，被無限拉長、凝固。
從下午放學沖出教室，到此刻站在手術室外，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冰冷的塑料椅仿佛能吸走人身上最後一點熱量。萬谷盈蜷縮在紀雲歇旁邊的位置，像一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葉子。她不再壓抑，淚水無聲地、不停地從紅腫的眼眶中湧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雙手緊緊交握著，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紀雲歇坐在她左邊，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他仰著頭，死死盯著手術室門上那三個猩紅的、仿佛滴著血的字——“手術中”。
李母靠在李父的懷裏，早已哭得脫力，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眼神空洞地望著手術室的門，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李父緊緊抱著妻子，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也滿臉淚痕，身體因為巨大的恐懼和悲傷而微微佝僂著，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江術和坐在紀雲歇的右邊，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透明，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幾乎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他微微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他坐得很直，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紀雲歇的目光從“手術中”那三個字上移開，落在身旁的江術和身上。看著他過分蒼白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了紀雲歇！
看著身邊脆弱得像琉璃一樣的江術和……他無法控制地想象著，幾個月後，同樣的紅燈亮起，同樣的焦灼等待，同樣的……未知結局。
江術和怕嗎？
他看起來總是那麽平靜，平靜地接受病痛，平靜地談論手術，平靜地面對那50%的殘酷概率。
可是……紀雲歇怕！
他怕得要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想讓江術和離開！
他不能接受江術和離開！
他想把江術和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找到！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麻。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是什麽時候，這個蒼白、毒舌、總是拒人千裏之外的少年，在他心裏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紀雲歇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不知不覺間，他對江術和，早已生出了超越同學、超越朋友的……別樣的感情。
他對他清澈純凈的感情早已變質
他猛地伸出手，在冰冷的長椅下，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江術和放在膝蓋上的手！
江術和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紀雲歇更用力地攥住，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近乎蠻橫的力道。江術和驚愕地側過頭看向紀雲歇。
紀雲歇沒有看他，依舊死死盯著手術室的門，但他的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下頜咬合肌清晰地鼓起，眼底翻湧著江術和從未見過的、濃烈到近乎恐懼的情緒。那只握住他的手，掌心滾燙，帶著汗濕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江術和的目光在紀雲歇緊繃的側臉和那只緊握著自己的手上停留了幾秒。他掙紮的力道漸漸消失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絲，帶著一種無聲的默許和……疲憊的依靠。
時間在死寂和壓抑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雨似乎小了些，但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如同為這場等待敲響的喪鐘。
晚上十一點零五分。
手術室門上那盞亮得刺眼的紅燈，毫無預兆地，熄滅了。
那一瞬間，整個走廊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重的金屬門緩緩向一側滑開。
穿著綠色手術服、戴著口罩的主刀醫生率先走了出來，他的手術帽邊緣被汗水浸濕，露出的眉眼間是難以掩飾的沈重和疲憊。他摘下口罩，目光沈重地掃過門外瞬間站起來的幾人。
“醫生！醫生！我女兒……我女兒怎麽樣了？！”李父李母幾乎是撲了過去，聲音嘶啞顫抖，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萬谷盈也猛地站起來，身體晃了晃，被紀雲歇下意識地扶住。她死死盯著醫生的嘴唇，仿佛那是最後的宣判。
紀雲歇握著江術和的手，無意識地收得更緊，緊得江術和指骨生疼，但他沒有吭聲。江術和的目光也緊緊鎖在醫生臉上，平靜的眼底深處，是翻湧的暗流。
醫生看著眼前悲痛欲絕的父母，看著那個滿臉淚痕、眼神絕望的少女，又看了看旁邊兩個同樣面色凝重、帶著學生氣的少年，沈重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一個緩慢的搖頭，像一把冰冷的鍘刀，瞬間斬斷了李家父母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我們……盡力了……”醫生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深深的歉意和無力，“心臟功能衰竭太嚴重……引發多器官衰竭……對不起……”
“啊——！！！”李母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被同樣面如死灰、淚流滿面的李父死死抱住，夫妻倆抱頭痛哭，瞬間被巨大的悲痛徹底淹沒。
萬谷盈呆呆地站在那裏，像是沒聽懂醫生的話，又像是聽懂了卻無法接受。她茫然地看向緩緩合攏的手術室大門。幾秒鐘的死寂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從她喉嚨裏爆發出來：“不——！！！”
“不會的！醫生你騙人！穗宜不會的！她剛才還對我笑的！她剛才還說話的！你們騙我！！”萬谷盈像瘋了一樣，哭喊著就要沖向醫生質問，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臉上是徹底的崩潰和瘋狂。
紀雲歇眼疾手快，用盡全力才死死抱住她失控的身體。“班長！班長！冷靜點！”他大聲喊著，但萬谷盈此刻已經完全被悲痛和絕望吞噬，她拼命掙紮，雙手握成拳，如同雨點般瘋狂地捶打著紀雲歇的胸口、肩膀，力道大得驚人。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去看穗宜！她沒死！她不會死的！你們騙人！騙人！啊——！！”她哭喊著，聲音淒厲絕望，每一拳都帶著崩潰的力量。
紀雲歇咬緊牙關，任由那帶著巨大悲傷和憤怒的拳頭落在自己身上，胸口被捶得發麻發痛，但他沒有松手，只是更用力地圈住她，將她失控的身體緊緊箍在自己懷裏，試圖用自己的身體去承接她的絕望。他感到自己的眼眶也陣陣發燙，喉嚨哽得生疼。
江術和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撕心裂肺的一幕。萬谷盈的哭喊，李家父母的悲慟，紀雲歇沈默的承受……這一切都像沈重的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臉色蒼白得可怕，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冰冷的墻壁，指尖冰涼。
過了好一會兒，萬谷盈掙紮的力道才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她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紀雲歇懷裏，身體依舊劇烈地顫抖著。
“班長……”紀雲歇的聲音也帶著沙啞，“冷靜點……去看看她吧……最後……送送她……” 他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萬谷盈擡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手術室的門，又看向被護士推出來、蒙著白布的病床一角。巨大的悲痛再次席卷了她，她死死抓住紀雲歇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無聲地流著淚，點了點頭。
李家父母在護士的攙扶下，也強忍著巨大的悲痛，準備進去見女兒最後一面。
江術和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胸腔裏翻湧的不適和陣陣眩暈，邁開腳步，也想跟著進去。
“江術和！”紀雲歇猛地出聲叫住他，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江術和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琥珀色的眸子裏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脆弱。
紀雲歇松開已經稍微平靜下來的萬谷盈，快步走到江術和面前。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手術室門口透出的光線，將江術和籠罩在陰影裏。他低頭看著江術和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眼底深處那抹極力壓制的波瀾，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
他不能讓他進去！
他不能讓他看到那蒙著白布的樣子！
他不能讓他去想象那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景象！
紀雲歇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保護的姿態，輕輕按住了江術和單薄的肩膀，聲音低沈而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留在這。別進去。”
江術和微微一怔，似乎想說什麽。
“聽話！”紀雲歇打斷他，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強硬，甚至有些霸道，但眼神裏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恐懼，“你臉色太差了！今天折騰這麽久，你受不了！李家父母也說了讓你別擔心，這裏沒事！” 他轉頭看向被悲痛籠罩的李父李母，提高聲音，“叔叔阿姨，江術和他身體實在撐不住了，臉色很不好，我先帶他回去休息！你們…節哀！”
李父李母沈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聽到紀雲歇的話，茫然地擡起頭，看到江術和那張在慘白燈光下毫無血色的臉，確實比平時更加憔悴脆弱。想到這孩子本身也帶著病，今天又跟著折騰到醫院，老兩口心中湧起一絲同病相憐的苦澀，連忙點頭，聲音哽咽：“好……好孩子，快回去吧……別擔心我們……這裏……沒事……謝謝你們來……” 李母泣不成聲。
“謝謝叔叔阿姨理解！”紀雲歇匆匆道謝，不再給江術和任何反駁的機會，幾乎是半強迫地攬住他的肩膀，帶著他轉身，快步離開這片被巨大悲傷和死亡氣息籠罩的區域。
江術和的身體有些僵硬，他微微掙紮了一下，但紀雲歇的手臂箍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手術室門口，萬谷盈正被護士扶著走進去，李家父母佝僂著背跟在後面。
深夜的醫院大廳，依舊有零星的病人和家屬，燈光慘白。紀雲歇緊緊攬著江術和，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冰冷和微微的顫抖。
兩人沈默地走出醫院大門。冰冷的夜風夾雜著細密的雨絲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街道空曠寂靜，只有昏黃的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紀雲歇站在路邊，焦急地張望著空蕩的街道。終於，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從雨幕中駛來。他立刻招手攔下。
拉開後車門，紀雲歇小心翼翼地將江術和扶進車裏，自己也緊跟著坐了進去，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冷風和雨絲。
“師傅，去城東的學府小區。”紀雲歇報出他們住的小區地址，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出租車平穩地啟動，匯入寂靜的雨夜街道。車廂內彌漫著一股沈悶的、混合著濕氣、消毒水和悲傷的覆雜氣息。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霓虹燈破碎扭曲的光影。
死亡是那麽輕而易舉的事情。
紀雲歇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蜷縮起來。他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躺在裏面的是江術和……如果有一天，那盞熄滅的紅燈宣判的是……他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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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紀雲歇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他不再猶豫，踢開凳子站起身，動靜不小，引得周圍幾個同學驚愕地擡頭。
江術和幾乎同時合上了書，擡頭看向他，眼神交匯，無需言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和決心。
“走。”江術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兩人無視了自習課尚未結束的紀律，也顧不上收拾書包，在全班同學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徑直沖出了教室後門，一頭紮進走廊外那片灰暗、冰冷、仿佛永無止境的雨幕之中。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們的頭發和單薄的校服外套，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他們顧不上這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李穗宜家！必須親眼看到！萬谷盈的反常，李穗宜長久的缺席，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心悸的可能——李穗宜的情況，遠比他們想象的、比萬谷盈能承受的，要糟糕得多！
彴約縣不大，李穗宜家住在縣城邊緣一片略顯陳舊的居民區。兩人憑著記憶，在濕滑泥濘的巷子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雨水模糊了視線，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裏，帶來灼燒般的痛感。紀雲歇幾次想去扶身邊明顯氣息不穩、臉色愈發蒼白的江術和，都被對方一個倔強的眼神擋開。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棟外墻斑駁、帶著小院的老舊樓房前。院門虛掩著，裏面靜悄悄的，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塑料棚的劈啪聲。紀雲歇上前一步，用力拍打著那扇掉漆的木門。
“有人嗎？李穗宜！萬谷盈！”紀雲歇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急促。
屋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穗宜！谷盈！”紀雲歇提高了音量，又重重拍了幾下。
依舊只有雨聲。
紀雲歇和江術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安在加劇。紀雲歇試著推了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混合著淡淡草藥味和陳舊家具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收拾得還算幹凈，但透著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客廳的桌子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主人已經離開多時。
“真的沒人……”紀雲歇的心沈了下去。
“問問鄰居。”江術和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他扶著門框，眉頭緊蹙。
兩人退出來，敲響了隔壁鄰居的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探出頭，警惕地看著兩個渾身濕透、面色焦急的少年。
“婆婆，請問李穗宜家……還有人嗎？我們是她同學。”紀雲歇盡量放平語氣問道。
老婆婆打量了他們幾眼，似乎認出了他們的校服，嘆了口氣：“穗宜那丫頭啊？唉……造孽哦。早就不在家了。”
“不在家？那她們一家去哪了？”紀雲歇急切地問。
“去醫院了呀！”老婆婆搖搖頭，臉上帶著同情，“好些個星期前的事了。穗宜那病……突然就厲害了，在家裏暈過去，救護車嗚嗚叫著拉走的。唉，可憐的孩子，從小就遭罪……”
“那萬谷盈呢？就是經常來找穗宜的那個女孩，昨天來過嗎？”江術和插話問道，聲音有些發緊。
“哦，你說谷盈那丫頭啊？來過！昨天下午，雨下得最大的時候，她瘋了一樣跑來敲門，渾身都濕透了，眼睛紅得像兔子。我說穗宜家沒人，去醫院了，她問清楚是哪家醫院，扭頭就跑，喊都喊不住……”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說著，“看那樣子，急得不得了……”
彴約縣醫院！兩人瞬間明白了。以李穗宜家的經濟狀況，絕不可能現在就轉去雲城那樣的大醫院，肯定還在縣醫院！
“謝謝婆婆！”紀雲歇匆匆道謝，拉著江術和轉身就跑。
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寒意刺骨，但此刻兩人心中只有焦急。他們在路邊焦急地張望，好不容易攔到一輛破舊的出租車。
“師傅！去縣醫院！快！有急事！”紀雲歇拉開車門，幾乎是半扶半抱地把氣息急促的江術和塞進後座，自己也擠了進去，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嘶啞。
司機師傅被他們的樣子嚇了一跳，也沒多問，一腳油門，破舊的出租車在濕滑的街道上有些打滑地沖了出去。
車窗外，雨刷器徒勞地刮開不斷流淌的雨水，彴約灰蒙蒙的街景飛速倒退。車廂內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緊張的氣氛。紀雲歇能感覺到身邊江術和身體細微的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情緒。他脫下自己濕了大半的外套，不由分說地裹在江術和身上，換來對方一個覆雜的眼神，但這次江術和沒有拒絕。
“別怕，我們快到了。”紀雲歇低聲說，像是在安慰江術和，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顆狂跳不止的心。
出租車在醫院門口一個急剎停下。紀雲歇丟下一張鈔票，拉著江術和就沖進了急診大廳。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的燈光、嘈雜的人聲瞬間將他們包圍。兩人渾身濕透，形容狼狽，引來周圍人詫異的目光。他們直奔導診臺。
“護士！請問李穗宜在哪個病房？”紀雲歇急促地問道，聲音帶著喘息。
導診臺的護士擡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對李穗宜這個名字有印象，翻了翻記錄本，眉頭皺了起來：“李穗宜？她……在重癥監護病房（ICU）那邊。你們是她什麽人？”
“同學！我們來看她！”紀雲歇立刻回答。
護士看著他們焦急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看臉色蒼白得嚇人的江術和，猶豫了一下，還是指了個方向：“從這邊走，右拐到頭，重癥監護區在外面等。”
“謝謝！”紀雲歇道了聲謝，拉著江術和就往護士指的方向跑。
穿過長長的、彌漫著消毒水和壓抑氣氛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門，上面貼著醒目的“重癥監護病房 家屬止步”的標識。玻璃門外，是一小片供家屬等候的區域，擺放著幾排冰冷的藍色塑料椅。此刻，那裏只有一個人。
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離玻璃門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雛鳥。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校服，濕透又半幹，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發淩亂地粘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身體微微佝僂著，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她低著頭，臉埋在膝蓋上，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在空曠寂靜的等候區顯得格外清晰和揪心。
是萬谷盈。
紀雲歇和江術和的心猛地揪緊了！他們放輕腳步走過去。
透過那扇厚重的、隔絕生死的玻璃門，他們看到了裏面的景象。
一張被各種覆雜儀器包圍的病床上，靜靜地躺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透明的氧氣管纏繞在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鼻唇間，粗大的輸液管連接著懸掛的吊瓶，細細的導線從她病號服下延伸出來，連接著床邊不斷閃爍著數字和線條的心電監護儀。她的胸口隨著呼吸機的工作微弱地起伏著，整個人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被潔白的被單覆蓋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羽毛。
萬谷盈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擡起頭。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臉上滿是淚痕，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當看清是紀雲歇和江術和時，她眼中的驚愕瞬間被更洶湧的悲傷和絕望淹沒。
“你們……怎麽……”萬谷盈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重的哭腔。
病床上，李穗宜似乎被驚動，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頭顱。她的視線透過玻璃門，模糊地捕捉到了外面熟悉的身影。那雙曾經溫和明亮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窩裏，眼神渙散而虛弱，卻奇跡般地亮起了一點點微弱的、熟悉的光芒。她的嘴唇在氧氣面罩下極其輕微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後，她極其努力地，極其緩慢地，對著門外的方向，極其微弱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蒼白到極致、虛弱到極致，卻又帶著一種奇異安撫力量的微笑。
紀雲歇和江術和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兩個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中年男女步履沈重地走了過來，手裏提著熱水瓶和一些簡單的吃食。他們是李穗宜的父母。看到玻璃門外站著的兩個陌生少年，他們楞了一下。
“叔叔阿姨，我們是穗宜的同學，紀雲歇，江術和。”紀雲歇連忙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我們……來看看穗宜。” 他看著李父李母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深深的皺紋，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李父李母認出了他們，知道是女兒在彴約關系很好的同學，尤其是萬谷盈經常提起。李母的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哽咽著說不出話。李父沈重地點點頭，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謝謝……謝謝你們來看她……進去吧，她……她看到你們，可能會……高興點……” 他顫抖著手，按響了門鈴，跟裏面的護士溝通了幾句。
沈重的玻璃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一股更濃烈的消毒水和藥品混合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死亡臨近的壓迫感。
紀雲歇扶著江術和，跟在萬谷盈和李家父母身後，腳步沈重地走進了這間安靜得只剩下儀器規律滴答聲的病房。病房裏光線柔和，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萬谷盈幾乎是撲到了病床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管子，緊緊握住了李穗宜那只沒有紮針、冰涼而瘦骨嶙峋的手，眼淚再次洶湧而出，無聲地砸落在潔白的被單上。
李穗宜的目光緩緩地、艱難地在進來的幾人臉上移動。當看到紀雲歇和江術和時，那微弱的光芒似乎又亮了一點點。她戴著氧氣面罩的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發出了極其微弱、如同游絲般的氣息聲。
紀雲歇強忍著心頭的酸楚和翻湧的情緒，走到病床的另一邊，俯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穗宜，我們來看你了。別擔心，好好休息，我這就打電話給你調雲城最好的醫療團隊過來，”
李穗宜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目光轉向江術和，又轉回紀雲歇。她艱難地擡起那只被萬谷盈握著的手，微微動了動手指，指向紀雲歇，然後又指向自己的耳朵，示意他靠近一些。
紀雲歇心臟狂跳，依言俯身，將耳朵湊近李穗宜的唇邊。
一股帶著藥味和生命流逝氣息的微弱氣流拂過他的耳廓，伴隨著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
“紀同學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已經來不及了…”
“這個病…折磨了我17年我…真的很痛…很累……”
“但能在最後的時光…有…朋友陪著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不要為了我…難過…不要…為了我麻煩……”
“你們不是說過人死後…都會化作天上的星星……？”
“我一定是最亮的一顆你們擡頭…就能…看到我…”
“紀同學第一次見你…不是你…一直盯著我…是我…一直…盯著你看……”
“我覺得你和江同學一樣都不屬於…這裏……”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到幾乎消失，只剩下艱難的氣流。與此同時，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原本雖然微弱但還算規律的波形，突然開始劇烈地波動！尖銳的報警聲瞬間撕裂了病房裏死寂的空氣！
“嘀嘀嘀嘀——！！！”
“穗宜！”萬谷盈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醫生！醫生！快來啊！”李母崩潰地哭喊起來。
李父臉色煞白，踉蹌著撲向呼叫鈴，瘋狂地按下去。
病房裏瞬間亂成一團。護士和值班醫生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進來，迅速查看情況。李穗宜的臉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灰敗，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而艱難，監護儀上的數字瘋狂跳動、報警。
“室顫！準備除顫！快！推進搶救室！通知手術室準備緊急開胸！”醫生急促而專業地命令著，語氣凝重。
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迅速行動，解開病床的固定輪，拔掉一些不必要的連接線，推著病床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出了病房，沈重的輪子碾壓過冰冷的地面，發出沈悶而急促的聲響，一路沖向走廊盡頭亮著紅燈的手術室。李父李母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哭喊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撕心裂肺。
紀雲歇和江術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僵立在原地。萬谷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嗚咽。
手術室門上那刺目的紅燈驟然亮起——“手術中”。
時間，在死寂和焦灼中，被無限拉長、凝固。
從下午放學沖出教室，到此刻站在手術室外，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冰冷的塑料椅仿佛能吸走人身上最後一點熱量。萬谷盈蜷縮在紀雲歇旁邊的位置，像一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葉子。她不再壓抑，淚水無聲地、不停地從紅腫的眼眶中湧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雙手緊緊交握著，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紀雲歇坐在她左邊，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他仰著頭，死死盯著手術室門上那三個猩紅的、仿佛滴著血的字——“手術中”。
李母靠在李父的懷裏，早已哭得脫力，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眼神空洞地望著手術室的門，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李父緊緊抱著妻子，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也滿臉淚痕，身體因為巨大的恐懼和悲傷而微微佝僂著，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江術和坐在紀雲歇的右邊，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透明，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幾乎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他微微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他坐得很直，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紀雲歇的目光從“手術中”那三個字上移開，落在身旁的江術和身上。看著他過分蒼白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了紀雲歇！
看著身邊脆弱得像琉璃一樣的江術和……他無法控制地想象著，幾個月後，同樣的紅燈亮起，同樣的焦灼等待，同樣的……未知結局。
江術和怕嗎？
他看起來總是那麽平靜，平靜地接受病痛，平靜地談論手術，平靜地面對那50%的殘酷概率。
可是……紀雲歇怕！
他怕得要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想讓江術和離開！
他不能接受江術和離開！
他想把江術和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找到！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麻。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是什麽時候，這個蒼白、毒舌、總是拒人千裏之外的少年，在他心裏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紀雲歇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不知不覺間，他對江術和，早已生出了超越同學、超越朋友的……別樣的感情。
他對他清澈純凈的感情早已變質
他猛地伸出手，在冰冷的長椅下，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江術和放在膝蓋上的手！
江術和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紀雲歇更用力地攥住，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近乎蠻橫的力道。江術和驚愕地側過頭看向紀雲歇。
紀雲歇沒有看他，依舊死死盯著手術室的門，但他的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下頜咬合肌清晰地鼓起，眼底翻湧著江術和從未見過的、濃烈到近乎恐懼的情緒。那只握住他的手，掌心滾燙，帶著汗濕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江術和的目光在紀雲歇緊繃的側臉和那只緊握著自己的手上停留了幾秒。他掙紮的力道漸漸消失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絲，帶著一種無聲的默許和……疲憊的依靠。
時間在死寂和壓抑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雨似乎小了些，但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如同為這場等待敲響的喪鐘。
晚上十一點零五分。
手術室門上那盞亮得刺眼的紅燈，毫無預兆地，熄滅了。
那一瞬間，整個走廊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重的金屬門緩緩向一側滑開。
穿著綠色手術服、戴著口罩的主刀醫生率先走了出來，他的手術帽邊緣被汗水浸濕，露出的眉眼間是難以掩飾的沈重和疲憊。他摘下口罩，目光沈重地掃過門外瞬間站起來的幾人。
“醫生！醫生！我女兒……我女兒怎麽樣了？！”李父李母幾乎是撲了過去，聲音嘶啞顫抖，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萬谷盈也猛地站起來，身體晃了晃，被紀雲歇下意識地扶住。她死死盯著醫生的嘴唇，仿佛那是最後的宣判。
紀雲歇握著江術和的手，無意識地收得更緊，緊得江術和指骨生疼，但他沒有吭聲。江術和的目光也緊緊鎖在醫生臉上，平靜的眼底深處，是翻湧的暗流。
醫生看著眼前悲痛欲絕的父母，看著那個滿臉淚痕、眼神絕望的少女，又看了看旁邊兩個同樣面色凝重、帶著學生氣的少年，沈重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一個緩慢的搖頭，像一把冰冷的鍘刀，瞬間斬斷了李家父母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我們……盡力了……”醫生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深深的歉意和無力，“心臟功能衰竭太嚴重……引發多器官衰竭……對不起……”
“啊——！！！”李母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被同樣面如死灰、淚流滿面的李父死死抱住，夫妻倆抱頭痛哭，瞬間被巨大的悲痛徹底淹沒。
萬谷盈呆呆地站在那裏，像是沒聽懂醫生的話，又像是聽懂了卻無法接受。她茫然地看向緩緩合攏的手術室大門。幾秒鐘的死寂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從她喉嚨裏爆發出來：“不——！！！”
“不會的！醫生你騙人！穗宜不會的！她剛才還對我笑的！她剛才還說話的！你們騙我！！”萬谷盈像瘋了一樣，哭喊著就要沖向醫生質問，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臉上是徹底的崩潰和瘋狂。
紀雲歇眼疾手快，用盡全力才死死抱住她失控的身體。“班長！班長！冷靜點！”他大聲喊著，但萬谷盈此刻已經完全被悲痛和絕望吞噬，她拼命掙紮，雙手握成拳，如同雨點般瘋狂地捶打著紀雲歇的胸口、肩膀，力道大得驚人。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去看穗宜！她沒死！她不會死的！你們騙人！騙人！啊——！！”她哭喊著，聲音淒厲絕望，每一拳都帶著崩潰的力量。
紀雲歇咬緊牙關，任由那帶著巨大悲傷和憤怒的拳頭落在自己身上，胸口被捶得發麻發痛，但他沒有松手，只是更用力地圈住她，將她失控的身體緊緊箍在自己懷裏，試圖用自己的身體去承接她的絕望。他感到自己的眼眶也陣陣發燙，喉嚨哽得生疼。
江術和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撕心裂肺的一幕。萬谷盈的哭喊，李家父母的悲慟，紀雲歇沈默的承受……這一切都像沈重的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臉色蒼白得可怕，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冰冷的墻壁，指尖冰涼。
過了好一會兒，萬谷盈掙紮的力道才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她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紀雲歇懷裏，身體依舊劇烈地顫抖著。
“班長……”紀雲歇的聲音也帶著沙啞，“冷靜點……去看看她吧……最後……送送她……” 他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萬谷盈擡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手術室的門，又看向被護士推出來、蒙著白布的病床一角。巨大的悲痛再次席卷了她，她死死抓住紀雲歇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無聲地流著淚，點了點頭。
李家父母在護士的攙扶下，也強忍著巨大的悲痛，準備進去見女兒最後一面。
江術和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胸腔裏翻湧的不適和陣陣眩暈，邁開腳步，也想跟著進去。
“江術和！”紀雲歇猛地出聲叫住他，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江術和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琥珀色的眸子裏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脆弱。
紀雲歇松開已經稍微平靜下來的萬谷盈，快步走到江術和面前。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手術室門口透出的光線，將江術和籠罩在陰影裏。他低頭看著江術和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眼底深處那抹極力壓制的波瀾，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
他不能讓他進去！
他不能讓他看到那蒙著白布的樣子！
他不能讓他去想象那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景象！
紀雲歇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保護的姿態，輕輕按住了江術和單薄的肩膀，聲音低沈而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留在這。別進去。”
江術和微微一怔，似乎想說什麽。
“聽話！”紀雲歇打斷他，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強硬，甚至有些霸道，但眼神裏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恐懼，“你臉色太差了！今天折騰這麽久，你受不了！李家父母也說了讓你別擔心，這裏沒事！” 他轉頭看向被悲痛籠罩的李父李母，提高聲音，“叔叔阿姨，江術和他身體實在撐不住了，臉色很不好，我先帶他回去休息！你們…節哀！”
李父李母沈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聽到紀雲歇的話，茫然地擡起頭，看到江術和那張在慘白燈光下毫無血色的臉，確實比平時更加憔悴脆弱。想到這孩子本身也帶著病，今天又跟著折騰到醫院，老兩口心中湧起一絲同病相憐的苦澀，連忙點頭，聲音哽咽：“好……好孩子，快回去吧……別擔心我們……這裏……沒事……謝謝你們來……” 李母泣不成聲。
“謝謝叔叔阿姨理解！”紀雲歇匆匆道謝，不再給江術和任何反駁的機會，幾乎是半強迫地攬住他的肩膀，帶著他轉身，快步離開這片被巨大悲傷和死亡氣息籠罩的區域。
江術和的身體有些僵硬，他微微掙紮了一下，但紀雲歇的手臂箍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手術室門口，萬谷盈正被護士扶著走進去，李家父母佝僂著背跟在後面。
深夜的醫院大廳，依舊有零星的病人和家屬，燈光慘白。紀雲歇緊緊攬著江術和，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冰冷和微微的顫抖。
兩人沈默地走出醫院大門。冰冷的夜風夾雜著細密的雨絲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街道空曠寂靜，只有昏黃的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紀雲歇站在路邊，焦急地張望著空蕩的街道。終於，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從雨幕中駛來。他立刻招手攔下。
拉開後車門，紀雲歇小心翼翼地將江術和扶進車裏，自己也緊跟著坐了進去，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冷風和雨絲。
“師傅，去城東的學府小區。”紀雲歇報出他們住的小區地址，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出租車平穩地啟動，匯入寂靜的雨夜街道。車廂內彌漫著一股沈悶的、混合著濕氣、消毒水和悲傷的覆雜氣息。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霓虹燈破碎扭曲的光影。
死亡是那麽輕而易舉的事情。
紀雲歇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蜷縮起來。他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躺在裏面的是江術和……如果有一天，那盞熄滅的紅燈宣判的是……他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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