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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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明天見
紀雲歇是被腦袋裏仿佛有支施工隊咚咚敲打的鈍痛給硬生生拽醒的。
他痛苦地呻吟一聲，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刺目的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裏鉆進來，正好照在他眼睛上，激得他趕緊又閉上。
宿醉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帶著斷片的模糊和強烈的羞恥感。
他記得彴約後山震撼的流星雨，記得在江術和家蹭了晚飯，記得那兩碗好喝得要命的酒釀丸子……然後？然後記憶就變得一片混亂，像被攪渾的顏料盤。
只留下一些破碎而灼熱的片段：江術和清冷又帶著點無奈的側臉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璀璨的星空在旋轉，還有……自己好像死皮賴臉地非要拖著人家去樓頂看星星？還靠在了人家肩膀上？嘴裏還不停地叨叨著什麽北鬥星、找星星？
轟——！
紀雲歇的臉瞬間紅得發燙，比宿醉帶來的熱度還要高！他猛地用被子蒙住頭，恨不得原地消失！
“啊啊啊啊！丟死人了！” 被子裏傳來他悶悶的哀嚎。他紀雲歇一世英名，在彴約算是徹底栽在江術和手裏了！先是被當眾“補虛”，現在又醉酒撒瘋！形象全無！
“醒了？頭痛吧？” 外婆慈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碗走進來，“快起來，把這碗醒酒甜湯喝了。外婆特意給你熬的，加了葛根和蜂蜜，解酒暖胃。”
紀雲歇從被子裏探出個亂糟糟的腦袋，苦著臉：“外婆……我昨晚……是不是很丟人？”
外婆把甜湯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外孫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丟人倒不至於，就是……挺鬧騰的。你非拉著人家小和去樓頂看星星，人家小和那身子骨，拉扯你上去又下來，多費勁啊！你醉得跟灘泥似的，全靠人家把你弄回來的。快，喝完去跟人家道個謝，說聲對不起。”
外婆的話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紀雲歇本就不堪重負的羞恥心上。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江術和蒼白著臉，咬著牙艱難地拖拽著自己的畫面……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混合著心疼，瞬間壓過了羞恥。
“知道了，外婆。”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端起那碗溫度適中的甜湯。湯色清亮微黃，散發著葛根特有的草木清香和蜂蜜的清甜。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撫慰的力量，確實讓翻騰的胃和鈍痛的腦袋舒服了不少。
喝完湯，紀雲歇感覺活過來大半。他飛快地洗漱完，看著鏡子裏自己依舊有些憔悴但眼神清亮了不少的臉，深吸一口氣。
道歉是必須的，態度要誠懇！
外婆見他喝完，又端來一小盅：“這盅你也帶去給小和。人家昨晚肯定也累著了，喝點甜湯暖暖身子補補氣。”
紀雲歇看著那盅用保溫桶裝好的、明顯加了更多滋補料的甜湯，心裏更過意不去了。
他接過保溫桶，鄭重地點點頭：“好！我這就去！”
懷著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悲壯心情，紀雲歇按響了隔壁江術和家的門鈴。他甚至在腦子裏預演了好幾遍道歉的說辭，力求真誠感人。
然而，門開了，站在門後的卻不是熟悉的保姆阿姨，也不是預想中可能帶著點起床氣或者冷淡臉的江術和。
“誰啊？來了。” 一個清朗的男聲響起。
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戴著細框眼鏡、氣質斯文的臉——是鄭存之！
“呃？” 紀雲歇和鄭存之同時楞住，大眼瞪小眼。
“鄭存之？” 紀雲歇脫口而出，“你怎麽在這？”
“紀少？” 鄭存之也一臉意外，隨即讓開位置，“快進來吧。”
紀雲歇滿腹狐疑地走進門，一眼就看到客廳裏沒人。
鄭存之關上門，嘆了口氣，臉上帶著點“一言難盡”的表情：“唉，別提了。還不是我媽……”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拉開一條縫，江術和清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似乎剛洗過臉，額前的碎發還有點濕，臉色依舊帶著點病態的蒼白，但眼神很清明。
他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是淡淡地問：“誰啊？”
鄭存之側身示意：“是紀少。”
江術和的目光落在紀雲歇和他手裏提著的保溫桶上，停頓了一秒，語氣平淡：“哦，讓他進來吧。”
說完，他轉身又回了書房。
鄭存之對紀雲歇聳聳肩，做了個“請”的手勢。
紀雲歇跟著鄭存之走進江術和的書房。書房很大，靠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以英文和理工科為主。寬大的書桌臨窗擺放，上面攤開著幾本厚厚的習題集和草稿紙，筆跡工整而淩厲。江術和已經坐回了書桌前，重新拿起筆，仿佛剛才的小插曲不存在。
“你怎麽在這啊？” 紀雲歇放下保溫桶，忍不住又問了一遍鄭存之，目光在江術和身上掃了一圈，看他似乎沒什麽異樣，心裏稍稍松了口氣，但愧疚感還在。
鄭存之推了推眼鏡，苦著臉坐回書桌另一側的椅子上顯然是他搬來的，拿起筆繼續對著面前一道覆雜的物理題冥思苦想：“唉，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媽。上周月考成績出來，我總分比江神整整低了10分！就這10分，我媽差點把我皮給扒了！勒令我必須來找江神‘取經’，‘補課’！這不，一大早就被押送過來了。” 他語氣誇張，帶著濃濃的怨念。
“10分？” 紀雲歇瞪大了眼睛，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就10分就讓補課？那我這分數……” 他想到自己那慘不忍睹、在及格線邊緣瘋狂試探的成績單，後面的話沒好意思說出口。
“紀少，我們可跟你不一樣。” 鄭存之停下筆，擡起頭，表情異常認真，甚至帶著點嚴肅，“我們的10分……不，別說10分，就是1分，在高考場上，那都可能是死刑啊！”
“有這麽誇張嘛？” 紀雲歇還是覺得難以理解，“不就一分嗎？” 在他從小到大的認知裏，分數從來不是需要斤斤計較的東西。
雲城最好的國際學校，昂貴的私教，暢通無阻的海外升學路徑……分數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錦上添花的點綴，而非決定命運的砝碼，像他們這種富家子弟，流傳的最廣一句話就是：大不了，回家繼承家業。
一直沒說話的江術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一道清晰的軌跡，頭也沒擡，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紀雲歇的認知泡沫：
“別說是一分，零點五分，都可能決定你以後的路。”
鄭存之立刻用力點頭，深以為然：“沒錯！紀少你是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小縣城出來的學生，想考出去，想改變命運，一分都不能丟！一分都不能！”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沈重的緊迫感，“你知道我國每年高考考生有多少嗎？上千萬！你知道985、211那些好學校的錄取線有多高嗎？一分之差，在全省、全國的排名可能就掉下去幾百甚至幾千名！錄取名額就那麽點，你差一分，就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可能就跟你心儀的大學、喜歡的專業失之交臂了！”
鄭存之越說越激動，眼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焦慮和執著的光芒：“江神是穩坐雲端的學神，他的目標是TOP2，甚至是全額獎學金。我呢？我的目標就是拼盡全力，擠進一個還不錯的211，學個好就業的專業，以後能在大城市站穩腳跟，讓我爸媽別那麽辛苦……這每一分，都是實打實的命啊！”
紀雲歇怔怔地聽著。鄭存之的話，像一把沈重而陌生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一扇他從未窺探過的門。門後，是一個他從未真正理解過的、被名為“分數”的標尺嚴格丈量、充斥著巨大競爭壓力和生存焦慮的世界。這個世界與他熟悉的、用金錢和資源鋪就的坦途截然不同。
他看著鄭存之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又看向書桌前依舊沈靜、仿佛早已習以為常的江術和。江術和那蒼白的側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更加清晰，江術和也是雲城來的，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也是富家子弟，其實根本不用這麽拼命學的。
但他江術和還是能擁有現在這樣的成績，能穩居年級第一，在這些縣城學生們“一分定生死”的賽道上保持領先，他所付出的努力和承受的壓力，恐怕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自己之前那些“不學無術”的炫耀和“分數無用”的論調，在此刻顯得多麽的輕浮和刺眼。
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同情，有震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的窘迫和自慚形穢。
他沈默了幾秒，掩飾性地拿起帶來的保溫桶，放到江術和書桌的一角，聲音難得地收斂了平日的張揚，帶著點不自在：“咳……那什麽，我外婆熬的甜湯，加了點料，說是給你……補補氣。昨晚……謝謝了。”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足夠清晰。
江術和終於從題海中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桶，又看了一眼紀雲歇臉上難得一見的真誠表情，琥珀色的眸子沒什麽波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謝謝。”
“什麽好東西？讓我也嘗嘗！” 鄭存之聞聲立刻湊了過來，鼻子抽動著，眼睛盯著保溫桶放光，“聞著就好香！紀少，你外婆手藝真好！”
紀雲歇立刻像護食的哈士奇，一把將保溫桶往江術和那邊推了推，警惕地瞪著鄭存之：“唉唉唉！沒你的份！這是我給‘病人’補身體的！你是病人嗎？”
他把“病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眼神瞟向江術和蒼白的臉。
“切！” 鄭存之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故意拖長了調子，“紀少——真小氣——枉我那天還幫你背相機支架——”
紀雲歇被他那副“怨婦”樣弄得有點哭笑不得。看看江術和沒什麽表示，再看看鄭存之那眼巴巴的樣子，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行了行了！別擺你那臭臉了！等著！” 說完，他轉身風風火火地沖出了書房。
“啊？紀少？去哪啊？不會要回家拿吧？真不用麻煩了！” 鄭存之在後面喊。
“沒事，” 江術和終於又開金口，語氣依舊平淡，“他家就在隔壁。”
“什麽？！” 鄭存之瞬間瞪大了眼睛，像發現了新大陸，“你們倆住這麽近？！鄰居？！” 他看看江術和，又看看門口，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有八卦”的興奮。
江術和沒理他，重新低下頭看題。
沒過兩分鐘，紀雲歇果然又端著一碗同樣精致的甜湯回來了，塞到鄭存之手裏：“喏！喝吧！堵上你的嘴！喝完趕緊做題！別耽誤江大學神寶貴的時間！”
鄭存之受寵若驚地接過碗，看著裏面晶瑩剔透的湯水，點綴著紅棗、枸杞、桂圓，甚至還有幾縷……燕窩絲？！
“哇！謝謝紀少！太講究了！” 鄭存之眼睛放光，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清甜滋潤，帶著高級食材特有的醇厚感，“裏面還有燕窩！不愧是紀少！喝的就是高端大氣上檔次！我長這麽大還沒喝過這麽滋補的甜湯呢！” 他毫不吝嗇地拍著馬屁。
紀雲歇被他誇得有點飄飄然，剛才那點窘迫也消散了不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我外婆的手藝，能差嗎？慢點喝，別燙著了。”
於是，江術和的書房裏，出現了頗為“和諧”的一幕：江術和坐在書桌前，心無旁騖地刷著競賽級別的物理題，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流暢而富有節奏的聲音。
鄭存之捧著那碗珍貴的甜湯，一邊小口喝著，一邊對著自己面前的習題集冥思苦想，時不時抓耳撓腮。
紀雲歇則……占據了書房裏那張舒適的布藝沙發，毫無形象地癱在上面，手裏捧著手機，正全神貫註地……打游戲！
“上啊！打野！蹲草啊！對面射手落單了！”
“輔助！保我！保我！我輸出！”
“Nice！雙殺！”
“靠！這隊友是人機吧？這操作！”
紀雲歇激動的聲音伴隨著游戲音效，在原本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突兀。他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點擊，身體也跟著游戲裏的動作微微晃動，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鄭存之喝完最後一口甜湯，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看著沙發上打得熱火朝天的紀雲歇，又看看旁邊專註得仿佛入定的江術和，眼珠轉了轉，湊到江術和旁邊小聲說：“江神，休息會兒唄？讓紀少也教教我們打游戲放松下？”
江術和頭都沒擡：“沒興趣。”
鄭存之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氣餒，又轉向紀雲歇：“紀少！別光自己玩啊！帶帶我唄？你這操作太秀了！教教我？”
紀雲歇剛贏了一局，心情正好，聞言大手一揮：“行啊！來來來！坐過來！哥教你什麽叫真正的走位！” 他往沙發旁邊挪了挪，給鄭存之騰出位置。
鄭存之立刻屁顛屁顛地抱著手機坐了過去。兩人頭湊著頭，開始研究起游戲來。鄭存之顯然是個新手，操作笨拙，引得紀雲歇大呼小叫：“哎呀！閃現撞墻了！反向大招？兄弟你是對面派來的臥底吧？”
書房裏頓時充滿了紀雲歇的指導聲、鄭存之的詢問聲以及游戲激烈的音效聲。原本沈靜的學習氛圍被徹底打破。
江術和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被這噪音打擾了思路。他停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擡起眼看向沙發上的兩人。
紀雲歇正全神貫註地給鄭存之演示一個連招技巧，側臉在手機屏幕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專註，甚至帶著一種和他平時吊兒郎當截然不同的認真勁兒。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出流暢的軌跡，眼神銳利，嘴裏快速地講解著要點：“……看到沒？這時候不要急著交技能，等對面交了位移，再閃現貼臉，接普攻取消後搖，再開大！一套帶走！懂了嗎？”
鄭存之在旁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一臉崇拜：“懂了懂了！紀少牛逼！”
江術和的目光在紀雲歇那帶著光亮的、因為投入而顯得格外生動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他沒有出言制止，只是默默地合上了面前的習題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天體物理導論》，走到沙發另一端，找了個光線好的位置坐下，安靜地翻看起來。
他的存在感很低，像一株安靜的植物。紀雲歇和鄭存之沈浸在游戲的世界裏，仿佛忘記了書房裏還有第三個人。
時間在游戲音效和紀雲歇的“教學”聲中悄然流逝。窗外，秋日的陽光漸漸西斜，將書房的影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保姆阿姨輕輕敲了敲書房門：“小和，小紀，小鄭，午飯好了。”
“哦！來了！” 鄭存之趕緊放下手機，肚子適時地咕咕叫起來。
紀雲歇也意猶未盡地結束了一局，伸了個懶腰：“這麽快就中午了？感覺沒玩多久啊！阿姨手藝好，又有口福了！” 他這話說得極其自然，仿佛蹭飯是天經地義。
江術和合上書，站起身，沒說什麽，率先走出了書房。
午飯依舊豐盛而精致，保姆阿姨顯然把鄭存之也當成了客人，菜式比平時更豐富些。紀雲歇和鄭存之吃得讚不絕口，尤其是紀雲歇，昨晚的酒勁加上上午的“腦力活動”，讓他胃口大開。
席間，鄭存之對紀雲歇的游戲技術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停地問東問西。紀雲歇也樂得顯擺，兩人聊得熱火朝天。江術和依舊話不多，安靜地吃著飯，偶爾保姆阿姨給他夾些清淡易消化的菜，他低聲說句“謝謝”。
飯後，鄭存之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辭：“謝謝江神，謝謝紀少，謝謝阿姨的款待！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兩張卷子要做呢。” 他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顯然這一上午的“補課”收獲頗豐。
“我送你下去。” 江術和放下筷子。
“我也去！” 紀雲歇立刻跟上。
三人一起乘電梯下樓。秋日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小區裏的銀杏樹葉已經染上了金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走到小區門口，鄭存之停下腳步，笑著揮手：“行了，就送到這兒吧。謝謝啦！明天學校見啊術和，紀少！”
“明天見！” 紀雲歇也揮手。
江術和微微頷首：“明天見。”
看著鄭存之騎上自行車遠去的背影，紀雲歇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啊——好久沒看這麽長時間的書了！累死了！” 他這所謂的“看書”，自然指的是打游戲時盯著手機屏幕。
江術和側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人並肩往回走，氣氛難得地安靜和諧。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個挺拔清瘦，一個挺拔中帶著點慵懶的痞氣。
走到兩家門口，紀雲歇停下腳步，轉向江術和。他看著江術和在陽光下顯得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想起昨晚的折騰，想起鄭存之關於“一分定生死”的話，心裏那點微妙的情緒又湧了上來。
“餵，江術和，” 他難得地規規矩矩連名帶姓地叫，聲音也放低了些，“昨晚……真不好意思啊。還有，謝謝。” 他的眼神很認真，帶著點別扭的真誠。
江術和似乎沒想到他會再次道歉，擡眸看了他一眼。陽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他沈默了兩秒，才淡淡地開口：“嗯。下次別貪嘴。”
沒有責備，沒有嘲諷，只是平淡的一句提醒，卻讓紀雲歇心裏莫名地一松。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陽光仿佛都落進了他眼睛裏：“知道啦！保證沒有下次！” 隨即他又恢覆了慣常的語調，帶著點賴皮的親昵：“早點睡啊！明天見～我在門口等你一起啊～”
江術和看著他燦爛得過分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移開視線，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明天見。” 說完，他轉身扭動門把手開門走了進去。
紀雲歇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他扭動把手開門，哼著不成調的歌走進屋。
外婆正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回來，笑瞇瞇地問：“甜湯送過去啦？小和怎麽說？”
“送啦！他喝了！” 紀雲歇心情頗好地回道，換了鞋往自己房間走，“外婆我回屋躺會兒！”
回到房間，紀雲歇並沒有立刻躺下。他走到書桌前——這張桌子自從他來彴約後，基本就是個擺設，上面堆滿了各種模型、游戲機和沒拆封的雜志。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嶄新的、幾乎沒翻動過的物理課本上。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回響起鄭存之那些沈重的話語：
“一分都不能丟！”
“可能是死刑……”
“零點五分都可能決定你以後的路……”
還有江術和那平靜卻帶著巨大力量的陳述。
他又想起剛才在書房，江術和坐在書桌前刷題時那種沈靜專註、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紙筆的狀態；想起他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艱深晦澀的書籍；想起他蒼白卻始終挺直的脊背……
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覺在紀雲歇心底悄然滋生。那感覺混雜著敬佩、好奇，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微妙的向往。
他伸手拿起那本物理課本，隨意地翻開。裏面是印刷整齊的公式和例題，對他來說如同天書。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剛想把書丟開，目光卻落在了書頁空白處。
他想起江術和那本攤開的習題集上，密密麻麻、條理清晰、字跡漂亮的解題步驟和旁批。那是一種……掌控知識、游刃有餘的力量感。
“嘖……” 紀雲歇把書又放回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陽光透過窗戶，在書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許久，紀雲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坐直身體，再次拿起手機。不過這次，他沒有點開游戲圖標，而是點開了微信，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一片空白的頭像。
「紀雲歇：江同學，在嗎？（貓貓探頭.jpg）」
信息發出後，他有點緊張地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過了大概一分鐘，那邊才回覆。
「江術和：？」
一個簡單的問號。
紀雲歇深吸一口氣，手指飛快地打字：
「紀雲歇：你物理筆記……能借我看看嘛？就……隨便看看。（楚楚可憐.jpg）」
發送出去後，他感覺臉上有點發熱，像是做了什麽丟臉的事。他趕緊補充了一句：
「紀雲歇：別誤會啊！我就是……像向你學習！看看學霸的世界長啥樣！」
發完，他把手機丟在桌上，有點不敢看回覆。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居然主動要看筆記？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紀雲歇屏住呼吸，拿起來一看。
「江術和：明天。」
只有兩個字，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紀雲歇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心裏那點忐忑和別扭，忽然被一種莫名的、小小的雀躍取代了。他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這算……答應了吧？
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桌上那本嶄新的物理書。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把它推開。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微微揚起的嘴角上。
彴約的秋日午後，陽光溫暖而安靜。
少年坐在書桌前，第一次覺得，那本曾經讓他避之不及的課本，似乎也沒那麽面目可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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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歇是被腦袋裏仿佛有支施工隊咚咚敲打的鈍痛給硬生生拽醒的。
他痛苦地呻吟一聲，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刺目的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裏鉆進來，正好照在他眼睛上，激得他趕緊又閉上。
宿醉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帶著斷片的模糊和強烈的羞恥感。
他記得彴約後山震撼的流星雨，記得在江術和家蹭了晚飯，記得那兩碗好喝得要命的酒釀丸子……然後？然後記憶就變得一片混亂，像被攪渾的顏料盤。
只留下一些破碎而灼熱的片段：江術和清冷又帶著點無奈的側臉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璀璨的星空在旋轉，還有……自己好像死皮賴臉地非要拖著人家去樓頂看星星？還靠在了人家肩膀上？嘴裏還不停地叨叨著什麽北鬥星、找星星？
轟——！
紀雲歇的臉瞬間紅得發燙，比宿醉帶來的熱度還要高！他猛地用被子蒙住頭，恨不得原地消失！
“啊啊啊啊！丟死人了！” 被子裏傳來他悶悶的哀嚎。他紀雲歇一世英名，在彴約算是徹底栽在江術和手裏了！先是被當眾“補虛”，現在又醉酒撒瘋！形象全無！
“醒了？頭痛吧？” 外婆慈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碗走進來，“快起來，把這碗醒酒甜湯喝了。外婆特意給你熬的，加了葛根和蜂蜜，解酒暖胃。”
紀雲歇從被子裏探出個亂糟糟的腦袋，苦著臉：“外婆……我昨晚……是不是很丟人？”
外婆把甜湯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外孫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丟人倒不至於，就是……挺鬧騰的。你非拉著人家小和去樓頂看星星，人家小和那身子骨，拉扯你上去又下來，多費勁啊！你醉得跟灘泥似的，全靠人家把你弄回來的。快，喝完去跟人家道個謝，說聲對不起。”
外婆的話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紀雲歇本就不堪重負的羞恥心上。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江術和蒼白著臉，咬著牙艱難地拖拽著自己的畫面……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混合著心疼，瞬間壓過了羞恥。
“知道了，外婆。”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端起那碗溫度適中的甜湯。湯色清亮微黃，散發著葛根特有的草木清香和蜂蜜的清甜。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撫慰的力量，確實讓翻騰的胃和鈍痛的腦袋舒服了不少。
喝完湯，紀雲歇感覺活過來大半。他飛快地洗漱完，看著鏡子裏自己依舊有些憔悴但眼神清亮了不少的臉，深吸一口氣。
道歉是必須的，態度要誠懇！
外婆見他喝完，又端來一小盅：“這盅你也帶去給小和。人家昨晚肯定也累著了，喝點甜湯暖暖身子補補氣。”
紀雲歇看著那盅用保溫桶裝好的、明顯加了更多滋補料的甜湯，心裏更過意不去了。
他接過保溫桶，鄭重地點點頭：“好！我這就去！”
懷著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悲壯心情，紀雲歇按響了隔壁江術和家的門鈴。他甚至在腦子裏預演了好幾遍道歉的說辭，力求真誠感人。
然而，門開了，站在門後的卻不是熟悉的保姆阿姨，也不是預想中可能帶著點起床氣或者冷淡臉的江術和。
“誰啊？來了。” 一個清朗的男聲響起。
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戴著細框眼鏡、氣質斯文的臉——是鄭存之！
“呃？” 紀雲歇和鄭存之同時楞住，大眼瞪小眼。
“鄭存之？” 紀雲歇脫口而出，“你怎麽在這？”
“紀少？” 鄭存之也一臉意外，隨即讓開位置，“快進來吧。”
紀雲歇滿腹狐疑地走進門，一眼就看到客廳裏沒人。
鄭存之關上門，嘆了口氣，臉上帶著點“一言難盡”的表情：“唉，別提了。還不是我媽……”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拉開一條縫，江術和清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似乎剛洗過臉，額前的碎發還有點濕，臉色依舊帶著點病態的蒼白，但眼神很清明。
他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是淡淡地問：“誰啊？”
鄭存之側身示意：“是紀少。”
江術和的目光落在紀雲歇和他手裏提著的保溫桶上，停頓了一秒，語氣平淡：“哦，讓他進來吧。”
說完，他轉身又回了書房。
鄭存之對紀雲歇聳聳肩，做了個“請”的手勢。
紀雲歇跟著鄭存之走進江術和的書房。書房很大，靠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以英文和理工科為主。寬大的書桌臨窗擺放，上面攤開著幾本厚厚的習題集和草稿紙，筆跡工整而淩厲。江術和已經坐回了書桌前，重新拿起筆，仿佛剛才的小插曲不存在。
“你怎麽在這啊？” 紀雲歇放下保溫桶，忍不住又問了一遍鄭存之，目光在江術和身上掃了一圈，看他似乎沒什麽異樣，心裏稍稍松了口氣，但愧疚感還在。
鄭存之推了推眼鏡，苦著臉坐回書桌另一側的椅子上顯然是他搬來的，拿起筆繼續對著面前一道覆雜的物理題冥思苦想：“唉，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媽。上周月考成績出來，我總分比江神整整低了10分！就這10分，我媽差點把我皮給扒了！勒令我必須來找江神‘取經’，‘補課’！這不，一大早就被押送過來了。” 他語氣誇張，帶著濃濃的怨念。
“10分？” 紀雲歇瞪大了眼睛，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就10分就讓補課？那我這分數……” 他想到自己那慘不忍睹、在及格線邊緣瘋狂試探的成績單，後面的話沒好意思說出口。
“紀少，我們可跟你不一樣。” 鄭存之停下筆，擡起頭，表情異常認真，甚至帶著點嚴肅，“我們的10分……不，別說10分，就是1分，在高考場上，那都可能是死刑啊！”
“有這麽誇張嘛？” 紀雲歇還是覺得難以理解，“不就一分嗎？” 在他從小到大的認知裏，分數從來不是需要斤斤計較的東西。
雲城最好的國際學校，昂貴的私教，暢通無阻的海外升學路徑……分數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錦上添花的點綴，而非決定命運的砝碼，像他們這種富家子弟，流傳的最廣一句話就是：大不了，回家繼承家業。
一直沒說話的江術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一道清晰的軌跡，頭也沒擡，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紀雲歇的認知泡沫：
“別說是一分，零點五分，都可能決定你以後的路。”
鄭存之立刻用力點頭，深以為然：“沒錯！紀少你是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小縣城出來的學生，想考出去，想改變命運，一分都不能丟！一分都不能！”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沈重的緊迫感，“你知道我國每年高考考生有多少嗎？上千萬！你知道985、211那些好學校的錄取線有多高嗎？一分之差，在全省、全國的排名可能就掉下去幾百甚至幾千名！錄取名額就那麽點，你差一分，就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可能就跟你心儀的大學、喜歡的專業失之交臂了！”
鄭存之越說越激動，眼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焦慮和執著的光芒：“江神是穩坐雲端的學神，他的目標是TOP2，甚至是全額獎學金。我呢？我的目標就是拼盡全力，擠進一個還不錯的211，學個好就業的專業，以後能在大城市站穩腳跟，讓我爸媽別那麽辛苦……這每一分，都是實打實的命啊！”
紀雲歇怔怔地聽著。鄭存之的話，像一把沈重而陌生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一扇他從未窺探過的門。門後，是一個他從未真正理解過的、被名為“分數”的標尺嚴格丈量、充斥著巨大競爭壓力和生存焦慮的世界。這個世界與他熟悉的、用金錢和資源鋪就的坦途截然不同。
他看著鄭存之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又看向書桌前依舊沈靜、仿佛早已習以為常的江術和。江術和那蒼白的側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更加清晰，江術和也是雲城來的，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也是富家子弟，其實根本不用這麽拼命學的。
但他江術和還是能擁有現在這樣的成績，能穩居年級第一，在這些縣城學生們“一分定生死”的賽道上保持領先，他所付出的努力和承受的壓力，恐怕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自己之前那些“不學無術”的炫耀和“分數無用”的論調，在此刻顯得多麽的輕浮和刺眼。
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同情，有震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的窘迫和自慚形穢。
他沈默了幾秒，掩飾性地拿起帶來的保溫桶，放到江術和書桌的一角，聲音難得地收斂了平日的張揚，帶著點不自在：“咳……那什麽，我外婆熬的甜湯，加了點料，說是給你……補補氣。昨晚……謝謝了。”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足夠清晰。
江術和終於從題海中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桶，又看了一眼紀雲歇臉上難得一見的真誠表情，琥珀色的眸子沒什麽波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謝謝。”
“什麽好東西？讓我也嘗嘗！” 鄭存之聞聲立刻湊了過來，鼻子抽動著，眼睛盯著保溫桶放光，“聞著就好香！紀少，你外婆手藝真好！”
紀雲歇立刻像護食的哈士奇，一把將保溫桶往江術和那邊推了推，警惕地瞪著鄭存之：“唉唉唉！沒你的份！這是我給‘病人’補身體的！你是病人嗎？”
他把“病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眼神瞟向江術和蒼白的臉。
“切！” 鄭存之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故意拖長了調子，“紀少——真小氣——枉我那天還幫你背相機支架——”
紀雲歇被他那副“怨婦”樣弄得有點哭笑不得。看看江術和沒什麽表示，再看看鄭存之那眼巴巴的樣子，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行了行了！別擺你那臭臉了！等著！” 說完，他轉身風風火火地沖出了書房。
“啊？紀少？去哪啊？不會要回家拿吧？真不用麻煩了！” 鄭存之在後面喊。
“沒事，” 江術和終於又開金口，語氣依舊平淡，“他家就在隔壁。”
“什麽？！” 鄭存之瞬間瞪大了眼睛，像發現了新大陸，“你們倆住這麽近？！鄰居？！” 他看看江術和，又看看門口，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有八卦”的興奮。
江術和沒理他，重新低下頭看題。
沒過兩分鐘，紀雲歇果然又端著一碗同樣精致的甜湯回來了，塞到鄭存之手裏：“喏！喝吧！堵上你的嘴！喝完趕緊做題！別耽誤江大學神寶貴的時間！”
鄭存之受寵若驚地接過碗，看著裏面晶瑩剔透的湯水，點綴著紅棗、枸杞、桂圓，甚至還有幾縷……燕窩絲？！
“哇！謝謝紀少！太講究了！” 鄭存之眼睛放光，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清甜滋潤，帶著高級食材特有的醇厚感，“裏面還有燕窩！不愧是紀少！喝的就是高端大氣上檔次！我長這麽大還沒喝過這麽滋補的甜湯呢！” 他毫不吝嗇地拍著馬屁。
紀雲歇被他誇得有點飄飄然，剛才那點窘迫也消散了不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我外婆的手藝，能差嗎？慢點喝，別燙著了。”
於是，江術和的書房裏，出現了頗為“和諧”的一幕：江術和坐在書桌前，心無旁騖地刷著競賽級別的物理題，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流暢而富有節奏的聲音。
鄭存之捧著那碗珍貴的甜湯，一邊小口喝著，一邊對著自己面前的習題集冥思苦想，時不時抓耳撓腮。
紀雲歇則……占據了書房裏那張舒適的布藝沙發，毫無形象地癱在上面，手裏捧著手機，正全神貫註地……打游戲！
“上啊！打野！蹲草啊！對面射手落單了！”
“輔助！保我！保我！我輸出！”
“Nice！雙殺！”
“靠！這隊友是人機吧？這操作！”
紀雲歇激動的聲音伴隨著游戲音效，在原本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突兀。他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點擊，身體也跟著游戲裏的動作微微晃動，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鄭存之喝完最後一口甜湯，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看著沙發上打得熱火朝天的紀雲歇，又看看旁邊專註得仿佛入定的江術和，眼珠轉了轉，湊到江術和旁邊小聲說：“江神，休息會兒唄？讓紀少也教教我們打游戲放松下？”
江術和頭都沒擡：“沒興趣。”
鄭存之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氣餒，又轉向紀雲歇：“紀少！別光自己玩啊！帶帶我唄？你這操作太秀了！教教我？”
紀雲歇剛贏了一局，心情正好，聞言大手一揮：“行啊！來來來！坐過來！哥教你什麽叫真正的走位！” 他往沙發旁邊挪了挪，給鄭存之騰出位置。
鄭存之立刻屁顛屁顛地抱著手機坐了過去。兩人頭湊著頭，開始研究起游戲來。鄭存之顯然是個新手，操作笨拙，引得紀雲歇大呼小叫：“哎呀！閃現撞墻了！反向大招？兄弟你是對面派來的臥底吧？”
書房裏頓時充滿了紀雲歇的指導聲、鄭存之的詢問聲以及游戲激烈的音效聲。原本沈靜的學習氛圍被徹底打破。
江術和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被這噪音打擾了思路。他停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擡起眼看向沙發上的兩人。
紀雲歇正全神貫註地給鄭存之演示一個連招技巧，側臉在手機屏幕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專註，甚至帶著一種和他平時吊兒郎當截然不同的認真勁兒。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出流暢的軌跡，眼神銳利，嘴裏快速地講解著要點：“……看到沒？這時候不要急著交技能，等對面交了位移，再閃現貼臉，接普攻取消後搖，再開大！一套帶走！懂了嗎？”
鄭存之在旁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一臉崇拜：“懂了懂了！紀少牛逼！”
江術和的目光在紀雲歇那帶著光亮的、因為投入而顯得格外生動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他沒有出言制止，只是默默地合上了面前的習題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天體物理導論》，走到沙發另一端，找了個光線好的位置坐下，安靜地翻看起來。
他的存在感很低，像一株安靜的植物。紀雲歇和鄭存之沈浸在游戲的世界裏，仿佛忘記了書房裏還有第三個人。
時間在游戲音效和紀雲歇的“教學”聲中悄然流逝。窗外，秋日的陽光漸漸西斜，將書房的影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保姆阿姨輕輕敲了敲書房門：“小和，小紀，小鄭，午飯好了。”
“哦！來了！” 鄭存之趕緊放下手機，肚子適時地咕咕叫起來。
紀雲歇也意猶未盡地結束了一局，伸了個懶腰：“這麽快就中午了？感覺沒玩多久啊！阿姨手藝好，又有口福了！” 他這話說得極其自然，仿佛蹭飯是天經地義。
江術和合上書，站起身，沒說什麽，率先走出了書房。
午飯依舊豐盛而精致，保姆阿姨顯然把鄭存之也當成了客人，菜式比平時更豐富些。紀雲歇和鄭存之吃得讚不絕口，尤其是紀雲歇，昨晚的酒勁加上上午的“腦力活動”，讓他胃口大開。
席間，鄭存之對紀雲歇的游戲技術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停地問東問西。紀雲歇也樂得顯擺，兩人聊得熱火朝天。江術和依舊話不多，安靜地吃著飯，偶爾保姆阿姨給他夾些清淡易消化的菜，他低聲說句“謝謝”。
飯後，鄭存之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辭：“謝謝江神，謝謝紀少，謝謝阿姨的款待！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兩張卷子要做呢。” 他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顯然這一上午的“補課”收獲頗豐。
“我送你下去。” 江術和放下筷子。
“我也去！” 紀雲歇立刻跟上。
三人一起乘電梯下樓。秋日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小區裏的銀杏樹葉已經染上了金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走到小區門口，鄭存之停下腳步，笑著揮手：“行了，就送到這兒吧。謝謝啦！明天學校見啊術和，紀少！”
“明天見！” 紀雲歇也揮手。
江術和微微頷首：“明天見。”
看著鄭存之騎上自行車遠去的背影，紀雲歇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啊——好久沒看這麽長時間的書了！累死了！” 他這所謂的“看書”，自然指的是打游戲時盯著手機屏幕。
江術和側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人並肩往回走，氣氛難得地安靜和諧。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個挺拔清瘦，一個挺拔中帶著點慵懶的痞氣。
走到兩家門口，紀雲歇停下腳步，轉向江術和。他看著江術和在陽光下顯得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想起昨晚的折騰，想起鄭存之關於“一分定生死”的話，心裏那點微妙的情緒又湧了上來。
“餵，江術和，” 他難得地規規矩矩連名帶姓地叫，聲音也放低了些，“昨晚……真不好意思啊。還有，謝謝。” 他的眼神很認真，帶著點別扭的真誠。
江術和似乎沒想到他會再次道歉，擡眸看了他一眼。陽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他沈默了兩秒，才淡淡地開口：“嗯。下次別貪嘴。”
沒有責備，沒有嘲諷，只是平淡的一句提醒，卻讓紀雲歇心裏莫名地一松。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陽光仿佛都落進了他眼睛裏：“知道啦！保證沒有下次！” 隨即他又恢覆了慣常的語調，帶著點賴皮的親昵：“早點睡啊！明天見～我在門口等你一起啊～”
江術和看著他燦爛得過分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移開視線，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明天見。” 說完，他轉身扭動門把手開門走了進去。
紀雲歇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他扭動把手開門，哼著不成調的歌走進屋。
外婆正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回來，笑瞇瞇地問：“甜湯送過去啦？小和怎麽說？”
“送啦！他喝了！” 紀雲歇心情頗好地回道，換了鞋往自己房間走，“外婆我回屋躺會兒！”
回到房間，紀雲歇並沒有立刻躺下。他走到書桌前——這張桌子自從他來彴約後，基本就是個擺設，上面堆滿了各種模型、游戲機和沒拆封的雜志。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嶄新的、幾乎沒翻動過的物理課本上。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回響起鄭存之那些沈重的話語：
“一分都不能丟！”
“可能是死刑……”
“零點五分都可能決定你以後的路……”
還有江術和那平靜卻帶著巨大力量的陳述。
他又想起剛才在書房，江術和坐在書桌前刷題時那種沈靜專註、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紙筆的狀態；想起他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艱深晦澀的書籍；想起他蒼白卻始終挺直的脊背……
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覺在紀雲歇心底悄然滋生。那感覺混雜著敬佩、好奇，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微妙的向往。
他伸手拿起那本物理課本，隨意地翻開。裏面是印刷整齊的公式和例題，對他來說如同天書。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剛想把書丟開，目光卻落在了書頁空白處。
他想起江術和那本攤開的習題集上，密密麻麻、條理清晰、字跡漂亮的解題步驟和旁批。那是一種……掌控知識、游刃有餘的力量感。
“嘖……” 紀雲歇把書又放回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陽光透過窗戶，在書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許久，紀雲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坐直身體，再次拿起手機。不過這次，他沒有點開游戲圖標，而是點開了微信，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一片空白的頭像。
「紀雲歇：江同學，在嗎？（貓貓探頭.jpg）」
信息發出後，他有點緊張地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過了大概一分鐘，那邊才回覆。
「江術和：？」
一個簡單的問號。
紀雲歇深吸一口氣，手指飛快地打字：
「紀雲歇：你物理筆記……能借我看看嘛？就……隨便看看。（楚楚可憐.jpg）」
發送出去後，他感覺臉上有點發熱，像是做了什麽丟臉的事。他趕緊補充了一句：
「紀雲歇：別誤會啊！我就是……像向你學習！看看學霸的世界長啥樣！」
發完，他把手機丟在桌上，有點不敢看回覆。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居然主動要看筆記？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紀雲歇屏住呼吸，拿起來一看。
「江術和：明天。」
只有兩個字，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紀雲歇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心裏那點忐忑和別扭，忽然被一種莫名的、小小的雀躍取代了。他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這算……答應了吧？
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桌上那本嶄新的物理書。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把它推開。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微微揚起的嘴角上。
彴約的秋日午後，陽光溫暖而安靜。
少年坐在書桌前，第一次覺得，那本曾經讓他避之不及的課本，似乎也沒那麽面目可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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