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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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筆記
周一清晨，彴約的空氣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冽。
紀雲歇難得起了個大早，站在自家門口，對著樓道裏光可鑒人的金屬門框理了理他那頭桀驁不馴的黑發，深吸一口氣，才按響了隔壁的門鈴。
開門的依舊是那位笑容慈祥的保姆阿姨：“小紀同學早啊！小和剛吃完早飯，在收拾書包呢。”
“謝謝阿姨！” 紀雲歇應了一聲，熟門熟路地走進去。餐廳裏，江術和正將最後一口溫熱的牛奶喝完，面前的餐盤已經收拾幹凈。他穿著熨帖的校服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晨光落在他身上，顯得沈靜而利落。
“早。” 江術和擡眼看到紀雲歇，沒什麽意外，只是淡淡地打了個招呼，聲音帶著剛起床不久的一點微啞。
“早啊，江同學！” 紀雲歇拉開椅子坐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江術和放在一旁的書包，心裏盤算著怎麽開口。
江術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沒等他醞釀好說辭，便起身走向書房。紀雲歇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
沒過一會兒，江術和拿著一個深藍色、封面沒有任何花哨圖案的硬殼筆記本走了出來。筆記本看起來用了有些時日，邊角有些磨損，但保存得極好，透著一股主人珍視的整潔感。他把筆記本放在紀雲歇面前的餐桌上。
“給。” 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卻帶著一種兌現承諾的幹脆。
紀雲歇幾乎是立刻伸手接過。筆記本入手沈甸甸的，帶著紙張特有的質感和一點淡淡的、屬於江術和身上那種清冽的草木氣息。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
映入眼簾的，是江術和的字跡。不同於他平時在卷子上那種力求工整清晰的書寫，筆記裏的字跡更加流暢、鋒利，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個人風格，透著一股掌控力。頁面幹凈整潔，沒有一絲多餘的塗改。
物理概念、公式推導、經典例題、解題思路、易錯點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像一張精密編織的知識網絡。重點部分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旁邊還有他自己簡練而深刻的批註，寥寥數語，往往直指核心。
紀雲歇隨意翻到一頁關於“電磁感應”的章節。上面不僅清晰列出了法拉第定律和楞次定律的公式，還畫了動態的磁感線變化示意圖，旁邊標註著“切割方向與電勢高低判斷技巧”、“自感與互感現象區分關鍵”、“含容含感電路動態分析陷阱”……每一個小標題下都有詳細的步驟和思維導圖。
這哪裏是筆記？這簡直是本濃縮了精華的物理秘籍！紀雲歇雖然看不太懂那些覆雜的推導，但光是看著這清晰到變態的條理和那份沈甸甸的用心，就足以讓他感到震撼。他之前也借過別人的筆記，大多是抄書或者潦草的重點，像江術和這樣，把知識徹底嚼碎了、融會貫通了再以如此精煉清晰的方式呈現出來的，絕無僅有！
他擡起頭，看向對面正在系圍巾的江術和，眼神覆雜。這份筆記的分量，遠超他的想象。它不僅承載著知識，更承載著江術和在這條“一分定生死”的賽道上，所付出的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和汗水。
“這……太厲害了……” 紀雲歇由衷地讚嘆，聲音都輕了幾分，帶著點敬畏，“江術和，你這筆記……簡直是藝術品！”
江術和動作頓了一下，擡眸看了紀雲歇一眼。紀雲歇此刻的表情是少見的認真和驚嘆，沒有半分戲謔。他垂下手，整理好衣服的末端，聲音平淡無波：“只是習慣。別弄丟弄臟。”
“放心！保證供起來！” 紀雲歇立刻保證，像捧著什麽稀世珍寶一樣把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裏，隨即又覺得這比喻有點傻，嘿嘿笑了兩聲。
“嗯。” 江術和應了一聲，拿起書包，“走了，要遲到了。”
“哦哦！好！” 紀雲歇連忙抱著筆記本跟上。
彴約的夏天，期末考試的氣氛如同窗外的烈日，灼熱而緊繃。
考試周在蟬鳴的聒噪和教室裏電風扇的嗡嗡聲中如期而至。
紀雲歇抱著那本深藍色的物理筆記，破天荒地認真“啃”了幾天。
雖然過程痛苦不堪，如同攀登天書，但他硬是靠著死記硬背和江術和筆記裏那些精辟的“解題技巧”總結，硬著頭皮把自己塞進了考場。他感覺自己像被強行塞進知識罐頭的沙丁魚，渾身不自在，但至少，罐頭上貼了個“努力過”的標簽。
考場上，氣氛肅殺。頭頂的風扇徒勞地攪動著悶熱的空氣，試卷翻動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構成期末特有的緊張樂章。
紀雲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一部分是熱的，更大一部分是急的。他對著面前的物理卷子，眉頭擰成了疙瘩。那些在筆記上似乎還能看懂一點的“技巧”，在考卷上具體的問題面前，又變得面目可憎起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下意識地飄向斜前方那個位置。
江術和坐得筆直。他穿著夏季校服的短袖襯衫，露出的手臂顯得有些單薄。他正專註地書寫著，側臉在透過窗戶的光線下顯得沈靜而專註。他的筆尖移動得很快，但很穩，幾乎聽不到太多遲疑的聲音，仿佛那些覆雜的題目在他腦中早已有了清晰的路徑。
然而，紀雲歇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江術和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一些，在悶熱的考室裏，他額角也沁著汗，但那些汗珠似乎不是因為熱，而帶著一種虛弱的意味。他握筆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偶爾，他會幾不可察地停頓一下，極輕地吸一口氣，才繼續書寫。那是一種細微的、努力維持著節奏的隱忍。
紀雲歇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考前那幾天，江術和似乎胃口不太好，話也更少了。他不會是……又哪裏不舒服了吧？在這種關鍵時候？
這個念頭讓紀雲歇更加煩躁，也顧不上自己的卷子了，目光時不時地就往江術和那邊瞟。他看到江術和寫完一道大題，放下筆，用左手不著痕跡地按了按上腹的位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松開，拿起筆繼續下一題。
紀雲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上次在教室，江術和就是按著這個位置臉色慘白！他想舉手告訴監考老師，可又怕打擾到江術和，更怕自己小題大做反而讓他分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紀雲歇在煎熬中，一半為自己的題目抓狂，一半為江術和的狀態擔憂。他看到江術和的寫字速度似乎慢了下來，每一次停頓的間隙似乎也更長了一點，但他始終沒有停下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份沈默的堅持，在悶熱的考場裏，像一道無聲的壁壘。
終於，結束的鈴聲刺耳地響起，如同救贖。
“停筆！全體起立！” 監考老師的聲音響起。
考場裏瞬間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和收拾文具的嘈雜聲。紀雲歇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沖到了江術和的座位旁。
“餵！你怎麽樣？”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和擔憂，目光緊緊鎖在江術和蒼白的臉上。
江術和剛放下筆，額角的冷汗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他擡起眼，眼神有些疲憊，但還算清明。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聲音有些低啞：“沒事。考完了。”
“真的沒事？” 紀雲歇不放心，看著他依舊按在腹部的手，“我看你……”
“有點累而已。” 江術和打斷他，語氣平淡，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話題的意味。他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筆袋和準考證，動作雖然有些慢，但很穩。
紀雲歇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心裏又急又無奈，知道現在追問也沒用。他只能幫江術和拿起桌上的文具袋：“我幫你拿，走吧。”
兩人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室外的熱浪撲面而來，蟬鳴聲更顯喧囂。江術和微微瞇了下眼，似乎被陽光刺到，腳步也有些虛浮。
“餵！小心點！” 紀雲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在夏日的酷熱中顯得格外突兀，“你手怎麽這麽涼？”
“有點不舒服，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江術和沒有掙脫，只是聲音更輕了些，帶著濃濃的倦意。
紀雲歇不再多問，半扶半架著他，盡量用自己的身體幫他擋著點陽光，往校門口走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江術和身體的脆弱，那份在考場上展現的驚人意志力背後，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負荷。
回到江術和家所在的小區，紀雲歇熟門熟路地跟著江術和上了樓。江術和的狀態似乎更差了些，臉色白得像紙，連呼吸都顯得有些費力。紀雲歇一顆心懸著，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開了，是保姆阿姨。她看到被紀雲歇攙扶著、臉色極其難看的江術和，驚呼一聲：“哎呀！小和！這是怎麽了？考完了怎麽成這樣了？”
“阿姨，他好像不太舒服……” 紀雲歇連忙解釋。
“快進來快進來！” 阿姨趕緊讓開，伸手幫忙攙扶，“考個試怎麽把人考成這樣了？是不是老毛病又……”
阿姨的話還沒說完，一個清泠泠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的女聲從客廳方向傳來：“小和回來了？考得……” 聲音在看清門口情形時戛然而止。
紀雲歇循聲望去。
只見客廳裏，站著一位女士。她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保養得極好，身材高挑纖瘦。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質地精良的米白色亞麻套裝，烏黑的長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五官非常精致，眉眼間和江術和有六七分相似，尤其那雙眼睛，也是琥珀色的，但比江術和的更深邃，更沈靜，像兩泓深秋的潭水。她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氣質清冷得像一塊浸潤在寒泉中的玉，周身散發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和屬於雲城上流圈層特有的矜貴氣場。
這位，顯然就是江術和的母親。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兒子身上，看到他蒼白虛弱、幾乎站不穩的樣子，那雙沈靜的琥珀色眸子裏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心疼和焦急，但很快又被一種強大的克制力壓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擔憂。她快步走了過來。
“媽媽？” 江術和看到母親，似乎有些意外，聲音微弱地喚了一聲。
“嗯。” 江母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清泠，但紀雲歇敏銳地捕捉到那聲線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走到江術和身邊，動作自然而輕柔地接替了紀雲歇和保姆阿姨的攙扶，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兒子的手臂，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額頭，又輕輕撫過他冰涼的臉頰。
“怎麽搞的？臉色這麽難看？”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每一個字都透著關切。那份關切被包裹在她清冷的外表下，反而顯得更加深沈和真實。
“考完試……有點累。” 江術和低聲回答，在母親面前，他似乎卸下了一點強撐的力氣，身體微微靠向母親。
“累成這樣？” 江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轉向紀雲歇，帶著審視和詢問，“這位是？”
“阿姨您好，我是紀雲歇，江術和的同班同學。” 紀雲歇連忙站直身體，收斂起平日的散漫，難得地顯出幾分規矩和緊張。他感覺這位江阿姨的目光像X光，能把他從裏到外看透。
“紀雲歇？” 江母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想起了什麽，聽說前段時間雲城紀家把自己兒子送鄉下磨練了，估計就是這孩子，眼神略微緩和了一瞬，對他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離：“謝謝你送小和回來。”
“應該的阿姨！我和江術和是……朋友！我們還是鄰居呢！” 紀雲歇趕緊說道。
“朋友？” 江母的目光在兒子和紀雲歇之間掃了一眼，“朋友好啊。”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對保姆道：“張姐，麻煩把恒溫箱裏溫著的參湯端來。” 然後便扶著江術和往客廳沙發走去，動作輕柔而堅定。
紀雲歇站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保姆阿姨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坐，然後匆匆去了廚房。
江母扶著江術和在寬大的沙發上躺下，又拿過一個柔軟的靠枕墊在他腰後，動作細致而溫柔。她坐在沙發邊，看著兒子緊閉著眼、眉頭微蹙的樣子，伸手將他額前被冷汗濡濕的碎發輕輕撥開。那指尖的溫柔，與她清冷的外表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哪裏不舒服？還是老地方？” 江母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嗯……有點悶痛，能忍。” 江術和閉著眼，聲音幾不可聞。
江母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紀雲歇無法理解的心疼和憂慮。她拿起放在茶幾上的一個保溫杯，倒出一點溫水，用棉簽沾濕了，極其輕柔地擦拭著江術和有些幹裂的嘴唇。
紀雲歇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他第一次看到江術和如此脆弱的一面，也第一次見識到這位清冷如霜的江母，內裏包裹著的是怎樣深沈的溫柔。那是一種不張揚、不外露，卻無處不在、細致入微的關懷。
保姆阿姨很快端來了參湯。江母接過來，試了試溫度，然後用小勺舀起一點，小心翼翼地吹涼，再送到江術和嘴邊，輕聲哄道：“小和，喝一點，溫的，不燙。”
江術和微微睜開眼，配合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喝著。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輕響，和江術和細微的吞咽聲。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給這安靜的畫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也柔和了江母那過於清冷的輪廓。她專註地看著兒子喝湯，眼神裏的擔憂和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紀雲歇看著，忽然覺得，這位看起來遙不可及、清冷矜貴的江阿姨，此刻也只是一個心疼兒子的普通母親。
江術和喝了小半碗參湯，似乎恢覆了一點力氣，臉色也不再那麽嚇人。他搖搖頭，示意不喝了。
“好，不喝了，休息一下。” 江母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蓋在身上的薄毯。她這才重新將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紀雲歇，臉上的神情恢覆了之前的清冷疏離，但眼神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紀同學，” 她開口，聲音依舊泠泠如玉，“謝謝你照顧小和。他身體不太好，在學校裏，麻煩你多擔待。”
“阿姨您太客氣了！” 紀雲歇連忙擺手，“江術和很厲害，平時都是他在幫我！” 他說的是實話，尤其是那本筆記。
江母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對保姆道：“張姐，準備午飯吧。紀同學也留下一起吃個便飯吧。”
紀雲歇一楞，下意識地想拒絕：“啊？不用了阿姨，我……”
“留下吧。” 躺在沙發上的江術和忽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但很清晰。他閉著眼睛，似乎只是隨口一說。
紀雲歇到嘴邊的拒絕立刻咽了回去。他看著江術和依舊蒼白的側臉，又看看江母那不容置疑的清冷目光，最終點了點頭：“那……謝謝阿姨。”
午飯很快準備好。菜肴依舊精致可口，但氣氛卻有些微妙。
江母坐在主位，姿態優雅，用餐動作一絲不茍，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禮儀感。她話不多，偶爾詢問保姆阿姨幾句關於江術和日常起居的事情，或者給江術和夾一些清淡易消化的菜。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兒子身上，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江術和沒什麽胃口，只勉強吃了一點，便放下了筷子。江母沒有勉強他，只是讓保姆阿姨去溫著粥，等他晚點再吃。
紀雲歇則有些坐立不安。他習慣了在江術和家蹭飯時那種隨意放松的氛圍，但此刻在江母那清冷目光的籠罩下，他感覺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燈下，連夾菜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他努力維持著餐桌禮儀，心裏卻在瘋狂吐槽：這頓飯吃得比考試還累！
江母似乎察覺到了紀雲歇的不自在。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靜地看向紀雲歇：“紀同學，聽小和說，你是從雲城過來的？”
“啊？是，是的阿姨。” 紀雲歇連忙咽下嘴裏的食物，正襟危坐。
“在彴約還習慣嗎？”
“還……還行，挺好的阿姨，這裏空氣好，安靜。” 紀雲歇幹巴巴地回答。
“嗯，” 江母微微頷首，琥珀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緒，“小和性子冷，朋友不多。你能和他相處得來，挺好。”
這句看似平常的話，卻讓紀雲歇心裏莫名地動了一下。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江術和，對方正低頭小口喝著保姆阿姨剛端上來的溫粥，長長的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
“江術和他……其實挺好的。” 紀雲歇憋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他總不能說“您兒子嘴是毒了點但人還不錯”吧？
江母沒再說什麽，只是又看了紀雲歇一眼，那目光深邃而平靜，仿佛能穿透表象。紀雲歇感覺自己像被掃描了一遍。
一頓飯在一種安靜又略帶審視的氛圍中結束。飯後，江術和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江母便扶著他回房間休息了。紀雲歇也識趣地起身告辭。
保姆阿姨送他到門口，小聲說：“小紀同學別在意，太太就是看著冷清，其實心很軟的，特別疼小和。”
“嗯，我知道的，阿姨。” 紀雲歇點點頭。經過剛才那一幕，他確實感受到了。只是那份溫柔，被一層名為“清冷”的薄冰包裹著，需要用心才能感受到溫度。
走出江術和家，夏日的熱浪重新將他包圍。紀雲歇站在樓道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門內，是那個清冷矜貴、卻對兒子有著極致溫柔的母親，和那個在考場上沈默堅持、在母親面前卸下防備的少年。
紀雲歇心裏那點因為借筆記而滋生的、模糊的觸動，似乎被今天這一幕賦予了更具體的形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江術和的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覆雜，也更……值得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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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彴約的空氣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冽。
紀雲歇難得起了個大早，站在自家門口，對著樓道裏光可鑒人的金屬門框理了理他那頭桀驁不馴的黑發，深吸一口氣，才按響了隔壁的門鈴。
開門的依舊是那位笑容慈祥的保姆阿姨：“小紀同學早啊！小和剛吃完早飯，在收拾書包呢。”
“謝謝阿姨！” 紀雲歇應了一聲，熟門熟路地走進去。餐廳裏，江術和正將最後一口溫熱的牛奶喝完，面前的餐盤已經收拾幹凈。他穿著熨帖的校服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晨光落在他身上，顯得沈靜而利落。
“早。” 江術和擡眼看到紀雲歇，沒什麽意外，只是淡淡地打了個招呼，聲音帶著剛起床不久的一點微啞。
“早啊，江同學！” 紀雲歇拉開椅子坐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江術和放在一旁的書包，心裏盤算著怎麽開口。
江術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沒等他醞釀好說辭，便起身走向書房。紀雲歇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
沒過一會兒，江術和拿著一個深藍色、封面沒有任何花哨圖案的硬殼筆記本走了出來。筆記本看起來用了有些時日，邊角有些磨損，但保存得極好，透著一股主人珍視的整潔感。他把筆記本放在紀雲歇面前的餐桌上。
“給。” 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卻帶著一種兌現承諾的幹脆。
紀雲歇幾乎是立刻伸手接過。筆記本入手沈甸甸的，帶著紙張特有的質感和一點淡淡的、屬於江術和身上那種清冽的草木氣息。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
映入眼簾的，是江術和的字跡。不同於他平時在卷子上那種力求工整清晰的書寫，筆記裏的字跡更加流暢、鋒利，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個人風格，透著一股掌控力。頁面幹凈整潔，沒有一絲多餘的塗改。
物理概念、公式推導、經典例題、解題思路、易錯點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像一張精密編織的知識網絡。重點部分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旁邊還有他自己簡練而深刻的批註，寥寥數語，往往直指核心。
紀雲歇隨意翻到一頁關於“電磁感應”的章節。上面不僅清晰列出了法拉第定律和楞次定律的公式，還畫了動態的磁感線變化示意圖，旁邊標註著“切割方向與電勢高低判斷技巧”、“自感與互感現象區分關鍵”、“含容含感電路動態分析陷阱”……每一個小標題下都有詳細的步驟和思維導圖。
這哪裏是筆記？這簡直是本濃縮了精華的物理秘籍！紀雲歇雖然看不太懂那些覆雜的推導，但光是看著這清晰到變態的條理和那份沈甸甸的用心，就足以讓他感到震撼。他之前也借過別人的筆記，大多是抄書或者潦草的重點，像江術和這樣，把知識徹底嚼碎了、融會貫通了再以如此精煉清晰的方式呈現出來的，絕無僅有！
他擡起頭，看向對面正在系圍巾的江術和，眼神覆雜。這份筆記的分量，遠超他的想象。它不僅承載著知識，更承載著江術和在這條“一分定生死”的賽道上，所付出的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和汗水。
“這……太厲害了……” 紀雲歇由衷地讚嘆，聲音都輕了幾分，帶著點敬畏，“江術和，你這筆記……簡直是藝術品！”
江術和動作頓了一下，擡眸看了紀雲歇一眼。紀雲歇此刻的表情是少見的認真和驚嘆，沒有半分戲謔。他垂下手，整理好衣服的末端，聲音平淡無波：“只是習慣。別弄丟弄臟。”
“放心！保證供起來！” 紀雲歇立刻保證，像捧著什麽稀世珍寶一樣把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裏，隨即又覺得這比喻有點傻，嘿嘿笑了兩聲。
“嗯。” 江術和應了一聲，拿起書包，“走了，要遲到了。”
“哦哦！好！” 紀雲歇連忙抱著筆記本跟上。
彴約的夏天，期末考試的氣氛如同窗外的烈日，灼熱而緊繃。
考試周在蟬鳴的聒噪和教室裏電風扇的嗡嗡聲中如期而至。
紀雲歇抱著那本深藍色的物理筆記，破天荒地認真“啃”了幾天。
雖然過程痛苦不堪，如同攀登天書，但他硬是靠著死記硬背和江術和筆記裏那些精辟的“解題技巧”總結，硬著頭皮把自己塞進了考場。他感覺自己像被強行塞進知識罐頭的沙丁魚，渾身不自在，但至少，罐頭上貼了個“努力過”的標簽。
考場上，氣氛肅殺。頭頂的風扇徒勞地攪動著悶熱的空氣，試卷翻動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構成期末特有的緊張樂章。
紀雲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一部分是熱的，更大一部分是急的。他對著面前的物理卷子，眉頭擰成了疙瘩。那些在筆記上似乎還能看懂一點的“技巧”，在考卷上具體的問題面前，又變得面目可憎起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下意識地飄向斜前方那個位置。
江術和坐得筆直。他穿著夏季校服的短袖襯衫，露出的手臂顯得有些單薄。他正專註地書寫著，側臉在透過窗戶的光線下顯得沈靜而專註。他的筆尖移動得很快，但很穩，幾乎聽不到太多遲疑的聲音，仿佛那些覆雜的題目在他腦中早已有了清晰的路徑。
然而，紀雲歇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江術和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一些，在悶熱的考室裏，他額角也沁著汗，但那些汗珠似乎不是因為熱，而帶著一種虛弱的意味。他握筆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偶爾，他會幾不可察地停頓一下，極輕地吸一口氣，才繼續書寫。那是一種細微的、努力維持著節奏的隱忍。
紀雲歇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考前那幾天，江術和似乎胃口不太好，話也更少了。他不會是……又哪裏不舒服了吧？在這種關鍵時候？
這個念頭讓紀雲歇更加煩躁，也顧不上自己的卷子了，目光時不時地就往江術和那邊瞟。他看到江術和寫完一道大題，放下筆，用左手不著痕跡地按了按上腹的位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松開，拿起筆繼續下一題。
紀雲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上次在教室，江術和就是按著這個位置臉色慘白！他想舉手告訴監考老師，可又怕打擾到江術和，更怕自己小題大做反而讓他分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紀雲歇在煎熬中，一半為自己的題目抓狂，一半為江術和的狀態擔憂。他看到江術和的寫字速度似乎慢了下來，每一次停頓的間隙似乎也更長了一點，但他始終沒有停下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份沈默的堅持，在悶熱的考場裏，像一道無聲的壁壘。
終於，結束的鈴聲刺耳地響起，如同救贖。
“停筆！全體起立！” 監考老師的聲音響起。
考場裏瞬間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和收拾文具的嘈雜聲。紀雲歇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沖到了江術和的座位旁。
“餵！你怎麽樣？”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和擔憂，目光緊緊鎖在江術和蒼白的臉上。
江術和剛放下筆，額角的冷汗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他擡起眼，眼神有些疲憊，但還算清明。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聲音有些低啞：“沒事。考完了。”
“真的沒事？” 紀雲歇不放心，看著他依舊按在腹部的手，“我看你……”
“有點累而已。” 江術和打斷他，語氣平淡，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話題的意味。他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筆袋和準考證，動作雖然有些慢，但很穩。
紀雲歇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心裏又急又無奈，知道現在追問也沒用。他只能幫江術和拿起桌上的文具袋：“我幫你拿，走吧。”
兩人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室外的熱浪撲面而來，蟬鳴聲更顯喧囂。江術和微微瞇了下眼，似乎被陽光刺到，腳步也有些虛浮。
“餵！小心點！” 紀雲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在夏日的酷熱中顯得格外突兀，“你手怎麽這麽涼？”
“有點不舒服，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江術和沒有掙脫，只是聲音更輕了些，帶著濃濃的倦意。
紀雲歇不再多問，半扶半架著他，盡量用自己的身體幫他擋著點陽光，往校門口走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江術和身體的脆弱，那份在考場上展現的驚人意志力背後，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負荷。
回到江術和家所在的小區，紀雲歇熟門熟路地跟著江術和上了樓。江術和的狀態似乎更差了些，臉色白得像紙，連呼吸都顯得有些費力。紀雲歇一顆心懸著，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開了，是保姆阿姨。她看到被紀雲歇攙扶著、臉色極其難看的江術和，驚呼一聲：“哎呀！小和！這是怎麽了？考完了怎麽成這樣了？”
“阿姨，他好像不太舒服……” 紀雲歇連忙解釋。
“快進來快進來！” 阿姨趕緊讓開，伸手幫忙攙扶，“考個試怎麽把人考成這樣了？是不是老毛病又……”
阿姨的話還沒說完，一個清泠泠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的女聲從客廳方向傳來：“小和回來了？考得……” 聲音在看清門口情形時戛然而止。
紀雲歇循聲望去。
只見客廳裏，站著一位女士。她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保養得極好，身材高挑纖瘦。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質地精良的米白色亞麻套裝，烏黑的長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五官非常精致，眉眼間和江術和有六七分相似，尤其那雙眼睛，也是琥珀色的，但比江術和的更深邃，更沈靜，像兩泓深秋的潭水。她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氣質清冷得像一塊浸潤在寒泉中的玉，周身散發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和屬於雲城上流圈層特有的矜貴氣場。
這位，顯然就是江術和的母親。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兒子身上，看到他蒼白虛弱、幾乎站不穩的樣子，那雙沈靜的琥珀色眸子裏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心疼和焦急，但很快又被一種強大的克制力壓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擔憂。她快步走了過來。
“媽媽？” 江術和看到母親，似乎有些意外，聲音微弱地喚了一聲。
“嗯。” 江母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清泠，但紀雲歇敏銳地捕捉到那聲線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走到江術和身邊，動作自然而輕柔地接替了紀雲歇和保姆阿姨的攙扶，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兒子的手臂，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額頭，又輕輕撫過他冰涼的臉頰。
“怎麽搞的？臉色這麽難看？”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每一個字都透著關切。那份關切被包裹在她清冷的外表下，反而顯得更加深沈和真實。
“考完試……有點累。” 江術和低聲回答，在母親面前，他似乎卸下了一點強撐的力氣，身體微微靠向母親。
“累成這樣？” 江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轉向紀雲歇，帶著審視和詢問，“這位是？”
“阿姨您好，我是紀雲歇，江術和的同班同學。” 紀雲歇連忙站直身體，收斂起平日的散漫，難得地顯出幾分規矩和緊張。他感覺這位江阿姨的目光像X光，能把他從裏到外看透。
“紀雲歇？” 江母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想起了什麽，聽說前段時間雲城紀家把自己兒子送鄉下磨練了，估計就是這孩子，眼神略微緩和了一瞬，對他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離：“謝謝你送小和回來。”
“應該的阿姨！我和江術和是……朋友！我們還是鄰居呢！” 紀雲歇趕緊說道。
“朋友？” 江母的目光在兒子和紀雲歇之間掃了一眼，“朋友好啊。”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對保姆道：“張姐，麻煩把恒溫箱裏溫著的參湯端來。” 然後便扶著江術和往客廳沙發走去，動作輕柔而堅定。
紀雲歇站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保姆阿姨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坐，然後匆匆去了廚房。
江母扶著江術和在寬大的沙發上躺下，又拿過一個柔軟的靠枕墊在他腰後，動作細致而溫柔。她坐在沙發邊，看著兒子緊閉著眼、眉頭微蹙的樣子，伸手將他額前被冷汗濡濕的碎發輕輕撥開。那指尖的溫柔，與她清冷的外表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哪裏不舒服？還是老地方？” 江母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嗯……有點悶痛，能忍。” 江術和閉著眼，聲音幾不可聞。
江母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紀雲歇無法理解的心疼和憂慮。她拿起放在茶幾上的一個保溫杯，倒出一點溫水，用棉簽沾濕了，極其輕柔地擦拭著江術和有些幹裂的嘴唇。
紀雲歇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他第一次看到江術和如此脆弱的一面，也第一次見識到這位清冷如霜的江母，內裏包裹著的是怎樣深沈的溫柔。那是一種不張揚、不外露，卻無處不在、細致入微的關懷。
保姆阿姨很快端來了參湯。江母接過來，試了試溫度，然後用小勺舀起一點，小心翼翼地吹涼，再送到江術和嘴邊，輕聲哄道：“小和，喝一點，溫的，不燙。”
江術和微微睜開眼，配合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喝著。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輕響，和江術和細微的吞咽聲。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給這安靜的畫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也柔和了江母那過於清冷的輪廓。她專註地看著兒子喝湯，眼神裏的擔憂和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紀雲歇看著，忽然覺得，這位看起來遙不可及、清冷矜貴的江阿姨，此刻也只是一個心疼兒子的普通母親。
江術和喝了小半碗參湯，似乎恢覆了一點力氣，臉色也不再那麽嚇人。他搖搖頭，示意不喝了。
“好，不喝了，休息一下。” 江母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蓋在身上的薄毯。她這才重新將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紀雲歇，臉上的神情恢覆了之前的清冷疏離，但眼神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紀同學，” 她開口，聲音依舊泠泠如玉，“謝謝你照顧小和。他身體不太好，在學校裏，麻煩你多擔待。”
“阿姨您太客氣了！” 紀雲歇連忙擺手，“江術和很厲害，平時都是他在幫我！” 他說的是實話，尤其是那本筆記。
江母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對保姆道：“張姐，準備午飯吧。紀同學也留下一起吃個便飯吧。”
紀雲歇一楞，下意識地想拒絕：“啊？不用了阿姨，我……”
“留下吧。” 躺在沙發上的江術和忽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但很清晰。他閉著眼睛，似乎只是隨口一說。
紀雲歇到嘴邊的拒絕立刻咽了回去。他看著江術和依舊蒼白的側臉，又看看江母那不容置疑的清冷目光，最終點了點頭：“那……謝謝阿姨。”
午飯很快準備好。菜肴依舊精致可口，但氣氛卻有些微妙。
江母坐在主位，姿態優雅，用餐動作一絲不茍，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禮儀感。她話不多，偶爾詢問保姆阿姨幾句關於江術和日常起居的事情，或者給江術和夾一些清淡易消化的菜。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兒子身上，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江術和沒什麽胃口，只勉強吃了一點，便放下了筷子。江母沒有勉強他，只是讓保姆阿姨去溫著粥，等他晚點再吃。
紀雲歇則有些坐立不安。他習慣了在江術和家蹭飯時那種隨意放松的氛圍，但此刻在江母那清冷目光的籠罩下，他感覺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燈下，連夾菜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他努力維持著餐桌禮儀，心裏卻在瘋狂吐槽：這頓飯吃得比考試還累！
江母似乎察覺到了紀雲歇的不自在。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靜地看向紀雲歇：“紀同學，聽小和說，你是從雲城過來的？”
“啊？是，是的阿姨。” 紀雲歇連忙咽下嘴裏的食物，正襟危坐。
“在彴約還習慣嗎？”
“還……還行，挺好的阿姨，這裏空氣好，安靜。” 紀雲歇幹巴巴地回答。
“嗯，” 江母微微頷首，琥珀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緒，“小和性子冷，朋友不多。你能和他相處得來，挺好。”
這句看似平常的話，卻讓紀雲歇心裏莫名地動了一下。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江術和，對方正低頭小口喝著保姆阿姨剛端上來的溫粥，長長的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
“江術和他……其實挺好的。” 紀雲歇憋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他總不能說“您兒子嘴是毒了點但人還不錯”吧？
江母沒再說什麽，只是又看了紀雲歇一眼，那目光深邃而平靜，仿佛能穿透表象。紀雲歇感覺自己像被掃描了一遍。
一頓飯在一種安靜又略帶審視的氛圍中結束。飯後，江術和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江母便扶著他回房間休息了。紀雲歇也識趣地起身告辭。
保姆阿姨送他到門口，小聲說：“小紀同學別在意，太太就是看著冷清，其實心很軟的，特別疼小和。”
“嗯，我知道的，阿姨。” 紀雲歇點點頭。經過剛才那一幕，他確實感受到了。只是那份溫柔，被一層名為“清冷”的薄冰包裹著，需要用心才能感受到溫度。
走出江術和家，夏日的熱浪重新將他包圍。紀雲歇站在樓道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門內，是那個清冷矜貴、卻對兒子有著極致溫柔的母親，和那個在考場上沈默堅持、在母親面前卸下防備的少年。
紀雲歇心裏那點因為借筆記而滋生的、模糊的觸動，似乎被今天這一幕賦予了更具體的形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江術和的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覆雜，也更……值得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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