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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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參
那一拳不輕不重地砸在自己顴骨上，帶著點發洩的狠勁，也帶著少年人遲來的、火辣辣的懊悔。夜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陽臺上只剩下紀雲歇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媽的，我都在對著生病的人幹什麽蠢事。”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他之前所有的不服氣、征服欲和那些幼稚的優越感。外婆的描述、小巷裏緩慢而固執的背影、保溫袋裏的藥膳米糕、還有那碗濃稠苦澀到令人心悸的藥汁……一幕幕清晰地在他腦海裏回放。他不是傻子，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冰山堡壘下掩蓋的、日覆一日的痛苦掙紮。而自己，就像一只圍著病貓張牙舞爪、還自以為很威風的蠢哈士奇！
羞愧感如同藤蔓，瞬間纏繞勒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撐著冰涼的護欄，望著對面那扇透出暖黃燈光的窗戶，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地自容的狼狽。
不行！得做點什麽！必須做點什麽來彌補自己犯下的蠢事！
不是為了撬開那座冰山，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僅僅是因為……他紀雲歇，不能、也不該再當一個對著痛苦袖手旁觀甚至雪上加霜的混蛋！尤其是這個痛苦的人，還和他共享著同一片星空！
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在他心裏紮根——對江術和好一點，再好一點！無微不至的好！
怎麽好？
參照對象立刻就有了——班長萬谷盈！她那毫不掩飾的關切、自然的維護、恰到好處的分寸感，簡直就是活教材！對！就向她學習！照顧生病同學，天經地義！他紀雲歇只是被班長的同學愛感染了，積極向上而已！絕對沒有其他想法！
於是，彴約一中高二（5）班，迎來了一個畫風突變的紀雲歇。
第二天清晨，紀雲歇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比平時提前了整整半小時。他沖進廚房，在外婆驚訝的目光中，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櫃。
“外婆！家裏有沒有那種……特別補身體、對生病的人特別好的米？或者藥材？我要熬粥！”
外婆嚇了一跳：“熬粥？給誰熬？你自己喝？”
“哎呀不是！給我同學！就隔壁那個生病的江術和！” 紀雲歇語氣急切，“我看他天天早上都去粥鋪買那種聞著有藥味的粥，太麻煩了！我們自己做，給他帶過去！更衛生！更有營養！”
外婆一聽是給江術和，立刻來了精神，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哎喲，雲歇懂事了！知道關心同學了！好好好！外婆幫你！” 她連忙翻出珍藏的東北五常米，又找出一些黃芪、枸杞、紅棗，“先放這些，溫和滋補，適合他身子虛的……”
祖孫倆在廚房一陣忙活，最終熬出了一鍋香氣濃郁、米粒軟爛、飄著紅棗枸杞的“紀氏特供愛心藥膳粥”。紀雲歇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嶄新的、印著卡通獅子頭的保溫桶裏，雄赳赳氣昂昂地出門了。他特意沒走小路去“偶遇”，而是早早來到教室，在江術和的座位前嚴陣以待。
當江術和像往常一樣，拎著他那個深色保溫袋，步伐緩慢地走進教室時，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桌面上那個格格不入的、畫著傻氣獅子頭的明黃色保溫桶。他腳步微頓，琥珀色的眸子掃過保溫桶，然後精準地落在旁邊一臉“求表揚”表情的紀雲歇身上。
紀雲歇立刻揚起一個自認為無比陽光、充滿善意的笑容：“早啊江同學！這個給你！我特意讓外婆早起熬的愛心藥膳粥！絕對比你外面買的營養豐富！趁熱喝！” 他拍了拍保溫桶，語氣充滿自豪。
江術和的目光在那獅子頭上停留了兩秒，又看了看紀雲歇那閃爍著“快誇我”光芒的眼睛，臉上沒有任何驚喜或感激，只有一種……看外星生物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荒謬感。
他沈默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和保溫袋，然後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將那個明黃色的獅子頭保溫桶……推到了三八線的另一邊，紀雲歇的桌面上。
“謝謝，”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我吃過了。”
說完，他像往常一樣，拿出自己的保溫袋，取出裏面的白粥和藥膳米糕，安靜地開始吃自己的早餐。完全無視了旁邊那個瞬間石化的紀雲歇和他那鍋“愛心粥”。
紀雲歇：“……”
笑容僵在臉上，陽光碎了一地。他看著被“退貨”的獅子頭保溫桶，又看看旁邊吃得一臉平靜的江術和，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委屈湧了上來。媽的，第一次獻愛心就慘遭滑鐵盧！這冰疙瘩油鹽不進啊！
早餐攻勢失敗，絲毫沒有打擊紀雲歇“贖罪”的決心，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的鬥志！粥不吃？那就換水果！水果總沒人拒絕吧？而且要最好的！最有營養的！
課間操時間，當江術和依舊安靜地坐在位置上休息時，紀雲歇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目標直指學校小賣部。幾分鐘後，他抱著一個巨大的、印著“進口水果”字樣的塑料袋沖了回來，“砰”地一聲放在江術和桌上，震得書本都跳了一下。
“江同學！課間補充維生素！多吃水果對身體好！” 紀雲歇氣喘籲籲，額角還帶著汗，臉上是“這次總沒錯了吧”的自信笑容。
塑料袋裏琳瑯滿目：晶瑩剔透的晴王葡萄，飽滿多汁的進口車厘子，金黃誘人的澳芒，甚至還有兩個包裝精美的“世界一號”大蘋果……全是小賣部裏最貴、最“高端”的貨色。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發出低低的驚呼。萬谷盈也驚訝地看了過來。
江術和看著那堆小山一樣、散發著濃郁果香和金錢味道的水果，眉頭終於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擡起頭，看向紀雲歇，聲音依舊清冷，但似乎帶上了一絲……無奈？
“紀同學，” 他指了指水果，“第一，課間只有十分鐘，吃不完。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堆價值不菲的水果，“細菌繁殖速度在適宜條件下呈指數增長，切開的水果暴露在空氣中超過兩小時，菌落總數可能超標百倍。你是想讓我補充維生素，還是補充細菌？”
紀雲歇：“……” 細菌？指數增長？菌落總數？這都什麽跟什麽？！他買水果還買出錯了？！
看著紀雲歇再次呆滯的表情，江術和極其自然地將那袋水果拎起來，放到了……旁邊空著的、鄭存之的桌子上。“放這裏，不占我地方。” 他言簡意賅，仿佛處理掉一件礙事的垃圾。
紀雲迅再次慘敗！水果攻勢，卒！敗因：細菌學和空間占用問題！
接連受挫，紀雲歇的少爺脾氣和不服輸的勁頭徹底被點燃了！水果不行？那就上硬貨！補品！他就不信砸不開這座堡壘！
中午放學，他躲到廁所唯一有微弱信號的地方，撥通了雲城家裏的電話，不是找爸媽怕被嘮叨，而是直接打給了管家陳伯。
“陳伯！是我！立刻！馬上！給我準備一批最好的補品！對病人身體特別好的那種！人參！燕窩！蟲草！靈芝！什麽貴買什麽！要頂級的！包裝好！用最快的快遞寄到彴約外婆家！對！急用！非常急！錢從我壓歲錢賬戶扣！”
電話那頭的陳伯顯然被小少爺這突如其來的、豪橫的“補品采購令”弄得有點懵，但還是連聲應下。
兩天後，一個巨大的、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快遞箱，如同空投炸彈般，落在了彴約外婆家的客廳裏。外婆外公看著那印著某某堂名貴藥材logo的箱子，目瞪口呆。
紀雲歇迫不及待地拆開箱子。好家夥！裏面琳瑯滿目：整盒的野山參，須發清晰，根莖飽滿，用紅綢墊著，散發著濃郁的藥香；晶瑩剔透的燕盞裝在絲絨盒裏；油亮的冬蟲夏草碼放整齊；還有包裝精美的靈芝孢子粉、阿膠糕……
“這……這得多少錢啊？”外婆看著那根品相極好的野山參，手都有點抖。
“哎呀外婆，錢不是問題！給同學補身體的！” 紀雲歇大手一揮，豪氣幹雲。他精心挑選了一盒品相最好的野山參和幾盒頂級的阿膠糕據說補血，塞進自己書包。
他想象著江術和看到這些頂級補品時，那冰山臉終於融化，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說不定還會眼眶泛紅地說“紀同學，謝謝你對我這麽好”……
第二天一早，紀雲歇背著重重的書包，雄赳赳地來到教室。趁著江術和還沒到，他開始了盛大的“開屏”儀式。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盒用紅綢襯底、根須完整、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野山參，以及幾盒包裝精美的阿膠糕，鄭重其事地、像供奉什麽稀世珍寶一樣，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江術和桌面的正中央！那粗壯的參體和華麗的包裝，在樸素的書桌和書本間，顯得格外突兀和……紮眼。
“哇——！”
“靠！人參？！”
“這麽大一根？！”
“這得多少錢啊？！”
周圍的同學瞬間炸鍋了！連見多識廣的萬谷盈都驚訝地捂住了嘴，眼神覆雜地看向紀雲歇。
紀雲歇享受著眾人驚愕的目光，下巴微擡，雙手插兜，擺出一副“基操勿六”的淡然姿態，實則內心的小孔雀已經瘋狂開屏，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他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著教室門口，等待著主角的登場，等待著那期待已久的、感動的淚水！
終於，江術和拎著他的保溫袋，出現在了教室門口。他似乎對教室裏的騷動毫無所覺，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後，他的腳步停住了。
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地落在了自己桌面正中央——那盒散發著濃郁藥香、根須張揚、仿佛在無聲吶喊著“我很貴”的野山參，以及旁邊那幾盒同樣寫著“我很高級”的阿膠糕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全班同學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紀雲歇和江術和之間來回掃視，等待著冰山的反應。紀雲歇的心跳快得像要沖出胸腔，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眼神裏的期待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光芒！
江術和的目光從那盒人參，緩緩移到了旁邊站著的、一臉“快誇我快感動”的紀雲歇臉上。
他的表情……沒有紀雲歇預想中的震驚、感動、淚水汪汪。甚至連一絲驚訝的波動都沒有。
那平靜如深潭的眸子裏，緩緩地、清晰地掠過一絲極其淺淡的、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像是看到了一出完全超出他理解範疇的荒誕劇。
然後，在紀雲歇無比期待的目光中，在滿教室屏息的寂靜裏，江術和薄唇輕啟，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紀同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盒野山參，又落回紀雲歇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你這消費速度……”
他微微歪了下頭，那動作帶著點純真的疑惑，說出的內容卻讓所有人絕倒。
“感覺銀行的客戶經理，得24小時抱著手機待命，隨時準備處理你的緊急轉賬需求了吧？”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
“臥槽！神回覆！”
“24小時待命！哈哈哈哈紀哥你被嫌棄了！”
“銀行經理：我謝謝你啊紀少爺！”
整個教室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哄笑聲！連一向穩重的萬谷盈都忍不住別過臉去，肩膀可疑地抖動著。張秋翰更是笑得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捶桌狂笑！
紀雲歇臉上的笑容，如同遭遇了零下兩百度的絕對冷凍，瞬間凝固、碎裂、然後徹底崩塌！他精心準備的“開屏”儀式，他幻想的感動淚水，他價值不菲的“誠意”……在江術和這輕飄飄的一句“銀行經理24小時待命”面前，被轟殺得渣都不剩！
巨大的羞恥感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朵尖，最後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耳朵裏嗡嗡作響，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個洞鉆進去！
“江術和！你！” 他指著江術和，手指都在哆嗦，氣得語無倫次，“我……我這是……這是給你補身體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江術和仿佛沒聽到他的咆哮，也完全無視了滿教室的哄笑。他極其平靜地伸出手，像處理之前的水果和保溫桶一樣，將桌面上那盒礙眼的野山參和幾盒阿膠糕……輕輕推到了三八線的另一邊，紀雲歇的桌面上。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在清理一件無用的擺設。
“謝謝你的好意，”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聽不出喜怒，“不過，虛不受補。人參的藥性太烈，我的身體承受不住。” 他給出了一個非常專業且無法反駁的醫學理由。
說完，他像往常一樣，拉開椅子坐下，拿出書本，準備開始新的一天的學習。仿佛剛才那場價值數千甚至上萬塊的“補品風波”，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連他一絲衣角都沒吹動。
紀雲歇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桌面上那盒被“退貨”的、仿佛在嘲笑他的昂貴野山參，聽著周圍尚未完全平息的、壓抑的嗤笑聲，感受著臉上那火燒火燎的羞恥感……
他精心策劃的“贖罪”行動，最終以一場史無前例的、價值連城的社死慘劇而告終。
他默默地、僵硬地坐下，把臉埋進了臂彎裏。像一只被徹底拔光了所有漂亮羽毛、還被當眾淋了一盆冷水的、狼狽不堪的……落湯孔雀。
紀雲歇以為人參事件已經是社死的巔峰，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年輕了。
下午放學，紀雲歇正蔫頭耷腦地收拾書包，努力無視周圍同學偶爾投來的、帶著笑意的目光。
教室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請問，的紀雲歇同學在嗎？”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只見門口站著一位穿著整潔樸素、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手裏還拎著一個……保溫桶？
紀雲歇一楞，擡頭看去，瞬間認出來了——是江術和家的保姆阿姨！他偶爾在小區裏見過幾次。
保姆阿姨也看到了他，臉上露出笑容，徑直走了過來：“紀同學，你好。我是小和家的阿姨。”
全班瞬間安靜了！所有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紀雲歇身上！連正準備離開的江術和也停下了腳步，微微蹙眉看向保姆阿姨。
紀雲歇心裏咯噔一下，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阿……阿姨好，您找我？”
保姆阿姨將手裏的保溫桶遞到紀雲歇面前，笑容可掬，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
“小和讓我把這個給你送過來。他說，謝謝你早上送的那根老山參！真是破費了！這麽好的東西，我們小和身體弱，直接吃太燥了，浪費可惜。我特意用這參燉了老母雞湯，足足燉了四個鐘頭！藥性都化在湯裏了，溫和滋補！小和說讓你趁熱喝了，好好補補身體！千萬別客氣！”
轟——！！！
紀雲歇感覺一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自己天靈蓋上！炸得他外焦裏嫩，魂飛魄散！原來中午江術和說身體不舒服回家還帶走了自己送的那盒人參中的一根是這種意思？
她用江術和不要的人參……燉了湯……然後江術和讓保姆……給他送回來了？！還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還讓他“好好補補”？！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
“燉湯了！哈哈哈哈！”
“紀哥！快！趁熱喝！別辜負江同學一片心意！”
“人參雞湯！大補啊紀哥！”
教室裏爆發出比上午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的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連一向清冷的江術和，嘴角都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迅速別開了臉，肩膀似乎有些微的抖動。
紀雲歇的臉，已經紅得超越了番茄，直奔紫茄子而去！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猴子！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個仿佛有千斤重的保溫桶，裏面飄出的濃郁參雞湯香氣，此刻對他而言簡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毒氣！
他看著保姆阿姨慈祥的笑臉，又看看旁邊努力憋笑的江術和，再看看周圍笑得東倒西歪的同學……
紀雲歇·雲城著名紈絝·彴約一中風雲人物·意圖用金錢和補品砸開冰山堡壘的勇士·紀少爺，在這一刻，終於深刻地領悟到了一個真理：
在江術和這座鈦合金冰山面前，任何形式的“孔雀開屏”，最終都只會變成一場慘絕人寰的……花式社死現場。
他抱著那桶滾燙的、散發著“社死”氣息的人參雞湯，在震耳欲聾的哄笑聲中，像一抹游魂一樣，飄出了教室。
身後，是張秋翰中氣十足的、充滿“善意”的呼喊：
“紀哥！雞湯趁熱喝啊！別辜負人參！別辜負了江同學的一番好意！也別辜負了銀行經理24小時的待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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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拳不輕不重地砸在自己顴骨上，帶著點發洩的狠勁，也帶著少年人遲來的、火辣辣的懊悔。夜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陽臺上只剩下紀雲歇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媽的，我都在對著生病的人幹什麽蠢事。”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他之前所有的不服氣、征服欲和那些幼稚的優越感。外婆的描述、小巷裏緩慢而固執的背影、保溫袋裏的藥膳米糕、還有那碗濃稠苦澀到令人心悸的藥汁……一幕幕清晰地在他腦海裏回放。他不是傻子，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冰山堡壘下掩蓋的、日覆一日的痛苦掙紮。而自己，就像一只圍著病貓張牙舞爪、還自以為很威風的蠢哈士奇！
羞愧感如同藤蔓，瞬間纏繞勒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撐著冰涼的護欄，望著對面那扇透出暖黃燈光的窗戶，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地自容的狼狽。
不行！得做點什麽！必須做點什麽來彌補自己犯下的蠢事！
不是為了撬開那座冰山，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僅僅是因為……他紀雲歇，不能、也不該再當一個對著痛苦袖手旁觀甚至雪上加霜的混蛋！尤其是這個痛苦的人，還和他共享著同一片星空！
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在他心裏紮根——對江術和好一點，再好一點！無微不至的好！
怎麽好？
參照對象立刻就有了——班長萬谷盈！她那毫不掩飾的關切、自然的維護、恰到好處的分寸感，簡直就是活教材！對！就向她學習！照顧生病同學，天經地義！他紀雲歇只是被班長的同學愛感染了，積極向上而已！絕對沒有其他想法！
於是，彴約一中高二（5）班，迎來了一個畫風突變的紀雲歇。
第二天清晨，紀雲歇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比平時提前了整整半小時。他沖進廚房，在外婆驚訝的目光中，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櫃。
“外婆！家裏有沒有那種……特別補身體、對生病的人特別好的米？或者藥材？我要熬粥！”
外婆嚇了一跳：“熬粥？給誰熬？你自己喝？”
“哎呀不是！給我同學！就隔壁那個生病的江術和！” 紀雲歇語氣急切，“我看他天天早上都去粥鋪買那種聞著有藥味的粥，太麻煩了！我們自己做，給他帶過去！更衛生！更有營養！”
外婆一聽是給江術和，立刻來了精神，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哎喲，雲歇懂事了！知道關心同學了！好好好！外婆幫你！” 她連忙翻出珍藏的東北五常米，又找出一些黃芪、枸杞、紅棗，“先放這些，溫和滋補，適合他身子虛的……”
祖孫倆在廚房一陣忙活，最終熬出了一鍋香氣濃郁、米粒軟爛、飄著紅棗枸杞的“紀氏特供愛心藥膳粥”。紀雲歇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嶄新的、印著卡通獅子頭的保溫桶裏，雄赳赳氣昂昂地出門了。他特意沒走小路去“偶遇”，而是早早來到教室，在江術和的座位前嚴陣以待。
當江術和像往常一樣，拎著他那個深色保溫袋，步伐緩慢地走進教室時，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桌面上那個格格不入的、畫著傻氣獅子頭的明黃色保溫桶。他腳步微頓，琥珀色的眸子掃過保溫桶，然後精準地落在旁邊一臉“求表揚”表情的紀雲歇身上。
紀雲歇立刻揚起一個自認為無比陽光、充滿善意的笑容：“早啊江同學！這個給你！我特意讓外婆早起熬的愛心藥膳粥！絕對比你外面買的營養豐富！趁熱喝！” 他拍了拍保溫桶，語氣充滿自豪。
江術和的目光在那獅子頭上停留了兩秒，又看了看紀雲歇那閃爍著“快誇我”光芒的眼睛，臉上沒有任何驚喜或感激，只有一種……看外星生物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荒謬感。
他沈默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和保溫袋，然後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將那個明黃色的獅子頭保溫桶……推到了三八線的另一邊，紀雲歇的桌面上。
“謝謝，”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我吃過了。”
說完，他像往常一樣，拿出自己的保溫袋，取出裏面的白粥和藥膳米糕，安靜地開始吃自己的早餐。完全無視了旁邊那個瞬間石化的紀雲歇和他那鍋“愛心粥”。
紀雲歇：“……”
笑容僵在臉上，陽光碎了一地。他看著被“退貨”的獅子頭保溫桶，又看看旁邊吃得一臉平靜的江術和，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委屈湧了上來。媽的，第一次獻愛心就慘遭滑鐵盧！這冰疙瘩油鹽不進啊！
早餐攻勢失敗，絲毫沒有打擊紀雲歇“贖罪”的決心，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的鬥志！粥不吃？那就換水果！水果總沒人拒絕吧？而且要最好的！最有營養的！
課間操時間，當江術和依舊安靜地坐在位置上休息時，紀雲歇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目標直指學校小賣部。幾分鐘後，他抱著一個巨大的、印著“進口水果”字樣的塑料袋沖了回來，“砰”地一聲放在江術和桌上，震得書本都跳了一下。
“江同學！課間補充維生素！多吃水果對身體好！” 紀雲歇氣喘籲籲，額角還帶著汗，臉上是“這次總沒錯了吧”的自信笑容。
塑料袋裏琳瑯滿目：晶瑩剔透的晴王葡萄，飽滿多汁的進口車厘子，金黃誘人的澳芒，甚至還有兩個包裝精美的“世界一號”大蘋果……全是小賣部裏最貴、最“高端”的貨色。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發出低低的驚呼。萬谷盈也驚訝地看了過來。
江術和看著那堆小山一樣、散發著濃郁果香和金錢味道的水果，眉頭終於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擡起頭，看向紀雲歇，聲音依舊清冷，但似乎帶上了一絲……無奈？
“紀同學，” 他指了指水果，“第一，課間只有十分鐘，吃不完。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堆價值不菲的水果，“細菌繁殖速度在適宜條件下呈指數增長，切開的水果暴露在空氣中超過兩小時，菌落總數可能超標百倍。你是想讓我補充維生素，還是補充細菌？”
紀雲歇：“……” 細菌？指數增長？菌落總數？這都什麽跟什麽？！他買水果還買出錯了？！
看著紀雲歇再次呆滯的表情，江術和極其自然地將那袋水果拎起來，放到了……旁邊空著的、鄭存之的桌子上。“放這裏，不占我地方。” 他言簡意賅，仿佛處理掉一件礙事的垃圾。
紀雲迅再次慘敗！水果攻勢，卒！敗因：細菌學和空間占用問題！
接連受挫，紀雲歇的少爺脾氣和不服輸的勁頭徹底被點燃了！水果不行？那就上硬貨！補品！他就不信砸不開這座堡壘！
中午放學，他躲到廁所唯一有微弱信號的地方，撥通了雲城家裏的電話，不是找爸媽怕被嘮叨，而是直接打給了管家陳伯。
“陳伯！是我！立刻！馬上！給我準備一批最好的補品！對病人身體特別好的那種！人參！燕窩！蟲草！靈芝！什麽貴買什麽！要頂級的！包裝好！用最快的快遞寄到彴約外婆家！對！急用！非常急！錢從我壓歲錢賬戶扣！”
電話那頭的陳伯顯然被小少爺這突如其來的、豪橫的“補品采購令”弄得有點懵，但還是連聲應下。
兩天後，一個巨大的、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快遞箱，如同空投炸彈般，落在了彴約外婆家的客廳裏。外婆外公看著那印著某某堂名貴藥材logo的箱子，目瞪口呆。
紀雲歇迫不及待地拆開箱子。好家夥！裏面琳瑯滿目：整盒的野山參，須發清晰，根莖飽滿，用紅綢墊著，散發著濃郁的藥香；晶瑩剔透的燕盞裝在絲絨盒裏；油亮的冬蟲夏草碼放整齊；還有包裝精美的靈芝孢子粉、阿膠糕……
“這……這得多少錢啊？”外婆看著那根品相極好的野山參，手都有點抖。
“哎呀外婆，錢不是問題！給同學補身體的！” 紀雲歇大手一揮，豪氣幹雲。他精心挑選了一盒品相最好的野山參和幾盒頂級的阿膠糕據說補血，塞進自己書包。
他想象著江術和看到這些頂級補品時，那冰山臉終於融化，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說不定還會眼眶泛紅地說“紀同學，謝謝你對我這麽好”……
第二天一早，紀雲歇背著重重的書包，雄赳赳地來到教室。趁著江術和還沒到，他開始了盛大的“開屏”儀式。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盒用紅綢襯底、根須完整、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野山參，以及幾盒包裝精美的阿膠糕，鄭重其事地、像供奉什麽稀世珍寶一樣，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江術和桌面的正中央！那粗壯的參體和華麗的包裝，在樸素的書桌和書本間，顯得格外突兀和……紮眼。
“哇——！”
“靠！人參？！”
“這麽大一根？！”
“這得多少錢啊？！”
周圍的同學瞬間炸鍋了！連見多識廣的萬谷盈都驚訝地捂住了嘴，眼神覆雜地看向紀雲歇。
紀雲歇享受著眾人驚愕的目光，下巴微擡，雙手插兜，擺出一副“基操勿六”的淡然姿態，實則內心的小孔雀已經瘋狂開屏，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他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著教室門口，等待著主角的登場，等待著那期待已久的、感動的淚水！
終於，江術和拎著他的保溫袋，出現在了教室門口。他似乎對教室裏的騷動毫無所覺，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後，他的腳步停住了。
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地落在了自己桌面正中央——那盒散發著濃郁藥香、根須張揚、仿佛在無聲吶喊著“我很貴”的野山參，以及旁邊那幾盒同樣寫著“我很高級”的阿膠糕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全班同學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紀雲歇和江術和之間來回掃視，等待著冰山的反應。紀雲歇的心跳快得像要沖出胸腔，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眼神裏的期待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光芒！
江術和的目光從那盒人參，緩緩移到了旁邊站著的、一臉“快誇我快感動”的紀雲歇臉上。
他的表情……沒有紀雲歇預想中的震驚、感動、淚水汪汪。甚至連一絲驚訝的波動都沒有。
那平靜如深潭的眸子裏，緩緩地、清晰地掠過一絲極其淺淡的、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像是看到了一出完全超出他理解範疇的荒誕劇。
然後，在紀雲歇無比期待的目光中，在滿教室屏息的寂靜裏，江術和薄唇輕啟，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紀同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盒野山參，又落回紀雲歇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你這消費速度……”
他微微歪了下頭，那動作帶著點純真的疑惑，說出的內容卻讓所有人絕倒。
“感覺銀行的客戶經理，得24小時抱著手機待命，隨時準備處理你的緊急轉賬需求了吧？”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
“臥槽！神回覆！”
“24小時待命！哈哈哈哈紀哥你被嫌棄了！”
“銀行經理：我謝謝你啊紀少爺！”
整個教室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哄笑聲！連一向穩重的萬谷盈都忍不住別過臉去，肩膀可疑地抖動著。張秋翰更是笑得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捶桌狂笑！
紀雲歇臉上的笑容，如同遭遇了零下兩百度的絕對冷凍，瞬間凝固、碎裂、然後徹底崩塌！他精心準備的“開屏”儀式，他幻想的感動淚水，他價值不菲的“誠意”……在江術和這輕飄飄的一句“銀行經理24小時待命”面前，被轟殺得渣都不剩！
巨大的羞恥感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朵尖，最後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耳朵裏嗡嗡作響，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個洞鉆進去！
“江術和！你！” 他指著江術和，手指都在哆嗦，氣得語無倫次，“我……我這是……這是給你補身體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江術和仿佛沒聽到他的咆哮，也完全無視了滿教室的哄笑。他極其平靜地伸出手，像處理之前的水果和保溫桶一樣，將桌面上那盒礙眼的野山參和幾盒阿膠糕……輕輕推到了三八線的另一邊，紀雲歇的桌面上。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在清理一件無用的擺設。
“謝謝你的好意，”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聽不出喜怒，“不過，虛不受補。人參的藥性太烈，我的身體承受不住。” 他給出了一個非常專業且無法反駁的醫學理由。
說完，他像往常一樣，拉開椅子坐下，拿出書本，準備開始新的一天的學習。仿佛剛才那場價值數千甚至上萬塊的“補品風波”，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連他一絲衣角都沒吹動。
紀雲歇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桌面上那盒被“退貨”的、仿佛在嘲笑他的昂貴野山參，聽著周圍尚未完全平息的、壓抑的嗤笑聲，感受著臉上那火燒火燎的羞恥感……
他精心策劃的“贖罪”行動，最終以一場史無前例的、價值連城的社死慘劇而告終。
他默默地、僵硬地坐下，把臉埋進了臂彎裏。像一只被徹底拔光了所有漂亮羽毛、還被當眾淋了一盆冷水的、狼狽不堪的……落湯孔雀。
紀雲歇以為人參事件已經是社死的巔峰，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年輕了。
下午放學，紀雲歇正蔫頭耷腦地收拾書包，努力無視周圍同學偶爾投來的、帶著笑意的目光。
教室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請問，的紀雲歇同學在嗎？”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只見門口站著一位穿著整潔樸素、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手裏還拎著一個……保溫桶？
紀雲歇一楞，擡頭看去，瞬間認出來了——是江術和家的保姆阿姨！他偶爾在小區裏見過幾次。
保姆阿姨也看到了他，臉上露出笑容，徑直走了過來：“紀同學，你好。我是小和家的阿姨。”
全班瞬間安靜了！所有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紀雲歇身上！連正準備離開的江術和也停下了腳步，微微蹙眉看向保姆阿姨。
紀雲歇心裏咯噔一下，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阿……阿姨好，您找我？”
保姆阿姨將手裏的保溫桶遞到紀雲歇面前，笑容可掬，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
“小和讓我把這個給你送過來。他說，謝謝你早上送的那根老山參！真是破費了！這麽好的東西，我們小和身體弱，直接吃太燥了，浪費可惜。我特意用這參燉了老母雞湯，足足燉了四個鐘頭！藥性都化在湯裏了，溫和滋補！小和說讓你趁熱喝了，好好補補身體！千萬別客氣！”
轟——！！！
紀雲歇感覺一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自己天靈蓋上！炸得他外焦裏嫩，魂飛魄散！原來中午江術和說身體不舒服回家還帶走了自己送的那盒人參中的一根是這種意思？
她用江術和不要的人參……燉了湯……然後江術和讓保姆……給他送回來了？！還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還讓他“好好補補”？！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
“燉湯了！哈哈哈哈！”
“紀哥！快！趁熱喝！別辜負江同學一片心意！”
“人參雞湯！大補啊紀哥！”
教室裏爆發出比上午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的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連一向清冷的江術和，嘴角都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迅速別開了臉，肩膀似乎有些微的抖動。
紀雲歇的臉，已經紅得超越了番茄，直奔紫茄子而去！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猴子！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個仿佛有千斤重的保溫桶，裏面飄出的濃郁參雞湯香氣，此刻對他而言簡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毒氣！
他看著保姆阿姨慈祥的笑臉，又看看旁邊努力憋笑的江術和，再看看周圍笑得東倒西歪的同學……
紀雲歇·雲城著名紈絝·彴約一中風雲人物·意圖用金錢和補品砸開冰山堡壘的勇士·紀少爺，在這一刻，終於深刻地領悟到了一個真理：
在江術和這座鈦合金冰山面前，任何形式的“孔雀開屏”，最終都只會變成一場慘絕人寰的……花式社死現場。
他抱著那桶滾燙的、散發著“社死”氣息的人參雞湯，在震耳欲聾的哄笑聲中，像一抹游魂一樣，飄出了教室。
身後，是張秋翰中氣十足的、充滿“善意”的呼喊：
“紀哥！雞湯趁熱喝啊！別辜負人參！別辜負了江同學的一番好意！也別辜負了銀行經理24小時的待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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