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貧瘠的土地也開得出嬌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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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貧瘠的土地也開得出嬌艷的花
紀雲歇抱著那個沈甸甸、散發著“社死”熱氣的保溫桶，一路飄回家的。
樓道裏仿佛還回蕩著張秋翰那中氣十足的“別辜負人參！別辜負銀行經理24小時的待命啊！！！”的魔音貫耳，以及全班同學那震耳欲聾、經久不息的哄笑聲。
他感覺自己的臉皮已經被那笑聲徹底剝掉了一層，火辣辣地疼。
什麽紀少爺的威嚴，什麽雲城紈絝的體面，在彴約一中高二（5）班，在江術和那輕飄飄的一句“銀行經理待命”和保姆阿姨那“熱情洋溢”的送湯宣言面前，全都碎成了渣渣，被踩在地上反覆摩擦！
“砰！” 他幾乎是撞開家門，把那個燙手的山芋——保溫桶，重重地撂在玄關的鞋櫃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哎喲，雲歇回來啦？這什麽呀？這麽大個桶？” 外婆聞聲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好奇地看著那個大桶，“學校發的？給你們補腦子啦？這待遇不錯啊！”
“補腦子？！” 紀雲歇一聽這三個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下午那“補虛”的社死場景再次湧上心頭，讓他羞憤欲絕！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紅暈，沒好氣地、帶著點撒嬌似的委屈沖外婆嚷嚷：
“外婆！你是不知道！隔壁那個江扒……江術和他、他簡直不是人！他不領我情就算了！他……他拿我送他的人參！給我煲湯喝！還讓保姆送到教室！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讓我補補！說……說……” 他實在難以啟齒那個讓他顏面掃地的字眼，憋得臉更紅了，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說你們孫子我虛！！！”
“噗嗤……” 外婆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趕緊用鍋鏟捂住嘴，但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抖動著。
就在這時，門鎖轉動，外公哼著小曲兒推門進來，手裏還拎著個象棋袋子，顯然剛從樓下“戰場”凱旋。一進門就聽到外孫那石破天驚的“虛”字宣言，老爺子腳步一頓，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中氣十足地吼道：
“什麽虛不虛啊？！小紀！你才來彴約幾天？！水土不服鬧肚子了？還是晚上踢被子著涼了？！年紀輕輕的，怎麽就虛了？！這可不行！得讓你外婆好好給你補補！” 老爺子一臉嚴肅，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外公！我沒有！不是我虛！” 紀雲歇簡直要原地爆炸了，他指著鞋櫃上的保溫桶，氣得跳腳，“是那姓江的！江術和！他汙蔑我！他誹謗我！他、他這是赤裸裸的打擊報覆！你們孫子我的一世英名！全毀在他手裏了！啊啊啊！”
看著外孫那副氣急敗壞、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抓狂樣子，再看看鞋櫃上那個怎麽看怎麽滑稽的大保溫桶，外公楞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洪鐘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哎喲餵！人參雞湯？還給你補虛？哈哈哈哈！小和這孩子……咳咳，有想法！有想法！哈哈哈哈！” 老爺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外婆也終於忍不住了，放下鍋鏟，扶著門框笑得前仰後合：“哎喲……我的雲歇啊……你這……你這關心同學的方式……也太……太別致了……哈哈哈……人家小和……人家小和身體弱……你送那麽老大一根人參……哈哈哈……可不是得給你燉回來嘛……哈哈哈……讓你也嘗嘗……補補你那……哈哈哈……”
老兩口笑作一團，客廳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紀雲歇站在風暴中心，感覺自己像個供人取樂的小醜，羞憤得頭頂都快冒煙了！他氣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臂，臉扭向一邊：“哼！你們還笑！我都快被全班笑死了！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外婆擦著笑出的眼淚，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努力憋著笑，“快去洗手吃飯！外婆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至於那湯……” 她瞄了一眼保溫桶，“既然是人家小和特意讓阿姨燉了送你的，也是一片心意，別浪費了。外婆給你熱熱，吃飯的時候喝點。”
“我不喝！” 紀雲歇梗著脖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死也不喝！這是對我人格的羞辱！是江扒皮的陰謀！我紀雲歇今天就是餓死！從這陽臺跳下去！也絕不喝他一口湯！”
“行行行，不喝不喝，” 外婆哄小孩似的，笑著把保溫桶拿進了廚房，“先洗手吃飯。”
飯桌上，紅燒肉色澤誘人，青菜翠綠，香氣撲鼻。紀雲歇還沈浸在巨大的羞憤中，化悲憤為食欲，惡狠狠地扒拉著米飯，筷子把碗敲得叮當響，仿佛那碗是江術和的腦袋。
外婆果然把熱好的參雞湯端了上來。濃郁醇厚的香氣瞬間蓋過了紅燒肉的味道，彌漫在整個餐廳。金黃色的湯體上飄著點點油花，能看到燉得軟爛的雞肉和幾根被切開的參須。
“真香啊，” 外公吸了吸鼻子，讚嘆道，“小和家這保姆手藝真不錯！聞著就是老火靚湯！” 他拿起勺子，給自己盛了一小碗，吹了吹，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嗯！鮮！醇厚！參味都燉進去了，一點不燥！好湯！”
紀雲歇目不斜視，埋頭苦吃，用行動表示“我絕不真香”！
外公喝得津津有味，還不忘“誘惑”外孫：“雲歇，真不嘗嘗？比你外婆燉的也不差！這火候，這用料，嘖嘖，絕對是專業的！在彴約能喝到這種水準的湯，難得啊！”
紀雲歇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那香氣……實在太霸道了！而且外公那享受的表情……不像是裝的。他偷偷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那碗色澤誘人、熱氣騰騰的湯。
“哼！不喝！說不喝就不喝！” 他嘴硬道，但扒飯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外婆笑瞇瞇地，也不勸，只是拿了個小碗，盛了半碗湯，放在紀雲歇手邊，裏面還有一小塊燉得脫骨的雞肉和一根短短的參須。那濃郁的香氣近在咫尺，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鼻腔。
紀雲歇盯著那半碗湯，內心天人交戰。
自尊心在咆哮：不能喝！喝了就認輸了！就坐實了“虛”的名頭！可那該死的香氣……還有外公那享受的表情……像小鉤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最終，在“一世英名”和“口腹之欲”的拉鋸戰中，後者以微弱的優勢……勝出了。
他故作兇狠地瞪了一眼那碗湯，仿佛它是階級敵人，然後以一種“我就嘗嘗看看到底有多難喝好繼續批判”的悲壯姿態，飛快地端起碗，屏住呼吸，猛地喝了一大口！
滾燙、醇厚、鮮美無比！
雞湯的鮮甜混合著人參特有的甘醇藥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經過長時間的燉煮，所有的精華都濃縮在這金黃的湯汁裏，濃郁得化不開，卻又絲毫不顯油膩！雞肉燉得軟爛脫骨，入口即化，參須也帶著獨特的韌性和回甘。
這滋味……絕了！
紀雲歇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這……這比他家星級酒店大廚煲的湯也不遑多讓啊！甚至……更勝一籌？那種家常的、帶著煙火氣的醇厚感，是酒店裏追求精致擺盤所缺乏的！
真香定律，雖遲但到！
他再也顧不上什麽“虛名”、什麽“羞辱”了，三下五除二把那半碗湯喝得幹幹凈凈，連碗底的渣都沒放過，還意猶未盡地咂咂嘴。
“外婆……再……再來一碗？” 他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臉上還帶著點可疑的紅暈。
外公外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笑意。外婆忍著笑，接過碗：“好，好，多喝點，補補……呃，補補精神！” 她差點又說漏嘴。
紀雲歇埋頭喝湯，假裝沒聽見。嗯，真香！江扒皮家的保姆……有兩下子！
吃飽喝足，紀雲歇終於緩過勁來。丟臉歸丟臉，湯好喝也是真的。他摸著有點撐的肚子，溜達回自己房間。剛推開門，就看到書桌上的手機屏幕正瘋狂閃爍著消息提示燈！
他眼睛一亮！寬帶裝好了！
撲到桌前拿起手機，解鎖。屏幕瞬間被微信圖標上那鮮紅的99+徹底淹沒！點開一看，置頂的“雲城三劍客（紀、顧澄、顧澈）”群聊消息已經爆炸，未讀消息999+！
顧一澄（99+）：
「紀哥！紀哥！！呼叫紀哥！！！」
「彴約怎麽樣？好玩嗎？有沒有漂亮妹子？」
「紀哥你人呢？人間蒸發了？」
「靠！不會是彴約太落後把你同化了吧？」
「紀哥回消息啊！再不回我們報警了！」
「（瘋狂刷屏表情包）」
「紀哥你是不是被鄉下姑娘拐跑了？」
「（大苦.jpg）紀哥你不要我們了嗎？」
顧一澈（99+）：
「哥！我哥！你還活著嗎？」
「彴約的網是撥號上網嗎？幾個星期了！」
「（各種紀雲歇表情包.jpg）」
「紀哥，雲城新開了家超跑俱樂部，就等你了！」
「紀哥，澄子又被我爸揍了，因為逃課去蹦極…」
「紀哥，你再不回來，校花可要被別人追走了！」
「（哀嚎.jpg）紀哥！回個信啊！」
紀雲歇看著這滿屏的“紀哥”，連日來的憋屈和社死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又好笑又好氣。他手指翻飛，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
「都好，都好，活著，網剛通。」
消息幾乎是秒回！
顧一澄：「臥槽！！！紀哥！！！活的紀哥！！！」
「哥！你終於回消息了！要不是知道你是被叔叔阿姨‘送去體驗生活’的，我們真要去報警了！失聯幾個星期！急死我們了！」
「彴約怎麽樣？是不是鳥不拉屎？聽說連WIFI都沒有？」
顧一澈：「哥！你受苦了！（大哭.jpg）」
「網剛通？靠！彴約是原始社會嗎？哥你趕緊回來吧！雲城需要你！」
紀雲歇看著屏幕上瞬間刷新的關切，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這才是他的好兄弟啊！他暫時沒理這對活寶雙胞胎，點開了另一個更加熱鬧的群——“雲城最帥親友團”。
這是他雲城那幫以他馬首是瞻的迷弟迷妹們建的群。
群名還是他改的，十分自戀。
他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情緒，發出王者歸來的宣告：
「雲城最帥紀雲歇：兄弟們，近來可好？（墨鏡叼煙.jpg）」
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臥槽！！！紀少！！！」
「失蹤人口回歸！！！」
「紀少！您終於出現了！想死我們了！」
「彴約之行如何？紀少風采是否依舊迷倒眾生？」
「紀少！雲城新場子等你來鎮！」
「紀少，聽說彴約姑娘水靈？求爆料！」
「（紅包）恭迎紀少歸位！」
「（紅包）紀少辛苦了！」
「（紅包）……」
消息瞬間刷屏！紅包雨夾雜著各種吹捧、問候、八卦，瞬間將紀雲歇淹沒。久違的被眾星捧月的感覺讓他通體舒坦，下午的社死陰霾仿佛都被沖散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指翻飛，熟練地回覆著各種問候，插科打諢，享受著雲端之上的感覺。偶爾丟出幾句對彴約的吐槽（“破地方網速慢成狗”），立刻引來一片附和和“心疼紀少”的刷屏。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呼風喚雨、眾星捧月的雲城紀少，下午那個抱著雞湯狼狽逃竄的“虛名”受害者，似乎只是彴約水土不服產生的一個幻覺。
就在他沈浸在這熟悉的喧囂和吹捧中，手指在屏幕上飛舞，準備分享彴約見聞時——
“咳…咳咳……”
兩聲極其短促、壓抑的咳嗽聲，如同冰涼的雨滴，穿透了手機屏幕裏虛擬的熱鬧，清晰地從陽臺方向傳來。
紀雲歇的手指瞬間頓住。
是江術和。
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屬於雲城紀少的喧囂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彴約夜晚特有的寧靜和對面陽臺那個清冷的身影，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將他拉回了現實。
他放下手機，幾乎是下意識地，輕手輕腳地走向陽臺。
推開玻璃門，帶著涼意和草木清香的夜風拂面而來。他目光投向對面。
暖黃色的燈光從江術和房間的落地窗傾瀉到陽臺上。他果然在那裏。
但與昨晚不同，他沒有仰望星空，而是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藤椅上，微微彎著腰。他換下了校服，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淡藍色短袖T恤，襯得皮膚在燈光下有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他手裏拿著一個小巧的銀色噴壺，正專註地、動作極其輕柔地，給擺在陽臺欄桿內側的一盆植物噴著水。
紀雲歇的目光瞬間被那盆植物吸引了。
那不是彴約常見的野花野草。它有著寬厚、油綠、修長如劍的葉片，層層疊疊，姿態舒展而優雅。在葉片中央，幾支挺拔的花葶高高抽出，頂端盛開著幾朵……不，是好幾朵！花朵呈橘紅色，花瓣肥厚，形狀有點像漏鬥，簇擁在一起，熱烈卻不張揚，在燈光下散發著一種溫潤如玉、端莊典雅的光澤。
是蘭花！而且是一種品相極好、一看就價值不菲、被精心養護的蘭花！
江術和的神情是紀雲歇從未見過的專註與……溫柔？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細碎的黑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他一手拿著噴壺，細密的水霧均勻地灑在葉片和盆土上，另一只手則極其輕柔地拂過那些寬厚油綠的葉片，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葉尖，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呵護感。
昏黃的燈光勾勒著他清瘦的側影，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專註的神情柔和了他白日裏過於冷硬的棱角。那身淡雅的藍色，那盆盛放的蘭花，那小心翼翼的動作……構成了一幅沈靜而美好的畫面。
紀雲歇就這樣呆呆地站在自家陽臺上，忘記了手機裏的喧囂，忘記了“虛名”的羞恥，甚至忘記了呼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近乎刺眼的反差。
眼前的江術和，高貴，清冷，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屬於這偏遠小城的精致感。他那專註呵護蘭花的姿態，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沈靜氣息，都像極了雲城那些頂級溫室裏精心培育的名貴花木——需要最適宜的溫度、濕度、光照，需要最細心的呵護，才能綻放出最美的姿態。
他本應該生活在雲城那樣的地方，被精心照料，遠離塵埃和風雨，享受最優質的一切。而不是在這經濟不怎麽發達、醫療條件有限的彴約，像一個異類般存在著。
彴約這片土地，相對於雲城的繁華精致，無疑是“貧瘠”的。
貧瘠的土地，本應開不出如此嬌艷欲滴、需要精心呵護的花。可偏偏，江術和就在這裏。
他像一顆被命運之風吹落到貧瘠巖石縫中的名貴花種，沒有溫室，沒有園丁，只能依靠自己頑強的生命力，在惡劣的環境中努力紮根，汲取養分，最終……開出的卻並非嬌弱的花朵，而是一株渾身帶刺、沈默堅韌、甚至能在幹旱中開花的——仙人掌。
仙人掌也可以開花。
就像此刻，他安靜地坐在彴約的陽臺上，在昏黃的燈光下，專註地呵護著那盆象征著高潔與堅韌的蘭花。
那花朵熱烈而端莊，與他蒼白的臉色、清冷的氣質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帶著痛感的美。
紀雲歇看得入了迷。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目光緊緊鎖在對面那個被燈光溫柔籠罩的身影和那盆盛放的蘭花上。心臟的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的、酸澀的漣漪。
直到——
“看夠了嗎？”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如同玉石相擊，清晰地穿過幾米的空間，落入紀雲歇耳中。
紀雲歇猛地回過神，才發現江術和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噴水的動作，正微微側著頭，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眸子，隔著夜色和陽臺的距離，平靜無波地看著自己。燈光落在他臉上，那異樣的蒼白在黑夜的襯托下，確實格外紮眼。
“啊？啊！” 紀雲歇像被抓包的小偷，慌亂地移開視線，隨即又覺得太慫，強作鎮定地轉回來，幹咳兩聲掩飾尷尬，“沒……沒看什麽！你……你來澆花啊？咳，你這花……開得真好！什麽品種？看著就不像普通蘭花，彴約這地方可養不出這種品相。”
江術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但並未點破。他垂下眼，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一片寬厚的蘭葉，聲音沒什麽起伏：
“這是君子蘭。是我從雲城帶過來的。”
原來如此！ 紀雲歇恍然大悟，難怪看著就一股“城裏花”的貴氣，“我說呢，彴約的花市可淘不到這種寶貝！養得真好！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試圖用誇花來緩解氣氛。
江術和沒接他的話茬，反而擡眼，目光帶著點審視地落在他身上，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微妙的調侃？
“你怎麽還沒睡？下午那桶湯……給你補足精神了？效果顯著？”
轟——！
紀雲歇剛剛平覆下去一點的羞恥感瞬間又被點燃！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你還好意思說呢！” 他像被踩了尾巴，聲音都拔高了，“江術和！你絕對是故意的！想給我湯，明明放學再給都行！或者讓你家保姆送到我家門口也行！你偏偏挑在全班同學都在的時候送到教室！你是嫌我下午不夠丟人是不是？！現在全班都知道我‘虛’了！我紀雲歇的一世英名啊！全毀你手裏了！”
他越說越氣，簡直要捶胸頓足。
面對紀雲歇的控訴，江術和臉上沒有絲毫愧疚或辯解的意思。他放下噴壺，身體微微向後靠在藤椅柔軟的靠墊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態放松，甚至帶著點難得的慵懶。
昏黃的燈光下，他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紀雲歇氣急敗壞的身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帶著點惡劣趣味的弧度。
他微微歪了下頭，看著紀雲歇，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是啊，” 他坦然承認，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我就是故意的。”
“！！！”
紀雲歇瞬間噎住，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他設想過江術和會否認、會找借口、會冷嘲熱諷……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幹脆、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點“你能奈我何”的坦然承認！
這比任何辯解都更讓人憋屈！
“你……你……” 紀雲歇指著江術和，手指都在抖，“江術和！你欺人太甚！我……我送你人參是好心！你……你恩將仇報！”
“好心？” 江術和輕輕重覆了一遍這個詞，那微微上挑的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他目光掃過紀雲歇，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價值上萬的老山參，未經醫囑，直接送給一個體質虛弱、需要嚴格控制飲食和進補的人？紀雲歇，你這‘好心’，是嫌我命太長，想幫我加速進程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刺破了紀雲歇那點“贖罪”的自我感動，直指核心——魯莽、無知、甚至可能帶來危險。
紀雲歇再次被噎得啞口無言。他光想著“好一點再好一點”，想著用最貴的東西表達“誠意”，卻完全忽略了江術和的身體狀況是否能承受！江術和那句“虛不受補”不是借口，是事實！他送的不是關懷，是可能致命的負擔！
巨大的後怕和更深的懊悔瞬間湧了上來，取代了之前的羞憤。他看著江術和蒼白的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行為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冷汗都差點下來了。
“我……我不知道……”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無措，“我……我就是想……想著對你好點……彌補一下……” 他越說聲音越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先前的張牙舞爪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術和看著他這副蔫頭耷腦、難得露出點真心懊悔的樣子，眼中那點惡劣的趣味似乎淡去了一些。
他沈默了幾秒，目光重新落回那盆君子蘭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葉面。
夜風拂過，帶來君子蘭若有若無的淡雅清香。
“紀雲歇，”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你知道這盆君子蘭，在雲城的花房裏，需要什麽嗎？”
紀雲歇楞了一下，不明白他怎麽突然轉到花上，下意識地回答：“恒溫？恒濕？專業營養液？定時補光？”
“嗯，” 江術和輕輕應了一聲，手指撫過一片厚實的葉片，“它需要最精心的環境控制，最專業的照料，稍有差池，葉片會焦黃，根系會腐爛，更別提開花了。”
他頓了頓，擡起眼，再次看向紀雲歇，琥珀色的眸子裏映著燈光，也映著紀雲歇有些茫然的臉。
“但我把它帶到了彴約。”
“這裏沒有恒溫恒濕的花房，沒有專業的園藝師。只有普通的土壤，尋常的自來水，和這變化不定的天氣。”
“它也會生病，葉子會被蟲咬，會因為光照不足而徒長，會因為水多爛根而萎靡。”
“但是，”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它活下來了。靠著自己發達的根系，努力適應這裏的土壤；靠著堅韌的葉片，抵抗蟲害和偶爾的烈日；也靠著我……笨拙地學著澆水、施肥、除蟲，努力模仿著花房裏的那些步驟。”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那幾朵盛開的橘紅色花朵，燈光下，那顏色溫暖而充滿生命力。
“你看，它開花了。”
“不是溫室裏被精心計算出的、毫無瑕疵的花。它的葉片上有被蟲子咬過的疤痕，花葶的弧度也沒有花房裏那麽完美。但它是靠著自己，在彴約的風裏雨裏，在我這個半吊子園丁手裏，開出來的花。”
他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穿透夜色，落在紀雲歇眼中。
“所以，紀雲歇，”
“我不是你溫室裏需要精密呵護的蘭花。”
“更不需要你那價值連城、卻可能要我命的人參。”
“你的好，對我而言，很多時候，只是負擔，甚至是危險。”
“就像你強行給仙人掌澆灌蘭花的營養液，只會讓它爛根而死。”
“我需要什麽，我自己清楚。我能承受什麽，我比你更明白。”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江術和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紀雲歇心上，
“別在傻乎乎的為我花那麽多錢，買些不必要的東西，我聽保姆說你來這卡都被停了，還有錢買這麽貴的東西，留著給自己養老吧！”
說完，他不再看紀雲歇，重新拿起噴壺，專註地、輕柔地，繼續照料著那盆在彴約夜晚盛開的君子蘭。昏黃的燈光籠罩著他清瘦的身影，沈靜得仿佛剛才那番帶著鋒芒的話語從未出口。
夜風吹過，君子蘭寬厚的葉片輕輕搖曳。
紀雲歇僵立在自家陽臺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那些帶著雲城印記的、用金錢堆砌的“好意”，在江術和這個習慣了在“貧瘠”中獨自掙紮生存的生命面前，是多麽的格格不入，多麽的……令人窒息。
他看著對面燈光下那個安靜澆花的清瘦背影，看著他指尖觸碰的、帶著疤痕卻依然盛放的君子蘭，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無措。
這……該怎麽做？
江術和似乎澆完了水。他放下噴壺，並沒有立刻回屋，而是微微仰起頭，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彴約的夜空依舊澄澈，繁星點點。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轉過頭，看向還僵在原地的紀雲歇，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清冷平淡，仿佛剛才那番深刻的對話從未發生：
“對了，下周初，後半夜，東南方向低空，可能會有一場小型的水瓶座η流星雨。彴約後山氣象站視野不錯，光汙染也低。”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如果你那臺小型望遠鏡還沒被銀行經理收回去抵債的話，可以試試。”
說完，他不再停留，端起那盆君子蘭，轉身拉開落地窗，走進了溫暖的室內。燈光在他身後熄滅，陽臺重新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
流星雨？後山氣象站？他是在……邀請我嗎？還是只是隨口一提？
彴約的夜，深沈而寧靜。少年站在陽臺上，望著對面空蕩蕩的黑暗，第一次覺得，理解一個人，比用金錢砸開一座堡壘，要困難得多，也……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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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紀少爺的威嚴，什麽雲城紈絝的體面，在彴約一中高二（5）班，在江術和那輕飄飄的一句“銀行經理待命”和保姆阿姨那“熱情洋溢”的送湯宣言面前，全都碎成了渣渣，被踩在地上反覆摩擦！
“砰！” 他幾乎是撞開家門，把那個燙手的山芋——保溫桶，重重地撂在玄關的鞋櫃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哎喲，雲歇回來啦？這什麽呀？這麽大個桶？” 外婆聞聲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好奇地看著那個大桶，“學校發的？給你們補腦子啦？這待遇不錯啊！”
“補腦子？！” 紀雲歇一聽這三個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下午那“補虛”的社死場景再次湧上心頭，讓他羞憤欲絕！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紅暈，沒好氣地、帶著點撒嬌似的委屈沖外婆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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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門鎖轉動，外公哼著小曲兒推門進來，手裏還拎著個象棋袋子，顯然剛從樓下“戰場”凱旋。一進門就聽到外孫那石破天驚的“虛”字宣言，老爺子腳步一頓，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中氣十足地吼道：
“什麽虛不虛啊？！小紀！你才來彴約幾天？！水土不服鬧肚子了？還是晚上踢被子著涼了？！年紀輕輕的，怎麽就虛了？！這可不行！得讓你外婆好好給你補補！” 老爺子一臉嚴肅，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外公！我沒有！不是我虛！” 紀雲歇簡直要原地爆炸了，他指著鞋櫃上的保溫桶，氣得跳腳，“是那姓江的！江術和！他汙蔑我！他誹謗我！他、他這是赤裸裸的打擊報覆！你們孫子我的一世英名！全毀在他手裏了！啊啊啊！”
看著外孫那副氣急敗壞、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抓狂樣子，再看看鞋櫃上那個怎麽看怎麽滑稽的大保溫桶，外公楞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洪鐘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哎喲餵！人參雞湯？還給你補虛？哈哈哈哈！小和這孩子……咳咳，有想法！有想法！哈哈哈哈！” 老爺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外婆也終於忍不住了，放下鍋鏟，扶著門框笑得前仰後合：“哎喲……我的雲歇啊……你這……你這關心同學的方式……也太……太別致了……哈哈哈……人家小和……人家小和身體弱……你送那麽老大一根人參……哈哈哈……可不是得給你燉回來嘛……哈哈哈……讓你也嘗嘗……補補你那……哈哈哈……”
老兩口笑作一團，客廳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紀雲歇站在風暴中心，感覺自己像個供人取樂的小醜，羞憤得頭頂都快冒煙了！他氣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臂，臉扭向一邊：“哼！你們還笑！我都快被全班笑死了！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外婆擦著笑出的眼淚，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努力憋著笑，“快去洗手吃飯！外婆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至於那湯……” 她瞄了一眼保溫桶，“既然是人家小和特意讓阿姨燉了送你的，也是一片心意，別浪費了。外婆給你熱熱，吃飯的時候喝點。”
“我不喝！” 紀雲歇梗著脖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死也不喝！這是對我人格的羞辱！是江扒皮的陰謀！我紀雲歇今天就是餓死！從這陽臺跳下去！也絕不喝他一口湯！”
“行行行，不喝不喝，” 外婆哄小孩似的，笑著把保溫桶拿進了廚房，“先洗手吃飯。”
飯桌上，紅燒肉色澤誘人，青菜翠綠，香氣撲鼻。紀雲歇還沈浸在巨大的羞憤中，化悲憤為食欲，惡狠狠地扒拉著米飯，筷子把碗敲得叮當響，仿佛那碗是江術和的腦袋。
外婆果然把熱好的參雞湯端了上來。濃郁醇厚的香氣瞬間蓋過了紅燒肉的味道，彌漫在整個餐廳。金黃色的湯體上飄著點點油花，能看到燉得軟爛的雞肉和幾根被切開的參須。
“真香啊，” 外公吸了吸鼻子，讚嘆道，“小和家這保姆手藝真不錯！聞著就是老火靚湯！” 他拿起勺子，給自己盛了一小碗，吹了吹，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嗯！鮮！醇厚！參味都燉進去了，一點不燥！好湯！”
紀雲歇目不斜視，埋頭苦吃，用行動表示“我絕不真香”！
外公喝得津津有味，還不忘“誘惑”外孫：“雲歇，真不嘗嘗？比你外婆燉的也不差！這火候，這用料，嘖嘖，絕對是專業的！在彴約能喝到這種水準的湯，難得啊！”
紀雲歇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那香氣……實在太霸道了！而且外公那享受的表情……不像是裝的。他偷偷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那碗色澤誘人、熱氣騰騰的湯。
“哼！不喝！說不喝就不喝！” 他嘴硬道，但扒飯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外婆笑瞇瞇地，也不勸，只是拿了個小碗，盛了半碗湯，放在紀雲歇手邊，裏面還有一小塊燉得脫骨的雞肉和一根短短的參須。那濃郁的香氣近在咫尺，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鼻腔。
紀雲歇盯著那半碗湯，內心天人交戰。
自尊心在咆哮：不能喝！喝了就認輸了！就坐實了“虛”的名頭！可那該死的香氣……還有外公那享受的表情……像小鉤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最終，在“一世英名”和“口腹之欲”的拉鋸戰中，後者以微弱的優勢……勝出了。
他故作兇狠地瞪了一眼那碗湯，仿佛它是階級敵人，然後以一種“我就嘗嘗看看到底有多難喝好繼續批判”的悲壯姿態，飛快地端起碗，屏住呼吸，猛地喝了一大口！
滾燙、醇厚、鮮美無比！
雞湯的鮮甜混合著人參特有的甘醇藥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經過長時間的燉煮，所有的精華都濃縮在這金黃的湯汁裏，濃郁得化不開，卻又絲毫不顯油膩！雞肉燉得軟爛脫骨，入口即化，參須也帶著獨特的韌性和回甘。
這滋味……絕了！
紀雲歇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這……這比他家星級酒店大廚煲的湯也不遑多讓啊！甚至……更勝一籌？那種家常的、帶著煙火氣的醇厚感，是酒店裏追求精致擺盤所缺乏的！
真香定律，雖遲但到！
他再也顧不上什麽“虛名”、什麽“羞辱”了，三下五除二把那半碗湯喝得幹幹凈凈，連碗底的渣都沒放過，還意猶未盡地咂咂嘴。
“外婆……再……再來一碗？” 他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臉上還帶著點可疑的紅暈。
外公外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笑意。外婆忍著笑，接過碗：“好，好，多喝點，補補……呃，補補精神！” 她差點又說漏嘴。
紀雲歇埋頭喝湯，假裝沒聽見。嗯，真香！江扒皮家的保姆……有兩下子！
吃飽喝足，紀雲歇終於緩過勁來。丟臉歸丟臉，湯好喝也是真的。他摸著有點撐的肚子，溜達回自己房間。剛推開門，就看到書桌上的手機屏幕正瘋狂閃爍著消息提示燈！
他眼睛一亮！寬帶裝好了！
撲到桌前拿起手機，解鎖。屏幕瞬間被微信圖標上那鮮紅的99+徹底淹沒！點開一看，置頂的“雲城三劍客（紀、顧澄、顧澈）”群聊消息已經爆炸，未讀消息999+！
顧一澄（99+）：
「紀哥！紀哥！！呼叫紀哥！！！」
「彴約怎麽樣？好玩嗎？有沒有漂亮妹子？」
「紀哥你人呢？人間蒸發了？」
「靠！不會是彴約太落後把你同化了吧？」
「紀哥回消息啊！再不回我們報警了！」
「（瘋狂刷屏表情包）」
「紀哥你是不是被鄉下姑娘拐跑了？」
「（大苦.jpg）紀哥你不要我們了嗎？」
顧一澈（99+）：
「哥！我哥！你還活著嗎？」
「彴約的網是撥號上網嗎？幾個星期了！」
「（各種紀雲歇表情包.jpg）」
「紀哥，雲城新開了家超跑俱樂部，就等你了！」
「紀哥，澄子又被我爸揍了，因為逃課去蹦極…」
「紀哥，你再不回來，校花可要被別人追走了！」
「（哀嚎.jpg）紀哥！回個信啊！」
紀雲歇看著這滿屏的“紀哥”，連日來的憋屈和社死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又好笑又好氣。他手指翻飛，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
「都好，都好，活著，網剛通。」
消息幾乎是秒回！
顧一澄：「臥槽！！！紀哥！！！活的紀哥！！！」
「哥！你終於回消息了！要不是知道你是被叔叔阿姨‘送去體驗生活’的，我們真要去報警了！失聯幾個星期！急死我們了！」
「彴約怎麽樣？是不是鳥不拉屎？聽說連WIFI都沒有？」
顧一澈：「哥！你受苦了！（大哭.jpg）」
「網剛通？靠！彴約是原始社會嗎？哥你趕緊回來吧！雲城需要你！」
紀雲歇看著屏幕上瞬間刷新的關切，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這才是他的好兄弟啊！他暫時沒理這對活寶雙胞胎，點開了另一個更加熱鬧的群——“雲城最帥親友團”。
這是他雲城那幫以他馬首是瞻的迷弟迷妹們建的群。
群名還是他改的，十分自戀。
他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情緒，發出王者歸來的宣告：
「雲城最帥紀雲歇：兄弟們，近來可好？（墨鏡叼煙.jpg）」
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臥槽！！！紀少！！！」
「失蹤人口回歸！！！」
「紀少！您終於出現了！想死我們了！」
「彴約之行如何？紀少風采是否依舊迷倒眾生？」
「紀少！雲城新場子等你來鎮！」
「紀少，聽說彴約姑娘水靈？求爆料！」
「（紅包）恭迎紀少歸位！」
「（紅包）紀少辛苦了！」
「（紅包）……」
消息瞬間刷屏！紅包雨夾雜著各種吹捧、問候、八卦，瞬間將紀雲歇淹沒。久違的被眾星捧月的感覺讓他通體舒坦，下午的社死陰霾仿佛都被沖散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指翻飛，熟練地回覆著各種問候，插科打諢，享受著雲端之上的感覺。偶爾丟出幾句對彴約的吐槽（“破地方網速慢成狗”），立刻引來一片附和和“心疼紀少”的刷屏。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呼風喚雨、眾星捧月的雲城紀少，下午那個抱著雞湯狼狽逃竄的“虛名”受害者，似乎只是彴約水土不服產生的一個幻覺。
就在他沈浸在這熟悉的喧囂和吹捧中，手指在屏幕上飛舞，準備分享彴約見聞時——
“咳…咳咳……”
兩聲極其短促、壓抑的咳嗽聲，如同冰涼的雨滴，穿透了手機屏幕裏虛擬的熱鬧，清晰地從陽臺方向傳來。
紀雲歇的手指瞬間頓住。
是江術和。
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屬於雲城紀少的喧囂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彴約夜晚特有的寧靜和對面陽臺那個清冷的身影，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將他拉回了現實。
他放下手機，幾乎是下意識地，輕手輕腳地走向陽臺。
推開玻璃門，帶著涼意和草木清香的夜風拂面而來。他目光投向對面。
暖黃色的燈光從江術和房間的落地窗傾瀉到陽臺上。他果然在那裏。
但與昨晚不同，他沒有仰望星空，而是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藤椅上，微微彎著腰。他換下了校服，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淡藍色短袖T恤，襯得皮膚在燈光下有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他手裏拿著一個小巧的銀色噴壺，正專註地、動作極其輕柔地，給擺在陽臺欄桿內側的一盆植物噴著水。
紀雲歇的目光瞬間被那盆植物吸引了。
那不是彴約常見的野花野草。它有著寬厚、油綠、修長如劍的葉片，層層疊疊，姿態舒展而優雅。在葉片中央，幾支挺拔的花葶高高抽出，頂端盛開著幾朵……不，是好幾朵！花朵呈橘紅色，花瓣肥厚，形狀有點像漏鬥，簇擁在一起，熱烈卻不張揚，在燈光下散發著一種溫潤如玉、端莊典雅的光澤。
是蘭花！而且是一種品相極好、一看就價值不菲、被精心養護的蘭花！
江術和的神情是紀雲歇從未見過的專註與……溫柔？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細碎的黑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他一手拿著噴壺，細密的水霧均勻地灑在葉片和盆土上，另一只手則極其輕柔地拂過那些寬厚油綠的葉片，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葉尖，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呵護感。
昏黃的燈光勾勒著他清瘦的側影，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專註的神情柔和了他白日裏過於冷硬的棱角。那身淡雅的藍色，那盆盛放的蘭花，那小心翼翼的動作……構成了一幅沈靜而美好的畫面。
紀雲歇就這樣呆呆地站在自家陽臺上，忘記了手機裏的喧囂，忘記了“虛名”的羞恥，甚至忘記了呼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近乎刺眼的反差。
眼前的江術和，高貴，清冷，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屬於這偏遠小城的精致感。他那專註呵護蘭花的姿態，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沈靜氣息，都像極了雲城那些頂級溫室裏精心培育的名貴花木——需要最適宜的溫度、濕度、光照，需要最細心的呵護，才能綻放出最美的姿態。
他本應該生活在雲城那樣的地方，被精心照料，遠離塵埃和風雨，享受最優質的一切。而不是在這經濟不怎麽發達、醫療條件有限的彴約，像一個異類般存在著。
彴約這片土地，相對於雲城的繁華精致，無疑是“貧瘠”的。
貧瘠的土地，本應開不出如此嬌艷欲滴、需要精心呵護的花。可偏偏，江術和就在這裏。
他像一顆被命運之風吹落到貧瘠巖石縫中的名貴花種，沒有溫室，沒有園丁，只能依靠自己頑強的生命力，在惡劣的環境中努力紮根，汲取養分，最終……開出的卻並非嬌弱的花朵，而是一株渾身帶刺、沈默堅韌、甚至能在幹旱中開花的——仙人掌。
仙人掌也可以開花。
就像此刻，他安靜地坐在彴約的陽臺上，在昏黃的燈光下，專註地呵護著那盆象征著高潔與堅韌的蘭花。
那花朵熱烈而端莊，與他蒼白的臉色、清冷的氣質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帶著痛感的美。
紀雲歇看得入了迷。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目光緊緊鎖在對面那個被燈光溫柔籠罩的身影和那盆盛放的蘭花上。心臟的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的、酸澀的漣漪。
直到——
“看夠了嗎？”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如同玉石相擊，清晰地穿過幾米的空間，落入紀雲歇耳中。
紀雲歇猛地回過神，才發現江術和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噴水的動作，正微微側著頭，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眸子，隔著夜色和陽臺的距離，平靜無波地看著自己。燈光落在他臉上，那異樣的蒼白在黑夜的襯托下，確實格外紮眼。
“啊？啊！” 紀雲歇像被抓包的小偷，慌亂地移開視線，隨即又覺得太慫，強作鎮定地轉回來，幹咳兩聲掩飾尷尬，“沒……沒看什麽！你……你來澆花啊？咳，你這花……開得真好！什麽品種？看著就不像普通蘭花，彴約這地方可養不出這種品相。”
江術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但並未點破。他垂下眼，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一片寬厚的蘭葉，聲音沒什麽起伏：
“這是君子蘭。是我從雲城帶過來的。”
原來如此！ 紀雲歇恍然大悟，難怪看著就一股“城裏花”的貴氣，“我說呢，彴約的花市可淘不到這種寶貝！養得真好！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試圖用誇花來緩解氣氛。
江術和沒接他的話茬，反而擡眼，目光帶著點審視地落在他身上，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微妙的調侃？
“你怎麽還沒睡？下午那桶湯……給你補足精神了？效果顯著？”
轟——！
紀雲歇剛剛平覆下去一點的羞恥感瞬間又被點燃！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你還好意思說呢！” 他像被踩了尾巴，聲音都拔高了，“江術和！你絕對是故意的！想給我湯，明明放學再給都行！或者讓你家保姆送到我家門口也行！你偏偏挑在全班同學都在的時候送到教室！你是嫌我下午不夠丟人是不是？！現在全班都知道我‘虛’了！我紀雲歇的一世英名啊！全毀你手裏了！”
他越說越氣，簡直要捶胸頓足。
面對紀雲歇的控訴，江術和臉上沒有絲毫愧疚或辯解的意思。他放下噴壺，身體微微向後靠在藤椅柔軟的靠墊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態放松，甚至帶著點難得的慵懶。
昏黃的燈光下，他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紀雲歇氣急敗壞的身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帶著點惡劣趣味的弧度。
他微微歪了下頭，看著紀雲歇，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是啊，” 他坦然承認，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我就是故意的。”
“！！！”
紀雲歇瞬間噎住，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他設想過江術和會否認、會找借口、會冷嘲熱諷……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幹脆、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點“你能奈我何”的坦然承認！
這比任何辯解都更讓人憋屈！
“你……你……” 紀雲歇指著江術和，手指都在抖，“江術和！你欺人太甚！我……我送你人參是好心！你……你恩將仇報！”
“好心？” 江術和輕輕重覆了一遍這個詞，那微微上挑的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他目光掃過紀雲歇，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價值上萬的老山參，未經醫囑，直接送給一個體質虛弱、需要嚴格控制飲食和進補的人？紀雲歇，你這‘好心’，是嫌我命太長，想幫我加速進程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刺破了紀雲歇那點“贖罪”的自我感動，直指核心——魯莽、無知、甚至可能帶來危險。
紀雲歇再次被噎得啞口無言。他光想著“好一點再好一點”，想著用最貴的東西表達“誠意”，卻完全忽略了江術和的身體狀況是否能承受！江術和那句“虛不受補”不是借口，是事實！他送的不是關懷，是可能致命的負擔！
巨大的後怕和更深的懊悔瞬間湧了上來，取代了之前的羞憤。他看著江術和蒼白的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行為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冷汗都差點下來了。
“我……我不知道……”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無措，“我……我就是想……想著對你好點……彌補一下……” 他越說聲音越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先前的張牙舞爪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術和看著他這副蔫頭耷腦、難得露出點真心懊悔的樣子，眼中那點惡劣的趣味似乎淡去了一些。
他沈默了幾秒，目光重新落回那盆君子蘭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葉面。
夜風拂過，帶來君子蘭若有若無的淡雅清香。
“紀雲歇，”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你知道這盆君子蘭，在雲城的花房裏，需要什麽嗎？”
紀雲歇楞了一下，不明白他怎麽突然轉到花上，下意識地回答：“恒溫？恒濕？專業營養液？定時補光？”
“嗯，” 江術和輕輕應了一聲，手指撫過一片厚實的葉片，“它需要最精心的環境控制，最專業的照料，稍有差池，葉片會焦黃，根系會腐爛，更別提開花了。”
他頓了頓，擡起眼，再次看向紀雲歇，琥珀色的眸子裏映著燈光，也映著紀雲歇有些茫然的臉。
“但我把它帶到了彴約。”
“這裏沒有恒溫恒濕的花房，沒有專業的園藝師。只有普通的土壤，尋常的自來水，和這變化不定的天氣。”
“它也會生病，葉子會被蟲咬，會因為光照不足而徒長，會因為水多爛根而萎靡。”
“但是，”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它活下來了。靠著自己發達的根系，努力適應這裏的土壤；靠著堅韌的葉片，抵抗蟲害和偶爾的烈日；也靠著我……笨拙地學著澆水、施肥、除蟲，努力模仿著花房裏的那些步驟。”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那幾朵盛開的橘紅色花朵，燈光下，那顏色溫暖而充滿生命力。
“你看，它開花了。”
“不是溫室裏被精心計算出的、毫無瑕疵的花。它的葉片上有被蟲子咬過的疤痕，花葶的弧度也沒有花房裏那麽完美。但它是靠著自己，在彴約的風裏雨裏，在我這個半吊子園丁手裏，開出來的花。”
他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穿透夜色，落在紀雲歇眼中。
“所以，紀雲歇，”
“我不是你溫室裏需要精密呵護的蘭花。”
“更不需要你那價值連城、卻可能要我命的人參。”
“你的好，對我而言，很多時候，只是負擔，甚至是危險。”
“就像你強行給仙人掌澆灌蘭花的營養液，只會讓它爛根而死。”
“我需要什麽，我自己清楚。我能承受什麽，我比你更明白。”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江術和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紀雲歇心上，
“別在傻乎乎的為我花那麽多錢，買些不必要的東西，我聽保姆說你來這卡都被停了，還有錢買這麽貴的東西，留著給自己養老吧！”
說完，他不再看紀雲歇，重新拿起噴壺，專註地、輕柔地，繼續照料著那盆在彴約夜晚盛開的君子蘭。昏黃的燈光籠罩著他清瘦的身影，沈靜得仿佛剛才那番帶著鋒芒的話語從未出口。
夜風吹過，君子蘭寬厚的葉片輕輕搖曳。
紀雲歇僵立在自家陽臺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那些帶著雲城印記的、用金錢堆砌的“好意”，在江術和這個習慣了在“貧瘠”中獨自掙紮生存的生命面前，是多麽的格格不入，多麽的……令人窒息。
他看著對面燈光下那個安靜澆花的清瘦背影，看著他指尖觸碰的、帶著疤痕卻依然盛放的君子蘭，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無措。
這……該怎麽做？
江術和似乎澆完了水。他放下噴壺，並沒有立刻回屋，而是微微仰起頭，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彴約的夜空依舊澄澈，繁星點點。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轉過頭，看向還僵在原地的紀雲歇，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清冷平淡，仿佛剛才那番深刻的對話從未發生：
“對了，下周初，後半夜，東南方向低空，可能會有一場小型的水瓶座η流星雨。彴約後山氣象站視野不錯，光汙染也低。”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如果你那臺小型望遠鏡還沒被銀行經理收回去抵債的話，可以試試。”
說完，他不再停留，端起那盆君子蘭，轉身拉開落地窗，走進了溫暖的室內。燈光在他身後熄滅，陽臺重新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
流星雨？後山氣象站？他是在……邀請我嗎？還是只是隨口一提？
彴約的夜，深沈而寧靜。少年站在陽臺上，望著對面空蕩蕩的黑暗，第一次覺得，理解一個人，比用金錢砸開一座堡壘，要困難得多，也……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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