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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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第62章

從皇後宮中出來, 時辰已經不早了。

阿枝拉著她瞧滿滿第一次習武。當娘的自是歡喜孩兒長大,她卻坐立不安,瞧著祁長淵神色淡然地指點著滿滿的動作, 硬是將背脊僵硬到酸痛,這才聽得祁長淵道:“回稟皇後娘娘, 太子做得極好。”

阿枝眸中帶笑瞧她一眼, 轉頭道:“滿滿交給你,本宮也放心。陛下與本宮說過你做事是極穩妥的……時辰不早, 還請祁大人送姜娘子回去罷。”

姜馥瑩轉過頭,被阿枝輕輕拉了一把。

阿枝在她耳邊低聲道:“一直逃避可不像你的性子,你們該好好談談,蘭若應該享受到應有的父愛。”

姜馥瑩默了一瞬。

“是該如此, ”她輕聲:“多謝娘娘。”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只怕在滿滿說出要與圓圓一起習武的時候, 阿枝便知曉了未來的武學師傅是誰, 專程留著她,就是等著此刻。

她輕輕吸了口氣, 讓自己回到入京前的狀態。

當時的她想, 入京後,她會告訴祁長淵蘭若的存在,她會想辦法和他討論出一個和平共處的方法, 讓蘭若享受到父愛母愛的同時,盡量減少收到傷害的可能。

但是不可能讓蘭若從她身邊離開。

可京中的一切都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姜馥瑩知曉祁長淵為人, 卻不想他竟大方開明到願意到讓她汗顏, 心裏微微的歉疚與多年來自己都還未消散的情意糾纏在一處,讓她很有些為難。

她不知自己該以怎樣的面若來面對祁長淵了。他極有誠意, 上來便表明了不會與她搶走蘭若,還……

還告訴她,心有佳人,有著想要攜手一生的妻子。

兩相對比,是她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姜馥瑩輕嘆,與阿枝告辭。

祁長淵亦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有了他護送,阿枝便沒再派人引她出宮,宮中道路多又雜,即使來的時候走過一次也很難記住。

她只能停下腳步,等著祁長淵一道出宮。

姜馥瑩知曉自己是該與祁長淵好好談談的。

她清了清嗓,率先開口:“……今日天氣很好。”

說完,方覺得自己已然沒話找話到了此等地步。姜馥瑩攥著帕子,等祁長淵開口。

好在祁長淵並未給她太多尷尬的時間,男人道:“天氣不錯,若有時間,可以帶蘭若去放放風箏。”

姜馥瑩瞧他一眼,“蘭若喜愛玩這些,她與你說的麽?”

“她倒是未曾與我說此事,”祁長淵話語平靜,“只是祁某想,這等年紀的孩童應當都喜愛玩耍,若是長久拘在屋中,怕是悶得緊。”

說得像是很有經驗的樣子。

“過陣子吧,”姜馥瑩倒也不曾一口說死,“蘭若近來在抄書呢。等抄完了,讓她與你去玩。”

兩人在悠長又寧靜的宮道上走著,長長的、仿佛看不到盡頭的紅墻之下,淡青色的長裙輕輕擺動,如綢緞般的長發上簪著幾朵平日裏少見的珠花,步履輕緩,珠花也隨著步伐在春日裏綻放出鮮活的色彩,仿佛將院中鮮花簪於發間。

男人身著湖水色長袍,減輕了平日的冷肅,倒多了幾分沈靜之感。二人一道走在紅墻之下,宛若一對璧人。

半晌,祁長淵開口。

“蘭若可曾告訴你,她為什麽偷跑去喝酒?”

耳上渾圓珠白的耳墜輕晃了晃,姜馥瑩不大適應地摸了摸,擡眸,“倒是不曾……我以為她是年幼頑皮,為何這麽問?”

她畢竟心細,一轉便想到了什麽:“她與你說什麽了?”

祁長淵斂眸,將那日蘭若心裏小小的委屈告訴了姜馥瑩。

“小孩子想要爭個高下也正常,你又告訴她凡事要自己嘗試,她便去做了。起因是想要維護阿娘,最後卻被阿娘批評關禁閉,心中委屈才翻窗跑出去……”

祁長淵聲音輕緩,將事情說得細致。

最終,他道:“蘭若很愛你。”

姜馥瑩聽完,站在了原地。

輕風拂過發絲,鬢角有著些許微亂。

她擡手整理,瀲灩眸光看向男人。

“我知曉蘭若愛我,”她聲音有些顫,“卻不想她心底也有著委屈。”

她自認是個盡責的娘親,雖說平日忙碌,卻也堅持回家給她講故事哄睡覺。不像旁人那樣非打即罵,事事都是講道理為先,讓孩子意識到自己的錯處才是最要緊的。

偏生已經盡力至此,卻還是讓蘭若心懷委屈。

心地驀地有些疲憊。

“我太忙了,”姜馥瑩只能道:“無法時時陪伴在身邊,有時候也只能嚴厲些……阿姝他們都年輕,沒有經驗,蘭若又會撒嬌人人都疼她,只能我兇一點。”

“委屈在心裏憋久了,怕是也會生出刺來。”

祁長淵道:“她喝酒是錯,想來她也明白自己因何被罰,我瞧她有在好好抄書,只是……”

“只是什麽?”

姜馥瑩見他少有的遲疑,知曉他還有話要說。

“你我都知曉蘭若並不愛抄書,”祁長淵站在她身前,有些鄭重道:“她不愛詩書,時間長了只怕會越來越厭煩。我知曉你不想讓她胸無點墨,但培養孩子,也得因材施教。”

姜馥瑩的書都是阿爹教的。阿爹的書,是鎮上的教書先生教的。

她不過識字認字,會算賬,便勝過了多少大字不識的人,頭腦稍靈活些,便能做成這樣的生意。

她知曉知識的可貴,所以愈發重視蘭若的教育。

“因材……施教?”

姜馥瑩有些遲疑地重覆,“應當如何?”

祁長淵自小的生活環境與她和蘭若都不同,莫名地,她很信賴祁長淵的話。

“你可註意到,蘭若算術很快?”

祁長淵將那日黑騎衛的賬目有疏漏,蘭若卻一口說出了該用的數目。

“她甚至不曾用算盤,只是聽著人說話,便算了出來,”祁長淵深深地看了姜馥瑩一眼:“或許她不通的詩書,會在算學上補回來。”

姜馥瑩低頭沈思,想起許多自己不曾發覺的事情來。

蘭若機靈,記性也好。她忙的時候常常讓蘭若坐在一旁,自己算著賬目與夥計賬房說話,蘭若總是在一旁乖乖聽著,在這種時候,平日的聒噪都消失無蹤,聽得津津有味。

“或許……”

姜馥瑩沈吟,“你說的對。”

她心底閃過些自責。她照顧蘭若五年,卻不及祁長淵相處短短幾日便發現了蘭若的特別之處,她總想讓蘭若按照她想要的方式去發展,卻總是刻意忽略掉蘭若根本就不喜歡那些東西。

“馥瑩,”祁長淵輕輕叫她,“不要多想,無需自責。”

姜馥瑩擡眸,有些錯愕地看著他的雙眼。

他總是這樣快地洞察她的心意,像是鉆進了她心底聽她的心說著悄悄話。

——那旁的呢,他可以聽見嗎?

可以聽見她心底偶爾叫囂著的情緒嗎。

姜馥瑩耳尖一燙,她轉過頭,看著湛藍的天色:“……我確實不懂這些。”

她聲音低了幾分。

她從未因為自己的身份而自卑,她是清清白白的農女,靠著自己的雙手和本領賺錢生活,哪怕在從前看見徐家那樣的富貴,被燕瓊對比著時,都不曾覺得自己有何處比不上他人。

但此刻不同,眼界、見識、想法,這是他們之間天差地別的東西。

而她的蘭若需要這些。

祁長淵低頭看她,緩聲道:“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我知曉你一個人帶著她有多麽艱難,還要兼顧自己的生意。蘭若健健康康,又活潑可愛,這麽多人都喜歡她,這都是你悉心教導出來的,何必因為這些小事妄自菲薄。”

祁長淵想要擡手牽住她,卻又在將將觸到她指尖的同時轉過了方向,拉住了她的小臂。

“這次已然罰了,便不好再出爾反爾,只是可恰當……”祁長淵斟酌著字句:“放寬些標準,如何?”

姜馥瑩點了頭:“依你的。”

兩人繼續一道並肩,出了宮。

姜馥瑩要去酒樓,她知曉祁長淵想去瞧瞧蘭若,主動道:“改日尋個機會,你去告訴蘭若吧。”

“嗯?”

祁長淵側著頭,扶她上馬車。

姜馥瑩坐了上去,從車簾處看向他,道:“你是她爹這件事。”

“我以為你不願告訴她,”祁長淵道:“就當‘祁掌櫃’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好。”

姜馥瑩搖搖頭,“如同你並未想與我搶走蘭若一般,我也從未想要瞞著蘭若,剝奪你們父女相聚的權利。”

-

來過一次,便更加熟門熟路,祁長淵敲了敲門,換得蘭若怏怏的聲音:“是誰呀?”

“是我,”祁長淵道:“祁掌櫃來了。”

“祁掌櫃來了!”

他聽見蘭若興奮出聲,從椅子上跳下來蹬蹬跑過來開門。

“阿姝姨姨剛出去,阿娘也不在家,蘭若一個人在屋子裏都沒有人陪……”

蘭若看見他就好像打開了話匣子,氣鼓鼓道:“你看我的手,都抄紅了。”

祁長淵低頭將她抱起來,吹了吹握筆的地方。確實有著淡淡紅痕,他揉了揉,將蘭若放回椅子上。

“祁掌櫃上次答應你,幫你解決一部分,蘭若可還記得?”

祁長淵捏捏她軟乎乎的小臉,蘭若本想躲開,卻在聽見這話的時候亮起了眼神,大聲道:“記得記得!”

“我就說祁掌櫃是來救我的!”蘭若張開手,主動去抱他,“你人真的太好啦!”

“先別急。”

祁長淵抱了抱她,理智道:“阿娘罰你是因為你犯了錯,但是蘭若已經知道錯了,對不對?”

蘭若保證:“……真的知道了,我再也不喝酒了……”

半晌,她補充:“也不和阿娘說謊,蘭若知道說謊是不對的。”

“——也不偷跑出去了。”

她一樁樁數著自己的錯誤,接著嘆氣道:“那萬一以後還是有人說阿娘不好,蘭若該怎麽辦啊?”

“這很簡單啊,”祁長淵戳戳她軟軟的掌心,“讓他們來找祁掌櫃,祁掌櫃幫蘭若證明,你阿娘是最好的,怎麽樣?”

“可以嗎?”

蘭若猶豫:“祁掌櫃很厲害嗎?”

“嗯……”祁長淵沈吟一聲,道:“還算厲害吧,畢竟能猜到小蘭若想吃什麽,想玩什麽,還能讓蘭若的阿娘不生氣,是不是很厲害?”

聽到最後一句,蘭若幾乎可以蹦起來。

“——這也太厲害啦!”

她一口應下,提起正事:“嗚嗚我真的不想抄書了,祁掌櫃救救我嘛。”

祁長淵揉揉她的腦袋,道:“阿娘讓你抄書,也是想讓你多多識字,被詩書熏陶。小蘭若記性這麽好,若是能背下來……”

“不、不行,”蘭若磕磕巴巴:“好多好多字,蘭若不可以。”

……她讀都讀不通呢!那麽多字密密麻麻堆在眼前,看著就暈了好不好?

“怎麽不可以?”祁長淵道:“蘭若不會背,是因為還沒有理解其中含義,若是祁掌櫃告訴你這些詩文是什麽意思,想來片刻蘭若就可以背下來。”

蘭若閉著嘴,有些蔫。

“如果背下來,阿娘定然高興,說不定就不讓蘭若抄書了,”祁長淵暗暗加大誘惑:“祁掌櫃也可以獎勵蘭若。一首詩一兩銀子,一篇文三兩銀……都給蘭若,如何?”

蘭若驀地擡起頭來。

“給蘭若銀子?!”

姜馥瑩給她零用錢,但蘭若不知從何處學得小心翼翼守著錢,當一個小守財奴不舍得花。後來姜馥瑩才知曉,她是覺得阿娘辛苦,想要自己攢錢養阿娘。

這樣阿娘或許就不需要這麽累,也不需要和外面的人喝酒了。

祁長淵知道這事,主動提出給她的小小金庫添磚加瓦。

蘭若逐漸動搖,在祁長淵的目光下,鄭重點了頭。

……

三日後,蘭若背著手,一本正經地在姜馥瑩面前朗朗背誦,還道:“阿娘你快考考我,問我這句是什麽意思。”

姜馥瑩被她逗得眉眼彎彎:“好呀,蘭若,這句是什麽意思?告訴阿娘吧。”

蘭若揚起腦袋,一副傲然的姿態:“阿娘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

祁長淵輕輕一哼,蘭若又低下頭想起了自己究竟在做什麽,朗聲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站在河邊看小魚是沒有用的,要蘭若親自去抓才行……嗯……不對不對,是後退著用網抓。”

姜馥瑩笑出聲來,“原來是這個意思呀?蘭若今晚是想吃魚了嗎?”

蘭若臉紅彤彤的,“……但是蘭若都背下來了呢!”

“可不可以不要讓蘭若抄書啦?”

“好呀,”姜馥瑩寬宏大量,看了坐在一旁溫和註視著母女二人的祁長淵,“你還可以邀請祁掌櫃一道用晚膳,就當感謝他了,怎麽樣?”

蘭若自然一口答應。

不用抄書,蘭若腳步都輕快許多,她專門將祁長淵拉出門去,避開姜馥瑩道:“祁掌櫃,我好喜歡你呀!你救了蘭若的命!”

祁長淵蹲下身,被她的語氣鄭重到逗笑,道:“那這麽喜歡祁掌櫃,祁掌櫃告訴你一個秘密,蘭若想不想聽?”

“想!”蘭若大聲道,隨後又道:“等等等等,蘭若知道秘密是要交換的,讓蘭若也想一個告訴祁掌櫃……”

她低下頭,皺眉冥思苦想,最後道:“想到了!”

祁長淵寬和一笑:“那蘭若先說。”

蘭若湊近,打量著四周,確認周圍無人,才輕輕道:“蘭若告訴你一個秘密,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哦。”

祁長淵點頭,附耳過去。

只聽小娘子稚嫩的聲音響起在耳畔:“阿娘之前告訴蘭若,說阿爹在很遠的地方。但是蘭若很聰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蘭若知道,其實阿爹早就去世了……只是阿娘怕蘭若傷心,所以才不說。”

她信誓旦旦,道:“祁掌櫃,你不要可憐蘭若,蘭若很喜歡你,所以才告訴你的。”

“不可以告訴阿娘哦,”蘭若謹慎道:“阿爹去世了,阿娘肯定會傷心的。”

“祁掌櫃,你會為蘭若保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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