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關燈
第 59 章

第59章

蘭若猶自歡喜, 抱著幾日未見的阿娘不撒手,儼然不曾意識到周遭氣氛的凝滯。

“蘭若是……”

她聽見祁掌櫃看著阿娘,漂亮的, 黑沈沈的眼睛泛起了微微的紅。蘭若瞧了瞧,又將頭埋進阿娘懷中。

卻見阿娘緊緊摟著她, 淚水落在她的衣領裏。

“阿娘……”

蘭若慌了神, “阿娘怎麽哭了?”

她第一次看到阿娘這樣抱著她。身子微微顫抖,淚水沾濕了兩人的臉頰, 蘭若不知所措地看阿娘上下瞧著她,將她翻來覆去地瞧。

直到聞到了她身上的藥油氣息,掀起衣袖一看,掐痕已然變成了深深的青色, 在小人兒白皙的手臂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打擾一個母親。

姜馥瑩低眸垂淚,抱著蘭若一言不發, 蘭若也紅了眼眶, 軟軟叫道:“阿娘……”

小娘子哪裏知曉阿娘的心焦,兀自流著淚, 擡眼看給自己找到阿娘的祁掌櫃。

“阿娘為什麽哭啊, ”她拉拉祁長淵的衣袖:“你這麽厲害,可不可以讓我阿娘不要哭了……”

姜馥瑩知曉此刻不是自己失態的時候,低頭擦了淚水, 將她抱起來。

接連兩三日不曾安眠,食不下咽的身子格外虛弱, 但她挺直了腰身, 將蘭若護在懷中。

“……她怎麽在你這裏?”

眸光還帶著淚花, 姜馥瑩微微有些氣喘,未曾從看到女兒的心情中平覆過來。

“她的手又是誰掐的?”

姜馥瑩將蘭若護在懷中, 饒是祁長淵這種熟知她性子的人,也是頭回見到她這般宛如豎起了渾身爪牙的感覺。

祁長淵按住她的肩頭,掌下一直克制不住地顫抖著的身軀微微平覆些許,掌心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熱意送入肩頭,讓她從激動的情緒中平靜下來。

“無塵,送宋夫人先回去。方伯,給姜娘子上茶,無憂……”

姜馥瑩眨了眨眼,只是死死抱著女兒,連旁人說了什麽也聽不見了。周遭的聲音好像都在剎那間消失,滿世界只剩下她與她的孩子,還有肩頭,那只炙熱的,透露著可以依靠意味的手。

腳步聲響起。

姜馥瑩微側過頭,看到方才牽著蘭若的婦人楞了楞,帶著孩子與無塵離去了。她閉上雙眼,深吸口氣,讓自己的心緒緩緩平靜下來。

只是下一瞬,有一雙手想要從她手上接過蘭若。姜馥瑩猛然回神,將蘭若抱在懷中不放。

“馥瑩,”那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在耳邊,“是我,不要害怕。”

就是知道是你才……

姜馥瑩低眸,感受著蘭若抱著自己的小手,“沒有人能搶走她。”

似乎聽見了輕輕一嘆。

“你抱太緊了,蘭若會痛。”

姜馥瑩看著蘭若,分明並不舒服,卻因為不知曉阿娘到底怎麽了,睜著一雙大眼略微慌張無助地看著她。

見她看向自己,還道:“阿娘,你為什麽哭啊?”

眼中又泛起了熱,姜馥瑩松開手,任祁長淵接過蘭若,掏出帕子,擦凈淚花。

“阿娘好幾天沒看見蘭若,現在終於找到了,太開心了。”

姜馥瑩親親蘭若的小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松起來,不影響到蘭若:“蘭若就不想阿娘嗎?”

“想的……”蘭若哼哼唧唧:“蘭若特別特別想阿娘,想到都哭了……”

祁長淵抱著蘭若,掩下眸中輕顫。

“此處不宜敘舊,姜娘子可曾用膳?若是不曾,府內有春日新上的鱸魚,姜娘子可願……”

“還是尋個酒家,在外用吧。”

姜馥瑩定了定神,看向祁長淵。

“我與蘭若是外人,怎好留在祁府太久,”姜馥瑩看了看天色,語氣很輕:“時辰這樣晚了,祁大人要與我敘舊,夫人不會介意麽?”

祁長淵深深看她一眼,眸中意味不明。

隨後,才是一聲輕嘆。

“姜馥瑩,”他連名帶姓地喚她:“你當真要這樣與我說話?”

他想過無數次重逢後的場景。他或許會將她擁入懷中,再不許她離開,或許會故作大度,端出一副她喜愛的端方君子模樣,佯裝什麽都沒發生過地說一句“好久不見”。

而後再徐徐圖之。

卻不想她會這樣快地極力撇清兩人之間的關系,用最冰冷客套的語氣,將他推開。

-

依舊去了鳴鳳樓。

蘭若喜歡極了這裏的糕點,一連兩天到這裏來,她熟門熟路地帶著阿娘往上走。

掌櫃的瞧見了,喜不自勝地引著三人一道上去。

“祁大人,”掌櫃的開口恭維:“還是給小娘子準備昨日那些麽?夫人可有忌口?”

姜馥瑩看著蘭若的小腦袋,淡聲道:“這裏沒有什麽夫人。”

她聲音很淡,不似從前柔婉,倒多了幾分果決幹脆。

祁長淵眼神暗了暗,沒有說話。

他自然知曉姜馥瑩不會願意與他扯上關系,甚至於比六年前更加難以打動。

原是做好了準備的。

可當真聽到她這般言語,與想象中的又是另一番難捱。

他輕笑一聲,不曾言語,倒是充滿了自嘲。

一手牽著蘭若,蘭若的另一頭是姜馥瑩……倒真像一家三口出行。

到了雅間,蘭若坐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讓阿娘坐在自己身邊,滿是依賴地靠在阿娘的身上,指著窗外夜景。

“阿娘你看,”蘭若興沖沖地將自己昨日的發現告訴她:“那個房子的屋頂像帽子,那兩個窗戶是眼睛……有燈火那個是嘴,張著嘴巴在吃小人……”

姜馥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柔柔一笑。

手牽著她不放,像是怕她再一次消失在眼前了一樣,目光落在她瑩白的小臉上,揉了揉她的腦袋。

蘭若為何會在此處,這幾日經歷了什麽,來的路上都被無憂和七嘴八舌添油加醋的蘭若解釋清楚了。

她手上的塗好的藥油,身上的新衣服,還有臉頰上掛著的笑容都是真切的,證明著她並未太多受苦。

做娘的心終於放下了些,可她仍舊會忍不住想——這其中也太過驚險,萬一……萬一呢。

她差一點,就會永遠也見不到蘭若了。

蘭若猶不知自己經歷了怎樣的波折,她看著新上的糕點和小菜,吃得津津有味,見阿娘與祁掌櫃都不說話,還主動將糕點餵至阿娘唇邊。

“阿娘你吃呀,”她道:“這是我覺得最好吃的,給阿娘吃。”

姜馥瑩張口吃下,“蘭若喜歡就多吃一些。”

蘭若點點頭,將碟子中的最後一塊糕點遞給了祁長淵。

“你要不要也來一塊?”她有些肉痛地發問,心底略略有些不舍。

桌子不小,祁長淵坐在對面,小短手夠不到,她只好站起來,微微彎著身子,遞至他的面前。

父女倆如出一轍的烏黑眼瞳彼此對望,蘭若有些焦急,“……祁掌櫃你快吃呀。”

祁長淵的視線終於從她臉上移開,接過糕點,聲音帶著些澀意:“謝謝蘭若。”

“不客氣。”

察覺到眼前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旁,阿娘的身上,蘭若自顧自道:“你是不是害怕我阿娘呀?不用害怕,雖然我娘有時候是很兇,但你幫蘭若找到了娘,如果阿娘批評你的話我會保護你的。”

“姜蘭若。”

姜馥瑩什麽也沒說,只是這麽一聲,蘭若立刻縮起了脖子,低下頭裝作什麽也沒說一般吃她的東西了。

有女兒在,姜馥瑩的心裏似乎也減輕了許多忐忑。曾想過如何重逢,都不曾想到會是今日局面。

姜馥瑩很少去看他。

她知曉自己與他之間定然有一次長談……但不該是現在。蘭若不該在場,今日也太過倉促,沒有半分準備。

“蘭若……多大了。”

她聽見他這麽問。

姜馥瑩輕輕擡眸,還不及回答,便聽蘭若脆生生道:“五歲了呀!你不是知道嗎?昨日那個伯伯就問過了,蘭若說了好多遍,是二月十九的生辰,再記不住……”

小腦袋被輕輕一點,“阿娘是這麽教你說話的嗎?”

“……再記不住蘭若就要生氣了。”

蘭若小聲飛速說完最後一句,回首看阿娘,觍著臉笑瞇瞇:“阿娘這麽久沒見蘭若想不想我呀?”

姜馥瑩輕嘆。

“蘭若自小活潑,”姜馥瑩坦然擡眸,直直看向祁長淵:“愛哭愛笑,話多,朋友也多。身邊的人沒有不喜歡她的——包括皇後娘娘。”

“你應當是知曉的。”

“是,”祁長淵一掀眼皮,語氣有些淡,聽不出情緒,“我是知曉。皇後娘娘護著你這位好友,你們將我這個做爹的瞞得緊。時隔六年,方知曉自己的孩兒尚在人世。”

“……我以為你不知曉她的存在。”

姜馥瑩低眸:“起初……”

“你最初,本不想留下她的,對嗎?”

祁長淵聲音很輕。

這種話題,確實不應該在聰明機靈的蘭若面前講。可她吃得開心,全然不知阿娘與祁掌櫃在說什麽了。

蘭若半靠在桌上,闔著雙眼嚼啊嚼,將兩種味道的糕點都放在口中嚼,小臉鼓了起來,像只胖乎乎的小鳥。

姜馥瑩不悅地看了他一眼。

祁長淵也知曉自己的失態,閉目輕呼口氣。

“但你還是留下她了。”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姜馥瑩給蘭若擦了擦嘴,“與旁的任何人都無關……”

“——包括我麽?”

祁長淵看著她。

六個春秋,數個日夜,她可知他的念?

她不想被困在宅院終此一生,可曾想過他也並不願過這樣的生活,他們——本可以有不同的選擇。

他只想知道,她在選擇留下蘭若,心中萬千的思慮之中,可有半分是因為他?

可有那麽少許,是因為憐惜與他在一起的時光?

墨色的眼眸流轉著六年的愛恨,他愛她的全部,也恨她的狠心,一切的一切,都透過那雙眼眸完完整整地告知了眼前這個人。

如同會被視線灼傷般。

姜馥瑩避開眼,沒去回答這個問題。

她想,這麽多年了,總要成長一些。不能再如從前那樣,因為他的幾句話便丟盔卸甲,將整顆心丟給他。

這些年的浮沈也讓她偽裝出了一副體面的模樣,替蘭若擦完嘴,拍了拍有些犯困的小娘子,她客氣道:“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如你所見,”祁長淵道:“不好。”

姜馥瑩張了張口。

“我以為——祁大人如今,”她顯然因他的態度有了些許錯愕,但不過一瞬,“春風得意。遠在冀州,也知曉如今朝中最令人懼怕的,不是陛下,也不是段、付二位將軍,而是祁大人了。”

“也不是什麽好事。”

祁長淵並未因此有任何不悅或是旁的情緒:“不過也不算壞事。起碼自在。”

比起那些趨炎附勢的,阿諛奉承的,每日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往上爬的,自在許多。

“你呢?”

祁長淵微微直起身子。

“姜掌櫃這些年,應當過得很好,”祁長淵自顧自倒了茶,手邊無酒,他喚了聲讓人上酒來,又轉過頭,繼續道:“對嗎?”

“還是告訴我你過的好才好。”

祁長淵將沒什麽滋味的茶放下,“不然我會覺得,放你離開是個錯誤。”

掌櫃的親自上來了酒。

做生意的大抵都有另一副臉皮,方才姜馥瑩不聲不響頂了一句,如今也看不出半點情緒來,笑瞇瞇道:“給祁大人的自然要好酒,這不,冀州名酒——娘子酒。這一壺乃是姜娘子親手釀制,京中也不過這麽幾壺……”

等到掌櫃的離開,姜馥瑩掃了一眼那酒壺。

“從前是有不太好的時候,”她道:“不過如今都好了。再遇到不好的,我也知曉應該如何解決。”

祁長淵倒了酒,一飲而盡。

所以困在從前的始終只有他一個人。

“挺好的。”

他說著違心話,問出自己真心想問的問題:“你問我好與不好,究竟是敘舊的客套,還是想要知曉我如今之況?”

他不曾忽視姜馥瑩看向宋氏略一晃神的姿態。

也不曾忘記她那句極疏離的,“夫人不會介意麽?”

“這其中有什麽區別麽?”

姜馥瑩看著蘭若一點一點的腦袋:“故人再見,過問一聲而已。”

握著酒杯的指尖一寸寸收緊。酒杯上的細小花紋仿佛能刻在指尖,留下鈍鈍的痛。

姜馥瑩抱起蘭若,看向他。

“祁大人,”她端出挑不出一絲差錯的笑:“蘭若年紀小,叨擾數日,承蒙大人搭救關照。這幾日的飯錢、零用、以及這兩身衣服的錢,明日都會送到大人府上。”

蘭若軟軟趴在她肩頭,睡眼惺忪地看著祁長淵,迷迷糊糊地還扯出一個笑來。

“蘭若困了,時辰也不早,我們先回去……”

這是要將他從蘭若的世界也隔開。

祁長淵站起身:“……我送你。”

“不必了,”姜馥瑩看著窗外:“阿姝來接我們。”

她回頭看了祁長淵一眼,最終還是道:“再見。”

蘭若聽得這話,擡起頭揉了揉眼睛,揮揮小手。

“再見,”她聲音綿長:“祁掌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