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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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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一路很是平安。

大秦治安本就還算安定, 山匪水賊之類少有。姜馥瑩阿姝二人取了行囊,花錢買下馬車,一行往北方走。

姜馥瑩的外祖原是冀州人。她雖從未見過他, 但聽阿娘說過不少冀州的風土人情。聽聞那裏地廣物博,民風豪邁, 又不似徐州多山, 需得翻山越嶺。對她這種腹中有個小小孩兒的人倒還算好。

兩人走走停停,阿姝倒也坦誠, 告訴她,當初在立功救出姜馥瑩後,她就徹底脫離黑騎衛的束縛了,一早便就是祁長淵養給姜馥瑩的私衛。此後唯一能命令她的人, 早已是眼前這個清婉娘子。

姜馥瑩稍有錯愕,倒也明白祁長淵的心思。對阿姝笑笑, 二人結伴而行, 路上也不算無聊。

兩人行得不快,行了半月, 終於到了冀州地界。今年太陽毒辣, 早早就熱了起來,最近更甚,姜馥瑩打算再行幾日便尋個小鎮子住下, 等到天氣轉涼再行。

小鎮子不曾尋到,卻遇到了一個意外。

阿姝駕著車, 姜馥瑩坐在車裏, 探頭問道:“熱不熱, 進來歇……”

“娘子你瞧,”阿姝為她指了指, “那兒是不是有人啊?”

姜馥瑩目力不錯,掀開車簾一看,當真是的。

也是兩個女子,不過一個靠在樹下,趁著陰涼,像是昏迷的樣子。還有一個以荷葉為扇為她扇風,瞧著很是焦急。

姜馥瑩“呀”了一聲,“怕是中了暑熱,這樣的天氣,此刻又是正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若是……”

她話還未說完,阿姝便道:“娘子。”

姜馥瑩轉頭看她:“……怎麽了?”

“娘子要去救她們嗎?”阿姝擰起眉頭,“娘子難道忘了徐……”

姜馥瑩沈默了會兒。

回望人生兩次路過救人,一次救了一段不知是否為孽緣的愛人,一次救了一個因為了恨而蓄意接近的仇人。

阿姝只知她與徐清越之間有著恩將仇報的一段,卻不知她在此之前,就已經在救人之上跌了個跟頭了。

還救嗎?

日頭正烈,曬得人睜不開眼,曬得馬兒焦躁地跺著馬蹄。

饒是她在馬車裏坐著,都覺得口幹舌燥,需得時時補充些水,更何況是在烈日之下的兩個小娘子。

姜馥瑩看著阿姝,阿姝也並非心冷如鐵之人,只是常年接受訓練,自然比姜馥瑩多了幾分警惕。她又要保護著姜馥瑩和腹中孩子的安全,那兩人雖是若女子,可若真發作起來,誰知他們會不會有同夥?

姜馥瑩目光閃了閃。

那蹲在昏迷之人身旁的女子也發現了她們,屢屢起身張望,卻也不敢邁出步伐向她們求助,正當她要站起身時,姜馥瑩下定了決心。

“去將我的水壺拿來。”

姜馥瑩道:“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阿爹行醫治病救人,她繼承了阿爹的醫術,怎能空有本領卻不救死扶傷?眼見著人奄奄一息,如何能目不斜視地走開。

自幼的教養告訴她,人必須要救,她行於世間若要坦坦蕩蕩為人,總要對得起自己的心。

如同徐清越說再重來他也會這麽做一樣,她若是回到了當初,也一樣會義無反顧地救下他。

常人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她會害怕,卻不會就此袖手旁觀。

姜馥瑩下車,看著阿姝:“若是真的,我自然要救人一命。若是假的,世間少了一個病人也是好的。再者你武功高強,實在不成……咱們跑還不行嗎?”

阿姝笑開,跳下車。

“我護著娘子,諒旁人也不敢做什麽。”

姜馥瑩帶著水壺,走近去瞧。

那位面容姣好的娘子早便發現了他們,眸光閃動,看見她來,幾乎有種喜極而泣的感覺。

“這位娘子……”她小心開口,見姜馥瑩已然熟稔蹲下,查看著昏迷娘子的狀態:“娘子會醫術?”

她語氣清脆,尾音帶著輕輕上揚,有幾分異域腔調,卻很淡,幾乎聽不出什麽。

姜馥瑩甫一走近時便看到了。

她們二人的容貌都不似中原人,像是北涼那邊的面相。

與她說話的娘子面色柔和許多,沒有那樣強的異域特征,但那位昏迷著的,活生生是一個純正的北涼面孔。

姜馥瑩將水餵下,又倒出水在她額頭,後腦脖頸處擦拭。在馬車上尋來清涼提神的藥膏,暫且幫其塗上緩解。

昏迷之人的面色終於從潮紅減淡幾分,那貌美娘子萬般感激地看向她們,行了個感謝的禮。

“多謝你們,多謝你們,”她道:“我們行至此處,馬車壞了,本在前面村莊借宿,今晨只想著出門走走,誰知越走越遠,竟然迷了路,不知該如何回去。還……”

她睫羽纖長,說話如同歌唱一般悅耳,面色白皙柔和,一瞧便是難得的美人。

此時這位美人的眼眸落在了姜馥瑩身後的阿姝身上。

“還……”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打量著阿姝。

阿姝瞬間警惕起來,護住姜馥瑩。

“你們是北涼人?”姜馥瑩久居山野,甚少見過異域面容,但在雁城,總能見著些許。

“是涼州,”那女子甜甜一笑,“早就沒有北涼了。”

姜馥瑩消息滯後許多,但也聽說過早幾年的戰事,只是一時改不了口。一不小心提及人家亡國之苦,她還有些不好意思。

那位娘子瞧著她們,道:“恩人如何稱呼?”

“我姓姜,”姜馥瑩開口:“她是阿姝。”

“姜娘子,叫我阿枝便好,她是茯苓。”阿枝開口介紹。

她再次擡眸看向阿姝,聲音染上幾分遲疑:“……總覺得與阿姝娘子有些似曾相識,像是在哪裏見過。”

阿姝頓了頓,“我自小生活在徐州,從未去過涼州,應當是不會見過的。”

姜馥瑩也是土生土長的徐州人。

阿枝搖搖頭,“不是在徐州見過,是……”

“醒了,”姜馥瑩註意到那昏迷之人有了反應,眼皮輕顫,瞬間忘了當時的話題,“茯苓娘子,你醒了?”

眾人圍繞著茯苓,未曾註意到身後騎馬倉促趕來的人影。

“水,娘子,水來了,”那女聲揚聲,原是幹練利落的聲音,卻在下一刻染上了些柔:“……阿姝?”

阿姝警覺轉身,面上表情倏地凝在策馬的身影上。

“阿姐……!?”

-

歲序更替,馳隙流年。

興和八年四月,春意正盛,都道是人間四月芳菲盡,但京中自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

快到京城的客棧中,阿姝氣喘籲籲地抱著料子,打開了客房的門。

“姜娘子,”她哀聲道:“真的是最後一批了,若娘子還不滿意,咱們就要遲了給小太子的生辰禮……”

“拿快來我看看。”

姜馥瑩從她手中接過,平穩地放在桌面上。

“雖說太子生辰禮的確是舉國歡慶的大事,但娘子這禮挑得也太久了些,”阿姝嘆道:“我真是跑斷腿了。”

“辛苦你啦……”姜馥瑩口中安慰,眼睛卻放在她尋來的木料上。

她要給阿枝的孩子,也就是他們大秦的太子殿下,挑選三歲生辰的賀禮。

要說起這一樁,也當真是巧到不能再巧。阿枝與茯苓對她們而言不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那隨後趕來的,竟是阿姝的同胞親姐。

兩人本家姓戚,姐姐單字一個婉。十幾年前,姐妹倆孤苦無依,走投無路,又因根骨不錯被看中收留,進入黑騎衛,這才有了如今。

有許多事,不必明說,自也明了了。

戚婉大妹妹許多歲,又堅毅果敢,一早成了黑騎衛的她自知其中艱險。隨著她出生入死的經歷越多,在黑騎衛的地位也越高,話語權愈發大。

想要阻止唯一的妹妹也過與她同樣的生活,也在情理之中。

姜馥瑩不知阿姝是否知曉姐姐對她的這種心意,寧可自己刀口舔血,也不願讓妹妹經歷。她只是覺得,若換做是她,她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自己能夠承受的,便不會讓她的家人,她的孩子,再來承受。

阿枝是個極好相處的人,有了戚婉阿姝姐妹倆的存在,二人自然結伴而行,正好目的地不約而同都是冀州,一路同路,倒也志趣相投,一見如故。

姜馥瑩常見她寫信。

她其實好奇一個北涼人,為何寫他們中原的字半點不含糊,說話溝通也沒有差別。並且……還羨慕她有可以寫信的人。

阿枝見她看著自己,主動問道:“馥瑩想要寫信嗎?”

姜馥瑩搖頭。

“不知道該寫給誰。”

阿枝了然一笑,仍舊抽了張紙,將筆一道遞給她。

“我覺得寫字很能靜心。”

她道:“我瞧馥瑩心裏有些亂,從前我也是如此,萬般愁緒不得解脫。後來游山玩水看遍山河,看見了天地遼闊,又知道紙筆之中也有解脫之法。時時將牽掛的人放在心裏,書寫中也算是與他對話,想到他看到信的樣子,就感覺所有的難過都消失了。”

姜馥瑩怔怔看著她,過了會兒才道:“……我心中沒有牽掛的人。”

阿枝歪著頭看她,眸中微光流轉。

“那馥瑩娘子要更愛自己才好,”阿枝從懷中取出一個香囊:“你救了茯苓,都不知該如何感謝,只能將我們涼州人的祝福縫入香囊中,保佑馥瑩與腹中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康快樂。”

姜馥瑩下意識撫向小腹,這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作。

“馥瑩娘子瞧著平和,卻不大歡欣。我雖不懂醫術,但也知道心情對人有多麽大的影響,娘子縱使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孩兒想想呢?馥瑩娘子行醫救人,分明心中有大愛。更要分些給自己才好。”

阿枝將香囊放在紙面上。

“我希望你們都能開心。”

姜馥瑩並非傷心抑郁,而是心中有些空。身邊有著許多人,心裏卻空空落落,像是丟了什麽東西,有著空缺一般。

這種感覺隨著時間的飛逝愈發加深,許是又在孕中,難免多愁善感了些,總想起從前往事。

真正讓她打起精神的,也與阿枝有關。

在發現阿枝有些嗜酒後,姜馥瑩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長處。到了冀州安定下來,她將自己釀的酒與阿枝嘗,誰知阿枝眼眸一亮,當即道:“這是什麽酒?我怎麽從未喝過?”

姜馥瑩稍作介紹,她知曉自己的酒味道好,卻因在徐州那樣小小天地,甚少接觸旁的品類,未曾發現此酒的獨到之處。

直到被阿枝嘗過。她像小貓一樣微瞇起雙眼,舌尖再次輕嘗了一口,認真道:“不比寒潭香差。”

“怎麽會,”姜馥瑩意外,“寒潭香可是……”

可是名酒,價值千金,有價無市。

甚少有人嘗過,但沒有愛酒的人會沒聽過它的名字。許多人都以能品一口寒潭香為榮。

阿枝搖頭晃腦,顯然是喜歡極了,再斟了一杯。

“我的舌頭可靈敏了,我說好就是好。馥瑩娘子,你何不賣酒呢?”

姜馥瑩對她舌頭靈敏一事持懷疑態度,但她的話到底是給了她啟發。

出發一兩月,她大多數時候都以游山玩水來排遣心中可能會存在的苦悶,至於日後,她只覺得自己好歹有身醫術,能在醫館做工。

——可她分明還有旁的生計。

姜馥瑩雙眼微亮,不過一瞬,又黯淡下來。

“這酒無名無姓,怎會有人買賬?售價不高,人力也缺,我知曉生意想成氣候需得怎樣的準備。”

她見過徐家的酒坊,因著經營不善,和徐清越一道去看過。

阿枝擺手:“你點了頭就行,旁的都是小事。我們應該給這個好喝的酒起一個好聽上口的名字……”

姜馥瑩半信半疑地應下,第二日,便稀裏糊塗地有人與她來商談生意。她用自己的錢盤下了一家老舊的酒坊,所有的工具一應俱全,還有一個不小的倉庫。

她一直不知阿枝是何人,卻也私底下猜測過,能被黑騎衛頂尖精銳戚婉貼身保護的人,只怕與皇家脫不開關系。

就連祁長淵,也管不了戚婉。

阿枝就如一陣風似的,甚少停留。姜馥瑩與阿姝留在冀州做自己的生意,阿枝茯苓幾人繼續遠游,他們常有書信往來,見面卻不多。

在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蘭若出生了。

阿枝送來了一份賀禮——冀州章城最大的酒樓,從此就在姜馥瑩的名下。

冀州多了個女掌櫃,出了個有名的娘子酒。據說,這酒樓從上到下,大都為小娘子們,那酒一口生香,兩口此生難忘。

姜馥瑩極有分寸,從未擅自探問過阿枝身份。誰知某日阿枝回來,一臉不好意思的笑著,說她要回家了。

姜馥瑩抱著蘭若,還道:“你家在何處?我日後如何尋你?若是要喝酒,來信我寄給你。”

“嗯……”阿枝沈吟,面上有些紅:“在京城。”

意料之中,她瞧著便不像是沒有身份之人。只是在看到她寫下的地址時,還是忍不住心中的驚愕。

“……皇宮是什麽意思,”姜馥瑩摸了摸心臟,確認它還是跳動著的,“你……”

饒是她這幾年見識多了,也無法理解眼前之人,竟是宮中稱病不出的貴妃娘娘。

阿枝回了宮,很快封後。再然後,便聽聞小太子降世的消息。太子活潑好動,是個極康健的孩子。

如她的蘭若一般,健康平安。

如今太子將要三歲生辰,陛下大赦天下,天下諸州鹹令宴樂,舉國歡慶。

姜馥瑩細心挑選許久,終於擇定了一塊上好的木料,將其包裹好,收入箱中。

“這不是要將生意開到京城去嘛,”姜馥瑩拍拍手上的木屑,“皇後娘娘對咱們寄予厚望,給了咱們這麽多,反正已經挑好了,別嘟著嘴啦。”

她用哄孩子的語氣哄著阿姝,讓阿姝不由得臉紅自己方才的些許孩子氣,反駁道:“我才不是蘭若,我是大人了。”

“好好好,你是大人……”

姜馥瑩又低下頭,忙著看底下人送來的賬簿,語氣越來越輕。

她們打算將生意開到京城去。

生意越做越大,冀州反倒不適合她們再發展,當地有不少豪族已有了多年積累,不是她們這種外來者可以撼動的。不如將生意做去更包容、更開放的京城。

再者,姜馥瑩心中總為蘭若考慮著。

姜蘭若五歲了,冀州與她來說還是落後了些。她聽聞京中的娘子們多有讀書的,可她想在冀州尋一位良師與蘭若,都遍尋不得。

不是說已然在某家大族任教,抽不開身,便是不願教她一個商戶家的小娘子,找了借口婉拒。

姜馥瑩自己讀書認字,深知讀書的重要,她不想蘭若長成頭腦空空的閨閣娘子,在後宅困頓,挑了又挑,最終打算去京城。

她費了很大力氣尋來賀禮,便也是想從阿枝處,為蘭若尋得良師益友。

阿姝自然知曉,見她做完這些便心無旁騖地又開始看賬簿,忍不住皺眉試探道:“娘子,你就不怕……”

姜馥瑩頭也不擡:“怕什麽?”

兩人在冀州幾年,也去過不少其他地方,從最開始初做生意的不安,到現在沈穩利落的掌櫃娘子,姜馥瑩很少在如從前一樣害怕什麽,也不會因為夢魘日日難眠。

至於當初的背叛與被欺騙,直到做了生意見了太多人才發現,從前那些,原來根本不算什麽。

“祁大人……在京城呢,”阿姝小聲提醒,最後轉了話頭:“我可不敢見祁大人。”

“怕他作甚。”

姜馥瑩翻到下一頁,略略皺眉,朱筆在賬簿上畫了個圈,遞給阿姝:“去問問老朱怎麽做的賬。今年的米不是這個價,真以為我們什麽都不懂麽?”

等到一切都處理完,她才揉揉鼻梁,看向阿姝。

“都過去這麽久了,蘭若都能說會道會闖禍了,他說不定早就忘了從前這些。……說不定他也娶妻生子,孩子都會叫爹了呢。”

姜馥瑩挑眉,“我和他可沒有什麽關系。”

“話說回來,娘子對蘭若當真是沒話說。”

阿姝知曉不該提祁長淵,這麽多年,他們很少提到這些。她換了話題,語氣如以往一樣輕快,想法也跳脫。

冀州那邊民風豪放,她們見多了對子女動輒打罵的。最嚇人的時候,是剛到冀州時鄰居家的小郎被爹娘舉著掃帚打得滿村跑,給姜馥瑩嚇壞了,蘭若在肚子裏聽見聲響,也嚇得踢了她一腳。

姜馥瑩自己自小乖巧,很少被批評,是以哪怕蘭若昨日犯了那樣大的錯,姜馥瑩也只是好好和她講了道理,關在屋中禁閉,不讓她和客棧中的孩童們玩。

提到蘭若,姜馥瑩面色柔和了些,思及昨日,又一嘆:“……話說,怎麽沒聽到她鬧了。”

蘭若是個皮實愛鬧的孩子,又因著身邊阿娘姨姨們寵愛,性子難免有些嬌。她們從冀州趕路而來,一路奔波,小蘭若折騰得吐了好幾日沒精神,到了京郊才稍稍安定些。卻又因為認床夜裏睡不好,非要姜馥瑩哄著才能入睡。

昨個晚間犯了錯,姜馥瑩特意狠心沒理她,任她哭了會兒自己睡下。今日已快到正午,蘭若怎的還沒開始鬧?

她站起身來:“去瞧瞧。”

阿姝比她動作更快,飛似的打開門沖去蘭若的屋子,下一刻,她驚慌轉頭看向姜馥瑩。

姜馥瑩臉色煞白,在看到空無一人,窗戶卻大開的房間時,扶著門框的指尖都泛起了青。

-

“可算是不哭了,哎喲餵……”

玄色衣衫,腰間配著玄鳥紋樣的中年胖男人抱著個小小娘子,愁眉苦臉:“天爺呀,太能哭了,太難哄了,抱在懷裏都燙手。”

“……耳朵都要被她哭聾了。”

一個瘦高瘦高的男人與他穿著同樣服飾,低頭一嘆。

“這次抓了不少人,拐帶孩子的都關了進去,還有幾個孩子沒找到祖籍爹娘?”

“兩三個還不會說話的,”中年男人顛了顛手裏這個,“還有這個會說話,但是一直哭的。”

太子生辰將近,陛下下令舉國歡慶,舉國上下皆都歡天喜地,只有城防司京城衛為難得很。

京城治安乃是重中之重,又要排演游街事項,就在此時,還收到線人消息,他們發現了一個拐帶幼童,販賣人口的窩點。

城防司的人抽不出空,特意申了調令,請黑騎衛的撥了人來幫忙抓捕。

這不,人關了進去,倒是砸了一堆半大不小的孩子在他們黑騎衛處。

一個哭起來能哭一片,一個個哭爹喊娘要找家,他們昨日晚上入寢耳邊都好像還能聽見那一群綿綿不絕的哭聲。

“老天爺,這麽能哭,”瘦高的男人道:“是叫蘭若,是吧?”

他核對著紙上的信息,有幾個孩子已然被家人領走了,只有蘭若一個方才才抽抽搭搭地報出了名姓。

“問她家在何處,她說在冀州,冀州多遠啊?這一窩子人都在京城附近活動,哪能拐帶著冀州的孩子。我想著她說得信誓旦旦,還是跟冀州的人傳了信,估計需得幾日才能收到回信。”

中年男人自家有孩子,對小孩多了幾分耐心,倒也沒再嫌棄這個小小娘子的眼淚鼻涕。

“問她爹娘叫什麽,她說沒有爹……”他又“哎喲”一聲,“你說這麽可愛的孩子,他爹怎麽忍心不要她呢?好狠心的男人。”

這一群孩子裏,最可愛顯眼的便是蘭若了。據說線人在發現那群牙婆的時候,就是因為蘭若與他們手下牽著的孩子格格不入,才起了警惕。

“她倒是記得她娘的名字,就是哭累了說話含糊,讓她寫,她寫了三個……”

瘦高的男人低頭看紙,面對著三個大小不一的墨點,一個個都有拳頭大,仰頭看他:“你確定這孩子會寫字?”

“孩子還小嘛。”

中年男人道:“耐心些。統領都喜歡小孩,咱們做下屬的不能不順著長官。若是統領看到你不耐煩,指不定要怎麽發落你呢。”

瘦高男人剛入黑騎衛沒多久,資歷不深,從來只聽說過統領的名字,卻從未見過。如今聽到前輩口中說了統領,自然想再打探打探,好奇道:“統領喜歡孩子?”

“看不出吧?”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統領就是瞧著冷,其實心跟菩薩一樣,這次原本是要從京城衛抽人的,是他說,知曉父母與親子分離有多痛苦,這才從我們黑騎衛調人去抓。”

“統領竟然會說這種話!”

瘦高個男人驚訝,“還有嗎?”

“怎麽,工作的時候不專心認真,這會兒聊起天來你就起勁了?”

中年男人睨他一眼:“趕緊給剩下幾個不會說話的記下特征,要張貼告示等人來尋的。”

他抱著這個自稱蘭若的女娃,越看越喜歡。

眼睛烏溜溜的,像葡萄,不過此時閉上了雙眼,睫毛纖長,眉型彎彎,還帶著哭過之後的委屈。鼻子小巧,嘴唇嫣紅,五官瞧著有些熟悉,但說不上在哪見過……

“還是睡著了可愛,”他在院中轉了轉,腳步輕緩,“醒著太嚇人了。”

“什麽嚇人?”

一道聲音冷冷如鐵,自院外而來。

他一驚,轉身看向門口。

那位方才還被他們偷偷議論的統領大人負手而來,眉頭自然輕蹙,眼神不耐,顯然心情極其不佳。面若冰霜,聲若冰凝,腰間配著的雪白劍身都散發著濃濃寒氣。

……天爺呀,這是誰又給他們統領惹到了。

中年男人雙腿一軟,沒註意腳下石子,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哎哎——”

他身子胖,行動並不靈活,眼看著懷裏的小娘子要和他一起摔一跤了,只見眼前身著朝服的男人眸光一閃,從他手中接過了女孩。

“——哎喲!”

中年男人摔了一跤,他不敢在統領面前再出糗,一骨碌爬起身來。

“見過統……”

“不必多禮,”祁長淵抱著香香軟軟的小小身軀,渾身有些僵直,“……她……”

“哦!”男人反應過來:“這是這次獲救的孩子,除了兩三個繈褓中的嬰孩,就她沒找到家人了。”

“也怪可憐的,聽說小小年紀就沒了爹,還找不到娘……”

看著統領不耐的面容,中年男人聲音越來越輕,“還是屬下抱著吧,她還沒醒。”

萬幸沒醒,這要醒來給統領哭翻了,一劍砍了怎麽辦!

不是誰都像他這樣有耐心的!

至於方才說統領喜歡孩子,也不過是他的猜測,萬一猜錯了呢……

他剛伸出手,面色瞬時古怪,嘴唇下意識咧開,歪了歪脖子。

“好像、好像扭到了。”

疼痛後知後覺地傳來,他疼得齜牙咧嘴,眉眼皺成一團。

“好了。”

祁長淵擺擺手,看他一眼,又對身後無憂吩咐道:“帶他去瞧瞧。”

他身後就跟著無憂一個,無憂問道:“世子,那這孩子……”

“我還能吃了她不成。”

祁長淵語氣淡淡,隱有不耐,“快去。”

無憂領命而去,帶著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出了院落。

那個瘦高個的男人早在看到祁長淵的時候就楞楞不敢說話了。男人的氣場太過強勢,壓得他不敢呼吸。

他的目光難以自制地落向男人懷中,那個小小娘子的身上。

小蘭若顯然不知抱著自己的已然換了人,但能察覺出這個懷抱的舒適,睡夢中自己找了個角度將頭靠著,不知夢到了什麽,原本哭後委屈的面容又嘟囔起了唇,癟著嘴想哭。

“娘……”

她低聲嘟囔,轉轉腦袋,將手擡起環住了男人的脖子。

“……抱抱。”

瘦高個男人驚恐地看著蘭若的動作,生怕她被一把扔下來。

誰不知統領自來生人勿近,方才救了她是他心善,此時呢?

他都戰戰兢兢準備去接人了,卻見祁長淵僵硬著面容,遲緩地擡起手,不甚熟練地在她小小的背脊上拍了拍。

“乖,”他聲音幹澀,像是從喉嚨中擠出的一般,第一次說出哄小娃兒的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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