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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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藥的苦澀填滿了整個屋子。

姜馥瑩將酥糖塞入唇中, 輕輕咬著。

這糖酥脆,吃下去滿口生香,熱的更好吃。

知曉她確實愛吃這個後, 祁長淵每日從府衙回來,都會帶上熱騰騰的一包。

姜馥瑩嚼著糖, 看著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藥汁。低眸沈思許久, 直到它從滾燙變得冰涼,藥香徹底消失殆盡, 只剩下無盡的苦。

她坐在桌邊,從晨起自己去熬了藥便坐在此處,看著這碗湯藥,想了許多。

好的、壞的, 快樂的、痛苦的。

過去、未來。

好像能從這碗湯藥裏看到許多不同的日後。

“姜娘子!”阿姝從外面敲門,“祁大人說明日啟程, 今日午間便能回來, 問姜娘子還有什麽特別需要帶上的物件嗎?”

姜馥瑩扭頭看向門外,阿姝本事不小, 又能說會道, 許是因著並未正式加入黑騎衛的緣故,性子比那些經歷了數次生死的黑騎衛們歡脫了許多。每每和她說話,都讓人想起晨起的第一道日光。

如果她的孩子也能同她一樣……

姜馥瑩低下頭, 摸了摸小腹。

“姜娘子,你怎麽不出聲?是有些不舒服嗎?”

阿姝沒聽見她的回應, 有些急促問道。

蠱蟲解開之後, 姜馥瑩就好似放下了什麽心結, 重重嘆了口氣後,好吃好睡, 將自己照顧得極好。

阿姝也為她高興,只是今日晨起說是有些疲累,她又不願麻煩他們,自己去煮了藥,一直睡到現在。

他們其實都知曉姜馥瑩有了孩子。但她想要藏著,眾人也都由著她,等著她何時與祁大人開口。

有身子的人和尋常人自然也不一樣,只是睡到現在也該醒了……

半晌不曾得到裏間人的反應,阿姝有些慌,再次叩門:“姜娘子,我進來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姜馥瑩背著她站在窗前,將什麽東西到倒了出去。

見她進來,回身之時手上的藥碗放在了小幾上,目光閃了閃。

“你說什麽?”

姜馥瑩仍舊是從前笑意盈盈的模樣,只是那雙眼似乎沒有平日喜悅,笑意淡淡,不及眼底。

阿姝楞了神。這副模樣,竟讓她覺得有些像祁大人。

“姜娘子在做什麽,我在門外叫了半天也沒有聲音,有些擔心,這才貿然進來了,”阿姝回過神來,聲音清脆,“姜娘子方才倒了什麽嗎?”

“……沒呢,”姜馥瑩擡擡手,又放下,“我看近來日頭大,瞧著這花別被曬蔫兒了,挪挪地方。沒聽見你敲門。”

阿姝見窗前那盆茉莉確實挪了位置,點點頭,目光在姜馥瑩身上停留一瞬,道:“無憂讓我來問娘子有沒有什麽要帶回去的東西,或是特別要準備的,我來為娘子收拾。”

“已經收好了,”姜馥瑩頓了頓,“也沒什麽要收拾的。”

最近幾日大家都在收拾行裝,她將之前攢的銀錢全都收好,本身行李也並不多,阿姝還陪她去存仁堂將一些放在那裏的東西都取了回來,還順帶拿了些草藥。

她倒是覺得草藥沒必要拿,京中怎會缺這些?可姜娘子平日便愛擺弄這些,許是回京途中沈悶,拿來解悶的吧。

阿姝見她確實沒有什麽要準備的,這才自以為發現了真相一般道:“姜娘子,良藥苦口。娘子你會醫術應該是知曉按時喝藥是有多重要的,若是覺得苦,我一會兒再去買點軟酪來,成不成?”

姜馥瑩看了看她,知曉她誤會了自己是因害怕藥苦才偷倒了藥。搖著頭笑笑:“知曉啦,下回一定好好喝。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訴……”

阿姝眸光警惕:“僅此一次哦。”

“嗯。”

姜馥瑩點點頭,轉移話題:“你去看看,他們怎麽還沒回來?我廚房裏備了菜,一會兒便去做,若是回來晚了還得再熱。”

阿姝聞言出了去。姜馥瑩轉頭看著那藥碗,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到底不舍得。

-

她有陣子沒有動手下廚了。準確來說,自從在此處被祁長淵照顧著之後,她甚至都沒再聞過油煙氣息。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生活也算是過過了,有什麽想吃的第一時間便有人買來,不愛用的不過用飯時皺皺眉,便再也沒在桌上見過這道菜。除了在院子裏走走,與阿姝他們聊天說話,平日裏想要出門,都有馬車與女衛前後跟隨,護她平安。

最開始還極為不適,到了如今逐漸適應,卻也逐漸覺得……

廚房中只有她一個人。

黑騎衛們知曉她想為祁大人親自下廚,主動讓出了廚房。甚至還有人貼心地問她是否需要幫忙,全然忘了她曾是個農女,別說生火做飯,便是下地種菜她也是會的。

許久未做,這些事卻如烙印般在記憶裏,輕易不會忘。她動作很快,三兩碟小菜,一份豆腐魚湯,還有一碟下酒用的花生。

酒是自己釀的。早些時候,她讓人回了駱家村,將自己埋的酒取了出來。

她看著那酒,從袖中取出藥粉,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放入些許。

一切做完,姜馥瑩拿著酒杯回身,看見個人影半靠在門框,目光清明,笑意淺淺。

她一驚,手中的酒杯差一點滑落,又被她牢牢抓在手中。

人在慌張時會下意識做出偽裝。姜馥瑩扯出笑來,聲音有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抖:“怎麽不聲不響站在人身後,嚇到我了。”

“見你半天沒出來,過來瞧瞧你,”祁長淵過來,捏了捏她的肩膀,又從她手中接過酒壺酒杯,“做了什麽好吃的,這麽香。”

沒等姜馥瑩回答,他又道:“確實許久不曾吃你做的飯了,還是這個味道。”

“上一次吃,似乎還是在去年冬。”

姜馥瑩站在原地,看祁長淵靠近她,在她額角親了親,“楞著做什麽,再不吃飯菜都涼了。我可是聞到香味就餓了。”

見他這副模樣,姜馥瑩也判斷不出來他是否看出了些什麽,但見他這般笑著,許是並未發覺。

心底暗暗松了口氣。

“去吃吧,”姜馥瑩推推他,“走了。”

菜色簡單,花樣自然是不如外頭的酒樓來得精致,味道也不及平日裏用的十分之一,但兩人都吃得很香。

祁長淵盛了碗飯,又為姜馥瑩夾了菜,才道:“回京之後,你也與我做,好不好?”

姜馥瑩低頭吃菜,點頭:“好。”

“我記得你以前會在做飯的時候,下面燒著的竈中烤幾個番薯,等到飯燒好,番薯也熟了。很甜,”祁長淵看向她:“熱氣騰騰地,若是不註意還會被燙到。”

姜馥瑩咽下一口飯,道:“我以為你不喜歡吃。”

祁長淵瞧著便是富貴人家的郎君,應當也吃不慣。給他吃了幾次見他反應淡淡,便再也沒有給過。

“起初看不到,容易被燙到,後來覺得太甜,”他道:“當初覺得太甜的事物總有迷惑性,像是為了什麽似的。”

姜馥瑩眼睫顫了顫,沒有說話。

“不過有些想念那個味道了,回京以後,你再為我烤幾個,可好?”

“街上有賣,五文錢便能買上一個。”

姜馥瑩聲音很輕,“應當比我烤得香。”

祁長淵扯開唇笑了笑,說:“是嗎。我此前從未看見過,應當是有的。”

他喝了口湯:"那你還記不記得村口那位賣豆腐的老伯?你總說他做得最嫩最香,適合煮湯,也適合用油煎出來下飯,但他賣得也最貴,不如去鄰村買。"

“記得,”姜馥瑩聲音顫了顫,“我都記得。”

她自然記得,那是她生活了十餘年的地方,比祁長淵還要熟悉千百倍。

他一遍遍地提他們之間的事,只會讓她一次次想起從前。

從前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不舍。她不願再聽,也不敢再回想,眨了眨眼掩蓋住眸中的濕潤,笑道:“好了,光說話,都沒有喝酒。”

“你嘗嘗我親自釀的酒,”姜馥瑩擺出一副高興的樣子:“這花生可是我親自烘的,下酒一絕。”

祁長淵知曉姜馥瑩會釀酒,且手藝不差,稱得上很好。果然酒一倒出,果香四溢,又帶著陳酒的餘韻。

他端起酒杯,在手中晃了晃。

“你喜歡我嗎?”

他忽然道:“愛我嗎?”

姜馥瑩有些沒回過來神,怔怔看向他。

祁長淵擡眸,看著為他斟酒的女子。

“你想要我喝下它?”

他的語氣很靜,幾乎聽不出什麽語氣。

姜馥瑩凝望著他的眼眸,幾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黯然與悲傷,她吸了吸鼻子:“你在說什麽。”

“我都願意跟你回京了,自然是愛你的,”姜馥瑩開口:“愛你,喜愛你。想要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話音未落,卻見眼前人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唇角上揚著飲完,湊過身來親了親她。

唇角嘗到了一絲絲甜甜的酒味。

只有一絲,她幾乎要被這甜醉暈過去。

“一杯似乎不夠。”

祁長淵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送入口中。

像是怕她誤會似的,他補充道:“這樣好的酒,一杯自然不夠。”

姜馥瑩眼睜睜看著他喝了許多。一杯接一杯,如同感覺不到酒意似的往下咽,到了最後,直接拿起酒壺,想要喝下時,卻被姜馥瑩擡手按住。

他不甚清明的目光看向她。

“夠了,”姜馥瑩微微有些哽咽,“別再喝了。”

這明明是她想要的,為什麽不讓他喝?

如果這是她想要的,她給什麽他都會吃下。再沒有比她的話更讓人迷惑的甜言蜜語,即使是毒藥鴆酒,他也會毫不猶豫一飲而盡。

姜馥瑩坐在他面前,看著他目光從未轉移地落在自己的面上,難以言喻的心情瘋狂沖撞著她的胸腔。

直到人緩緩倒下,趴在桌上,陷入沈睡。

她將人扶到榻上躺好,一切處理妥當之後,帶著淚眼吻了吻他的唇。指尖將他的發絲撫順,又停留在肩頭,輕輕靠了靠。

隨即將一早準備好的信與一條穗子放在他枕下。迎著午日的陽光,一步步出了小院。

沿途都有人與她問好,姜馥瑩輕笑著與眾人說話,道:“他用了飯小憩一會兒。我想去買些糕點,明日趕路時用。”

“姜娘子要什麽糕點,屬下去就好。”

有人開口,語氣熱絡。

姜馥瑩搖頭:“我想自己順便走走。”

“日頭這麽大,姜娘子不若在房中待著……”

“看你多管閑事,姜娘子要走走便走走,可要我們跟著?”有一人有經驗些,知曉孕婦偶有倔強的時候,偏那個時候想要吃想要喝,或是如這般偏要出門逛逛,倒也不是什麽大事。

“不必了,”姜馥瑩看看身後跟著的阿姝,“有她跟著呢。人少些我也自在,你們去忙吧。”

她自來語氣輕快,與她說話都覺得心情舒暢。眾人知曉阿姝武藝不差,放了心。

人群散開,姜馥瑩緩步沿街走著,繞了幾條路,才道:“怎麽到城東來了……我想吃城西的桂花糕,阿姝你去……”

“我也同娘子一起吧。”

阿姝開口,烏黑的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她:“娘子要去何處,何不帶上我一起。”

姜馥瑩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她的意圖,就這麽明顯?

阿姝看懂了她的眼神,笑道:“同為女人,那些臭男人不懂我還不懂嗎?”

瞧著一個比她小許多的娘子一口一個“女人”,有種說不出的滑稽可笑,像是孩子裝作大人語氣。姜馥瑩笑了笑,還想掙紮一番,道:“怎麽這麽說?”

“姜娘子能瞞過他人,卻瞞不過我。我與娘子朝夕相處這樣久,也算是知曉娘子是個什麽性子,起初沒反應過來便罷了,若是此時還傻乎乎地聽了娘子的話,這才是真真的蠢人!”

阿姝道:“反正在此處一輩子也當不上黑騎衛,還不如另擇他處嘛。只要姜娘子給錢,我願意保護娘子平安。”

“你……”姜馥瑩震驚。

“娘子不是有身孕了麽,”阿姝咧開嘴,“一人在外本就危險,兩人結伴,以後我幫你奶娃娃呀。”

-

房門被輕輕闔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祁長淵驟然睜開雙眼,看向她離開的方向。女子落在自己唇上的輕吻觸感未消,餘溫都好似還存在著一般。

他坐起身來,少有地怔楞看著空空的房間,她的氣息分明還在身邊,人卻已經離開了。

枕下的信露出一個小角。他抽出來時,一旁的穗子掉在地面。

很輕,掉落在地上的時候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如同她的離開一般悄無聲息,只是有人遠去了。

他動作罕見地遲緩了許多,像是剛反應過來一樣,躬身撿起那穗子。

那個冬天,雙眼失明,看不見半點色彩的常淵在凜冽冬日拉住了她的手腕,低聲說出了自認識她以來,第一個請求。

“給我打個劍穗吧。”

他看不到姜馥瑩的臉,卻能想象出她晶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瞧著自己,被寒風吹到紅通通的臉頰透著羞,點頭說好。

指尖第一次那樣無力。

劍穗不大,用著有吉祥寓意的五彩的線,細心編制出代表著平安喜樂的圖樣,能從每一條線的走向中看到制作的人有多用心。

重見光明,能辨清顏色的他再一次失去了色彩的感知。五彩的絲線在他手中徒有黑白,連帶著六月的熱意也降了下來。

祁長淵擡眸,再度看向她離去的方向。門被她掩上,如同只是離開了,下一瞬便會回來。

許久,久到他雙眼幹澀,泛上了些許水光。

久到她確實不會再回來。

如同為他下了審判似的,祁長淵展開那信。

在看到信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還好不是一聲不吭地將他拋下。

好歹親口聽她說了愛。

他被自己的想法荒謬到,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紙面,小巧的字體稱不上有多麽好看,但就是如同她的人一般,帶著自己的驕傲與根骨,還有從未讓人與脆弱聯系起來的柔婉。

那如藤蔓一般輕易無法摧折的柔婉,如今成了束縛懸掛著他的索。

稍一收緊,便會取他性命。

“長淵,我極少這樣稱呼你。”

“請容許我任性一次。我想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做下了這個決定。當面與你告別太過煎熬,我知曉你會放我走,可我卻無法看著你的臉,說出任何一個不字。

“很抱歉欺騙了你,也辜負了你的真心。但我還是逃不過自己的本心。

“我自知身份不及你,卻知曉我的本事並不熟旁人,也並非一定需要旁人襄助才能勉力完成自己的想法。我自幼要強,也不願永遠囿於後宅,做你們這等高門會喜歡的嫻靜主母。

“與其說厭惡,其實恐懼更多。阿爹的例子不過是極為尋常的一例。手足至親血濃於水尚能慘下殺手,而人心難辨,我只有薄命一條,無法與任何人抗衡。

“若與你回了去,我所能倚仗的,只有你的愛……可這似乎太過飄渺。我知你待我好,卻不知你待我的情意中有多少是當年的遺憾與求而不得。倘若有一日這份愛消失殆盡,往後的數十年,我又該如何度日?是否會像無數困在宅門裏的娘子一般,讓我的孩子與你這般即使享盡富貴,也感受不到半分溫清。

“……所以我離開了。與你說的話不過是編造出來的甜言蜜語,一切都做不得數。盼君珍重自身,莫要再掛懷我這個自私薄情之人,也莫要再來尋我。”

“各自珍重。”

紙面被指尖揉皺幾分,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撫平。

祁長淵從未看過這樣摧心剖肝的字句,她將他撇開在外,從此她的人生中,再也不會有他的痕跡。

似乎周身都麻木了起來。

她原來,是這麽看待自己的麽?

他放她走,便該料想到這個結局。

既然都決定了放手,為什麽還會被她的決絕刺痛到心臟。

“世子、世……”

無憂推開門,自來沈穩有素的他也亂了方寸,手中拿著藥碗,氣喘籲籲。

祁長淵擡眸,看著自外面射來的日光。

“世子,”無憂面露難色,似是不忍,終究還是道:“姜娘子熬了,熬了活血利水的藥……有墮胎之效。有身子的人,是萬萬用不得的。”

祁長淵叮囑他悉心照料著姜馥瑩起居,他照例檢查娘子用藥,不想卻發現了這些。

藥碗空空,只餘藥渣,泛著苦澀的氣息。

“廚房的人說,今晨的藥是姜娘子自己熬煮的。”

許是說了第一句,接下來的話便也沒那麽難以啟齒。無憂說完,才發現祁長淵異常地平靜,像是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逆著光,他看不清這個自小跟隨到大的世子大人的面容。

卻能從他寥落的身影裏,看到濃重的哀傷。

“……她得多疼啊。”

良久,祁長淵緩緩開口。

他轉過身,將那劍穗掛在劍柄之上,再未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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