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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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姜馥瑩出去一趟再回來, 即使並未做什麽，也還是覺得有些累。她歇得早，躺在榻上, 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祁長淵與她一道入眠。
他平日裏最愛躺在她身邊，便是什麽也不做, 只感受著懷中人傳來的溫熱也能安然入夢。今日將她抱在懷中, 唇角上揚帶著某種滿足的愜意。
若她回頭，還能看到他微亮的眼瞳。
他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拍著她的肩頭, 直到她沈沈入眠，才下了榻。
他出門，許多人還不曾睡，時辰尚早, 無塵見他出門，意外道：“世子不睡麽？”
真是稀奇事。這些日子因著姜娘子在, 世子白日裏再忙, 夜裏還是會與姜娘子一道入眠的。全然不似往常那個一忙起來不眠不休，怎麽勸也公務為先的人。
祁長淵略一頷首, 然後道：“你可知, 小孩子出生，需要準備什麽？”
話音方落，他才又反應過來, 調轉話頭：“……還是先告訴我該如何照顧懷孕的婦人罷。”
無塵自然知曉白日發生了什麽。黑騎衛的人護衛姜娘子安全，白日裏在院中的話有數人都聽到了, 他們也不例外。命人從存仁堂回來, 也確認了姜娘子今晨喝的是安胎的藥, 祁長淵聽完，面上雖毫無波動, 但那眼神——
他們跟著世子十餘年，鮮少看到世子露出這樣的神情。
此前，很難將他這個人與“幸福”兩個字相關。
無塵道：“可要去尋大夫來給姜娘子瞧瞧？”
無憂先道：“你沒聽出娘子的意思嗎，定然是打算尋一個好的時機告知世子。若是尋了大夫來說漏嘴了，豈不白費了姜娘子的驚喜？”
祁長淵輕笑：“哪裏就驚喜了。”
話雖這麽說，唇角卻止不住笑意。
“罷了，她愛如何便如何。你們多派人看顧著她的飲食用藥，萬不可出差錯。無憂，你與我去挑些東西——我聽聞徐州風俗，父親都會給未出世的孩兒備上一枚玉環，我想親自為它刻上……無塵早日給京中去信，城西那處宅子收拾出來，尋些有經驗的嬤嬤與產婆先備著，多準備些用具……自然是孩子的。馥瑩的我會親自備上。”
他吩咐幾句，只怕叮囑不夠詳細，又怕有何處姜馥瑩會不喜。第二日一早，便親自去了廚房做了道她喜歡的肉丸湯來，親眼看著她喝下才去府衙。
晌午，又派人為她買了些酥糖來，說是既然藥苦，便不拘著她多吃幾顆糖。
姜馥瑩笑開，塞入口中一顆。
簡直將她當小孩兒待了，她多大的人了，還會貪嘴吃糖？
等到晚些時候回來，二人坐著一道用膳，祁長淵為她盛了粥，放在她面前，狀似無意道：“早晨那湯如何？”
“味道甚好，”姜馥瑩先是肯定，然後才道：“……不過一大早滿滿一碗湯，多少還是有些膩了。”
“會如此麽？”祁長淵看向她，“……許是晨起不清醒……”
她抿著唇，笑著看他：“怎麽想起為我做湯？”
他明明忙得很，距離回京的時間越來越近，竟然還有心思照顧她。
“喝了就好，”他道：“你太瘦了，需得補補。”
“我還瘦嗎？”姜馥瑩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已然比一月前的自己要豐潤許多了。
祁長淵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也是想著，或許能讓你開心些。”
姜馥瑩將手肘靠在桌上，撐著臉頰托腮看他。
“該怎麽說呢？其實最近已經很開心了，”她毫不吝嗇自己的表達：“和你在一起確實很愜意，很自在。只是閑了許久，總有些無聊。”
她道：“發現我還是沒法兒閑著什麽也不做。”
“等回了京……”
祁長淵知曉她的性子，也不願將她拘在屋中，早有想法：“你若願意與我回京，我認識幾個名醫，你有天賦，自可在醫館工作。我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信奉什麽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道理。若有什麽旁的想法，京中也有不少閨閣娘子愛做生意，珠花布匹，雖說都是交給手下人打理，但也不算少見。”
他名下也有不少鋪子，他知她學習醫術不過家傳，其實並不熱衷，便也做好了準備。
姜馥瑩不想他竟想到了這樣多，也做了這麽多準備。
她楞楞看了他一瞬，半晌才笑道：“別是什麽哄我的甜言蜜語吧？我可見識過許多成婚之前百般許諾，成婚後一概不認的哦。”
祁長淵輕挑眉眼，帶著幾分自得。
“是與不是，你與我一道回京不就知曉了。”
姜馥瑩笑眼輕瞇，顯然心情不錯。
“若真能如此，當真也好。”
-
今年熱得早，蟬早早開始叫囂。徐清越站在樹下，看著幾只蟬吱吱鳴叫。院外傳來些許馬蹄聲，接著便是翻身下馬的聲音，嘈雜的聲響轉瞬歸於沈寂，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他看著那蟬，喃聲輕念，聲音溫潤而沈緩。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徐五郎如今春風得意，所求又都得償所願，何必念這樣寂寥的詩句。”
祁長淵聲音淩冽，並不帶任何揶揄笑意，顯得語氣更冷更冰，與他的人一般。
“祁大人怎知我已然得償所願？”
徐清越長身玉立，面目疏淡：“徐某所求，祁大人難道不知曉嗎？”
祁長淵負手而笑。
“五郎如今已經大仇得報，又掌管著徐家偌大家產，如何稱不上得償所願。至於旁的，做人不能這般貪心。”
“世事難得圓滿，或許有些事情，當真求不得。”
他看著樹影，蟬鳴不停。
“你找我來，應該不只是讓我聽你回憶過往，計較得失的吧。”
祁長淵輕言：“徐郎君一項算無遺策，可曾算到過今日？”
徐清越淡然一笑，從袖中抽出短刀。
“這是那日，祁大人原本要落於我體內的刀。”
祁長淵沈默看向他。
“祁大人不是想知曉解蠱之法嗎？”
徐清越含笑看向他，將刀擡起，語氣淺淺。
“殺了我。”他道。
“陛下有旨，無人敢殺你，”祁長淵接過刀，反問：“這是你的所求麽？”
“但如果解蠱的唯一之法是就是殺了我，想來祁大人也會毫不猶豫將刀紮進我的身體，無論聖旨如何……是也不是？”
祁長淵終於露出了一抹淡笑。
“是，”他道：“我不喜人心的彎彎繞繞，還是刀劍更合我心意。如果解蠱之法只有此一條的話，我會這樣做的。”
至於剩下的，那是他的事情。
微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拂過二人的衣擺，帶走了幾分炎熱。
徐清越看著他，道：“解蠱之法，確實是殺我。”
“千年此蠱難尋，便就難在如此有靈性的蠱蟲之上。母蠱擇良主而生，宿主瀕死之時，便是母蠱離體的時候。同理，子蠱也是。”
他看著祁長淵微微收緊的指尖：“母蠱或子蠱有任何一方離體死亡後，另一方感受不到其存在，便也會消失在體內，化作體內的養分，如同情人因愛消逝。”
祁長淵理解了他的意思。
這倒也能解釋，為何他的蠱蟲被他生剖出後，燕瓊那邊卻從未聽說還有任何反應。
原是同死共生的關系。
“本來就不是情人，何必用這種情人蠱。”祁長淵聲音寒涼，短刀出鞘。
刀身入體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徐清越很少聽到這樣的聲音，他看到祁長淵習以為常，無有波動的面容，才覺得兩人終究還是不同。
從前也不是沒有想過，自己親手去手刃仇人。可他早年中毒，毒素雖清了大半，體內總還有些許餘毒，身體不及常人康健。
雙腿能恢覆已是意外。
無數次幻想過，若自己更大膽些，更強壯些，如同話本中快意恩仇的俠客，一柄長刀或是長劍手刃仇敵，他們會在刀下悔不當初，淚水滿面。
但他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那是莽夫所為。
他自己選的，至今也不曾後悔。
疼痛極為遲緩地才傳上了頭頂，原是這樣的疼。
只有這樣的疼，才能讓人記住些什麽。血液染紅了素白的衣衫，洇開了幾朵銅花，血水嘀嗒落在地面，周圍的一切聲音幾乎都放大在耳邊。
他有些無法呼吸，卻強撐著站著，似乎雙腿能站立於世間就足夠讓他寬慰。終於還是體力不支，靠在了那株粗|大的樹幹上。
微風搖曳，蟬聲仍在作響。
模糊的雙眼終於清明了一瞬，喉頭漫上了令人作嘔的腥甜。
急促的喘|息過後，唇角溢出絲絲血痕。他閉目，自己拔出短刀，血液噴灑一地，白皙的指節一片鮮紅，帶著幾分滑膩。
蠱蟲透過他的傷處，一點點爬了出來。順著血液蜿蜒的方向，它一寸寸挪動著，終於落於地面。
傷口從裏再一次被撕開的感覺並不好受，徐清越緩緩擡眼，面色蒼白，唇角卻鮮紅。
祁長淵在擦拭著手上的鮮血，神情淡漠，看不出半點情緒。
目光輕微落在那蠱蟲之上，眉頭輕皺，瞧著很是厭惡。
徐清越忽地想說些什麽。
他想說，你知不知道她懷著你的孩子，卻想著要怎麽離開你。
他想說，你有著完美的身世，光明的前途，你與她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為何偏要將她拉進另一個世界。
只有我，只有我。
只有我能理解她的倔強。
“母蠱如今在你的手上，”他道：“子蠱會在一個時辰內死亡。可你若是……”
兩人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小小蠱蟲，便能牽制著活生生的人無法遠離另一人。永遠相伴，直到白頭。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正在眼前。
祁長淵低垂眼眸，視線緩緩上移，看向他。
下一瞬，玄色的皂靴碾|壓在醜陋的蠱蟲上，旋轉方寸。
“你以為，我會與你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他笑了聲：“我不會做任何勉強她的事。我要她在我身邊，是因為愛。”
祁長淵擡手，保命用的金丹從袖中飛出，長指將其餵入他的口中。
徐清越怔怔看向他。
血液的流逝讓他的身體快速冰冷下來，指尖也發涼，他動了動唇瓣，看著男人離去的身影，忽地開口：“我想見她。”
他終於明白了他與祁長淵的不同。
同樣都是源於愛。
他好像，確實是輸了。
“祁長淵，”他出聲：“能否……讓我再見她一次。”
心臟在胸膛緩慢跳動，某種強烈的預感告訴他，他與她此生，似乎就到此為止了。
祁長淵回身，望向他。
“她現在不宜見血腥，也不宜動氣，你知曉的。”
他語氣平緩：“因為你，她時常夢魘，精神早不如從前了。我雖不會拘著她見你，卻也不想她與我們的孩子因你，受到半點損傷。”
“想來徐五郎善解人意，洞察人心，能明白祁某初為人父的感受。”
徐清越忽地失力，靠在粗糙的樹幹上，背脊生疼。
千年，千年。相愛之人方能相伴千年。
他和姜馥瑩，不過是鏡花水月，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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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馥瑩出去一趟再回來, 即使並未做什麽，也還是覺得有些累。她歇得早，躺在榻上, 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祁長淵與她一道入眠。
他平日裏最愛躺在她身邊，便是什麽也不做, 只感受著懷中人傳來的溫熱也能安然入夢。今日將她抱在懷中, 唇角上揚帶著某種滿足的愜意。
若她回頭，還能看到他微亮的眼瞳。
他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拍著她的肩頭, 直到她沈沈入眠，才下了榻。
他出門，許多人還不曾睡，時辰尚早, 無塵見他出門，意外道：“世子不睡麽？”
真是稀奇事。這些日子因著姜娘子在, 世子白日裏再忙, 夜裏還是會與姜娘子一道入眠的。全然不似往常那個一忙起來不眠不休，怎麽勸也公務為先的人。
祁長淵略一頷首, 然後道：“你可知, 小孩子出生，需要準備什麽？”
話音方落，他才又反應過來, 調轉話頭：“……還是先告訴我該如何照顧懷孕的婦人罷。”
無塵自然知曉白日發生了什麽。黑騎衛的人護衛姜娘子安全，白日裏在院中的話有數人都聽到了, 他們也不例外。命人從存仁堂回來, 也確認了姜娘子今晨喝的是安胎的藥, 祁長淵聽完，面上雖毫無波動, 但那眼神——
他們跟著世子十餘年，鮮少看到世子露出這樣的神情。
此前，很難將他這個人與“幸福”兩個字相關。
無塵道：“可要去尋大夫來給姜娘子瞧瞧？”
無憂先道：“你沒聽出娘子的意思嗎，定然是打算尋一個好的時機告知世子。若是尋了大夫來說漏嘴了，豈不白費了姜娘子的驚喜？”
祁長淵輕笑：“哪裏就驚喜了。”
話雖這麽說，唇角卻止不住笑意。
“罷了，她愛如何便如何。你們多派人看顧著她的飲食用藥，萬不可出差錯。無憂，你與我去挑些東西——我聽聞徐州風俗，父親都會給未出世的孩兒備上一枚玉環，我想親自為它刻上……無塵早日給京中去信，城西那處宅子收拾出來，尋些有經驗的嬤嬤與產婆先備著，多準備些用具……自然是孩子的。馥瑩的我會親自備上。”
他吩咐幾句，只怕叮囑不夠詳細，又怕有何處姜馥瑩會不喜。第二日一早，便親自去了廚房做了道她喜歡的肉丸湯來，親眼看著她喝下才去府衙。
晌午，又派人為她買了些酥糖來，說是既然藥苦，便不拘著她多吃幾顆糖。
姜馥瑩笑開，塞入口中一顆。
簡直將她當小孩兒待了，她多大的人了，還會貪嘴吃糖？
等到晚些時候回來，二人坐著一道用膳，祁長淵為她盛了粥，放在她面前，狀似無意道：“早晨那湯如何？”
“味道甚好，”姜馥瑩先是肯定，然後才道：“……不過一大早滿滿一碗湯，多少還是有些膩了。”
“會如此麽？”祁長淵看向她，“……許是晨起不清醒……”
她抿著唇，笑著看他：“怎麽想起為我做湯？”
他明明忙得很，距離回京的時間越來越近，竟然還有心思照顧她。
“喝了就好，”他道：“你太瘦了，需得補補。”
“我還瘦嗎？”姜馥瑩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已然比一月前的自己要豐潤許多了。
祁長淵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也是想著，或許能讓你開心些。”
姜馥瑩將手肘靠在桌上，撐著臉頰托腮看他。
“該怎麽說呢？其實最近已經很開心了，”她毫不吝嗇自己的表達：“和你在一起確實很愜意，很自在。只是閑了許久，總有些無聊。”
她道：“發現我還是沒法兒閑著什麽也不做。”
“等回了京……”
祁長淵知曉她的性子，也不願將她拘在屋中，早有想法：“你若願意與我回京，我認識幾個名醫，你有天賦，自可在醫館工作。我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信奉什麽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道理。若有什麽旁的想法，京中也有不少閨閣娘子愛做生意，珠花布匹，雖說都是交給手下人打理，但也不算少見。”
他名下也有不少鋪子，他知她學習醫術不過家傳，其實並不熱衷，便也做好了準備。
姜馥瑩不想他竟想到了這樣多，也做了這麽多準備。
她楞楞看了他一瞬，半晌才笑道：“別是什麽哄我的甜言蜜語吧？我可見識過許多成婚之前百般許諾，成婚後一概不認的哦。”
祁長淵輕挑眉眼，帶著幾分自得。
“是與不是，你與我一道回京不就知曉了。”
姜馥瑩笑眼輕瞇，顯然心情不錯。
“若真能如此，當真也好。”
-
今年熱得早，蟬早早開始叫囂。徐清越站在樹下，看著幾只蟬吱吱鳴叫。院外傳來些許馬蹄聲，接著便是翻身下馬的聲音，嘈雜的聲響轉瞬歸於沈寂，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他看著那蟬，喃聲輕念，聲音溫潤而沈緩。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徐五郎如今春風得意，所求又都得償所願，何必念這樣寂寥的詩句。”
祁長淵聲音淩冽，並不帶任何揶揄笑意，顯得語氣更冷更冰，與他的人一般。
“祁大人怎知我已然得償所願？”
徐清越長身玉立，面目疏淡：“徐某所求，祁大人難道不知曉嗎？”
祁長淵負手而笑。
“五郎如今已經大仇得報，又掌管著徐家偌大家產，如何稱不上得償所願。至於旁的，做人不能這般貪心。”
“世事難得圓滿，或許有些事情，當真求不得。”
他看著樹影，蟬鳴不停。
“你找我來，應該不只是讓我聽你回憶過往，計較得失的吧。”
祁長淵輕言：“徐郎君一項算無遺策，可曾算到過今日？”
徐清越淡然一笑，從袖中抽出短刀。
“這是那日，祁大人原本要落於我體內的刀。”
祁長淵沈默看向他。
“祁大人不是想知曉解蠱之法嗎？”
徐清越含笑看向他，將刀擡起，語氣淺淺。
“殺了我。”他道。
“陛下有旨，無人敢殺你，”祁長淵接過刀，反問：“這是你的所求麽？”
“但如果解蠱的唯一之法是就是殺了我，想來祁大人也會毫不猶豫將刀紮進我的身體，無論聖旨如何……是也不是？”
祁長淵終於露出了一抹淡笑。
“是，”他道：“我不喜人心的彎彎繞繞，還是刀劍更合我心意。如果解蠱之法只有此一條的話，我會這樣做的。”
至於剩下的，那是他的事情。
微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拂過二人的衣擺，帶走了幾分炎熱。
徐清越看著他，道：“解蠱之法，確實是殺我。”
“千年此蠱難尋，便就難在如此有靈性的蠱蟲之上。母蠱擇良主而生，宿主瀕死之時，便是母蠱離體的時候。同理，子蠱也是。”
他看著祁長淵微微收緊的指尖：“母蠱或子蠱有任何一方離體死亡後，另一方感受不到其存在，便也會消失在體內，化作體內的養分，如同情人因愛消逝。”
祁長淵理解了他的意思。
這倒也能解釋，為何他的蠱蟲被他生剖出後，燕瓊那邊卻從未聽說還有任何反應。
原是同死共生的關系。
“本來就不是情人，何必用這種情人蠱。”祁長淵聲音寒涼，短刀出鞘。
刀身入體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徐清越很少聽到這樣的聲音，他看到祁長淵習以為常，無有波動的面容，才覺得兩人終究還是不同。
從前也不是沒有想過，自己親手去手刃仇人。可他早年中毒，毒素雖清了大半，體內總還有些許餘毒，身體不及常人康健。
雙腿能恢覆已是意外。
無數次幻想過，若自己更大膽些，更強壯些，如同話本中快意恩仇的俠客，一柄長刀或是長劍手刃仇敵，他們會在刀下悔不當初，淚水滿面。
但他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那是莽夫所為。
他自己選的，至今也不曾後悔。
疼痛極為遲緩地才傳上了頭頂，原是這樣的疼。
只有這樣的疼，才能讓人記住些什麽。血液染紅了素白的衣衫，洇開了幾朵銅花，血水嘀嗒落在地面，周圍的一切聲音幾乎都放大在耳邊。
他有些無法呼吸，卻強撐著站著，似乎雙腿能站立於世間就足夠讓他寬慰。終於還是體力不支，靠在了那株粗|大的樹幹上。
微風搖曳，蟬聲仍在作響。
模糊的雙眼終於清明了一瞬，喉頭漫上了令人作嘔的腥甜。
急促的喘|息過後，唇角溢出絲絲血痕。他閉目，自己拔出短刀，血液噴灑一地，白皙的指節一片鮮紅，帶著幾分滑膩。
蠱蟲透過他的傷處，一點點爬了出來。順著血液蜿蜒的方向，它一寸寸挪動著，終於落於地面。
傷口從裏再一次被撕開的感覺並不好受，徐清越緩緩擡眼，面色蒼白，唇角卻鮮紅。
祁長淵在擦拭著手上的鮮血，神情淡漠，看不出半點情緒。
目光輕微落在那蠱蟲之上，眉頭輕皺，瞧著很是厭惡。
徐清越忽地想說些什麽。
他想說，你知不知道她懷著你的孩子，卻想著要怎麽離開你。
他想說，你有著完美的身世，光明的前途，你與她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為何偏要將她拉進另一個世界。
只有我，只有我。
只有我能理解她的倔強。
“母蠱如今在你的手上，”他道：“子蠱會在一個時辰內死亡。可你若是……”
兩人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小小蠱蟲，便能牽制著活生生的人無法遠離另一人。永遠相伴，直到白頭。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正在眼前。
祁長淵低垂眼眸，視線緩緩上移，看向他。
下一瞬，玄色的皂靴碾|壓在醜陋的蠱蟲上，旋轉方寸。
“你以為，我會與你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他笑了聲：“我不會做任何勉強她的事。我要她在我身邊，是因為愛。”
祁長淵擡手，保命用的金丹從袖中飛出，長指將其餵入他的口中。
徐清越怔怔看向他。
血液的流逝讓他的身體快速冰冷下來，指尖也發涼，他動了動唇瓣，看著男人離去的身影，忽地開口：“我想見她。”
他終於明白了他與祁長淵的不同。
同樣都是源於愛。
他好像，確實是輸了。
“祁長淵，”他出聲：“能否……讓我再見她一次。”
心臟在胸膛緩慢跳動，某種強烈的預感告訴他，他與她此生，似乎就到此為止了。
祁長淵回身，望向他。
“她現在不宜見血腥，也不宜動氣，你知曉的。”
他語氣平緩：“因為你，她時常夢魘，精神早不如從前了。我雖不會拘著她見你，卻也不想她與我們的孩子因你，受到半點損傷。”
“想來徐五郎善解人意，洞察人心，能明白祁某初為人父的感受。”
徐清越忽地失力，靠在粗糙的樹幹上，背脊生疼。
千年，千年。相愛之人方能相伴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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