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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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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徐清越低眸, 看向她的小腹。

自認識她起,她便甚少穿顏色艷麗的衣裳。多為素色裝扮,偶有些許點綴, 顯得人清雅萬分。

為著方便行動,她幾乎不曾穿如今正流行的寬袖長裙, 常常窄袖, 佩上自己繡好的腰帶,勾勒出纖細腰身。

如今也是如此。

她一如既往地明艷清麗, 卻在說出那話時,平白多了幾分柔婉。

徐清越忽地明白了這是因為什麽。

他聲音幹澀,“多久了。”

“不足一月,”姜馥瑩道:“脈象很弱, 勉強能稱得上康健。不過日後如何,要看這孩子自己的福氣。”

“看來是那之後的事。”

徐清越扯著唇角笑了笑, 轉瞬便又收了回來。

“他竟允你來見我, ”他聲音帶著幾分僵硬:“就不怕我連同這孩子一道殺了麽。”

“他還不知道。”

姜馥瑩回答:“我也知道你不會,你並非這樣的人。如果再有看錯, 那便是我與它命該於此。”

得到她這樣的回答, 徐清越略一挑眉,半晌,問她,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信任我。”

“我相信在從前的某些時候,你待我有些真心。”

姜馥瑩道:“真心做不得假, 我既然能感受到, 那便真的存在。”

“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

她不卑不亢, 看著徐清越精致的眼眸,“此蠱不解, 以我的性子,它活不了多久。它若能活下來,我自有打算,會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他。”

“可以進屋了麽?”

她帶著淺笑:“你願意站著說話,我卻累了。”

徐清越沈默側身,讓她進屋,自己的目光卻看向院外。

樹影隨著日光橫出了院落,分明是夏日,卻有幾片落葉簌簌而落。

祁長淵靜靜地望著那道樹影,倏然覺得有些刺眼。

眼中發了熱,怔怔不曾回過神來。

祁長淵沒有再聽。他有些口幹舌燥,六月天氣炎熱了起來,他疑心是自己聽錯了,又或是發了癔癥開始胡思亂想,做了一場大大的美夢。但緊握著的劍柄在掌心烙下了深深紅痕,這觸感告訴他,夢境似乎可以成真。

像是一種猝不及防被美夢砸中的眩暈感。他要做爹了,與自己心愛的女子孕育生命。

或許有一天,會有一個嫩生生的小臉撲向他,歡快清脆地叫爹。他們一家三口可以一道度日,往後……往後。

他與她終於有了看得見、摸得著的,清晰可見的未來。

-

屋中涼爽,姜馥瑩坐在裝潢簡單的屋中,看徐清越指腹摩挲在光滑圓潤的手杖上。

“我以為你聰慧,知曉分寸,”徐清越按著手杖,像是努力維持著平靜,“你應當知曉他的家世。京中水深,似他這般的侯府更甚,你……”

姜馥瑩垂首,不曾多言。

“……你當真愛他至此,寧願,”徐清越停頓一瞬,“寧願委屈自己,帶著孩子入府麽。”

“也是頭回見到五郎說話刻薄的樣子。”

姜馥瑩笑了聲,旋即正色道:“你怎知我是如此想。”

“那等高門大戶,最重禮儀規矩。其迂腐守舊非你我可想。若是尋常便罷,他母親乃是當朝郡主,陛下也要稱一聲姑母的存在。你日後入府委屈且不提,無媒無聘,他們怎會承認這個孩子。”

“這是我的孩子,”姜馥瑩淡聲:“我本就沒想要他們承認。”

她擡眼:“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麽?”

“你是說……”

徐清越看著她纖長的眼睫,目光停滯一瞬,繼續開口:“……你若願意,我可以帶你離開。這個孩子,就當作是你我……我會待他好,視若己出。”

“五郎,我自始至終,與你都不曾有過除了友情之外的旁的感情。你也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姜馥瑩看向他,“如今不知這份友誼還剩多少,又能在你心中占據多少分量。但我心裏,始終認為你並非心狠手辣之人。”

“我能理解你的恨,你的痛苦,也能體會你父母雙亡的苦澀與無奈。你能走到今日定有萬般艱難我無法想象,但我能透過你的眼睛,看到許多年前那個父母雙全,幸福平安的孩子。”

她開口:“若無這些禍事,你應該會是一個正直端方的郎君。我也會是你高中後手下庇佑的一方百姓,在你的守護下過著快樂的生活。蠱蟲之一類令人生畏的東西,你我都不會接觸半分。”

“你心裏若當真有我,那也該明白我之所求。”

她面上很平靜,像是做好了決定一般。

“我不是來求你的,”她說,“我是來告訴你,我和我的孩子,都不會做人形的傀儡。若是不能順心而為,那也不必茍活於世間。”

-

姜馥瑩從院中出來,面上有些燥熱的微紅。

她本就怕熱,祁長淵知曉她經不得曬,下意識想去拉她的手。

可似乎是因著方才的那些話,見到她的瞬時竟不知該如何動作,伸出的手換了又換,最終二人相視一笑,笑出了聲。

“怎麽我進去一趟,你就變傻了?”

姜馥瑩笑起來眼波盈盈,“熱不熱?”

“不熱。”

祁長淵看向她,所有感官都格外靈敏了起來。她的音色幹凈澄澈,拂去了六月燥熱,淡香自身上傳來,不知是否有著先入為主的錯覺,他總覺得這周身的空氣都甜了幾分。

有多少年不曾這樣緊張過了,祁長淵掌心微微發汗,將心愛的人扶上馬車。自己坐上放下車簾的瞬間,心底的激蕩終於抑制不住,將人擁入懷中。

唇瓣輕蹭在她額角,輾轉落至臉頰鼻尖,最終在她的唇角輕輕貼了貼。

姜馥瑩剛坐穩,便落入了一個寬大溫和的懷抱。肩頭倚在他的胸膛,被他的薄唇親吻過的地方都好似點燃了火,燙了起來。

她想要呼吸,小小的車廂內空氣都稀薄了幾分。甫一張口,唇瓣便被男人含住,輕輕碾|磨,帶著幾分纏綿的意味。

她尚未從這樣的親密中回過神來,就見祁長淵松開唇,低垂著眉眼看向她。

“你……”她還有幾分喘,目光落在他面頰,有些意外:“……怎麽眼睛都紅了。”

“……沒有的事。”

祁長淵側過臉,極罕見地有些傲氣在她面前,悶聲開口。

微紅的眼眶騙不了人,顫動的眼睫也暴露了他的不鎮定。姜馥瑩倒是很少見他這副樣子,心中憐惜更盛。

“怎麽了?”她只是進去了一趟,也不曾耽擱多久,怎就委屈了?

是委屈吧?如果沒察覺錯的話,還是旁的什麽情緒?

她瞧著他這副樣子,有些想笑,卻又知曉不合時宜,唇角微微上揚著抿起,忍俊不禁:“說呀,怎麽啦?”

祁長淵深吸口氣,回過身,將頭埋在她頸窩。

“你進去太久了,我好想你。”

姜馥瑩被他這樣直白的話驚到不知該說什麽。祁長淵慣常在她面前示弱博得憐愛,今日卻知比往日還要真上許多。她擡手,緩緩在他背上拍了拍。

學著他安撫自己的模樣,緩和著他。

“他答應解蠱了,”姜馥瑩將好消息告訴他:“不過並未告知我法子。只是說,要你親自去。”

祁長淵點頭,表示他知曉了。

男人的發頂蹭過她的下頜,姜馥瑩被蹭得有些癢,身子微微後仰,靠在了車壁上。

溫溫熱熱的呼吸掃過頸側,她輕輕推開他,嘆道:“祁大人這是在撒嬌麽?”

男人的身子忽地一僵。

背脊繃得僵直,幾乎能感受到他噴灑在頸側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姜馥瑩疑心自己說中了,卻又看他擡首,親了親她的臉頰。

“失而覆得總得珍重一些,”祁長淵道:“我總想確認你心中有我。我只是……也總覺自己做得不好,表達不出我對你情意的萬分之一。”

姜馥瑩心底驀地一軟。

在黑騎衛待了許久,與他身邊的無憂無塵也打過幾次交道。更別說他入黑騎衛許多年,只怕從十來歲就開始過那等刀尖舔血的生活。

她知曉他家中的情況。從前或許不解他為何那樣疏淡冷然,如今卻明白,在他那樣的家庭中,只怕一句關懷都難得。

他看似出身富貴,卻連一個知心人都無。除了身邊的隨從屬下,沒人在意他心中想了什麽,是否開心順遂。只會有人耳提面命告訴他,要他為家族謀得榮耀,要他在父親面前爭氣,事事勝過他的庶兄。

兄弟相殘,在他們這樣的府中似乎並非稀罕事。

他沒有朋友。黑騎衛統領的身份也容不得他交朋結友,黑騎衛是陛下的私衛,有多少不能於人前說的事與機密。他無法與旁人一樣過尋常富貴郎君的生活,少有輕松愜意,什麽都不想的時候。

她以前不理解一個高門郎君,怎會懷念在她家中那段清貧,甚至於說貧窮的生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哥兒也要學著生活做飯,從不知柴米油鹽貴的郎君也得學著餵雞餵鴨,甚至為她染指甲揉腿。

如今卻也漸漸明白。

換做是她,她也會懷念那段雖然忙忙碌碌,卻充實恬淡的生活。

沒有人教過他如何表達愛意,他總在學習、模仿著所見旁人的愛。話語不過是表達的方式之一,他為她所做的,比他親口所說的要多上更多。

姜馥瑩都知道。

她輕輕一嘆,微微環住了他的腰際。

靠在他的肩頭,目光垂落在小腹之上。

世事難兩全。

高貴如祁長淵、燕瓊,富貴如徐清越,都不及她一個農女來得快樂。

那她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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