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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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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25章

“世子!”

“……世子回來了!”

祁長淵下了馬, 被眾人擁著回府。

平南候府掛著火紅的燈籠,窗花早早貼上,快到年節, 整個侯府都是一派祥和熱鬧之景。

好像侯府世子的半年生死不知,在偌大的府中, 激不起一點波瀾。

他步入那經過了無數次的回廊, 沿途迎著年節換上新衣的女使小廝同他行禮問好。祁長淵目不斜視,步履不疾不徐, 半點沒有離家許久思念家人的模樣。

祁家自他太祖一代便是京中顯貴,前朝事變後,有著從龍之功的祁家更是在京中站穩了腳跟。平南候府累世富貴,雕梁繡柱, 朱樓玉砌。繞過層層回廊,穿過幾扇門, 祁長淵才堪堪到了自家正廳。

他垂眸朗聲:“孩兒不孝, 回家遲了。請母親責罰。”

“淵兒!”

燕敬宜哀叫一聲,撲到他身前來, 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許久未見的兒子。

生死不知, 半年來生死不知的兒子,她日夜以淚洗面,終於回了來。

“我的淵兒……你瘦了許多, 瘦了那樣多,定然吃了很多苦……那樣的龍潭虎穴我兒再也不要去了, 為娘想你想得……”

燕敬宜拉著他的手,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你回來了,還立了功, 娘的腰桿就直了。”

祁長淵稍有軟化的面容漸漸拉平,喚了聲:“娘。”

“你這次吃了苦,要好好同你爹說,”燕敬宜抹了淚,細細叮囑:“一件一件,好好地讓你爹知道你究竟在朝中立了多大的功……絕不能便宜了別人!”

“你不在的這段時日,人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娘。”

祁長淵淡聲開口:“娘還在同她們鬥麽?”

燕敬宜被他毫不留情的問話哽住,半晌,郁氣從喉頭憋出。

“鬥,怎麽不鬥?”

祁長淵斂下眉眼,不再多言。

燕敬宜是皇室郡主,誰敢看她的笑話?她口中的“人人”,也只有她心中最恨的那幾個。

平南候祁文彬,他的父親。模樣俊朗,飽讀詩書,家世顯貴,唯獨在情|事上頗為風流。後宅從未少了鶯鶯燕燕,其中恩寵最長盛不衰的,便是那位柏姨娘柏思思。

“……我就知道那賤人不安好心,你失蹤的消息一傳過來,她就去求了你爹讓他給她兒子謀了官職……”

燕敬宜滿是抱怨,“若你在,阿娘還用受她欺負?”

柏姨娘當年先她一步生下長子,他的庶兄祁長濤,已經讓燕敬宜很是窩火。此後恩寵不斷,生下了侯府第三子祁長洪,如今才十歲,還在讀書。

至於另外幾個姨娘所出的妹妹和還在繈褓中最小的小弟,也是燕敬宜的眼中釘。

但最讓她忌憚的,還是柏姨娘和她那兩個兒子。

祁長淵很是疲憊,站起了身。

“娘若沒有什麽事,孩兒就先去見父親了。”

“是、是。”

燕敬宜想起正事,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阿娘都是為你好,說的話你不要當作耳旁風。你爹耳根子軟,就愛聽人說幾句好話,你太過剛正,這樣下來怎麽得了……你真想看著你那庶兄,日後壓在你頭上?”

“娘。”

祁長淵轉身,直直地看著燕敬宜。

婦人不到四十,容色甚好,卻因著長年累月的抱怨與記恨,眼神早早沒了當年的清澈。滿頭珠翠冰冷華貴,額角幾根白絲被藏在盤好的發髻之中,露出了一絲痕跡。

祁長淵看著那幾根銀絲,垂眸。

“孩兒去了。”

他轉身,進了父親的書房。

他半年未歸,祁文彬卻並未來迎接他。反倒是在書房煮上了一壺熱茶,等他來時,水正好燒開。

祁長淵聽得水聲,恭順上前為父親煮茶。

“父親,孩兒回來了。”

“回來就好。”

祁文彬放下手中的詩文,“你去見過陛下了?”

“剛從宮中回來。”

祁長淵放下茶杯,茶湯泛著清苦的香氣,蒸著人的指尖。

“陛下怎麽說?”祁文彬輕啜一口,“可有封賞?……聽你娘說,她去跟陛下提了你的親事,這次回來陛下可說了要為你賜婚?”

“明恪縣主同你一道長大,也算是知情識趣的娘子,同你甚是相配。這也是難得為父認同你娘的觀點……你怎的不說話?”

祁長淵一身玄袍,還帶著趕路的風霜,衣角隱有褶皺,腰間的佩玉不見,長劍上卻染上了經久難散的血氣。

祁文彬是體面人,厭惡這等打殺之事,微微皺眉。

想到這身血氣,他眉頭微動。端著茶湯,出言道:“身子可還好?聽說你受了傷。”

“陛下遣了太醫為兒子診治,父親不必擔心。”

祁長淵神色淡漠,不見半點被陛下關照的喜色。

祁文彬不大喜歡他這副模樣。

敲打道:“你要好好讓陛下知曉你的辛勞,你滿身的傷,要讓太醫原原本本地稟了陛下。要讓他們知道你為朝中……”

“父親,”祁長淵忽地開口:“那你呢,父親關心兒子的傷麽?”

“你什麽意思?”

祁文彬放下茶杯,似有不悅:“你是我的兒子,唯一的嫡子。不關心你,我還能關心誰?”

祁長淵面上顯出一絲嘲諷,祁文彬皺眉,正要發作,便聽外頭小廝稟報。

“——侯爺,大郎君請見。”

聽著一貫寵愛的大兒子來了,祁文彬神色稍緩,看向祁長淵。

“你有傷,就先回去養傷吧。我說的話你不要不當真,那都是肺腑之言。”

祁長淵轉頭,“兒子告辭。”

他先一步出了門,燕敬宜正面露不滿地看向此時前來的柏氏母子二人。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什麽意思?要同她兒子爭麽?此時就爭,那日後還得了——

“二郎回來了。”

柏氏比燕敬宜沈得住氣,笑得溫婉:“侯爺可擔心二郎了,日日同妾身念叨。”

祁長淵頷首,“姨娘。”

他話不多,轉身離去時,路經長兄祁長濤身旁。

似是嘆息一般,低啞的聲線傳入耳中。

“可惜……你怎麽沒死在徐州?”

敵意不加掩飾。

陰冷的目光直直刺向他,祁長淵毫無波瀾回看。祁家人面容都不差,可祁長濤似是慣用著這陰鷙的神情,平白有些瘆人。

“大哥,”祁長淵不動聲色:“難為大哥為弟弟擔心了。不過我也提醒大哥一句,手伸得太長可不好,別把旁人都當瞎子。”

祁長淵移過視線,不再看他。

他回了屋。

無塵和無憂為他整理著屋子。屋裏仍舊是他還在時的模樣,沒有半點改變。

他住慣了的屋子裏沒有缺了腿的小桌,沒有矮矮的、一坐下去會咯吱作響的小凳。

院中是花匠精心養好,散發著怡人幽香名貴品種。而不是院中隨手灑下,良莠不齊的小野花,比起那微不可察的花香,更濃重的是那股泥土氣息。

院中沒有雞,他不會在自家院中聽到雞鳴。也不會聽到切菜、炒菜的聲音,第一次感受到鍋爐的時候,他無所適從了許久。

這些都讓他從雲端跌入凡塵,可當他回到了自己的金銀富貴窩,這裏卻冷冰冰的,沒有半點人氣。人們不敢高聲語,低聲細語畢恭畢敬,下人將他當主子,無人將他當一個活生生的人。

祁長淵站在屋中,忽地開口。

“栽一株茉莉吧。”

“是。”

無憂應聲,不去詢問緣故。

“世子,這些東西……放在何處?”

祁長淵轉身,看著包裹中女子的珠花耳墜此類,靜默了一瞬。

“給我吧。”

他擡眼,“你們先出去。”

“是。”

屋中已收拾齊整,他那著那些首飾,細瞧著上頭還帶著塵土的痕跡。

那日同人打鬥,這些被人奪走又扔到了地上,散落一地,沾染上了塵埃,不可避免地多了許多劃痕。

玉鐲不見痕跡,也許是丟在徐州了。

他扯了扯唇角。

還好沒送。店家欺他眼盲,塞了不少大紅大綠並不好看的配色,這樣的顏色應當不適合她。

她適合……她適合什麽樣的顏色?

祁長淵放下那只發簪,看向窗外。

他背過她,觸碰過她,感受過她的氣息。

卻唯獨不曾親眼看見過她。

-

除夕。

姜馥瑩在孝中,便沒有和鄭家一家一道用年夜飯。

她也沒有胃口,晚間未曾用飯,獨自回了屋子。

她屋中有窗,正對著大毛的臥房。那也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姜馥瑩靜靜地看了許久,輕輕嘆息。

“馥瑩,”王氏推開門,“屋裏冷,我給你拿了點炭火來,你別著涼。”

姜馥瑩不想她正用著年夜飯還有心思管自己,趕忙站起身接過,“多謝……”

“謝什麽,你若餓了,廚房盡管用。”

王氏的叮囑還未說完,便聽大毛二毛兩人尖叫著:“娘——娘!你在哪兒啊,她|他搶我餃子!”

聽著孩童喊叫,王氏對著姜馥瑩一笑,“哎喲,我先過去,別給你鬧著了。”

姜馥瑩擺手,“不妨事。”

她坐回了屋子,撥弄著炭火。

室內暖和了起來。

姜馥瑩看向窗外,外頭少有人聲,人人都在家團圓。

可她沒有家了。

阿爹阿娘此刻應當團圓了罷,他們一道,一定不會孤單。

不知坐了多久,姜馥瑩的雙眼有些酸澀,她揉了揉眼睛,聽著王氏敲門。

“馥瑩,馥瑩。”

她起身開門,王氏笑著喚她:“你瞧,誰來了?”

姜馥瑩視線越過她身後,忽地一亮。

“怎麽……五郎,你怎麽來了?”

不小的食盒放在腿上,他兩手滾動著輪椅,並不太方便。

長福這才低頭,將他推進屋子。

“娘!過來放炮!我要放爆竹——”

大毛二毛叫鬧著,王氏嘿嘿笑了幾聲,輕推馥瑩一把,眼睛眨了眨,迅速離開了。

姜馥瑩無奈笑笑,長嘆一聲,幫著長福將徐清越推進來,便聽長福隨意搪塞了個借口,出去躲懶去了。

徐清越也不惱,笑得溫和。

“見笑了……”他輕咳一聲,似乎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莫要見怪。”

“沒事。”

姜馥瑩自然不會對別家主仆的相處方式指手畫腳,只是覺得他脾氣太過好了,這樣下來,定然會受不少委屈。

“你怎麽來了?”

姜馥瑩點了兩盞燈油,照亮了不大的屋子。

屋子被她收拾得幹凈整潔,散發著淡淡的茉莉香氣。她往炭盆裏加了幾塊炭火,屋裏又迅速暖和了許多。

寒意驅散,徐清越將食盒放在桌上,一件件將其中的東西拿出來。

“我父母雙亡,又腿殘病弱,家中無人會在意我。年夜飯不過走個過場,沒人會關心我去了哪裏。”

徐清越略有些自嘲的語氣:“我心中確實煩悶,卻無處可去。想了又想,只能來尋姜娘子做個伴。”

姜馥瑩輕嘆:“人人都羨慕徐家富貴,焉知偌大的家族,竟容不下一個……”

她抱歉地看向徐清越:“……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徐清越早便習慣了這樣的對待,搖搖頭:“再難聽的話我也聽過了,更何況,你根本沒說什麽。”

他看著飯菜:“有些涼了。”

姜馥瑩同他坐在一處。

“但是很香。”

“多少用些吧,”徐清越看向她:“我知道你今夜定然吃不下東西的,但還是多少吃些。”

姜馥瑩笑開,拿起碗筷:“你怎就知道我吃不下東西?”

“神算子麽?”

徐清越給她夾了塊排骨,溫聲道:“無意反覆提及娘子傷心事,只是憶起爹娘剛走那年,我也什麽都吃不下。看著旁人闔家團圓,我卻只能孤零零坐在一旁。”

“自那以後,我也甚少同他們一道用飯了。”

徐清越並不掩飾自己的黯然,坦蕩地將自己當年的難過展露於她的眼前。

姜馥瑩心中柔軟,輕嘆。

“五郎著實懂我。”

她低頭:“我爹很會做飯,他也會做這樣的排骨……你可吃過那種肉丸子湯?我爹剁一上午的肉,團成丸子後十分筋道,同豆腐、白菜一道煮成湯,鮮味十足。我和阿娘能多吃一碗飯。”

“那麽好吃?”

徐清越挑起眉眼,“那我改日讓廚子學著做了送來,我們一道品鑒品鑒。”

姜馥瑩下意識想拒絕,但此刻氛圍太好,她眼中盈著笑:“……好。”

“砰——砰——”

滿天煙花炸開,爆竹聲響。

京中放著絢麗的煙花。平南候府的一處屋子裏,祁長淵並未同家人一道賞煙花,獨自坐在屋中。

桌上放著一小株還未盛開的茉莉。

冬日移栽不易成活,他悉心栽培著,仍怕稍有不慎,便會讓幼芽兒枯萎。

祁長淵垂眸看著茉莉,似乎能聞到那縷輕而淡的香氣。

又是幾聲震天響。

淡雅的氣息縈繞著二人,姜馥瑩推著徐清越出來,看著煙花炸開在空中,照亮了夜中的雁城。

五光十色映在兩雙眉眼中,綻放著同樣的光彩。

“真美。”

姜馥瑩喃喃,“可惜太短暫了。”

安平縣小,駱家村偏僻,過年過節放煙花也不過一會兒便停歇,哪及雁城這般熱鬧。

孩童嬉笑,人人和樂,大家都在慶祝新一年的到來。

“是啊,真好看,”徐清越也輕聲接道:“要是爹娘也能看見就好了。”

姜馥瑩看向他。

“今夜有人相伴,已經很幸運了。”

她看著他,就好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他同自己一樣父母雙亡,明明家世顯貴,卻好像比自己還要可憐些。

她自來不缺父母之愛,可他卻早早地殘廢了雙腿,失去了父母。

姜馥瑩柔軟的眉眼凝滯在腦海中那個孤冷的身影裏。

她唇角稍凝。

又同情了,又憐憫了。

她這樣的性子何時才能改變?要怎樣才能漲漲記性,收回她那無用的、泛濫的柔軟。

……可他與他,他們之間,並不相同。

姜馥瑩斂起眸中神色,垂下了眼瞼。

徐清越將她的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彎了彎指尖,在寒冷的冬夜裏動了動凍得僵硬的手。

夜空再次綻開如夢的絢爛。

“姜娘子,”他輕聲開口,帶著幾分探尋:“你方才,是想起誰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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