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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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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24章

姜馥瑩有些頭疼, 回了屋就歇下了。

她想睡到第二日,誰知夢裏也不安穩,醒來還是上半夜。

反正睡不著, 她索性披了衣服起床,往藥堂去。

王氏和掌櫃的帶著幾個孩子正在屋裏烤火, 聽見聲響, 招呼她來。

“晚上沒吃飯,這會兒餓不餓?”

姜馥瑩面上血色很淡, 像是沒休息好,眼下隱有青黑。她搖頭:“過了餓的時辰,這會兒反而沒感覺了。”

王氏笑了聲:“你這孩子,怎麽跟我們二毛一模一樣?”

他們夫妻二人有對龍鳳胎, 五六歲大小。姐姐叫鄭雯,弟弟叫鄭泓。但他們平日裏都叫大毛二毛——賤名好養活, 這是王氏的原話。

姜馥瑩在知道大毛是個水靈靈的小姑娘而不是什麽小貓小狗時, 才瞪大了眼睛。

姐弟倆都喜歡她,她說話柔聲細氣, 長得又好看, 瞧著便讓人想要親近。來了沒幾日,一大兩小竟也能夥在一處玩耍了。

王氏笑她,自個兒分明還是個孩子, 偏生做出一副老成模樣,做什麽都周到, 要那麽周全做什麽?

姜馥瑩笑著應聲, 卻不多言。

此時二毛聽著自己的名字, 站起來蹬蹬幾步,去了廚房給她拿來糕點。

“我姐的, ”他獻寶似的,“姨姨你吃!”

“怎麽還叫姨姨呢?”

大毛提著弟弟的耳朵,“叫姐姐呀。”

姐弟二人各叫各的,誰也不服誰。大毛嘴甜,二毛卻覺得她這麽——高,這麽——漂亮,定然只有更高一級的姨姨才能配得上。

畢竟自家已經有個姐姐,姐姐是什麽樣的,他還不知道麽?

姜馥瑩配合地拿了糕點,說:“叫姨姨也沒錯,叫姐姐我也高興。不過只怕這個姨姨叫出口,過年我就要給紅封了罷?”

鄭掌櫃和王氏俱都笑開,鄭掌櫃道:“你這孩子年紀這麽小,給什麽紅封。我們這裏還未成婚的都不給,你還能再等等再擺長輩架子。”

姜馥瑩面上未動,笑意仍舊盈盈動人。

王氏細膩許多,拉了拉鄭掌櫃。

小娘子身上仍舊穿著素服,顯然正在孝中。此時提什麽成不成婚的,有些太不忌口了。

鄭掌櫃也是明理人,“哎喲”撓著頭,“是我說錯,哎呀,你個小娘子我同你說成不成婚做什麽。”

醫者仁心,姜馥瑩所見到的絕大多數醫者在醫術精湛的同時,也因為見慣了生死愛恨,心中通達。

她一笑:“不妨事。說來也不怕你們笑話,我原也是有過親事的。”

她話少,平日裏都是悶頭做事。旁人同她搭話,她會笑意盈盈地應聲,卻少有自己開啟話題的時候。

或許是今晚室內太過暖和,大毛趴在她腿上,姜馥瑩摸了摸她的頭發。

白日裏所見到的身影像是根針紮在她的心裏。

她以為自己釋然了,可方才混亂的夢境告訴她,或許她還需要一些時間。

王氏看著她:“那……那這親事呢?”

她可不像成了婚的模樣,明顯還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

姜馥瑩唇角輕揚,“死了。”

“……啊?”

難不成這孝,是給夫婿守的?

王氏和鄭掌櫃對視一眼,只聽她道:“這孝是為我阿娘守的。”

兩人還沒松口氣,便聽她道:“但我阿娘說,要我隨性而為,不必顧念太多。掌櫃的若有好的人選,自可說與我,待我出了孝定要好好成一婚事。”

“這也……”

王氏有些錯愕,不曾想在她眼裏乖乖巧巧的娘子竟在夫婿母親去後這樣快就尋……新的夫君。

也太、也太……薄情了些。

姜馥瑩漂亮的眼瞳映著炭火的熱意,“天下好郎君這般多,自來寡婦不愁嫁,我再尋一個,又有什麽不好?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日後有人互相扶持體諒,也算有個伴。”

鄭掌櫃比媳婦兒反應快,拊掌大笑:“你這娘子倒有意思,同尋常姑娘家大不相同。”

姜馥瑩順勢而笑。第二日,親耳聽得王氏憂心忡忡地對大毛道:“姜姐姐各處都好,但你可別……”

大毛懂事,立馬道:“阿娘你放心,阿誠哥要是死了,我一定好好哭他。”

姜馥瑩算著帳,聽孩子童言無忌說隔壁青梅竹馬的阿誠小兄弟,笑得彎了眉眼。

醫館包吃包住,只是工錢相對旁的活計要少些,不過風吹不到雨淋不著,還是她做慣了的事,這幾日下來,也算是合宜。

她想攢錢,想將隔壁那處阿娘長大的居所買下來。銀錢還有多少,近來要如何分配,她都細細盤算著。

門後的風鈴輕響。

姜馥瑩擡頭,目光還未轉移,揚聲道:“掌櫃的,來人了。”

鄭掌櫃在後頭應聲,她卻聽得一聲清潤淡笑。

“怎麽是你?”

視線終於落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輪椅被仆從擡起,進入了醫館內。

仍舊是淡青色的長袍,他似乎極喜愛此類顏色,當然也萬分適合他,潔白的裘毛圍於脖頸處,沅芷澧蘭,好似謫仙。

“徐……”

姜馥瑩聲音頓住,站在原地不曾動彈。

“徐家清越。”

男人並不生氣,聲音溫和,“若覺姓名難記,那就喚我五郎便是。”

姜馥瑩動了動唇,還是不太喜歡這樣略顯親近的稱呼。

“五郎怎麽這會兒來了,”鄭掌櫃從後頭出來,“前幾日不是來拿了藥麽?”

徐清越歪頭,不同於溫潤外表地輕挑長眉,“大家都這麽叫。”

倒比之前的模樣鮮活許多。

姜馥瑩漾出笑來,“五郎。”

她往一旁去分揀藥材了,和一兩個學徒一道收整。徐清越同鄭掌櫃去了內室,片刻後,輪椅聲響起。

鄭掌櫃在後頭寫方子,他一人推著輪椅,往此處來。

“上回相見,我只瞧著你要去何處,卻不想能在此處見到你。”

徐清越並無那等虛偽作態,直言道:“我很開心。”

姜馥瑩忍俊不禁:“這有什麽好開心的。五郎身上可是有什麽不好?……不過若是不方便說,不說便是。”

徐清越擡手,示意她發間摻雜了些草木枝葉。

姜馥瑩轉頭撥弄長發,又以指代梳整理齊整,素簪斜插於發頂,帶著些不同於旁人的清雅秀麗。

男人輕笑。

“沒什麽不方便說的,上回娘子不是都瞧出來了麽,我身上有毒。”

他並無遮掩,只見鄭掌櫃都擡了擡眼,“……你們此前認識?”

徐清越身後,那位名叫長福的小廝心直口快,出言道:“可不呢?姜娘子醫術卓絕,一眼便瞧了出來我們郎君身上的頑疾……”

“長福。”

徐清越今日還帶著個上回不曾見過的老者,應當是管事一類的存在,極有威嚴。他一開口,長福訥訥閉上嘴。

姜馥瑩略略頓首。

她看了長福一眼,視線又緊跟著轉向徐清越。

……她好像沒告訴過他們自己的名姓。長福那聲姜娘子,可半點不帶生疏的。

徐清越轉動著手上的玉戒,面上多了幾分歉意。

“怪我,想要報恩,便私自查了娘子去處……今日也是得知娘子在此,想著年節將至,娘子一人獨身在外,特來探訪一二。”

姜馥瑩面色稍緩,“……徐郎君有心。”

五郎的稱呼收了會去,徐清越無奈一笑:“今日見得娘子一切都好,心中方安。”

“娘子見笑,”他身後的老者開口,語氣客氣,“我們郎君自小豁達友善,好結交朋友,只是腿傷以後,少有人願與郎君往來。那日郎君回府,說與一娘子一見如故,還在山上救了郎君一命……這麽多年了,老奴還是第一回見郎君對人這般上心。”

“孟叔。”

徐清越面上帶了些赧然的模樣,本就不算大的臉龐在雪白的裘毛之後帶上了些罕見的紅潤。

姜馥瑩徹底沒了戒心,緩聲道:“五郎是有心之人,這毒可還……?”

“多虧了娘子那日所言,”徐清越微一拱手,“換了藥,近來身上也精神許多。只是夜裏有些難眠,所以今日來把脈請教,看娘子是否還有良策。”

“我能有什麽良策,”姜馥瑩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日隨口說的話,並未細加診斷思索,後來回家方怕誤了事。見得你沒事今日也算放了心,可別再聽我的胡謅了。”

鄭掌櫃擡頭,驚看她一眼。

“那方子……是你改得?”

姜馥瑩不明所以,“應當是。”

他站起身,大掌在圓滾的肚子上來回摩挲,“還是……巧妙,真是巧妙。”

“我想了許久此人是誰,竟是你!”

他站於二人身前,“五郎說腿隱約有了些知覺,可是換藥之後的事?”

徐清越稍一點頭。

“鄭大夫的意思是……”

“只怕是了!”

鄭掌櫃在藥堂來回踱步,“我怎就沒想到,怎就不曾想用著這樣的法子!以毒攻毒倒是在書上見過,只是這千夜罕見,我也不敢嘗試,竟真有此效!姜娘子,你小小年紀,是如何想到的?”

他眼中有些狂熱的光,熱切地盯著姜馥瑩。

姜馥瑩實在不適應被這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求教的目光盯著,哭笑不得道:“此方也並非我所出,乃是先父……先父從前也行醫問診。”

鄭掌櫃還有心問更多,卻都被姜馥瑩轉了回去,不曾告知先父名姓。

她不想讓旁人知道,這處醫館原先就是她家的。

大毛的那間屋子,她住過五年有餘。

幾人談話間,徐清越只是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著她。唇畔含笑,耐心而又細致,眼中隱有光亮,極欣賞的目光。

瞧著姜馥瑩轉過頭,他收回視線:“原來是家學,想來令尊醫術定然高明。”

“五郎既然有了些知覺,那便要多加施針調理,最好佐以按摩調養,日日要精細著……我還是頭一回見到中了千夜不曾丟了性命,如今竟還有轉圜之機的。”

提到這些,鄭掌櫃看向幾個傻楞楞的學徒。

“……他們,嘖。”

鄭掌櫃搖頭:“此事只怕五郎得另請高明,我存仁堂這會兒缺人。這幾個小子還沒長成,怕會壞事。那先生近來回鄉過年去了,姜娘子又……”

“姜娘子,”徐清越擡眼看向她,目光裏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與希冀,“你可願……”

“姜娘子是姑娘家,只怕不便吧?”

鄭掌櫃撓了撓頭,“不過行醫救人早就不分男女。答不答應我做不了主,你問姜娘子吧。”

姜馥瑩原想拒絕,可她實在無法在這樣的目光中狠下心。

徐清越這樣的人,就連身旁的小廝都與其格格不入,好似獨立於所有人之外。如皎皎明月灑下清暉,清冷孤絕。

眼眸間卻有瀲灩秋雨,盼望著一個人的應答。

“姜娘子也算醫者,治病救人,救死扶傷,也算分內之事。”

徐清越緩聲開口,“……考慮到此事精細,需得費些時光和精力,報酬自然不會少了娘子的。”

他輕揚唇角,“我與娘子一見如故,實在不願將此事交予他人。”

眸中帶著些黯然,像是已經被她拒絕了。

姜馥瑩擦了擦手中的灰塵,將碎發撥於耳後。

“……那,也成。”

徐家這等高門大戶,報酬自然……

她需得攢些銀錢,早日將阿娘所念的住所買下,日後也算是在雁城有了家。

她點了頭,徐清越顯然松了口氣的模樣。

“你能答應,我很歡喜,”徐清越眉眼舒展,“姜娘子若有什麽要求,自可提出來,只要我能滿足的定然都全了娘子心意。”

姜馥瑩也不是扭捏之人,瞧著滿堂眾人都盯著她瞧,她揚起眉眼。

“錢給夠,什麽都好說。”

神采飛揚的模樣,不見半點那日在墳前哭後的頹然。

這才是她原本應有的樣子。

徐清越擡起唇角,眉眼含笑。

-

大秦皇宮,勤政殿。

祁長淵回稟完半年來種種,便不再多言,面色疏淡。

段述成看慣了他冷淡的模樣,他不愛做那些諂媚邀功的事。但這次祁長淵失蹤,也全全源自他的命令,段述成作為主將,護下得很:“陛下,長淵獨身一人闖入狼窩,又將情報全然探查了出來,能將賊子一網打盡少不了他的功勞,陛下可不能薄待了他。”

“嗯?”

兵部侍郎擡臉,“段將軍這話說的,好似此事能成全靠他一人似的,我們前後那樣多的人手,竟都是為他作配得了?還不是拖了半年!”

“又不是唱戲,有什麽作不作配的。”

段述成頂了回去,“長淵流落山野,記憶缺失。他失蹤這半年,你們可還有誰探查出敵方陣營在何處了?”

“說他拖了半年,你們不也是?”

“述成。”

燕珝坐於龍椅之上,淡聲開口。

段述成閉上嘴,懶得同人計較。

“話又說回來,”兵部侍郎卻不知見好就收,“失憶?失憶是什麽感覺,祁統領可能給老夫講講?要我說,只有不上心的人和事才會被忘吧,你有幾分心在國事上?……”

段述成的唇角越揚越高,看著高臺之上,燕珝的面色越來越黑。

“張愛卿。”

燕珝開口,擡了擡眼,“失憶這等事你都這般有見解,何不脫了這官帽,去太醫院交流醫術去?”

兵部侍郎嚇得跪地不敢多言,室內靜默無聲。

陛下自有其威嚴,少有人不懼怕這位雷厲風行,喜怒不形於色的少年帝王。

燕珝似有疲累,揮手讓旁人退下,只留段述成與祁長淵二人。

段述成不願多留,怕遭殃及,趕緊道:“菡娘要生了,我去了一趟徐州她定然思念得緊。如今我回京,怎能還留在宮中?”

燕珝神色覆雜地看他一眼,最終還是讓他先回。

又拿妻子當擋箭牌,真是好樣的。

祁長淵立於勤政殿正中,面色還有幾分蒼白,幾無血色。

燕珝知他近來不易,又因著失憶的原因,多問了幾句。

祁長淵一一作答。

他知陛下對他誤了朝事,卻不曾苛責的原因。

那位被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曾也將他忘得一幹二凈。方才兵部侍郎說的那番話,幾乎是一把尖刀直直地往陛下的心窩子上插。

燕珝輕嘆:“你年歲也不小,今日留你下來,也是想問你,可有什麽打算了?”

“臣並未想過此事,”祁長淵斂眸:“先立業再成家,男兒當頂天立地,不依靠他人。”

最後一句,已經是極明顯的表示了。

燕珝比他大上幾歲,雖不算一同長大,但也算是自幼相識,彼此熟稔。

聽他這番,只好道:“平南候夫人聽聞你安好,來宮中叩謝天恩。昨日又來請見,盼朕能為你賜婚。”

“她說,你與明恪縣主自小相識,有著青梅竹馬之誼,年歲又相近。”

燕珝略一停頓,出言道:“你也算立了功,朕今日便為你賜婚,覓得良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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