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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花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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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花舫

護城河邊圍了一水兒的刺槐, 數百人持刀而立,在城南長街包下了一處可供達官貴人消遣的場子。李棣隨著李家一同赴往登仙樓, 這回他算是見齊全了家中人,親不親疏不疏地盡數接了客帖,錦衣華服的擠進這天家人的樂子裏。

李棣單手抱著李棠, 無聲地穿行在長街之上。小孩兒時不時圖新鮮咕噥著, 李棣也不知道該回他什麽,說淺了覺得敷衍、說深了覺得白費口舌,一時倒是異常尷尬。原本他這弟弟理應跟著李夫人一起去花舫,可李夫人一尋思,也該叫他兄弟二人多多相處, 於是便將小公子交予李棣,讓他帶著四處轉悠。

連接著登仙樓的幾方高閣上皆束了三藤架,架子上吊掛著竹篾綁紮的魚燈和壁燈, 描紅繪綠的。李棣每每穿行過去需得貓腰, 紙糊的魚尾掃過李棠的臉, 他便伸手要去抓, 方一碰上, 那魚燈便會飛似的動了, 攀在高閣上的侍人以竹挑上上下下地移動著,逗孩子的趣。

護城河上臨著登仙樓的那一側花舫齊開, 水面上還頗為講究地移了些粉荷,這時節想必也不見得是真的,大約是油紙紮的。

李棣遙遙看著那十人來高的巨型花舫, 方知陳翛所言非虛。

十二花舫錯次排開,翹起的船頭有羅衣侍女唱曲,胡樂齊音一並混著,聽著倒不覺得噪耳。不少官家子弟倚靠在臨岸的水榭邊上,交談著哪家的小娘子多嫵媚風情。

李棣個子頗高,因而在這熙攘人群裏一眼就瞧見了隔著老遠的陳翛。他今日未穿雲鶴玄衣,擇了一身淺素色的袍子,腰間系了玉墜,看起來親和不少。李棣攬緊了手裏的阿弟,在人群裏朝著對方所在的方向而去。

玄衣相身邊沒有跟仆從侍人,就在李棣快要走到他身邊時,陳翛無意間側身,恰好與李棣視線相觸。

天邊一道銀光無聲爆裂,散落成數以千計的碎星,點亮了整片蒼穹。只那一瞬,李棣竟為玄衣相的容貌恍惚,他穿著素衣的樣子,真是十成十的文儒氣息。

陳翛穿過人群向他這邊走來,瞧他癡癡模樣,便解釋道:“這是北齊早年盛行的龍鐵花,伎人舞著龍燈在鐵花中穿行,也是為博上京人一個樂子。”他瞧見李棣懷裏攬著的孩子,微皺了眉,“那些鐵汁可燙的很,你既帶著他,最好不要離的過近。”

李家小公子在自家哥哥懷裏轉頭,怯生生瞧著平素不茍言笑的玄衣相,看了一眼便又縮回自家哥哥懷裏,小圓眼偷摸著瞧人。

陳翛與李棣並行在人群中,周圍也沒人認得出他們,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四歲的李棠很是安分,他乖覺地將頭埋在哥哥肩窩裏,看著周遭賣點心零食的鋪子。陳翛漫不經心瞧了那孩子一眼,恍惚間竟像是瞧見了兒時的李棣,一時間有些百感交集。

想當初十七八歲時的自己冷心冷肺,似乎從不在意身邊那個孩子想要些什麽,一度忽視了小李棣的乖覺和示好。一念及此,心中慢慢浮起了些許愧意和悔意,也就不禁思忖著,若真有前世今生之說,他恨不得重回當年,無論如何也不該在那場大雪裏棄了他。

他瞧著兩側的攤鋪,悄沒聲息地趁著大李和小李兩人看花燈,從腰包裏取銀錢,幾錠銀兩份量之大,讓小販瞠目結舌。

陳翛取了一串拔絲糖藕,默默遞給眨巴眼的憨孩兒李棠。李棣頗為驚訝,他低頭瞧著自家小弟,這小孩兒難得乖巧,伸著細白一只小手接過了,輕聲細語道了謝。粘糊的糖絲沾了他滿嘴,活像只小貓兒。

“他和你生的很相像。”陳翛忽然說了這麽一句話。

李棣瞧著這軟包子,心中卻不以為然,李棠生的太軟糯,像極了女娃兒,可他的面容卻並不肖女。

“這麽說,你是想要抱他?唉,我抱了這麽半天,總歸也是沒好處的。”李棣做勢要將這沈甸甸的團子塞給陳翛,陳翛卻極快地避開了,他輕聲斥道:“自己的親弟弟也要醋?你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棣聽他這話就笑開了,他小心將李棠放下,牽著他的衣領子帶著他往前走,不抱在懷裏礙事。陳翛低頭瞧了一眼李棣這副做派,也不知李家夫人是有多少個膽子,竟敢將半大點的棒槌孩子交給這混小子來看顧。

“我似乎從未聽你提起過家裏人。”李棣瞧著漫天飛舞的鐵花,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陳翛一楞,一個執著小花燈的稚童撞到他腿上,慌忙致歉。他從短暫的回憶裏暫且回神。

“沒什麽好說的。並不是天下所有的父母和子女都能做的好,生而不養,養而不教,到最後只會徒添失望。沒我一個並不礙著他們的日子,沒他們我也不會活不了,索性不如不想。”

那話說的麻木且隨意,卻無端刺中李棣心間痛處。於此事上,他並不願去深想,這世間真情齟齬之處太多,世家裏的親情更是因各種關系而交錯覆雜,幾分真幾分假也稱不明白。

大人說的這樣輕易,卻真的放的坦然嗎?

“那陳懷愉呢?她……你打算怎麽辦?”李棣隱約猜到陳翛幾度無法扳倒蕭憫的原因所在,他的親妹妹如今是蕭家妻,若折了蕭憫,陳懷愉又該如何安置?

陳翛看著剛才那小童塞到自己手中的花燈,漫不經心地挑弄著上面的紙瓣,“她要是真聽不進去,我還能如何?左不過除了蕭憫,日後再為她找一個更好的夫家。”

李棣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陳家姑娘是怎麽癡成那個樣子,若不是顧忌著陳十六,蕭憫想必不會贏的這樣輕易。如此一想,李棣竟發覺蕭憫其人心思至深,他能拿捏每個人的致命弱點。譬如陳家姑娘,有了這樣一個存在,陳翛無論如何都要顧忌幾分,不敢輕易下手。

這樣想的時候,兩人已經行至水榭盡頭,登仙樓和十二花舫各立於東西兩條路徑。站在河岸邊上的侍人一眼就瞧見了陳翛,他挑著荷燈躬身前行,十分客氣地請著人:“陳相大人,勞煩這邊請,我們大人可是等候多時了。”

陳翛淡淡應了一聲,回首示意李棣是否要跟上。李棣看著自己手中棘手的團子,又思忖著他應當是與人商議一些要事,各家有所長,他也就不進去摻和了。

“我先把小寶兒送回去。”他上前一步,聲音卻是放低了幾分,“回頭去你的花舫尋你。”

昏暗的燈火下,玄衣大人緩緩揚唇點頭,笑意一瞬即逝。

離了陳翛,李棣牽著李棠原路折返,這次回途人多了起來,往前進一步得要退三步,下餃子似的簇擁在一處。

登仙樓上幾十層的高閣,須臾間一同點亮,映的整個城南亮如白晝。李棣握著小孩兒的手,倒是明白了人群忽然擁擠起來的原因。

聖輦自城北處緩緩馳行,左右兩側金吾衛晃著腰刀護衛著,通向高閣的路人群盡數疏散。所有的人都屏息以待,期盼著瞧見天子真容。

行至最前方的大內宦劉成山揚著拂塵,拍打轎輦扶桿,掃去揚塵,覆又躬身細語道:“聖人,登仙樓已至。”

聲樂將歇,明寧帝字轎輦處行出。因是隔的遠,所以李棣只能瞧見明寧帝的側容。這樣臺面上的東西原也沒什麽好看的,李棣剛準備走,卻瞧見一個身影一晃而過。

聖人邁步行至高閣,劉成山隨侍左右,後面跟著的人,應是北齊太子元均。太子身後媵人眾多,眾星捧月一般地簇擁著他向上走去,作為太子之師的蕭少保也在其中。

李棣心間一跳,他下意識朝前邁了一步。卻不料藤閣上的魚龍花燈恰在此時晃了一下,李棣護著李棠的後腦側身躲開。等再去看登仙樓上的太子時,人卻不見了,已然是上了高閣。

這是時隔十多年,他第二次看見他的太子堂哥。李棣回想起方才燈下一瞥,燈火明亮之處,他清清楚楚地瞧見了太子的容貌。

李棣看著繁華無雙的登仙樓,心中卻再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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