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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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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疑證

侍人撥開珠簾, 陳翛彎著腰走進。兩盞小荷燈懸在梁下,尾部系著的穗子自他面上輕輕掃過, 外間漿聲燈影交融,一片奢靡之景。花舫內靜坐著一人,神情嚴肅, 面前的梨木幾案上擺滿了案牘書章。

陳翛揮退下人, 笑的有些無奈:“王公如此敬職,八百年出一次大理寺的門,竟也要帶著章程紙筆。”

大理寺卿王晌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大約也是個聽不出什麽樂呵的脾性,只示意他落座。

燈火澄澈, 陳翛餘光瞥見王晌眼下一圈青黑,心道這位官爺自“死而覆生”之後怕是沒睡過好覺,也就打趣了一句, “王公離了大理寺幾月, 如今一朝回府, 反倒睡不習慣了麽?”

王晌揉了揉眉心, 頗為厭憎地回話道:“隔壁那狗畜生近來時常夜吠, 擾的人不能安眠, 總有一日我得打了它做湯喝。”陳翛思及住在大理寺的那幾月,卻不曾聽見張公家的寶貝兒子亂叫, 如此想來,他倒是好運氣。

客氣的場面話說完了,王晌沈默了一會兒, 方道:“從前我當你是個聰明人,可就你帶著府中私兵遠去壁州一事來看,事情做的是真蠢。”

陳翛微微皺了眉,卻並不見惱,他自顧自地為兩人切了盞茶。玄衣相烹茶的手藝並不好,這些禮儀向來是世家子打小就要學的,後天再怎麽拾補,也總差了那麽一點兒火候。

王晌擰著眉看他,說:“這些年,我雖不理朝中事,卻也知道你的名聲。早些年,你可不是這幅閑散樣子。”

陳翛將茶盞推至王晌面前,終於開口道:“若依著早年的性子,一年前大理寺失火之時,王公撞到我手裏,可還有命回去?”他頓了頓,倒多了幾分真心實意,“並非我移了心性,只是我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麽罷了。”

王晌並不信他這話,“這些年明裏暗裏幫襯著李家,就是你想要的?帶著私兵救下壁州那些廢人,也是你想要的?”他哂笑了一聲,“但凡早個十年,你來與我說這話,興許我還會信上幾分。”

“十二年前,你扳倒恩師,踩著許家人的屍骨得了這相位,那時你什麽都沒有,尚且有膽量如此;如今,你手底下這麽多的人和權可供任用,卻說為了正道......陳述安,換做是你,你能信這話?”

陳翛淡笑了一聲,王晌這番話說的不無道理,他自己都被辯進去了,一時間竟下意識地懷疑自己是習慣性的算計還是動了真心。待得反應過來,陳翛不禁暗道這大理寺卿竟是一只狐貍,一只嘴巴比心要毒辣的老狐貍。

“王公三十歲承下大理寺卿一職,至今已有二十餘年,遠離官場一心只為了判案辨忠奸,不納妻妾不育後代,任旁人多少銀兩都買不到你一句假話。這事自然做不得假,可若放到朝堂上講,大約並無多少人覺得可信。”他擡眼,“諸位同僚只會思忖著王公究竟想要個什麽價碼,究竟在等著什麽樣的貴人。”

“旁人自有旁人的看法和猜度,他們心中的成見我無法撼動,也無意去撼動。”陳翛手套上的錦紋在光下忽明忽暗,他漫不經心回著話:“說到底,我與王公一樣,看遍了世間汙濁是非,臨了也只是想著守一處安寧地。旁人若不來沾惹,我自是安生;可假設有人不知好歹,碰了一絲一毫,王公覺得,依著我這樣的好性子,會輕易答應麽?”

王晌被他這番話給噎住了,他壓下心中所思,一時不自知竟被眼前這人繞進了話圈裏。也不怪他多疑,雖說兩人先前確實聯手牽出了謝家大案,但這案件背後疑雲重重,他難免會對這臭名昭著的佞臣生疑,但更讓他顧忌的,還是朝堂上的派系傾軋。

“聽聞陳相大人是與李家公子一同返京的......李氏一族倒底是太子親眷,蕭姓小人又是太子少保,這其中的厲害關系,想必陳相要比我清楚。他們那些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世家人,信一個就相當於信了合族,這樣的買賣可不劃算。”王晌叩了叩幾案,“官高至此,步步為棋,陳相可不要糊塗。”

便是遠離朝堂爭鬥,王晌也不得不承認,放眼這北齊百年也難得陳翛這樣根骨的仕宦,如此年輕有膽識,若是一朝折損,豈不可惜?

陳翛卻已推開他面前的案牘,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充耳未聞。他素來不喜圍繞著無關緊要的話多費口舌,因而此番直接切入正題。他粗略掃了一眼,便知了大概:“王公這半年來竟從未放下過謝家的案子?”

聞聽此言,王晌皺了眉,道:“當日事出有因,再不拿了謝家恐有大禍。我本以為先將謝瑯羈押至水牢,後面有的是時間查證,終有一日能牽出事情真相,可誰知道那謝二郎畏罪自裁如此之快,反倒是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他搖了搖頭,“此事棘手之處就在於謝家確實有過,正因他有罪,反而不好在裏頭剖析。這樁罪證也就成了一個無頭的冤案。再如何查證,謝二郎終究活不回來了,他謝家也不可能重回成當年模樣。”

陳翛攤開泛黃的紙張,自他五年前從廊州這折返,便有心開始查證起廊州災款一案的真相,可到最後卻也只能小敲小打地剪除一些許相殘留的羽翼。直到半年前,他本以為謝家已經算是大魚,卻不想應了自己的不詳預感,此事果真不是那麽簡單的。

就目前情形來看,牽扯進此事的有兩批人——昔日的謝老太爺和許相。許相算是個牽頭人,卻並未摻和進貪汙一案中,唯一剩下的也就只一個謝家。按理來說謝瑯伏誅,證詞中也認下了當年遣派胡人借著行商之名下尋小吏,此罪當是板上釘釘的鐵證。若是想要翻案,又該從哪兒開始呢?

王晌熟絡地翻動紙張,自下方揭出一張七州地圖,上面細細描畫了一條自酈安至廊州的路線。

“此事有一疑,雖無確證,卻十分古怪。陳相且看,定寧二百一十五年戰亂初起,案籍中記載行商的胡人之數寥寥,大多數又在經涉水的戈壁高山處失聯,還不算那些被半途截殺的,真正能抵達鄉縣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姑且就當那些胡商僥幸抵達廊州鄉縣,可就禮部侍郎範仲南的自鄉縣斂財的時日推算,這往來路程時間實在是對不上的。這些胡人不可能生了四只腳,硬生生將這路途折成一半來走。”

陳翛細細瞧了一眼那地圖,覆而回想自己當年自酈安到廊州所耗時日,竟真的推算出了偏差。他暗自瞧了一眼王晌,暗道此人心思活絡敏銳,這種微末之事竟也能察覺到。

陳翛問他:“王公是懷疑攛掇範仲南的人並非是謝二郎自以為的胡商?”

王晌雖未答,眼中卻給了答案。

“如此看來,這朝中當真是臥虎藏龍。五年前蕭憫還未入仕,卻已然有人早早開始動了手腳。也難怪他此次支我離京,不過幾月,攬權速度便如此之快,我早該想到有人在幫著他,謝二又哪裏是他的對手,被他引導著往下走,自以為造了殺孽......不過是塊墊腳石罷了。”

王晌心中思量的卻不是那些陰詭算計之事,他心中唯一記掛的只有這件陳年舊案,因為無頭無尾,一度成了他辦案這麽些年來的心結。他猜測道:“會不會是李自?畢竟這朝中能有權勢且不亞於謝家的,也只他一人了。”

陳翛卻否定了:“不會是他。李家已有了一個太子,後半輩子的榮寵算是保全了,不必費心於此事上。”

不知為何,說到太子二字,陳翛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他說:“王公若有心,可去查一查此人,或許能找到蕭憫與其背後老饕的蛛絲馬跡。”

王晌瞧著陳翛提筆,在紙上落下了幾個字。他驚異地擡眼,似是不敢置信,陳翛卻沈了沈眸子:“另辟蹊徑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獲,畢竟在這酈安城裏,再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百官的了。”

“那陳相預備如何做?”他去查證此人,那麽陳翛呢?他又要做些什麽來應付這已至劣勢的殘局?

外間聲樂不絕,琴音已至鼎沸之處,想來聖人已經到了登仙樓了。

陳翛起身,一只手已然撥開花舫珠簾,原先隔絕的樂音此刻一股腦竄了進來,喧鬧異常。

陳翛淡淡道:“自是陪著蕭少保玩下去,這小子既有心要在我頭上動土,也不能白白叫他失望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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