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平米的家》

H市的冬天比家鄉鋒利得多。

青年旅社的八人間裏永遠彌漫著泡面和潮濕襪子的氣味。林晚和沈晴的床鋪是進門右手邊的下鋪，床單上印著褪色的小熊圖案，枕頭上有一塊可疑的黃色汙漬。她們第一天晚上就發現床墊中間有個彈簧壞了，睡上去時會硌到腰，於是只能蜷縮在床的兩側，像兩把背對背的勺子。

"我今天面試的那家廣告公司說下周給回覆。"沈晴翻過身，嘴唇幾乎貼在林晚耳垂上。她的呼吸帶著薄荷牙膏的味道，混著青年旅社劣質沐浴露的草莓香精氣味。"HR很喜歡我的作品集，尤其是那組茶葉包裝設計。"

林晚在黑暗中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沈晴的一縷頭發。那頭發摸起來像浸過雨水的絲綢，還殘留著白天跑面試時的地鐵悶濁氣息。她自己的面試不太順利——市場營銷專業的畢業生太多，而她那幾段寒酸的實習經歷在簡歷上顯得單薄可憐。

"會好的。"沈晴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眉骨，那裏還留著父親用傘尖劃出的淺痂，"明天不是還有一家電商公司嗎？"

第五天早晨，林晚被手機震動驚醒。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她光著腳跑到走廊上接電話，冰涼的瓷磚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林小姐？這裏是星辰電商..."電話那頭是個甜美的女聲。

回到房間時，沈晴正坐在床邊疊她們唯一的一條幹凈毛巾。看見林晚的表情，她手裏的動作停下了，毛巾掉在兩人中間的床墊上，像一面投降的小白旗。

"我被錄用了！"林晚撲過去抱住她，兩人一起倒在彈簧壞掉的凹陷處。沈晴的笑聲震動著她的胸腔，"客服崗位，月薪3200，下周一上班！"

當天下午，沈晴也收到了廣告公司的offer，工資比她高800塊。她們決定奢侈一次，用最後剩下的錢去樓下小餐館慶祝。油膩的塑料桌面上，沈晴用吸管在檸檬水裏吹泡泡，突然抓住林晚的手腕："我們有錢租房子了！"

她的眼睛在餐館慘白的日光燈下閃閃發亮，像是盛滿了碎玻璃。鄰桌幾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她們已經不在乎了。沈晴跳起來時碰翻了番茄醬瓶子，紅色醬汁在桌面上蔓延，像一幅抽象畫。

找房子的過程比想象中艱難。第一個中介聽完她們"兩個女孩合租"的要求後，報價直接比網上標價高了30%；第二個禿頂男人在帶看時不斷強調"我們這裏住的都是正經人"；第三個女房東甚至要求查看她們的身份證和戶口本，說"得確認你們不是那種關系"。感覺一切都在阻撓著讓她們在一起…

最終她們在老城區找到一棟沒有電梯的六層紅磚樓。頂樓西側一間40平米的單間，月租1800，押一付三。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看人時總瞇著右眼，像是透過門縫打量世界。

"你們兩個...是姐妹？"簽合同時，老太太突然問，圓珠筆懸在紙張上方。

林晚搶在沈晴前面回答："是室友。"同時悄悄捏了捏沈晴的手腕內側——那裏有顆棕色的小痣，是她上周才發現的。

房間比照片上更舊。廚房水龍頭關不嚴，每隔三秒就會滴下一滴水，在不銹鋼水槽裏敲出小小的回音。墻紙在靠近天花板處已經發黃卷邊，但朝南的窗戶很大，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跳舞沈晴在這屋墻紙裂縫處畫上小花向陽而生…

沈晴把行李箱扔在墻角，在陽光裏轉了個圈。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灰色衛衣，光腳踩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腳踝纖細得像能一手握住。"我們的家。"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是林晚還是聽到了

她們去二手市場買了一張最便宜的雙人床墊，直接放在地上當床；用裝泡面的紙箱當臨時床頭櫃；在超市促銷區挑了兩條顏色不一樣的毛巾和一只塑料漱口杯——沈晴堅持要買情侶款，但最後選了最便宜的普通款。

第一晚，林晚做了噩夢。夢裏父親追著她穿過無數條街道，嘴裏不斷喊著"變態"。驚醒時，她發現自己蜷縮在床墊邊緣，後背緊貼著冰冷的墻面。沈晴的手正輕輕拍著她的背，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我在這兒。"沈晴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另一只手摸索著找到林晚汗濕的掌心，"睡吧，明天我去宜家買窗簾。"

月光從沒裝窗簾的窗戶照進來，在沈晴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林晚數著她平穩的呼吸，慢慢放松下來。遠處傳來夜班公交進站的氣剎聲，樓上住戶的抽水馬桶在深夜發出巨響，某個孩子的哭聲時斷時續——這座陌生城市的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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