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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戰後和解 你想說你從十一歲開始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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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戰後和解 你想說你從十一歲開始暗戀我……

伊桑是被熱醒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 是被身後那個巨大的、堪比火爐的人形抱枕給活活熱醒的。

凱澤的手臂和長腿霸道地將他圈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整個人像一只八爪魚般將他纏得結結實實。皮膚相貼的地方,因為一夜的糾纏而變得黏膩潮濕, 蒸騰著暧昧的熱氣。伊桑試著掙動了一下, 那鋼鐵般的臂膀卻立刻收得更緊。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大型犬強行摟在懷裏、動彈不得的貓。

放棄了無謂的掙紮, 伊桑帶著一絲報覆性的賭氣, 翻了個身。這個動作讓他得以擺脫汗津津的後背, 卻也讓他無可避免地,將臉埋進了對方堅實的、同樣汗濕的胸膛。一股混雜著Alph息素的、帶著侵略性的冷杉木質氣息, 和皮膚本身散發出的、淡淡的鹹味進入伊桑的鼻腔。

鬼使神差地, 伊桑的鼻尖在那片起伏的胸肌上輕輕蹭了蹭,然後, 他伸出舌尖, 在那片滾燙的皮膚上,極輕地、極快地舔了一下。

就在舌尖碰觸到的一瞬間,伊桑感覺凱澤柔軟的胸肌繃緊了。

伊桑猛地擡頭, 正好對上一雙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的、深邃如海的冰藍色眼眸。那雙眼睛裏, 沒有絲毫睡意, 只有翻湧的、被強行壓抑的欲望, 和一絲哭笑不得的縱容。

凱澤醒著!他一直都醒著!

一股熱流“轟”地一下沖上伊桑的臉頰,從臉紅到了脖子根。然而,慌亂過不到一秒鐘,伊桑嚴重的尷尬和羞窘就立刻褪去,迅速變成了一種更加惡劣的念頭。

他和凱澤對視著,眼神一刻也沒有松開,他張開嘴,露出牙齒, 在因為他的註視而緊繃的胸肌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齒印。

在凱澤積蓄已久的火山即將徹底爆發、翻身將他吞噬的前一刻,伊桑卻搶先一步,用手掌不輕不重地推著他的胸口,阻止了那股雷霆萬鈞之勢。

他坦然地迎上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用一種純粹又無辜的語氣,宣布道:“我餓了。”

凱澤被他堵得不上不下,又想下床給他準備食物,又想幹脆不理會這幾個字。他死死盯著伊桑,感覺他完全是故意的。

伊桑看懂了。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勝利者般、卻又純然無辜的表情。他湊近凱澤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帶著一絲沙啞氣音的語調,輕聲喊道:“小媽媽。”

那一瞬間,凱澤的腦袋轟然炸開,血液在血管裏瘋狂沖刷,讓他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戰栗起來。他記得,這是伊桑剛檢查出懷孕時,他們之間帶著些許笨拙和試探的玩笑。在經歷了背叛、死亡與重逢之後,他以為這片記憶的區域早已淪為禁區,是他永遠不敢碰觸的、證明著他過往謊言的傷疤 。他刻意回避了所有過去的細節,生怕勾起伊桑的憎恨。

但是現在……伊桑親手,將這片禁區的鑰匙,交還給了他。這聲稱呼,是一份遲來的、毫無保留的許可和接納。

這股認知帶來的巨大沖擊,讓凱澤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強裝的、充滿壓迫感的氣勢。

他俯下身,將滾燙的臉深深地埋進了伊桑的頸窩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掩飾住自己瞬間泛紅的眼眶和失控的表情。他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著,像一頭被徹底馴服的猛獸,在愛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鎧甲,露出了最柔軟脆弱的腹部。

伊桑能清晰地感覺到,有濕熱的、急促的氣息噴灑在自己的皮膚上。過了許久,他才聽到凱澤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幾乎是在乞求的聲音。

“再咬一口。或者……吃掉我也可以。”

伊桑看著他這副幾乎要獻祭自己的模樣,反而覺得有些好笑。他伸出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凱澤寬闊的後背,然後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果斷拒絕了:“不吃狗肉。”

凱澤只能無奈地、認命般地擡起頭。他眼裏的情欲還未完全褪去,混雜著一絲被拒絕後的委屈,讓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看起來濕漉漉的。他用鼻尖蹭了蹭伊桑的臉頰,低聲問:“你要吃什麽?”

“五角星形狀的煎蛋,兩個,全熟。還要咖啡,加奶不加糖。” 伊桑像在發布命令,語氣理直氣壯。

凱澤不可置信地看著伊桑,仿佛自己聽錯了。這曾經是伊桑用來劃清界限、提醒他過去不可原諒的工具。他的聲音有些幹澀,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不是不喝咖啡,也不要吃五角星的煎蛋嗎?”

伊桑迎著他的震驚的目光,坦然承認:“我騙你的啊。”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凱澤的腦海中炸開。他明白了。伊桑在告訴他,那些曾經用來互相折磨的過往,他親手將它們翻篇了。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暈眩的狂喜從心底湧起,讓他一瞬間忘了呼吸。

他強壓下心中的巨浪,聲音裏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卑微的乞求: “那你之前說……不會因為我會做飯而愛上我……”

“這句倒不是騙你的,” 伊桑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他頓了頓,在凱澤的眼神即將徹底暗下去的前一秒,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補完了後半句:“但你會做,我會更愛你。”

“……”

凱澤徹底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投入了熔巖,又被瞬間拋進冰海。血液在血管裏瘋狂沖刷,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答案。伊桑,原諒他了。還在說……愛他。

“……真的?”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盯著伊桑眼睛的力道,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吸進去。

“真的。” 伊桑微微點了點頭。

“再說一遍。” 凱澤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感覺四肢百骸都竄過一陣酥麻的癢意,整個人處在一種狂喜和焦躁的邊緣,他需要再聽一次,他需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伊桑故意拖長了聲音:“但你……”

“跳過這句!” 凱澤幾乎是立刻打斷他,語氣裏帶著濃重的哀求。

“那從哪裏開始?” 伊桑明知故問。

凱澤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地滾動,像是在念一句能將他救贖的神聖咒語,一字一頓地迎引導著:“……你會,更愛我的。”

伊桑凝視著他眼中那片燃燒的、充滿期待的星海,他微微一笑,湊到了凱澤耳邊,用氣音輕輕說道:“我……好餓。”

名為希望的火焰被凍結一瞬之後,再次瘋狂地燃燒起來。凱澤腦中那根因為狂喜和焦躁而繃緊到極致的弦,在這一刻,沒有得到它想要的答案,於是發出了不成調的、嗡嗡的餘響。在幾秒的對視之後,凱澤低低笑了一聲。再次把頭埋進了伊桑的頸窩裏。

過了一兩分鐘,凱澤控制好了表情,臉上所有的狂躁和乞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被徹底馴服後的、溫柔的、帶著水光的無奈。

“好。” 凱澤盯著伊桑的眼睛,用一種低沈而沙啞的聲音說道,我先餵飽你。但是伊桑,你記住……”

他翻身下床,赤裸的背部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 “……等會兒,就輪到我了。”

凱澤還沒站起來,伊桑就開口喊他:“等等。”

凱澤的動作停住了,他疑惑地、帶著一絲新的期待看向伊桑。

伊桑迎著他的目光說道:“你還沒給我早安吻。”

凱澤被他折磨地夠嗆,對著伊桑理所當然的眼神,俯下了身體,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吻住了他。伊桑輕輕咬了咬他的嘴唇,立刻把凱澤推開了。

“現在可以去給我做早飯了。”伊桑命令道。

凱 澤這才不情不願地從他身上爬起來,他赤著腳走向衣櫃,一邊找睡袍一邊頭也不回地、用一種寵溺又無奈的語氣抱怨道: “伊桑·霍爾特,你簡直是個暴君。”

伊桑躺在床上,看著那個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幽幽嘆了口氣:“你愛死暴君了。”

凱澤轉頭看他,系上了腰帶,非常溫柔地笑了起來,他說:“是。我愛死你了。”

*

禦座致辭之後,按照法律,凱澤不需要再出現在議會中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辦公室,和伊桑一起擠在那張小小的沙發裏,觀看後續的國會直播。

他的整個身體都放松地靠在伊桑身上,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伊桑修長的手指,仿佛那是什麽絕世珍寶,比屏幕上那些議員的唇槍舌劍要有趣一萬倍。

“今年換了新議長?” 伊桑的目光在屏幕上搜尋著,沒有找到前任議長那標志性的、一絲不茍的白發。

“嗯,好像是。” 凱澤的語氣懶洋洋的,心不在焉,視線完全沒有離開伊桑的手。

等到鏡頭給到議長席一個特寫時,伊桑微微睜大了眼睛。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埃米利奧?!” 伊桑看了一眼光屏,又看了一眼凱澤。“可他告訴我他要退休了!”

埃米利奧替萬瑟倫家族在上議院工作多年,但是從未擔任過議長。在年初來探訪他的時候,埃米利奧親口對伊桑說,他老了,他快死了,他要退休了。

“可能是……放心不下你吧。” 凱澤終於擡起頭,那雙冰川藍的眼睛裏含著一絲溫柔的笑意,仿佛在欣賞伊桑此刻的表情。

這個回答太過輕描淡寫,也太過暧昧。伊桑的眉頭瞬間蹙起,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身體微微坐直,拉開了一點距離。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沙發上的氣氛瞬間從溫情脈脈變得緊繃起來。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審問的冷意。

“那就要問他了。” 凱澤坦然地迎上伊桑的審視。

伊桑沈默地與他對視了數秒,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檢察官,緩緩地、一字一頓地拋出了最後的質詢:“凱澤。你們兩個,到底有什麽事瞞著我?”

凱澤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他凝視著伊桑那雙不容欺騙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謊言都會被面前這個人看穿。於是,他選擇承認另一個秘密。一個真實的、卻又無害的秘密。

“埃米利奧給了我你的童年照片和影像資料,很多。”

“啊?” 伊桑楞了一下。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政治交易、權力同盟、甚至是對付共同敵人的陰謀——但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如此私人、如此荒謬的答案。大腦因為這個匪夷所思的“交易”而陷入一片空白。

“我坦白。” 凱澤看他楞住,擺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說道,“但我不是戀童癖,這點你要相信我。”

“什麽?” 伊桑被他弄糊塗了。一時之間已經忘記自己在問什麽了。

凱澤站了起來,從壁櫥裏取出了一本巨大的、有著深藍色天鵝絨封面的相冊 。他捧著它,就像捧著什麽神聖的法器。他走回伊桑身邊,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緊張、炫耀與虔誠的表情,低聲問道:“你要看看……我的收藏嗎?”

伊桑看著他坐回旁邊,將那本沈甸甸的相冊攤在了兩人的膝頭。

凱澤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從裏面抽出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舊照片。那正是伊桑和他的老師芬奇教授在諾亞號上的合照。穿著藏藍色毛衣和短褲的小男孩站的筆直,苔綠色的眼睛裏帶著顯而易見的倔強。

“這張,” 凱澤的聲音有些幹澀,仿佛在訴說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是我有的,你的第一張照片。”

伊桑的目光從照片上那個遙遠的自己,緩緩移到了身邊這個男人的臉上。他看著凱澤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懷念與愛意的冰藍色海洋,忽然勾起唇角,用一種純然無辜的語氣,輕聲問道:“真的嗎?”

凱澤反問:“什麽真的嗎?”

“你真的,” 伊桑拖長了聲音,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問,“不是戀童癖?”

凱澤臉上的深情和溫柔瞬間凝固,然後轉為錯愕,最後化為一種被深深冒犯的惱怒。他磨著後槽牙,冰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故意使壞的伊桑,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那句話:“我拿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只有十一歲!!”

“哦。” 伊桑故作恍然大悟:“你想說你從十一歲開始暗戀我嗎?”

凱澤臉上的惱怒,像一個被針尖輕輕戳破的氣球,“噗”地一聲,洩了個幹凈。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覆雜。一種被完全看穿的、赤裸裸的窘迫感攫住了他。他慌亂地想要否認,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口猛地沖上大腦,燒得他眼前都有些發黑,耳根更是燙得驚人。

他張了張嘴,舌頭卻打了結,最終只是從喉嚨裏擠出一個毫無力度的、幾乎是在嘴裏咕噥的聲音:“……也不是這個意思……”

他的否認蒼白無力,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他飛快地、幾乎是倉皇地瞥了伊桑一眼。他完全不敢與伊桑對視,立刻將視線逃回了那張泛黃的照片上,仿佛只有那個九歲的、沈默的男孩,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溫暖的庇護所 。

一股失控的紅暈從他的脖頸瘋狂地向上攀爬,燒紅了他的臉頰和耳廓。他看著照片,最終放棄了所有抵抗,用一種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重如磐石的聲音,承認了。

“……是。” 他說完這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伊桑本來歪著頭,湊在凱澤面前,準備欣賞凱澤更多的窘態。可當這個字輕輕砸在他耳膜上時,他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凝固了。

玩笑失控了。

空氣中暧昧的、輕快的氛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沈重。他只是想開個玩笑,卻沒想到一腳踩穿了冰面,看到了下面那片黑暗、洶湧、翻滾了十幾年的真實海洋。那份過於沈重的真誠,像無形的枷鎖,讓他渾身僵硬,手足無措。

他下意識地就要從沙發上站起來,他需要空間,需要呼吸,需要逃離這個讓他感到莫名恐慌的真相。

然而,他剛動了一下,手腕就被一只鐵鉗般的手死死攥住。凱澤抓住了他。伊桑轉頭,對上了一雙寫滿驚惶和偏執的冰藍色眼睛。凱澤的臉上再也沒有一絲窘迫,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他不能讓他走,絕不能在這個時候!

“別走……” 凱澤的手慢慢松開了,手指虛虛地圈著伊桑的手腕上。

伊桑低下了頭,重新坐回了沙發上。他感覺自己的臉皮也燒了起來,那股熱度從耳根一直蔓延到鎖骨。  他低下頭,避開了凱桑那過於灼熱的視線,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相冊上。

此刻的沈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空洞,也不尷尬,而是被一種滾燙的、全新的認知填滿了。他們像兩個不小心點燃了森林的孩子,被眼前的火光嚇得不知所措,卻又無法移開視線。

“……看照片吧。” 伊桑把頭埋得很低,聲音也變得有些含糊不清。

“嗯。” 凱澤應了一聲,聲音沙啞。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什麽稀世珍寶一樣,將相冊翻到了第二頁。

凱澤將自己的身體更緊地貼了過來,直到兩人的肩膀和手臂都嚴絲合縫。然後,他找到了伊桑的手,用一種不容拒絕、卻又無比珍視的力道,將自己的手指嵌了進去,十指相交。就著調小音量的議會辯論背景音,凱澤開始展示自己的藏品。

“這是你十歲生日,埃米利奧寄給芬奇教授的。他說你那天不高興,因為你不想做功課。”

“這張,十三歲,你第一次駕駛飛船,偷偷溜走的。埃米利奧嚇壞了,他說可能你天生就屬於星海。”

伊桑沒有說話,他只是被迫地,一頁一頁地,重新走過自己那段早已模糊的少年時代。他知道這些照片的存在,卻不知道它們被另一個人如此鄭重地收藏著。他更不知道,在每一個他看向鏡頭的瞬間,還有另一雙眼睛,在另一個時空,如此偏執地凝視著他 。

當相冊翻到中間,凱澤的聲音瞬間卡住了。

那是一張被單獨放在正中央的照片,伊桑抱著還是嬰兒的萊昂,在讚米亞星郁郁蔥蔥的林間,被赫爾墨斯的宣傳機器人抓拍到的瞬間。

凱澤緊緊地握著伊桑的手,喉結滾動,用一種混合了無盡向往和苦澀的、幾乎是鬧別扭的語氣說道:“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和你一起拍聖誕照片。然後寄給……所有人。”

伊桑記得這張照片。他記得凱澤曾經如何固執地,用技術手段合成了他們兩人的虛擬影像,讓他們“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向全帝國發送聖誕祝福。他當時只覺得那是帝王荒唐的占有欲和政治宣傳,被帝國的宣傳機器人嚇到望風而逃。

直到此刻,看著這張真實的照片,聽著身邊男人那句充滿酸澀的話,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場荒唐的“合成”,或許只是源於一個簡單到可笑的、卻又從未被滿足的願望。

他想和他,擁有一個家。

這個念頭只在伊桑的腦海裏停留了一秒,就被更尖銳的現實刺穿。

伊桑有過一個家。就在這張照片裏。現在,已經沒了。

凱澤沒有感覺到伊桑瞬間的僵硬和冰冷。他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指尖撥弄著相冊的邊緣,低聲說道:“我一直以為我想要贏,想要證明自己,想要比所有人都強。但是我錯了,我其實不需要這些。”

他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裏帶著一種剖白後的脆弱:“我想保護你,想讓你快樂,想讓你幸福。”

伊桑聽著耳邊的話,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甚至想笑。

因為這句話,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曾是他溺水時的浮木,是他黑暗中的燈塔。那是埃文的原話,是埃文在他被凱澤親手推入人生最低谷時,最堅定不移的表白。而現在,埃文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他記得這句話,他在塔德莫星的舞會上,一字不差地講這話為了給他以為是埃文的凱澤。伊桑悲哀地發現,凱澤說得是對的,他確實非常善於學習。

但這句話從凱澤的嘴裏說了出來,像一場滑稽又恐怖的模仿秀。

伊桑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抽回了自己被凱澤握住的手。他看著凱澤,看著這個男人臉上真誠的、痛苦的、試圖改變的表情,卻只感到一陣滅頂的暈眩 。

他無法表達此刻萬分之一的恐慌和痛苦,那份悲傷和荒謬堵住了他的喉嚨。他只能看著凱澤的眼睛,嘴唇顫抖著,僵硬地擠出兩個字:“萊昂……”

伊桑的反應讓凱澤瞬間從自我的情緒中驚醒。他看到了伊桑臉上的蒼白和眼中的驚恐,卻錯誤地將這一切都歸結於孩子的擔憂。他立刻張開雙臂,將伊桑緊緊抱在了懷裏。

“別害怕,” 凱澤在他的耳邊,用一種混合了安撫與命令的語氣說道,“我會把他找回來的。”

伊桑面色蒼白地微笑著。

他合上了凱澤的相冊,輕飄飄地說道:“看直播吧。” 而後把議會辯論的聲音調高。

凱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沙發上的溫情和窘迫,連同那點可悲的真心,一同被議會辯論那公事公辦的嘈雜聲所淹沒。

伊桑本來心亂如麻,他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投向光屏,試圖用冰冷的政治邏輯,來覆蓋掉內心那片燒得他無處可逃的、名為“真心”的火海。然而,他逐漸發現了不對勁。

“盧卡在做什麽?他為什麽要彈劾財政大臣?這個《帝國兒童健康法案》是什麽東西?” 伊桑皺著眉頭問道。盧卡·莫雷蒂是萬瑟倫家族的忠實盟友,最近一直在和他合作,卻從未提起過這件事。

伊桑聽著盧卡·莫雷蒂越發激烈的言語,聽到他說要求要重新調查預算案,感覺完全莫名其妙。

直到盧卡·莫雷蒂將他手中的材料呈給了議長,那是一份足有幾十頁的預算細則表格。議員盧卡·莫雷蒂聲音激昂地說道:“請看這一項!K-312項!監控設備采購!這花費了五十個億!軍用級別的監控網絡!為什麽兒童醫院需要這種精度的監控?!部長先生,您需要給所有的納稅人一個解釋!”

窘迫的財政部長用一塊手絹擦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五十個億?軍用級別的……監控網絡?在兒童醫院?那一瞬間,伊桑感覺自己好像抓到了什麽東西。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讓他四肢冰冷。他好像知道為什麽凱澤連著好幾次,都能在不同的星球精準地找到自己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身旁那個專註地看著光屏的男人,那張英俊的側臉在光屏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靜。

“凱澤,” 伊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碴,“這和你有關,是嗎?”

凱澤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是的,所有的法案都需要我的最終批準。”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伊桑的聲音冷了下來,“這個法案是你主導的,對嗎?盧卡是在借著攻擊財政大臣,來攻擊你,對嗎?”

凱澤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他坦然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 伊桑立刻追問,他疑惑至極。他想不通,在他們合作如此緊密的當下,盧卡攻擊凱澤的理由。埃米利奧和凱澤沒有任何決裂的跡象,那就只有一個解釋——盧卡對凱澤的攻擊,是凱澤知情、同意、甚至是親手授意的。

“你遲一點就會知道的。” 凱澤的視線回到光屏上,“我保證。”

伊桑沒有再問,他只是沈默地看著光屏,心裏卻一寸寸地沈了下去。

凱澤和埃米利奧到底在做什麽?他想不明白,只是隱隱有不太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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