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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相同的臉 那是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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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相同的臉 那是我是誰?

凱澤的心很輕盈。

在登上亞特蘭大號, 趕赴那艘新船的交船現場時,他沖每一個船員微笑,感謝他們對帝國的付出, 然後在受寵若驚和艷羨萬分的呼聲中飄然離開, 奔赴他幻想中的、失而覆得的未來。

伊桑購買船的船商非常配合, 他告訴凱澤, 這艘船是無接觸交貨。船商把船開到小行星帶邊緣, 就視為交貨成功。買家會自行登上飛船,開走這艘新船。

於是, 凱澤就在伊桑之前趕到, 自己一個人待在了那艘船上,在小行星帶邊緣等伊桑登陸。他仔細整理自己的外表, 修剪了頭發, 化了妝,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和發白幹裂的嘴唇。這幾個月來,凱澤失眠、食欲不振, 暴瘦許多, 高大堅實的Alpha開始變得形銷骨立起來。但即將見到伊桑的興奮感讓他整個人都神采奕奕。

等到伊桑登上這艘船, 他們解開所有誤會, 然後,附近駐守的飛船和機甲就會一擁而上,帶著這艘船立刻返回天穹星。當然,如果伊桑願意的話,他們也可以駕駛著這艘船自行回家。

第一天,伊桑沒有出現。凱澤等待著,最好的獵手要有最好的耐心。

第二天,伊桑也沒有出現。凱澤等待著, 焦躁開始像螞蟻一樣啃噬他的內臟。

第三天,伊桑還沒有出現。凱澤等待著,不斷地在狹小的船艙裏轉來轉去。

他不敢聯系附近的下屬,他擔心被伊桑監聽到他們的談話,而後如同受驚的狐貍,逃進密林深處。於是,他只能揣測著、猜想著、趴在舷窗旁張望著,在漆黑的宇宙邊緣,等待伊桑的到來。

第四天淩晨,凱澤迷迷糊糊地將睡將醒之時,飛船的接收器中忽然響起了伊桑的聲音。

“YX-372。”

那個沙啞的、讓他魂牽夢縈的聲音,像一道電流擊穿了他。凱澤的身體瞬間繃緊,呼吸都停滯了。

“我在。”

“打開遠程駕駛權限,接入遠程駕駛員。”

“聲紋識別中……權限已經確認……”

凱澤聽到伊桑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一根無形的絲線,將他的心臟溫柔又牢固地攥住,狂熱的血液瞬間湧遍全身。他蜷縮在那張單人床上,躲在監控的視覺死角,生怕驚擾了這夢幻般的時刻。

一分鐘之後,飛船動了起來。關停的引擎開始嗡鳴,反應爐再次加熱。凱澤感覺到飛船開始滑行。

他擡了擡頭,從對面的舷窗中看到了飛船進入了小行星帶。

聰明的伊桑。凱澤讚嘆道。中大型飛船不敢冒險進入小行星帶,這樣可以最大程度上減少被追捕的風險。可凱澤召集了一百臺機甲在附近等待,他們會跟隨著這艘飛船,天涯海角。

被遠程駕駛的飛船走走停停,似乎在判斷附近有沒有跟蹤者。過了半天,伊桑好像放心了。飛船鉆出了小行星帶,以最大馬力沖向了群星墳場。

那是一片綿延幾光年的太空垃圾場,被引力綁定,圍繞著一顆白矮星旋轉。最初,這只一條危險的航道,但隨著傾覆毀滅的飛船逐漸增多,此處成了四處飄散著飛船殘骸和墜毀貨物的垃圾帶。最後幹脆變成了停泊報廢船只、傾瀉工業產品的區域。然而,其中也有即可勉強適合居住的行星,上面的居民以拾荒為生,依靠打撈太空垃圾獲得收入。這是秩序的邊緣、是帝國鞭長莫及之處。

總有人將銀河的邊緣視作星穹帝國的邊疆,然而,帝國內部也存在腹地和邊疆之分。權力並非均等的覆蓋每一寸空間、每一顆星球,帝國內部散落的幾處群星墳場,就是皇帝權力失效之處。

凱澤看著舷窗外不斷飄過的飛船殘骸,在心裏計算哪些人可以跟得上這艘飛船。在數了一圈名字之後,他確定,他的部下們,他從軍校時期開始招攬的部下們,大多數都能跟得上這艘小船。他仍然是那個掌控全場的人。

於是凱澤繼續等待。雖然在垃圾星的見面並不足夠浪漫,只要能見到伊桑,他願意在任何地獄裏與他重逢。

等到飛船開始降落時,凱澤的心開始浮起。穿過大氣層,進入行星內層環境之時,凱澤的心跳得很快,不光是因為大氣壓力,還是因為不由自主的激動。

飛船的降落毫無優雅可言,它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廢鐵,重重地砸在地表之下的巨型停泊場裏。犬牙交錯的金屬支架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巖層穹頂,穹頂上,無數廢棄飛船的指示燈像垂死的星辰般明滅不定。空氣中彌漫著臭氧、金屬銹蝕和劣質燃料混合的刺鼻氣味。閃爍的全息廣告在油汙的水窪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倒影,宣傳著早已過時的義體改造和廉價的神經興奮劑。

YX-372根據指令,滑行到了一個最偏僻的停泊位。這裏的光線更加昏暗,只有一條斜向上的安全通道還亮著應急燈,烏黑老舊的金屬梯子上沾滿了黏膩的機油,扶手冰冷而濕滑。

凱澤沒有動。他透過舷窗,看著外面這片混亂、骯臟、毫無秩序可言的景象,眉頭緊鎖。

當他看到安全通道盡頭,那塊庸俗的粉色燈牌上‘愛人旅館’幾個字循環閃爍起來時,他的怒火達到了頂峰。

他的伊桑。那個他心心念念了許多年的,出身高貴的萬瑟倫家族最後的繼承人,怎麽能待在這種地方?這裏的一切,都像是在嘲諷他的品味,在玷汙一件本該被陳列在無憂宮裏的藝術品。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從脊椎竄上頭顱,指尖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甚至開始盤算如何將這個旅館連同整個街區一起從星圖上抹去。

就在這時,飛船的通訊器裏又一次傳來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YX-372,報告船體情況。”

“船體完好,隨時可以啟航。”

“很好,”伊桑似乎輕笑了一聲,“原地待命,我馬上過來。”

凱澤的心瞬間被這聲輕笑熨平了。他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柔軟的期待。他要來了,伊桑要來見他了。

緊接著,通訊器裏傳來一聲沈悶的撞擊聲,然後是伊桑壓抑不住的、痛苦到變調的呻吟。

“呃啊——!”

他受傷了?!還是被襲擊了?!

什麽等待,什麽計劃,什麽驚喜的重逢,全都在這一聲痛苦的呻吟中灰飛煙滅。他幾乎是撞開了船艙門,沖向那條通道。凱澤潔凈的軍靴踩在沾滿油汙的地面上,發出了清晰的、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聲響。

他剛踏入其中,一股熟悉到讓他戰栗的氣味就攫住了他全部的感官。

潮濕的青苔香氣混合著香甜的牛奶香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放縱。這股信息素裏,混雜著一絲因劇痛而失控的、尖銳的信號,但更多的是一種……毫無保留的、赤裸的邀請。它像一把黑夜裏的火炬,像一條發光的緞帶,從樓梯上方垂落,精準地纏繞住他的脖頸,將他向上拖拽。

凱澤不再思考。理智,這個他賴以生存並引以為傲的東西,在這一刻被徹底焚燒,只餘下本能的灰燼。他屏住呼吸,忘記了自己是皇帝,忘記了身後那支足以踏平這顆星球的艦隊,甚至忘記了這可能又是伊桑的一個小把戲。

他順著那氣味,一步步,走向了他的天堂。

他貪婪地、近乎粗暴地吸入那久違的信息素。這氣味是毒藥,也是他唯一的解藥。擔憂與狂喜在他的血液裏交戰,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一種原始的、屬於Alpha的占有欲像巖漿一樣在他體內翻滾。他大步走過昏暗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亂的心跳上。

這是……求救的信號。

也是……致命的邀請。

凱澤的心臟在胸腔裏擂鼓,痛得發麻。他知道這是什麽——發情期。

一個沒有Alpha在旁的、失控的發情期。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伊桑把他引來這裏的原因。不是為了報覆,不是為了對峙,而是因為他需要他。他的身體,在呼喚著他的Alpha。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凱澤幾個月來的陰霾。他所有的不安、焦慮和被傷害的自尊,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最合理的出口。他不是被拋棄了,他始終被需要著,以一種最原始、最無法抗拒的方式。

凱澤站在了那扇斑駁的門前。門縫裏,洩出更濃郁的香氣和隱約的、壓抑的喘息聲。

他停下腳步,強迫自己冷靜。他擡起手,理了理因奔跑而微亂的頭發,又低頭,撫平了軍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即將發表一場重要的演說,而不是去安撫一個發情的Omega。他想讓自己看起來依舊體面、從容,看起來像是伊桑追逐的那顆北極星。

他深吸一口氣,用那只曾經簽署過無數帝國法令、如今卻抑制不住顫抖的手,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他準備好迎接他的Omega了。

然後,時間凝固了。

他理解不了眼前的景象,他的大腦拒絕處理這幀畫面。

那是伊桑,是他的Omega,他確定。

那柔軟的棕色頭發隨著起伏的弧度在空中劃過,光潔的後背是一片帶著薄紅的、汗濕的白。

但凱澤看不懂。

伊桑在做什麽?

下一刻,伊桑低下頭,用一種全然交付的姿態,趴在身下之人的肩膀上。那個承受著伊桑全部熱情的人,緩緩擡起頭,在那張被汗水與情欲浸透的臉上,有著一雙和凱澤一模一樣的、冰川藍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臉。

凱澤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什麽?一個拙劣的玩笑?一個逼真的幻覺?眼前的景象扭曲了凱澤的認知,他感到耳鳴,腦海中炸開一片空白。

那是我嗎?

不,我在這裏。

那他是誰?

就在他被這超現實的畫面釘在原地,思維徹底短路的瞬間,他感覺到腰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了另一個伊桑。

這個伊桑衣著完好,冷靜地站在他背後,手裏拿著一只細細的針筒,針頭已經完全沒入了他的身體裏。

伊桑的嘴唇開合,他的聲音與房間裏那個屬於“伊桑”的、破碎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最詭異、最致命的和鳴:

“五……四……三……二……”

凱澤眼前黑了下來。他想開口,想質問,想抓住眼前這個冷酷的幻影,但他所有的力氣都隨著意識被抽離。他感覺自己正慢慢倒下,而在墜入無邊黑暗的最後一秒,他看到的,是伊桑那張美麗的、毫無表情的臉。

*

站在門後的埃文接住了即將倒地的凱澤。

伊桑關掉了門框上方的全息投影儀。房間裏令人心亂的喘息聲戛然而止,床上那兩個交纏的幻影也隨之消失。他將小小的投影儀摘下,收進背後的包裏。

他上前,和埃文合力將凱澤沈重的身體擡上手術床。這個男人身高超過一米九,體重接近一百公斤,伊桑搬動他那雙巨大的軍靴時,忍不住想:一個連晚飯都吃不飽的人,怎麽會長得如此高大?或許從一開始,那些可憐的姿態就是偽裝的一部分。

麻醉劑是按體重給量的,伊桑不知道給這個龐然大物的劑量是否足夠。他看到凱澤的眉頭痛苦地糾結起來,但身體卻安靜地陷在深度的麻醉裏,顯得異常憔悴。

埃文推著手術床,伊桑跟在後面。他們左轉兩次,進入一個臨時改造的房間。這裏原本的陳設已被搬空,四壁和地面都用透明的塑料布包裹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這便是他們倉促備下的“無菌手術室”。

房間裏,兩個穿著手術服的人正在等待。一個是納卡,另一個是他們臨時找來的當地醫生。

當那位名叫芙蕾雅的女性Beta醫生看到手術床上穿著軍裝的凱澤時,臉色驟變。

“做不了!”她立刻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打算抽身離開。

“雙倍價格。”伊桑堵住了門,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芙蕾雅搖頭,語氣堅決:“我不想惹上任何麻煩,給再多錢也不行。”

“十倍。”

芙蕾雅收拾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的目光在那座山般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掃過,眼神裏充滿了掙紮。

“外面那艘飛船歸你。我知道你有辦法處理掉它。”伊桑關上了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斷了她的退路。

芙蕾雅的呼吸明顯一滯。“我……我更擅長人體改造,”她還在做最後的抵抗,“我可以介紹其他醫生給你。”

“你告訴過我,這只是個十分鐘的小手術。”伊桑示意埃文將手術床推到指定位置,然後,他緩緩掏出外套裏的激光武器,掛在最顯眼的地方,金屬外殼反射著房間裏光芒。“就你來做。”

芙蕾雅沈默了,最終,她重新打開了自己的手術包。

伊桑站在門口,堵著門,像一尊沈默的雕像。但很快,懷孕、食欲不振、連月逃亡所帶來的疲憊感就找上了他。他靠著門框,先是擡起左腳歇了一會,又換右腳。最後,他還是找把椅子,頂著門坐了下來,將全部的重量都交了出去。即使如此,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武器上。

手術開始了。芙蕾雅負責凱澤,而納卡則在另一張床上為埃文做準備。伊桑的視線越過那兩個忙碌的背影,落在了凱澤身上。

芙蕾雅用一塊無菌布蓋住了凱澤,只露出一小塊後頸的皮膚。她用剪刀“哢嚓”一聲剪開軍裝堅硬的領子,露出了那個Alpha腺體。芙蕾雅控制著自己沒有去看凱澤的肩章,生怕自己失去繼續下去的勇氣。芙蕾雅不想管這個人的軍階有多高,再說,他看起來這麽年輕,想必也不會太過位高權重,最多也只是一位上尉。她遠遠見過一位遠航軍的上尉,四十多歲,趾高氣昂,不可一世,是她永遠也接觸不到的上等人。

但是,別說上尉了,就算是皇帝來了躺在這裏,為了外面那艘飛船,這個手術也非做不可。有了一艘飛船,就可以離開群星墳場,就可以開啟新的人生了!

芙蕾雅眼神專註,全是眼前那個小小的Alpha腺體。

窮人是不需要有腺體的。生為Beta還好,如果是Alpha和Omega,群星墳場裏的居民絕大部分會選擇割掉這個腺體,以此來規避發情期和易感期,獲得更多的工作機會。芙蕾雅做Alpha腺體摘除手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然而,就在芙蕾雅的第一刀切下去時,手術床上的凱澤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手腳也開始揮舞。

“麻醉不夠!”芙蕾雅被嚇了一跳,回頭喊道,“我這裏沒有備用的了!誒,那個熊,你有多的麻醉劑嗎?”

與此同時,一股劇痛像無形的刀,直接插入了凱澤的靈魂。他在混沌的黑暗中掙紮,世界被一層朦朧的綠色籠罩著。

“沒有。” 納卡踩在凳子上,沒好氣地說道。

“老板,沒有麻醉劑了。” 芙蕾雅沖伊桑喊。“你過來幫我按著點他,讓他別亂動。”

伊桑警告地看了一眼芙蕾雅,說道:“飛船是由我的聲紋認證的,我不授權給你,你開不走。”

芙蕾雅立刻說道:“我知道。你快來按著他。他一掙紮,我刀歪了,紮到血管神經他就死定了。”

伊桑拉著椅子坐到了凱澤面前。奇跡般的,隨著那股熟悉的、潮濕青苔混合著香甜牛奶的氣息靠近,凱澤的掙紮就平息了下來。

在他的世界裏,這股氣味是穿透麻醉與痛苦的神諭。伊桑來了,他來救我了。他無意識地、一遍遍用委屈又依賴的語調喊出那個名字:“伊桑……伊桑……”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捧滾燙的巖漿,灼燒著伊桑的眼眶。他抓住了凱澤垂在無菌布外的手,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應:“我在,凱澤。”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熟悉、溫暖。凱澤立刻用盡全身力氣反手握住,死死地,仿佛那是唯一能把他從溺斃邊緣拉回來的繩索。

伊桑的喉嚨堵得厲害,他只能用力地、反覆地用指腹摩挲著凱澤的手背。在無名指的位置,他又一次摸到了那枚被凱澤體溫焐熱的戒指。

My Polaris.

他曾為了在這枚戒指上刻下這兩個詞,跑遍了天穹星。他坐在火熱的金工作坊裏,手被燙傷無數次,被工具戳傷無數次,只為了能親手刻下這份心意。那時他學得又快又急,胸腔中翻滾的每一種情緒,都是名為“幸福”的巖漿。他以為自己找到了那個可以永遠停泊的港灣 ,以為他終於可以和凱澤組建一個家,一個他夢寐以求的歸宿 。

真是愚蠢。伊桑自虐般的想,你憑什麽覺得凱澤那種人,會愛上一個身份普通的小船長。白日做夢,活該被騙。

而凱澤感覺到對方的指腹,正在輕輕撫摸著他無名指上的戒指。是的,伊桑,我一直戴著。我永遠不會摘下。他被包裹在愛人信息素的海洋裏,安全、溫暖,連後頸的劇痛似乎都減輕了。

伊桑忽然用力,想把那枚戒指,那枚公開展示他的愚蠢的戒指從凱澤手上摘下來。然而,處於麻醉中的凱澤,卻仿佛感受到了這小小的分離,將伊桑的手和那枚戒指一同死死攥住。

伊桑掀開了一點無菌布,看向凱澤的臉。

凱澤半睜他那雙冰川藍的眼睛,目光渙散迷茫。在和伊桑對視的那一瞬間,他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虛弱而滿足的微笑,仿佛在夢中見到了最思念的天使。

芙蕾雅沒有註意到這邊的暗流湧動,她只專註於眼前的腺體。她利落地完成了切割、剝離、縫合。當她處理完最後一針時,伊桑已經站了起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手術臺上的男人,俯下身,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個輕柔如羽毛的吻。

凱澤想要回應這個來自天使的吻,但他動不了。他只能貪婪地凝視著他的天使。

“我們扯平了。”他輕聲說,然後又補了一句,“我愛你。再見。”

天使的聲音自遠方溫柔地傳來。而後,那塊綠色的天幕又掉了下來,緩慢地、溫柔地、蓋住了他的臉。

那只溫暖的手……抽離了。

伊桑頭也不回地帶著埃文和納卡離開了房間,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飛船的聲紋權限已經轉給你了。”

芙蕾雅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打了個寒顫,迅速收拾好東西,匆匆離去。

*

痛。

劇痛像一把無形的刀,直接插入靈魂,並非□□訓練或戰場上那熟悉的搏命之痛,而是徹底撕裂自我的靈魂抽離。有什麽銳利的東西正在他的後頸深處攪動,腦海中仿佛有巨錘重重敲擊,震得他生疼。

我在哪?發生了什麽?

凱澤拼命睜大眼睛,試圖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世界被一層朦朧的綠色籠罩著,像是一塊龐大的綠幕。

凱澤掙紮著從手術床上重重摔了下來,劇痛喚醒了他。他半跪在地,僵硬摸上了被粗暴縫合的傷口,捏起了軍裝領子被剪下的碎片。麻醉仍在起效。於是,他顫抖著撥出了副官的通訊,沙啞地命令:“封鎖星域,搜索伊桑,來接我。”

回到亞特蘭大號時,凱澤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後頸的劇痛只是表象,真正讓他步履蹣跚的,是艦橋通道裏那些曾經崇拜他的士兵們投來的——疑惑、躲閃、憐憫,甚至是一絲輕蔑的眼神。

他目不斜視地走回指揮官休息室,反鎖上門,世界瞬間安靜。他坐進辦公桌後,打開個人終端。屏幕上只有兩條條來自他母親的消息,一條新聞,一條評價——廢物。

凱澤顫抖著地點開了新聞。

萬瑟倫家族發布嚴正聲明,指出萊安·萬瑟倫殿下正在塔德莫星修養,並未和任何人有婚約,更未離世,請凱澤·維瑟裏安殿下切勿造謠。新聞裏還附上了技術分析,證明無憂宮之前發布的所有與“愛人”的合照,均系偽造。

凱澤關掉了新聞。

他下意識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裏仿佛還殘留著幾個小時前天使告別時的那個輕吻。

“我們扯平了。”

“我愛你。再見。”

為什麽?

他想不通。如果伊桑只是為了報覆,有無數種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為什麽要他的腺體?一個被割下的腺體有什麽用?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是誰?幻覺?克隆人?一個他失散多年的兄弟?每一個猜測都比上一個更荒謬,將他拖入更深的認知泥潭。

然後,那個最核心的問題,像一把生銹的鋸子,開始反覆切割他的理智:伊桑為什麽要說“我愛你”,然後又說“再見”?

這個問題,將所有無法解釋的困惑,與那顆正在被淩遲的心,緊緊地縫合在了一起。他的大腦在尖叫。因為他無法理解,無法計算,無法將這一切納入他可以掌控的邏輯範疇。他引以為傲的一切,他的智識、權謀、控制力,在這場詭異的報覆面前,都成了一堆失靈的零件。

心碎讓他痛苦,而困惑讓他無法從痛苦中找到任何出口。他像一個被困在鏡子迷宮裏的人,四面八方都是自己支離破碎的倒影,每一次撞擊,都只會帶來更深的傷口和更徹底的迷失。

凱澤捂住臉,喉嚨裏先是發出一聲被扼住的嗚咽,那嗚咽扭曲、變形,最終掙脫束縛,變成了一陣低沈而瘋狂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

廢物。

確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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