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0 ? 民心

關燈
100   民心

“那又如何?”蕭程錦不為所動, 似是不擔心楚陌苓會殺他,只是眼角猩紅,“朕想要的, 從來都是皇位。”

“很好。”楚陌苓像是突然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松開鉗制他的手,“你許了西涼什麽好處?”

她太了解那些狼子野心的西涼人, 絕不會平白為人做嫁衣。

此番他們配合蕭程錦到皇城作亂,定是開出了什麽條件。

蕭程錦整了整淩亂的衣襟, 眼底猩紅未褪,卻帶著勝券在握的從容, “他們助朕此番行動,朕劃給他們十五座邊城。”

見楚陌苓眼神驟冷,他急忙補充, “不過是些貧瘠之地, 根本......”

“行了。”楚陌苓醞釀了下情緒, 聲音裏帶著壓抑的顫抖, “陛下你可知,我楚家駐守邊關這麽多年, 為的就是‘國之疆土, 一寸不讓’的家訓。如今陛下隨隨便便就將城池劃了出去,又為達成目的不惜犧牲那麽多無辜百姓,我不會幫你。”

蕭程錦突然逼近, “楚陌苓,哪怕死, 你也不願站在朕這邊?”

楚陌苓不為所動, 脊背挺得筆直, “是。楚家的兒女, 從不懼死。”

“好一個忠烈!”

蕭程錦忽而冷笑了一聲,“楚陌苓,朕念在往日情分上,再給你一個機會。如今你連殺恭親王世子和恭親王,早已犯了大忌,朕只要再下一道旨意坐實你謀反的罪名,你就永無翻身之日。朕會在前宮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你杖斃。只要你殺了燕南飛,交出落楓鐵騎的兵符,這一切朕都既往不咎。你考慮清楚。”

楚陌苓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

既知命不久矣,她索性撕開所有偽裝,“蕭程錦,我心悅於燕南飛。你死了這條心吧。”

“好!很好!”蕭程錦面容扭曲,龍袖狠狠掃過牢中草席,咬牙切齒。

“來人!傳朕旨意!罪臣楚陌苓勾結外族、弒殺恭親王與恭親王世子二人,罪不容誅!三日後於前朝清平殿前杖斃!”

蕭程錦被氣的不輕,拂袖離去。

待腳步聲遠去,楚陌苓緩緩滑坐在地。墻角的蜘蛛被驚動,匆匆逃回蛛網。她望著那脆弱的蛛絲,忽然輕笑出聲。

這樣也好。

“見笑”的劇毒早已侵蝕經脈,昨日中了游成章的毒後她能感覺到內力在一點點流失。用不了多久,她就會變成一個廢人。如今激怒蕭程錦求個速死,反倒能保全名節,更能讓陳默提前行動。

她有沒有勾結西涼,滿朝文武都不是傻子,都會有自己的判斷。

她死了,陳默必定會提前行動,她還能在日後他們報仇後落個好名頭,也就無愧於爹爹和兄長了。

*******

三日後,晨光微熹。

易綺羅的傷藥確實靈驗,楚陌苓腹部的傷口已不再灼痛難忍。她擡手揮退欲上前押解的侍衛,囚衣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徑自朝清平殿走去。侍衛們面面相覷,終究不敢造次,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後三步之距。

清平殿前,肅殺之氣彌漫。

蕭程錦身著明黃龍袍立於高臺,難得硬氣一回,不似平時的怯懦。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色。他兩側侍衛手持烏木刑杖,如雕塑般肅立。

燕南飛立於百官之首,劍眉緊蹙,桃花眼此刻冷若寒潭。陳默素來溫和的面容此刻繃得極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帶。修濡更是將拳頭攥得骨節發白,眼中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

楚陌苓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隨即收回視線,再不理會。

“跪下!”侍衛首領厲聲喝道。

楚陌苓置若罔聞,脊背挺得筆直,如雪中青松。

臺下百官神色各異:有低頭垂目者,有幸災樂禍者,更多是面露不忍,卻不敢輕舉妄動。

新任總管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晨霧,“罪臣楚陌苓,其罪有三:一曰勾結西涼,二曰刺殺親王,三曰意圖謀反......”

每一條罪狀念出,燕南飛的眉頭就皺緊一分,陳默的指尖在玉帶上掐出青白,修濡的呼吸越發粗重。而楚陌苓只是靜靜聽著,嘴角噙著笑,仿佛聽到什麽荒唐笑話。

“楚陌苓,”蕭程錦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刻意為之的威嚴,“你可知罪?”

楚陌苓擡眸望去,晨光太盛,看不清天子神情。她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不知,亦不認。”

行刑前,蕭程錦緩步走到楚陌苓身前,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裏帶著最後的試探,“楚陌苓,只要你肯助朕一臂之力,過往種種,朕都可以既往不咎。今日這些罪名,朕也能一筆勾銷。”

楚陌苓擡眸看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她想到蕭程錦做的那些事,一字一頓道,“你、做、夢。”

蕭程錦怒極反笑,“好,很好!”

他突然奪過侍衛手中的刑杖,狠狠一杖砸在楚陌苓背上,“這便是忤逆朕的下場!”

他轉身面向臺下百官,聲音響徹廣場,“朕要親自行刑!”

杖影重重落下,楚陌苓咬緊牙關,硬是一聲不吭。餘光中,她看見燕南飛指節發白,陳默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修濡幾乎要沖上來,被她一 個眼神制止,又被陳默死死拉住。

楚陌苓心知自己難逃一死。臺下那些老臣都是明眼人,誰看不出此案的蹊蹺?誰不知楚家滿門忠烈?若她的死能讓蕭程錦盡失人心,倒也不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突然,宮門處傳來一陣騷動。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語,漸漸匯成喧嘩,最後化作震天動地的聲浪。

“殿帥於雍和忠心耿耿,絕不會反!”

“殿帥戍守邊疆,為民除害,忠心可見!”

“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如驚濤拍岸,震得宮墻都在顫動。楚陌苓眼眶發熱,背上的傷痛似乎都不那麽難忍了。

蕭程錦臉色鐵青,刑杖懸在半空。侍衛匆忙來報,“陛下,城中百姓自發聚集,此刻都跪在宮門外......人數已逾萬......”

楚陌苓忽然明白了父親和兄長誓死守護的意義。他們守護的從來不只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位,更是這萬千黎民百姓的太平盛世。而今,這份守護化作了最溫暖的回報。

宮墻外的呼聲仍在繼續,如春雷滾滾,震撼人心:

“請陛下還楚將軍清白!”

“楚家滿門忠烈,絕不可能謀反!”

“求陛下明察秋毫!”

這聲聲吶喊,是楚家數代人用鮮血澆灌出的民心所向。

蕭程錦的臉色由青轉白,握著刑杖的手指節發白。他死死盯著宮門方向,額角青筋暴起,連冕旒垂下的玉珠都在微微顫動。

“反了......都反了......”他聲音發顫,突然望向楚陌苓,“你究竟給這些賤民灌了什麽迷魂湯?!”

楚陌苓嘴角滲血,卻露出一個譏諷的笑,“陛下錯了......這不是迷魂湯,是民心。”

她一字一頓道,“你永遠......都不會懂。”

蕭程錦猛地松開手,刑杖掉落在地,他踉蹌後退兩步,“朕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環視四周,發現就連自己一手提拔的文官們都垂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臺下百官更是神色各異,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暗暗搖頭。

“陛下......”新任總管太監戰戰兢兢上前,“百姓越聚越多,再這樣下去......”

“閉嘴!”蕭程錦厲聲喝道,聲音卻帶著幾分慌亂。他死死盯著楚陌苓,眼中情緒劇烈變幻——憤怒、不甘、嫉妒,最後化作深深的恐懼。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擁有的力量遠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不是三十萬人馬,不是落楓鐵騎的兵符,而是這震天動地的民心所向。

“暫......暫且收監。”蕭程錦聲音發虛,“待朕......再議。”

“陛下。”燕南飛的聲音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劃破了殿前凝重的空氣,“殿帥傷勢不輕,再押回私牢恐有不妥。”

蕭程錦聞聲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冕旒下的面容閃過一絲慌亂,“燕叔以為......”

先前被憤怒沖昏了頭,此刻蕭程錦才反應過來,眼下他並未掌權,此番對楚陌苓發難,不過是借著她“刺殺恭親王”的由頭,仗著滿朝文武尚未反應過來罷了。

況且,楚陌苓與燕南飛素來水火不容。

可如今......蕭程錦渾身血液驟冷——楚陌苓不答應殺燕南飛,又說自己心悅燕南飛,燕南飛為楚陌苓解圍,莫非......

此前兩人種種行徑都是騙他的?!

燕南飛並不管他的想法,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宮門方向,一貫的冷傲,“若殿帥還不回賢林院......只怕民怨更難平息。”

他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聲浪,仿佛在印證他的話語。

陳默適時上前,素來溫和的嗓音此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燕太師所言極是。殿帥傷勢嚴重,理當妥善安置。”

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臣也顫巍巍出列,朝笏高舉,“請陛下以社稷為重,三思而行!”

蕭程錦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又轉為鐵青,冕旒垂下的玉珠隨著他顫抖的身軀簌簌作響。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燕南飛已然大步邁向刑臺。

侍衛們不自覺地後退半步,為這位素有“閻羅王”之稱的權臣讓出一條路來。燕南飛俯身將楚陌苓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仿佛懷中抱著的不是奄奄一息的將軍,而是整個王朝沈甸甸的分量。

“攔住他們!給朕攔住他們!”蕭程錦的怒吼在身後炸響,聲音裏帶著幾分稚嫩的尖銳。

侍衛們面面相覷,手中長槍微微發顫,卻沒有一人敢真正上前。

燕南飛頭也不回,只冷冷拋下一句,“陛下若執意阻攔,不妨先問問宮門外萬千百姓答不答應。”

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震天的呼聲:“請陛下開恩!”

修濡早已快步跟上,站在燕南飛身後形成護衛之勢。陳默則轉身面向蕭程錦,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臣等告退,謝陛下恩準。”

說罷他也轉身跟上燕南飛的步伐,三人背影在朝陽下拉得修長。

蕭程錦踉蹌後退,龍袍下擺絆在臺階上,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冕旒歪斜,玉珠散落,他茫然地望著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驚覺——自己這身龍袍之下,原來不過是個空殼。

那九五至尊的寶座,若無人真心臣服,也無權力加持,終究只是一把冰冷的椅子,一個“空殼子”。

他不該告訴楚陌苓蕭景策之死的真相。

只怕楚陌苓也該讓他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