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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收你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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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收你為妾

安慶二十二年春,四月,雍和發生了幾件大事。

鎮北侯府的嫡小姐兼當朝太子蕭景策的未婚妻楚陌苓在及笄禮前一日去往白石山靈谷寺祈福的路上失蹤,滿朝皆驚。

太子蕭景策縱馬尋人,不慎跌落懸崖,雖被人救治,奈何傷勢太重,薨逝,天子大怮。

楚陌苓近衛修濡同樣不知所蹤,坊間偶有傳聞,兩人私奔。

鎮北侯父子大怒,仍以家國為己任,卻從未放棄尋找楚陌苓的蹤跡。

同年五月,京都大族燕家被抄,男人發配邊疆,女人被賣到青樓作妓。

起因是燕家旁系與皇族胡亂攀親,引得正處悲痛之中的天子勃然大怒。

燕明月父母不堪受辱,雙雙自盡。

遠在嘉寧關的楚陌辰快馬加鞭,又回了一趟京城。

僅僅兩月,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臉上寫滿滄桑,顯然是被親生妹妹楚陌苓失蹤、舊時好友太子蕭景策身亡、看作親人的家仆修濡杳無蹤跡、未婚妻娘家被抄婚事作廢一連串的事打擊得不成樣子了。

此番他回京,卻是為了那未婚妻子,燕明月。

燕家藐視皇權一事已然坐實,燕明月成了待罪之身,皇帝正在氣頭上,絕不會允許楚陌辰與她的婚事。

但兩人有情,楚陌辰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燕明月被發賣為妓。

他們青梅竹馬,自幼一同長大,楚陌辰對燕明月的性子再了解不過。

燕明月孤高自傲,愛俊俏皮相,愛名貴首飾,卻最是愛面子,為此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從高高在上的世家貴女跌入凡塵,淪為青樓的妓子,必然會被人使絆子,高傲如她,定是受不了的。

楚陌辰與父親楚信商議,想好了策略。

他連衣服也沒換,帶著滿身風塵,徑直進了雍和最大的風月場所——也是燕明月的發賣之地,怡紅院。

雍和國法最重孝道,燕明月剛死了生身父母,披麻戴孝進了怡紅院,老鴇雖覺得晦氣,到底沒先強迫她接客,不情不願留了她七日光景來守喪。

楚陌辰是第七日到的。

那老鴇見他著裝原本滿是不耐煩,卻在他丟來一包銀子後興高采烈帶他到了燕明月的房門前,扭著水蛇腰離開了。

一門之隔,楚陌辰卻躊躇了。

門那邊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可他卻不知道以何種姿態去見她。

陌苓失蹤,他不在;太子薨逝,他不在;燕家沒落,他也不在。

所有燕明月需要他在的日子裏,他都沒有陪在她身邊,留著她一個人去承受那些。

楚陌辰忽然想起一句話。

身為長子,又是鎮北侯府唯一的兒子,父親楚信對他都是要求嚴格,什麽事情若是做便叫他做到最好。

被關在書房死磕諸子百家、七十二術時,他總是昏昏欲睡,隨後被父親腰間的馬鞭親切地“喊醒”。

那時他確實是少年心性,不明白為何自己一個武將要學那些弱不禁風的文人學的東西,梗著脖子同鎮北侯楚信理論。

他父親賞了他兩個耳光。

當晚他鬧起脾氣,飯也沒吃,團子似的妹妹來哄也未起作用,癟著肚子在榻上睡了過去。

夜間他想去小解,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時卻嚇了一跳——他父親就站在他床前。

楚陌辰依舊鬧脾氣,一聲不吭,繞過高大的父親自顧自解決了內急,又要爬到榻上時被楚信拎著後領飛上了屋頂。

那是父子倆第一次談心。

那時楚陌辰也就是七八歲的年紀,楚信卻給他倒了很烈的酒,坐在屋檐上沈著聲音發問,“你還不懂我為何逼你?”

“……不懂。”楚陌辰垂下眼睛,也學著自家老爹的樣子猛灌一口酒,卻被嗆得直咳嗽。

楚信拍了拍他的後背,“那我問你,我們的宅邸叫什麽?”

“鎮北侯府。”

“我們家是什麽?”

“武將世家。”

“皇宮裏和你最要好的皇子是誰?”

“……太子殿下。”

“我再問你,京中其他世家子弟對你態度如何?”

“……”

“上趕著和你稱兄道弟的有多少?”

“……”

“人們談到你時安在你腦袋上的身份是什麽?是單單一個楚陌辰,還是鎮北侯府小侯爺?”

“……”

楚陌辰不再應聲。

楚信冷哼一聲,“白日與我犟嘴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麽?眼下舌頭被拔了?變成啞巴了?”

楚陌辰垂著頭不說話。

“兒子啞巴了,話就老子說。”楚信仰著頭又灌一口酒,眼睛黑且亮,映著漫天星辰,眸子裏似乎也閃著火焰一般的光。

那是信仰。

他雄渾的聲音響起,“我們是武將世家,是開國皇帝親封的侯爵。”

“太子與你親近,因為你是小侯爺。”

“你在同齡人裏風光無限每天被人巴結,因為你是小侯爺。”

“我逼你,也因為你是小侯爺。”

“人投胎是自己選的,你既投到你娘肚子裏選了我做老子,就要按我說的做。”

“你享了鎮北侯府給你帶來的身份尊榮,就要向列祖列宗證明你的價值,擔起你該負的擔子。”

“你被別人叫一聲小侯爺,你在旁人眼裏高高在上,你就要比他們會的更多,畢竟如今大涼歸順之意越發消弭,顯然要有異動,兩國之間難免開戰。”

“日後你熟讀諸子百家精通七十二術時,這些都會用到戰場上。”

“爹眼下逼你,只是為了讓你未來輕松些。”

楚信的話裏難得帶了些溫情——鎮北侯夫人死得早,楚信人又直接,未納過妾也並不打算續弦,為此楚陌辰鮮少在他爹嘴裏聽到類似關心的話。

他又灌了一口酒,有些醉意上頭。

楚信嗤笑一聲,結著厚繭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腦袋,“等你學成,爹帶你進落楓鐵騎和那群兵蛋子們拼酒,養一養你的男子漢氣概。”

楚陌辰癟著嘴,紅著一張小臉發問,“爹,你想我娘嗎?”

——鎮北侯夫人是江南水鄉的溫柔女子,在懷女兒楚陌苓時因著丈夫楚信被派到嘉寧關擊退蠢蠢欲動的西涼人時負傷,坊間傳鎮北侯傷情越傳越重,夫人受了驚嚇,生楚陌苓時難產而亡。

那時楚信在趕回京的路上,自家夫人的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因此分外溺愛夫人拼命生下的女兒。

鎮北侯楚信一向堅毅冷靜,卻在聽到楚陌辰這句話後紅了眼睛。

他靜默許久,久到楚陌辰以為他根本不會回答時開了口,“……想。”

“戰事是不可避免的。對武將來說,吾戰,山河在;若敗,國亡家散,若勝,疆土永固。”

他沈著聲音,悶頭喝酒,“……世道不太平,既要一身忠骨無愧家國,那總會有取舍,有遺憾。”

他拍了拍楚陌辰的肩膀,“日後你也會懂。”

楚陌辰從思緒中回神。

眼下他確實懂了。

心知何為輕重,楚陌辰默了一瞬,推開了那扇門。

屋中女子一身素白喪服,發間斜插著一支木簪,跪坐在銅鏡前,聞聲並未回頭。

“我知道你會來。”

那是他的明月。

楚陌辰站到她身後,視線中銅鏡中相接,“……我來晚了。”

燕明月神情木然,繼而輕輕眨了眨眼睛,“只要來了,就不算晚。”

她站起來,轉身與楚陌辰對視一眼,眼角泛起薄紅,“是我的錯。”

“……是我未曾管束好身邊人,才讓別有用心之徒有機可乘……”

那天燕明月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派出了所有燕家侍衛,搜遍京城、京郊,看到死在那空巷裏的嫣然以及滿地血汙時才恍然大悟。

隨後侍從帶回了落崖後滿身傷痕昏迷不醒的蕭景策。

太子重傷,太子妃不知所蹤,雍和局勢變換,山雨欲來風滿樓。

燕明月查不出幕後主使,把一切歸咎在自己頭上。

是她禦下不方,才叫旁人有機可乘。

因此鎮北侯府那邊出了亂子,有不實傳聞編排楚陌苓與修濡,盡管很快被壓了下來,燕家旁系宗族也有人蠢蠢欲動,怕受牽連。

因此才有人鋌而走險,以皇室的名義行商,最終牽連了本族。

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她,因為她沒有察覺到嫣然的異樣。

所以楚陌苓、修濡中計失蹤。

所以蕭景策墜崖。

所以她父母自縊。

全部都是因為她。

楚陌辰眼睛裏藏著心疼,拭去她面龐上滾落的淚,“與你無關。”

“我會找到陌苓,會查到幕後真兇。”

燕明月縱容再故作堅強,此刻在心上人面前,也會鼻頭一酸,露出十六歲的少女心性。

她蜷在楚陌辰懷裏,雙肩顫動著,發出隱忍的嗚咽,梗著聲音傾訴所有的孤立無援。

“陌苓找不到了……”

“蕭景策死了……”

“父親和母親也不在了……”

“我什麽都沒有了……”

楚陌辰沈默地聽,拍著她的後背以示安撫,張了張口,“我帶你走。”

燕明月擡起頭,臉 上還掛著淚痕,“我如今入了奴籍,不再是燕家小姐了。你要買我回去做婢女麽?”

楚陌辰喉嚨中似乎堵著什麽東西一般。

眼前人是他心心念念的、等著娶過門的妻子,而他現在能做的,只是掏出懷裏被捂熱的那紙婚書,無力吐出他與父親商議的最好結果,“……我收你做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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