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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陌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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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陌上霜

“……你說什麽?”

燕明月的手指驀然收緊,將手中繡帕絞出深深褶皺。窗外一彎殘月恰被流雲遮蔽,屋內燭火隨之搖曳,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看著楚陌辰手中那封婚書,動了動唇。

婚書常年被楚陌辰帶在身上,已被摩挲得邊緣泛白,朱砂印章褪作暗紅。

楚陌辰喉結滾了滾,又艱難地重覆了一遍,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擦過青石,“……我納你做妾。”

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他不願意燕明月在怡紅樓受盡委屈。

他也不會再娶妻,他只會有燕明月一個女人,即便他給不了她真正想給的名分。

楚陌辰話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陣風,卷著殘花撲進雕花窗欞。燕明月忽覺寒意徹骨,原來五月風露已能涼透羅衫。

燕明月忽然就笑了。她想起沈南意歸琉雲時在馬車前和她講的那句話:“明月,興許有些東西,是比面子更重要的。”

是什麽東西呢?燕明月想。

面子不就是她的尊嚴麽?

有什麽東西比尊嚴更重要呢?身份?地位?錢財?還是生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就目前而言,她寧願做醉紅樓裏只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兒,也是不願做楚陌辰的妾室的。

即便她知道這樣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她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心上人用這種法子救自己。

醉紅樓的清倌人,與侯府妾室有何分別?

一個是明碼標價的商品,一個是圈養的金絲雀罷了。

她和她娘一樣,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

所以在她爹帶了個歌女進府又生了個兒子時,她沒給那個弟弟一個好臉色,在查出那歌女背地裏搞小動作時,她率先把那母子二人趕出燕府了,甚至因此讓他們逃過了燕家抄家一劫。

若是楚陌辰用這種方式救了身陷囫圇的自己,那自己以後就永遠比他低上一頭。

這是她的驕傲所不允許的。

她絕不做楚陌辰的妾。

所以燕明月回過神來時,從妝奩深處取出一柄剪刀,寒光閃過,那封承載楚陌辰無數深夜思念的婚書被剪個粉碎。

紛紛揚揚的大紅色紙片化作紛揚紅蝶,片片落於他們之間,像極了燕府被查封那日,階前濺落的鮮血。

燕明月頂著楚陌辰驚愕的目光,又恢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不緊不慢地開口。

“楚陌辰,你聽好了。我燕明月即便為奴為婢,也絕不做妾。我雖因家中變故淪落風塵,卻脊骨未折。要做,我只做正妻。”

這顯然是楚陌辰,或者說是眼下的鎮北侯府辦不到的。

京都發生了太多事,沒有人能頂著皇帝的怒火把一個罪臣之女娶回去做正妻。

所以即便燕明月此舉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想拼著那一絲一毫的可能性試一試,試試能不能把他的明月接回家。

楚陌辰深深看了燕明月一眼,猛然把她抱在懷裏。懷中人的身影單薄,像琉璃般易碎。

三年前西涼初犯境,他身中七箭不曾皺眉,此刻卻痛得指尖發顫。

燕明月一時不察,落入那個寬厚的懷抱,聽到楚陌辰的聲音,“等著我。”

楚陌辰下了決心。

待他攻退西涼人,便用一身軍功為燕明月脫了奴籍,光明正大用八擡大轎把她娶回去做正妻。

他在燕明月額間印下一吻,趁她不備在梳妝臺上放了袋銀兩,隨後從燕明月房間的窗戶一躍而下。

燕明月不放心,扶著窗框向外望去。

楚陌辰對上他的視線,勉強露出一個同從前那般張揚的笑,“等我回來娶你!”

燕明月與他隔窗對望,紅著眼睛輕輕頷首。

楚陌辰隱在了夜色裏。

這也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

與此同時,皇宮。

鎏金狻猊爐吐著龍涎香,太監總管李福來邁著小碎步進了禦書房,行至皇帝蕭啟越身側,壓著聲音,“陛下,鎮北侯府的小侯爺回京了。”

“哦?”蕭啟越擡起頭。

僅僅兩月,這位皇帝陛下在最器重的兒子早逝的打擊下已經蒼老許多,雙鬢已然有些斑白了。

蕭啟越扔下手中的狼毫筆,揉了揉眉心,“為了燕家那女兒?”

“是。”李福來低著頭應聲,覆而道,“小侯爺回京後哪兒沒去,徑直去了醉紅樓燕姑娘的房中,只待了一會兒便走了。”

“走了?”蕭啟越猜到楚陌辰定是為燕明月的微末之身而來,輕哼一聲,“楚家小子倒是情深義重。”

李福來向來清楚皇家對鎮北侯的心思,小聲提醒:“陛下……鎮北侯父子奉旨守嘉寧關一帶,如今小侯爺無召擅自歸京,您看要不要……”

“愚蠢。”蕭啟越毫不留情,睨了他一眼,一腳踹上他胸口,“如今太子薨逝,西涼發戰,雍和正值內憂外患之際,單憑你這話,朕讓你掉一百次腦袋都不為過。”

“萬歲爺,萬歲爺……”李福來連跪帶爬行至蕭啟越身前,磕頭如搗蒜,邊磕邊掌嘴,“奴才知錯,奴才知錯……”

“行了。”蕭啟越皺了皺眉,“滾吧。”

李福來心裏登時松了口氣,臉白如紙地退到禦書房外當值了。

屏退了下人,蕭啟越靠在鬆金雕龍木椅上,掐著眉心嘆了口氣。

楚陌苓失蹤已經月餘了,若是僥幸活下來了還好,若是死了,眼下屍體已經涼透了。

起初得知恭親王府那世子游和歐打算對他那未來兒媳婦楚陌苓出手時,蕭啟越這個皇帝是默許的——鎮北侯府風光太久,久到他有些慌亂了。

如今鎮北侯在民間風頭太盛,蕭啟越原本打算順著游和歐的計劃,等著那些山匪愈對楚陌苓行不軌之事時派自己安排的人無意救下她,讓鎮北侯對自己多抱一絲感激之心,拿下個人情。

游和歐那廢物連個計劃都安排得漏洞百出,不少窟窿都是他派人添上的。

行動不知哪環出了差錯,不止楚陌苓出事的時間有了問題,那群山匪劍指的對象,也變成了他的兒子蕭景策。

蕭啟越暗暗記下了這筆賬,並算在了恭親王府頭上,卻沒有立即發作。

畢竟,恭親王府的世子游和歐雖然是個廢柴,但他的老子游成章卻是個人物。

只是有一事,蕭啟越百思不得其解。

蕭景策墜崖後不治身亡只是蒙蔽坊間的漂亮話罷了——他原本已經有好轉了,最後是因中毒身亡的。

此乃皇家醜聞,知道的人大多被蕭啟越秘密處理了。

這些日子他排查了身邊不少人,羅列了最有可能下手的嫌疑對象,卻依然沒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蕭景策所中之毒無色無味卻威力兇猛,宮裏最高明的太醫都束手無策。

當著他的面殺了他最中意的兒子,這口氣他蕭啟越是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咽下的。

他正沈思著,李福來的聲音傳來,“陛下,貴妃娘娘到了。”

蕭啟越斂了神色,“傳。”

太子薨逝後皇後不堪打擊,得了失心瘋,於翊坤宮閉宮不出,後宮大小事宜都是貴妃行止鹿打理。

傳言道行貴妃是皇帝的心頭朱砂痣,從一個陛下視察江南時帶回來的小小孤女變成後宮之中一人之下的貴妃,仰仗著的不過是陛下的寵愛。

她身邊有年僅十歲的二皇子蕭程錦。

皇帝膝下公主眾多,卻僅有兩個皇子,一是早逝的太子蕭景策,第二個就是二皇子蕭程錦。

陛下雖正值壯年,但倘若日後宮中無皇子,蕭程錦就是板上釘釘的太子。

一時間,行貴妃風光無限。

此刻,貴妃娘娘身著天青色翠雲衫,身後跟著個拎著食盒的宮女進了禦書房,略施一禮,“見過陛下。”

“起來吧。”蕭啟越開口,沖她伸出了手,“過來。”

貴妃雖已年近三十卻仍舊面若芙蓉,如今頰上更是飛上一抹薄紅。

她打開宮女手上的食盒,端出一碗烏雞湯,行至蕭啟越身側,“陛下近日勞神費力,臣妾吩咐小廚房做了些吃食,來給陛下嘗嘗。”

她舀起一勺湯輕輕吹了吹,淺嘗一口溫度,送到了蕭啟越唇邊。

蕭啟越順著她的手喝下,誇讚道,“止鹿向來貼心。”

宮女早就有眼色地退下了。

一時間,禦書房中,春色無邊。

*******

雍和邊境,山風格外淩冽。

一輛並不起眼的馬車裏,楚陌苓被繩索束著手腳,皓白手腕已被麻繩磨出血痕,她卻渾然不覺,只靠在車窗邊努力聽外面的人交談。

這些天給她餵水餵飯的都是一個啞巴侍女,今夜是她第一次聽到人聲。

一人甲道:“頭兒,京都那位剛開始讓咱把車裏的人送到西涼軍中,現在宮裏那位又傳了話讓咱路上找個由頭弄死她,咱該聽哪邊的啊?”

另一人乙道:“廢話!自然是哪邊給的多聽哪邊的!宮裏那位大方,咱又是拿錢辦事,自然不能失了信譽。”

甲又道:“那我們何時動手?如何動手?”

乙道:“你這個木頭!我們自然是到邊境再動手,到時候和上面說遇到亂軍沒救下車裏那位不就行了!兩邊都好交代。”

甲呵呵笑了兩聲,“老大,要我說……這荒郊野嶺的哥幾個也沒什麽樂子,車裏那位水靈靈的,咱倒不如在她臨死之前帶她玩一玩……”

車外傳來一聲拍打聲,隨後乙的聲音響起,“住口!幹完這票你要什麽女人沒有?!上面說的清清楚楚不讓動只讓送,你小子,別給老子節外生枝!”

甲吸著冷氣,“頭兒你別生氣,我這不是沒嘗過顯赫官家的女兒是什麽滋味麽……”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車裏的楚陌苓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與雍和開戰的不就是西涼軍隊麽?

京都那位是誰?

宮中那位又是誰?

只聽外面那兩個人的話,楚陌苓推測出了一件事:雍和京都有西涼人的奸細。

這絕不是小事,定會是影響戰局的關鍵。

楚陌苓不敢細想,心中已經有了隱隱的懷疑。

算算時間,她已經失蹤了一個月,大家一定擔心壞了。

修濡、明月和蕭景策一定會率先察覺到她的失蹤,楚陌苓原本盼著他們中有人能順著自己被帶下去如廁時做的標記尋到她的位置,救她於危難。

但眼下聽了這番話,楚陌苓改了主意。

西涼鐵騎與她父侯手上的落楓鐵騎之間簡直是不死不休,若她落到西涼人手上,定然會被拿來做牽制她父兄的籌碼。

她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成為雍和的累贅。

楚陌苓瞇著眼睛,冷靜地思索了一番。

她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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