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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血染雁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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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血染雁鳴

◎“而你與他八分相似”◎

雍和,安慶二十五年,深秋。

嘉寧關外,黃沙漫卷。

落楓鐵騎傾巢而出,兵分三路,迎擊西涼大軍的最後一搏。這場持續五年的鏖戰,終將在此刻落下帷幕。

黃沙漫天,戈壁蒼茫,風夾著血腥氣吹過嘉寧關青灰色的城墻,在斑駁的箭痕上嗚咽,無一不宣示著此處經歷的惡戰。

通過落楓鐵騎軍師燕南飛的謀劃,與西涼大軍的最後一戰在昌寧展開,此戰又名,“昌寧之戰”。

狼煙散盡,血染的沙場上傳來零星的號角聲。大軍集結,清掃血染的戰場。

此戰雖險,卻因西涼主力行軍中途受挫扭轉了頹勢,堪堪得勝。

打退敵軍,落楓鐵騎本該士氣大振,帶隊的幾個將領面色卻冷硬得發臭。

護國將軍修濡一把拽住燕南飛的衣領,“殿帥人呢?!”

“阿修,眼下不是起內訌的時候。”

一旁的神威將軍陳默皺著眉,不動聲色拉開二人,眸色卻冷,眼底結著冰霜,“燕南飛,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燕南飛整了整有些淩亂的衣襟,手指不自覺摩挲著腰間的白玉宮鈴,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很清楚。”

“你清楚個屁!”修濡一向心直口快,當即提著劍向燕南飛的方向沖去,卻被陳默攔住,梗著脖子,“你騙了殿帥!你騙了所有人!你害死了玄甲衛全營的兄弟!”

燕南飛未給他一個眼神,好似不以為意,鴉羽般的睫毛投下陰影,“你心中清楚,這是打敗西涼最快的法子。”

修濡眼眶猩紅,“倘若殿帥出了什麽事,我一定殺了你這個瘋狗!”

燕南飛不再言語,指尖微微顫抖。

他看也沒看修濡和陳默一眼,轉身縱了馬,不似平日裏的沈穩,略顯慌張地向雁鳴湖趕去。

楚陌苓不該在那裏。

——起碼,這不在他的計劃裏。

陳默和修濡心中也滿是焦急。

落楓鐵騎是鎮北侯楚信一手栽培的精兵,楚信及其子楚陌辰接連殉國,如今楚家就剩楚陌苓這唯一的血脈。

如今戰役雖勝,倘若楚陌苓出了什麽意外,兩人皆愧對鎮北侯的栽培。

修濡咬牙,安排了手下將士有序回營,拽著修濡駕馬向雁鳴湖的方向疾馳。

頃刻間,大雨傾盆。

*******

雁鳴湖,暴雨如註,屍橫遍野。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處,漫過戰靴,整個雁鳴湖都泛著詭異的紅,好似天空中飄著的全都是血雨。

昔日風景還算靚麗的雁鳴湖,變作一個碩大的墳地,成了三千玄甲衛的墓穴,屍橫遍野。

刀光劍影的混戰早已結束,身披玄甲的軍士紛紛倒斃血泊之中,浸透鮮血的殘衣裹著模糊的血肉,一個垂死掙紮之人也沒有。

滿地屍骸——人全死透了。

一片血汙的面孔上,透出絕望和希望交織的恐懼之色,將士們的生機被呼嘯的勁風吹得消散,和血腥味一起彌漫開來,遙遙飄去。

楚陌苓跪在滿地鮮血中,抱著柄斷劍,一言不發。

她幾乎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到此處,眼下整個人昏昏沈沈,全身乏力,筋疲力盡,周身每一處皮肉都叫囂著疲憊,儼然已經到了極限。

勝了。

西涼與雍和交戰三年,這最後一仗雍和大獲全勝,消息該是早已八百裏加急,傳到了京都的皇宮。

楚陌苓幾乎能想到京都百姓臉上喜氣洋洋的笑,歡欣鼓舞地慶賀,每個人讚頌落楓鐵騎功績時、歌頌將軍威武時的模樣。

可她心中只有滿心的絕望。

放眼望去,滿目血色裏,天地一片昏暗。

眼下了無生機躺在地上的每一個將士,都是她手下的玄甲衛,是她和故去的兄長手把手帶出的親兵,每一個人,她都叫得出名字。

甚至於昨日,大家還聚在一處把酒言歡、擊箸而歌,憧憬戰後和平的光景,今日就這般躺在地上,成了冰冷的屍體。

玄甲衛三千兵馬,一個不落,長眠於此。

楚陌苓將臉埋入手心,止不住地抽噎。

父兄戰死後,她沒有再落過一滴淚。

此刻大抵是真的忍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顫抖著伸著手去撿地上的腰牌。

按慣例,玄甲衛的每個士兵都配有腰牌,腰牌上會刻著每個人的姓名。

楚陌苓一個個拾起,擦凈上面沾染的血水,不願他們無名無姓地就此埋沒。

燕南飛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

他心中沒由來地湧起一抹異樣情緒,卻很快壓了下去,又摸了摸腰間那枚宮鈴——那是楚陌苓收他做手下時給他的信物。

無論付出了多少,無論過程如何,他們贏了。

西涼敗得徹底,再無與雍和抗衡之力。

落楓鐵騎會繼續被冠以神兵之名,楚家的榮耀將永遠延續,他、修濡、陳默,還有眼前之人,都會青史留名。

百姓會安居樂業,不再受戰亂之苦,一如故去的鎮北侯楚信臨終交代的遺願那般。

思及此處,燕南飛踏過滿地血汙,行至那人身前,朝她伸出了手,“殿帥。”

楚陌苓略微停頓一下,身體僵硬一瞬,最終沒有回頭,繼續撿腰牌的動作,語氣裏平靜得聽不出情緒,“為什麽這麽做。”

燕南飛眸色一暗,沈著聲音,語氣卻聽不出異常,只是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該回營了,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

楚陌苓站起身,踉蹌了幾步,堪堪穩住身形。

她仔細咀嚼這兩個字,覆而低低笑出了聲,紅著眼睛沖燕南飛吼道,“你倒是說說,還有誰在等我?!”

她指著身後的一片血海,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大顆的眼淚混著雨水砸在地上,“是他們在等我!他們臨死之前都在等我帶援軍來救他們……”

燕南飛不甚在意,“人死不能覆生,殿帥就是在此處哭嚎到天明,這些人也是死透了,活不過來。”

他面上一貫清冷,沒什麽表情,“既然不可能有什麽死而覆生的奇跡,我勸殿帥,還是不要白費精力徒做無用功為好。”

“燕南飛!你有沒有良心!”

楚陌苓提劍指著他的胸口,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你還是個人嗎!”

燕南飛只看著她,似是知道自己在楚陌苓那裏理虧,並不言語。

楚陌苓劍鋒一轉,刺中燕南飛的左肩,“你騙我!我賞識你……提拔你……信任你……你騙了他們,也騙了我……”

“你說你算好了時機,你說你早有布局……全都是借口!”

她顫著手,眸中是不加掩飾的痛色,“你只是把玄甲衛當做棄子,讓他們攔住西涼主力……為我拖延時間……”

“我和白癡一樣在百裏外與西涼分支纏鬥……被你耍地團團轉……這才害得他們等不到救援……”

楚陌苓抽出沒入燕南飛肩頭的劍,拄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燕南飛悶哼一聲,後退半步,卻仍是直直望著她。

方才每句話都耗盡了楚陌苓的力氣,若非如此,那一劍足矣廢了燕南飛的左臂。

她偏過頭去,咬住顫抖的唇,“他們到死都以為我會來……”

此時此刻,楚陌苓只覺得身上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按燕南飛昨日給她和玄甲衛的說辭,她可以在擊退西涼分支後支援此處,與玄甲衛合力擊潰敵軍。

可她趕到此處時,見到的就是滿目瘡痍。

興許這些將士死亡前一刻,都在期盼她的到來。

盼著她的支援,盼著她將受傷的戰友救走,帶回去治療……

盼著大獲全勝,衣錦歸鄉,娶家中望穿秋水的未婚妻子,或是與父母親人團聚……

燕南飛見她這副樣子,皺了眉,“將士的職責就是建功立業,戰死沙場,為國捐軀。他們早就該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

“強詞奪理!”楚陌苓攥緊雙拳,“那你為什麽把我派到別處?為什麽你自己不去死?!”

燕南飛神色淡淡,“你我於雍和而言,價值比他們大的多。”

他瞥了一眼楚陌苓身後,眸中看不出情緒,“殿帥,你知道的,這是損失最少的法子。同他們比起來,你我活著,雍和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你是鎮北侯府的遺孤。你不能死,否則會軍心大亂。”

“沒有人不能死!也沒有人必須要活!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楚陌苓握緊手中的劍,“你又憑什麽讓他們不明不白地跑來送死?!”

“兩害相權取其輕,即便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選。”燕南飛面上終於有些煩躁,冷嗤一聲,“殿帥,別犯蠢了,我們贏了。“

楚陌苓笑出了聲。

“自我來到落楓鐵騎,帶著玄甲衛多少次死裏逃生,眼見全軍大勝後就要熬出頭,卻偏偏害他們死在了你的算計下。”

她不在從哪裏來的力氣,拽住燕南飛的衣領猛然一推,一腳踹向燕南飛的小腿讓他倒在地上,狠狠踩住他受傷的左肩,足尖用力。

“倘若我提前知道你是這麽個狼心狗肺的畜牲,我絕不會救下你這條賤命。”

她擡劍作勢要刺向燕南飛的心口,帶著血漬的面龐上掛著憤恨,“我該讓你死在西涼騎兵的馬蹄下。”

“殿帥!不可!”

匆匆趕來的陳默擲了枚銀鏢打偏了楚陌苓的劍尖,修濡站到楚陌苓身後,給她一個支撐。

“燕南飛此舉雖讓人憤怒,但於雍和而言,確實是……立了功。”

陳默沒看燕南飛,站在楚陌苓另一側,“在此處殺了他,陛下那邊不好交代。”

楚陌苓恍惚,又自嘲一笑,“也是。如今消息已然傳到京都,他燕南飛也該是皇家面前的紅人了。”

她餘光瞥見燕南飛腰間那枚鈴鐺,劍尖一挑,那宮鈴便飛到她手上,“先前見你可憐,我將父親送我的及笄禮拿給你,哄你開心。”

她嗤笑一聲,不顧燕南飛略微放大的瞳孔,將那枚玉玲扔在地上,一聲碎裂聲入耳,鈴鐺四分五裂。

楚陌苓垂眸看了燕南飛一眼,“今日你我之間的情分,緣盡於此了。”

燕南飛唇角微動,她卻什麽都不想再聽,眼神從燕南飛身上移開,拂開陳默和修濡,又望向身後的屍山血海。

她想把這些人都記住。

起碼日後百姓歌頌落楓鐵騎功績卻無人知曉他們的奉獻時,自己可以喊出他們的名字。

驀地,楚陌苓想到什麽,回眸看了燕南飛最後一眼。

“那日你醉酒後曾問我,為何待你滿心赤誠。”

她看著自己染血的指尖,擡眸沖燕南飛去了一個帶著嘲諷的笑,“你也知曉,我出京城前,是先皇為前太子蕭景策內定的太子妃。”

“可惜他短命。”

“而你與他八分相似,燕南飛。”

她不再解釋,也不顧身後三人的表情,只身走近雁鳴湖畔,繼續去撿玄甲衛將士們的腰牌。

那是她當年與燕南飛見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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