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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燕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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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燕銜枝

青銅燭臺上的燈火突然爆了個燈花。

夢中情形一閃而過,那陣血腥的風掀開帥帳的簾,拂過榻上的人。

楚陌苓睜開眼睛,揉了揉眉心。

當年之事早已成了她的心魔,那些凝固在玄甲上的血珠,常常變作夢魘擾她清夢。

如今離昌寧之戰已過三年。

昌寧之戰後她與陳默、修濡、燕南飛四人一戰成名,被百姓敬稱為“雍和四傑。”

她謝絕了封賞,也沒回京城,替她父兄繼續守著邊關。

修濡是她的暗衛出身,自然陪她一處。

陳默是江南首富之子,又是她兄長的好友。

大少爺在戰場上證明完自己後去了京都,開辦了隸屬朝廷的新式學堂,賢林院。

——這也是楚陌苓兄長的夢想。

先前楚陌苓的兄長,也就是落楓鐵騎前殿帥楚陌辰還在世的時候和陳默是好兄弟。

兩人雖未同在一處,卻一直有書信往來,約好打退西涼人後一起回京開個院校,為軍中送人才。

後來楚陌辰殉國,陳默從江南北上到了落楓鐵騎,說是要完成老友志向。

他一人以自己的一身軍功換來開設賢林院的資格,也聽了楚陌辰死前讓他照顧自己妹妹的話,光明正大做了楚陌苓在京都的眼線。

至於燕南飛……

如今燕南飛風頭正盛,他的消息想不聽到都不容易。

燕南飛於昌寧之戰後一聲不響去了京都,以一身軍功換了兵部侍郎的位子,而後又深谙官場之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短短一年半,就爬上了太師的位子,深得老皇帝的聖心。

安慶二十六年,老皇帝駕崩,年僅十三歲的小皇帝蕭程錦繼位,改號建昭。

老皇帝臨終托孤,給了燕南飛監國攝政之權,待小皇帝及冠之際歸還皇權。

一時間,燕南飛風光無限。

而他亦有鐵血手腕,上位後又恢覆那副高高在上、目下無塵的模樣,囂張跋扈,朝中眾臣敢怒不敢言。

楚陌苓也曾上過幾道彈劾燕南飛的折子。

她知曉這些奏折都要經了燕南飛的手才傳給小皇帝,故意寫的言辭粗鄙,嗆人之語滿篇皆是,甚至給陳默去信,費了銀子尋人在京中傳頌奏章上所言。

除去坊間大多數人知曉她與燕南飛水火不容外,燕南飛倒也沈住了氣,沒什麽動作。

楚陌苓知道燕南飛的性子,甚至可以說,兩人對雙方都十分了解。

燕南飛會冷靜地權衡利弊,這是楚陌苓學不來的,是她如今才堪堪學會些皮毛的。

所以燕南飛註定做權臣,而楚陌苓當年只能被他當做手中的利刃,無意中就被利用。

她正思索著,帳外傳來修濡的聲音,“殿帥,陳默來信了。”

楚陌苓準他進帳,讓他將信上內容讀給自己。

陳默的來信上只有寥寥幾個字,墨跡力透紙背,“小皇帝密詔,準備回京”。

風拍打在軍旗上,旗幟獵獵作響,有幾道風鉆入帳中,吹起修濡手中的信。

一只素白的手將信壓住。

大雨初歇,屋檐的積水一下一下,猶斷未斷的敲打著窗外幾扇肥綠芭蕉葉,又順著葉尖滑落,打在院中的青泥石板上。

夜裏雷聲滾過時屋中悶熱,消暑用的冰化了不少。

侍女鵝黃架起支摘窗,讓屋外的涼意湧進幾許,熱氣散了大半。

她進了內室,像是早已習慣屋中的陳設,站在檀香木制的拔步床旁,掃了一眼上面繁瑣卻帶著的貴氣的花紋,隔著掩映的水紋紗帳,柔聲輕喚。

“姑娘,該起了。宮中傳了消息。”

“嗯?”一雙帶著丹蔻的瑩白玉手挑開帳幔,女子眼尾帶著媚態的紅,恍若能滴出水來,凹凸有致的美人骨上帶著顆小痣,遍布暧昧痕跡,顯然昨夜累得不輕。

她靠在玉枕上,隨意攏了攏蟬翼紗制的裏衣,掩唇打了個哈欠,語氣裏帶著淡淡的慵懶,“說。”

女子正是當朝太師的嫡姐,游離在京城官宦世家之間,收了無數裙下之臣的第一美人,燕明月。

鵝黃早已習慣自家主子這副模樣,幫她掛好紗帳,“陛下密詔,要請嘉寧關的殿帥回京。”

她壓低聲音,“昨夜派人冒雨送出城去的,今早李公公托人傳的消息,信使該是走遠了。”

燕明月唇角漾出幾聲明媚的笑,整個人媚態橫生,仿佛風情是刻入骨髓之物,“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在鵝黃的服侍下起身,愉悅地盥洗一番,坐在梳妝臺前由著鵝黃給自己綰發,“派個人去太師府把這消息告訴燕南飛,好好膈應膈應他。”

燕明月在首飾盒裏挑了幾件順眼的發簪,鵝黃頷首,聽著燕明月哼著小曲兒,眸中含笑含俏含妖,心情頗佳。

鵝黃見她紅唇微張,“我治不了那個燕南飛那個妓子生的賤民,能治他的人這不是要回來了?”

鵝黃沒有說話。

太師和自家主子雖有那麽些血緣,但自家主子對他那出身向來是深惡痛絕。

聽聞嘉寧關那位大帥與太師也是相看兩厭,隔著千裏疆土還會上折子拐著彎兒罵燕南飛不是東西。

此番她受詔回京,該是會讓自家主子好好出了這些年積攢的火氣。

*******

雍和,建昭二年,立夏。

雖是初夏,天已經熱得發了狂。

地上仿佛著了火,專為降溫潑在地面的冷水化作水汽蒙在空中,似雲非霧,無端使人覺得憋氣。

一絲風也無。

綠樹濃蔭,街上的野草都像得了病似的蔫著,葉子在枝上打著卷兒,無精打采地垂著頭。

地上的土塊被曬得滾燙滾燙的,幾只黑褐色的長腿螞蟻,帶著疾跑般躥來躥去,似是燙腳。

蟬開始叫了,時高時低,忽緩忽急,帶著止不住的熱浪咆哮奔湧,阻隔著行人的腳程。

京郊一處茶攤,幾個樵夫要了幾碗茶,湊在一張桌前邊歇腳邊閑聊起來。

“誒誒誒,你們聽說了嗎,嘉寧關那位今日就要進京了!”

另一人啞著聲音,“嘉寧關那位和京都這位可謂是水火不容……”

“什麽水火不容?”在一旁的側耳聽的人明顯還處在狀況之外。

“你還不知道啊。”

說話男人大口吞咽了一口茶,接著道:“聽說那燕南飛三年前還是嘉寧關那位殿帥手下的小小軍師,在昌寧之戰裏私自調兵遣將,將我們楚帥的親兵折損了不少,用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換了他一身軍功,這才有了高坐廟堂的機會。”

“啊。”周圍人皆大驚失色:“這可真是……”

“起先昌寧之戰後京都這位躋身雍和四傑,我還覺得敬佩,沒想到是用這種齷齪法子!眼下一看,著實讓人不敢恭維啊!”

“可不是嘛!氣得那殿帥當場立誓要將那人千刀萬剮,要不是她身邊的修將軍和賢林院的陳院長顧全大局攔了一攔……”

聲音沙啞的那人咽了口吐沫,“京都這位哪裏會有機會爬上太師的位子作威作福?早就被殿帥大卸八塊了!”

“為此昌寧之戰後聽聞太師府那位升遷,殿帥可是連都城城門都沒進,徑直又守了嘉寧關三年不入京呢!”

他沖著京都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裏面那位在帝都可是狂妄慣了……此番他們兩個對上……雍和可是要變天了!”

第三人憤憤咬牙,“那燕賊在皇城只手遮天作威作福,楚家滿門忠烈,定然不會讓他如此猖狂!”

“慎言。”第一人幹了一碗茶,謹慎地環顧四周,帶了些畏畏縮縮。

見無人註意他們,此人才松了口氣。

京都太師燕南飛鐵血手腕,真真到了能止小兒夜啼的地步。

先帝駕崩後任燕南飛作帝師,他為立威,在朝會之際於清平殿前親手斬了禁軍反賊及其親眷,血濺三尺,染紅了殿前的白玉階。

他定律法,清朝綱,乾坤獨斷,短短三年在京都翻雲覆雨,將群臣玩弄於股掌之間。

眾人敢怒不敢言,單提他的名字,都有百鬼見之夜哭,兇獸聞去喪膽之勢。

能與他旗鼓相當的,應是只有戍邊六年不曾歸京的落楓鐵騎殿帥,鎮北侯楚信之女,楚陌苓。

那人也知自己言語不當,輕咳一聲,若無其事轉了話題:“這幾日京中也有不少事,今早我出門,聽說又丟了幾個人啊……”

“還不是因為新開的那百花樓叫人樂不思蜀,樓裏的姑娘說是只賣藝不賣身,實則把漢子全偷走了!”

“造孽呦!為了百花樓裏的妓子,連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可不是!眼下城中休妻的不在少數,若不是我家那婆娘看得緊,說不準我也去看看百花樓裏的姑娘了!”

“……”

粗瓷碗裏飄著兩片曬蔫的柳葉,樵夫們忙著閑聊,沒註意到一個不起眼的黑衣男子打了一葫蘆涼茶,從他們身後離開。

黑衣男子走了約莫兩公裏,到了一處破敗的涼亭。

涼亭的柱子上拴著兩匹馬,亭中坐著個穿著紅黑勁裝的女子,脖頸間滾著幾顆汗珠,正無聊地叼了根草,眉間夾著些褪去淩厲的不耐,手裏拿著兩顆玉核桃把玩,倒顯得有些慵懶。

那不是別人,正是先前那幾個樵夫口中的主人公之一,落楓鐵騎殿帥,楚陌苓。

而這黑衣男子,就是楚陌苓身邊的副將,護國將軍修濡。

見修濡回來,楚陌苓把嘴裏的草莖一吐,揚著眉發問,“阿修,打壺茶都去這麽久,是想我被熱成人幹兒麽?”

修濡把裝著茶水的酒葫蘆扔給她,眉眼間自有一番風流,笑道,“也就是殿帥你還有閑心在此處偷閑。百姓們都對你回來這事議論紛紛,更別說朝裏。”

楚陌苓仰頭灌了口涼茶,“怎麽傳的?說來聽聽。”

“不過就是揣測揣測你回來的目的,然後再把你和那位列在一起比較比較,等著看你給他顏色看。”

修濡走進涼亭坐在楚陌苓對面,手指無意識在石桌上輕敲:“殿帥啊,入了京你切莫沖動,要是你真想收拾燕南飛就背地裏動手,畢竟他現在位高權重的……”

“我還不至於這麽沒分寸。”提到燕南飛,楚陌苓眸色一暗,“趕路吧,別讓小皇帝等急了。”

修濡嘆了口氣,跟著楚陌苓上了馬。

從邊關回京城之前楚陌苓嫌人多既耽誤時間又引人註目,壓根兒就沒帶人馬。

修濡只得暗中點了些人讓他們慢悠悠往京城方向走,以備不時之需。

畢竟燕南飛如今穩坐太師之位,手裏還握著皇宮的禁衛軍。

楚陌苓和燕南飛不對付已久,即便楚陌苓人在邊關,因著隔年舊怨,她也沒少明裏暗裏和燕南飛對著幹。

燕南飛說往東楚陌苓絕對往西,燕南飛前腳在朝中提了新政見,楚陌苓後腳就差人從邊關差人進京反駁。

若是燕南飛發難,他們可討不到什麽好處。

朝中官員畏懼燕南飛的雷厲手段,彈劾燕南飛的折子基本都是楚陌苓從邊關送回來的,裏面字字句句夾槍帶棒,更別說這折子總要經了燕南飛的手才會遞給小皇帝。

修濡欲哭無淚。

如果楚陌苓這個時候和燕南飛碰面壓不住火沖上去和人幹上一架,他們可討不到什麽便宜。

離京都城門不過一裏路時,修濡和楚陌苓都看到了城門口那浩大的陣仗。

絳紅色步輦轎垂著鮫綃紗,隱約可以窺見其中的身影。步輦後兩位侍者打著屏風扇,侍者後是一眾玄甲士兵,為首之人打著一面旌旗,氣勢做得十分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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