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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飛絮飛花何處是(1) 舊城佯敗 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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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飛絮飛花何處是(1) 舊城佯敗 圍追……

西羌一戰, 綜合所有的後備以及氣候等條件,至多也只有一年時間,若是等到淮澄河再度結冰,而中梁水師仍被西羌牽制在河網之上, 那戰局恐怕又要反轉, 中梁國內也無法再支撐整整一年的鏖戰。

如今已經六月,淮澄河到十月末就要開始封凍, 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

順利攻下圖朔後, 謝定夷派人去西羌都城綏那勸降,淳於通拒不受降, 甚至還寫了一封拒降書送到中梁, 道昔年謝定夷攻陷昭矩甘陵城時敵軍已降,但中梁帝卿仍然舉城而屠,今日之言無人敢信,誓要與她死戰到底。

此信不僅送到了謝定夷手中,還謄印無數傳入了西羌和中梁的大街小巷中,以中梁皇室昔年的暴戾之行作薪, 為國內的叛軍民亂又添了一把火。

“……昔日中梁陷昭矩甘陵城,降卒三千,舉手而縛,老弱幼孺萬口,倉皇而出, 終不過一炬之火, 盡為灰燼……今日汝以歸順不誅之語來誘, 不覺荒唐可笑……降者亦死,不降亦死,汝之信義安在, 兵至則戰,死即埋骨本土,欲言降者,除卻吾名。”

“……汝欲平亂安民,且收兵三百裏外,待我王庭自議疆界,再圖和議。”

寧竹一字一句地念完信,將那信紙放在謝定夷面前,憤慨道:“陛下,淳於通此信就是為了提醒昭矩舊民舊年之事,和拒不拒降的有什麽關系?”

況且淳於通說的也不盡是真相,至少帝卿殺降之事另有隱情。

昭熙二十八年,中梁開始向昭矩出兵,戰線推到甘陵城後,那守軍主動領了三千兵卒投降,降將不殺,謝定夷自然沒有動他們,只是將他們安置在戰俘營中,繼續領兵往前推進戰線。

而這年年前,她曾向朝中要了一萬援軍,當時作為監軍隨行的正是她的胞弟懿寧帝卿謝定儉。

比起她來,謝定儉性子更為柔和,凡事不爭不搶,有時候甚至能稱得上一句懦弱,謝定夷也不知道他為何突然來到邊關,問他,他也只是說想為謝定夷再添助力。

自十四離京後,她在外征戰多年,和這個胞弟也不覆幼年親昵,聞言便也沒再追問,派人去查,發現是宋氏的人在朝堂之上舉薦他來的。

宋氏是昭明帝姬夫族,昭明帝姬於東宛一戰中犧牲後,昭熙帝憐惜謝持喪母,封了她為王,甚至還將灃、岱二州作為封地劃給了她,允她參政議事,但宋家想要的顯然不僅僅是一個王侯之位,而他們舉薦謝定儉,也不過是想分化謝定夷的兵權,好讓她不要一家獨大。

不管謝定儉是不是自願帶兵來的,母親的旨意都已經下了,她也沒法讓他回去,就讓他守在後方,以備不時之需。

可惜天不遂人意,就在謝定夷領兵打至昭矩陪都的時候,甘陵城卻突生變故,消息傳至前線,道謝定儉命人殺降,三千手無寸鐵的兵卒全都死於中梁刃下,其後又在城中放火,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彼時正值夏暑,甘陵城少水,本就幹燥,一場火下來,城中百姓死傷無數,中梁兵卒因救火也折損了不少,連帶著她留在後方的兩個親衛都未幸免,而其中之一就是方赪玉的妻君,蘇穩。

滿城皆是廢墟焦炭,宛若人間煉獄。

此事一出,前線正與中梁酣戰的昭矩兵卒被激起了血性,原本還順利推進的戰線立刻遭到了阻礙,如泥淖般拖住了雙方,當時還未參戰的西羌和闕敕指責中梁毫無信義,手段陰毒,用和今日相似的手段煽動燕濟和東宛的舊民推翻中梁。

那時候東宛的皇帝宗頤只是失蹤,還未身死,便有人渾水摸魚,利用他的名頭放出消息,集結東宛舊黨,更嚴重的是自己手底下也有不少武將對謝定儉的行為表現出了不滿,一時間,中梁皇室被群起而攻之。

謝定夷得知此事後,第一反應自然是不信——好端端的,謝定儉只需要守好後方就是大功一件,又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地殺降,可當她披星戴月地趕回營地時,見到的只有謝定儉痛哭流涕向她求救的臉。

她按捺住心中情緒,問他發生了何事,他卻支支吾吾說不上來,好半天謝定夷才聽了個大概,說他半夜聽見外面騷.亂,屬下來報說有人偷偷靠近糧倉,抓了才發現是戰俘營逃出來的昭矩人。

這邊剛抓,另一邊又亂了,三千俘虜蟄伏數日,突然暴起,他們也措手不及,這才反應過來那守將並非真心實意想要投降,只是給他們設了個圈套,情急之下,謝定儉只能命人動手殺人。

“那城中的火是怎麽起來的?”謝定夷用力按住他的臉,神色冷肅,嚴厲道:“不許哭!說清楚!”

謝定儉一口氣差點緩不上來,抽抽噎噎地說:“我、我不知道,火就是越來越大了,我沒控制住,我命人去救火了……我、我——”

他似乎也不知道為什麽最後的結果會是這樣,用力攥緊謝定夷的手,說:“阿姐、真的不是我的錯,我沒想、我沒想這樣的——你送我回梁安吧,我求你了,我不想待在這了!”

如今再說什麽都已經晚了,不管是誰在裏面渾水摸魚,大錯都已然鑄成,四起的民憤、動搖的軍心,這兩樣東西都足以要了謝定儉的命。

事後再去盤查,她大概能查到此事背後的人就是吾丘寅,當年東宛一戰中,他就曾派兵援戰,致使謝定仰所帶的隊伍進入圈套,身死永山城。

可惜,東宛最後仍是兵敗,他見中梁連吞兩國,心中更是忌憚,於是在謝定夷攻入甘陵城前向昭矩皇帝獻出此策,以三千兵卒和半城百姓的性命來換取各國統一風向。

後來攻入昭矩都城,通過對各方的審問也證實了這一點,可在當時,她其實什麽辦法都沒有。

明明知道就算今日守城的是別的將領,未免不會中計,那一城百姓,誰知道裏面有多少是暗線偽裝的?他們在各處點火,裝作中梁兵卒殺人,誰又能率先預知提前阻止?但她被一時激憤沖昏頭腦,開始指責謝定儉無能,罵他蠢,甚至問他為什麽要來這裏礙她的事——

說到底,她在罵的都是自己。

不過罵歸罵,不到最後一步,謝定夷自然不會把胞弟交出去,可謝定儉卻趁著她外出安撫百姓將士時在帳中用一把匕首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屍身旁留有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寫道:對不起,阿姐,我犯錯了,你把我交出去吧,不要說我是自戕,最後利用我一次,至少中梁的軍心能穩定,我只能做到這了。

她這個懦弱的、天真的、怕痛的弟弟。

她抱緊他,才發現他已經長大這麽多了,早就不再是記憶中、十三四歲時的模樣,那張和她一般無二的臉已趨青白,脖頸上的刀痕觸目驚心。

他用自己的性命為她重新扳回了這一局。

就那一次,唯一一次失控,唯一一次激憤,讓她失去了一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

思及舊事,謝定夷臉上沒什麽表情,仰頭靠在座椅上,另問道:“吾丘寅如今在何處了?”

寧竹道:“和叛軍一起在慶雲邑紮營了,他們擁立了那個皇子公儀衡為帝,慶雲邑的布防軍已經蟄伏四周,只是不敢輕舉妄動。”

謝定夷問:“其餘地方呢?”

寧竹道:“中梁原境尚安,除了虞氏和方氏一直在安撫當地輿論外,晉州的沈氏、南氏,還有一些大小世家也在極力斡旋,昭平和巽州等地也有人站了出來,應該是溫、何幾位殿下在暗中牽的線。”

這倒是讓謝定夷有些意外了,挑了挑眉,問:“是他們主動去的?”

寧竹道:“是武貴君說服他們的。”

聽聞是武鳳弦,謝定夷神色稍頓,道:“他往日總不愛和世家打交道,如今倒是聰明了許多。”

其實就算武鳳弦不安排,她馬上也會給方赪玉去信的——現在輿論甚囂塵上,闕敕風頭正熱,並不是強行鎮壓的最好時機,思來想去還是由世家牽這個頭最為妥帖,那些能在當地屹立多年的世家大多根系繁茂,又因普遍看重美名和官聲,於百姓中也有聲望,有他們做樣,此事也會好處理很多。

寧竹道:“貴君當機立斷,一心為了陛下和中梁。”

謝定夷道:“傳旨回梁安,如有必要,可遣方青崖出京平叛,若是捉到吾丘寅,不用留手,直接處死,下其首級者,賞黃金百兩,以爵封之。”

寧竹道:“是。”

————————————————

之所以要在這個時候向西羌發去勸降書,除了想快速結束戰局外,還因為西羌都城綏那和他們如今所在的圖朔城之間並無大江大河,只有數條支流以連接。

水師想要發揮最大的威力,自然是在越寬敞的河面上越好,若只能一艘跟著一艘縱向同行,那就很容易被埋伏,水上水下不論,若是隊伍被截斷,那前後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是以謝定夷不打算從這段支流走,而是決定隨著淮澄河直接入海,從西羌境內的另一條大江宛水進攻。

宛水流向自西南向東北,其發源地在西羌烏姮接壤的烏獨山,和淮澄河一橫一縱而行,其都城綏那就差不多處在兩河包圍圈的正中間。

若是能將此河拿下,西羌就相當於被他們圍合了,而綏那西北處的河網也比東部的要寬敞許多,若是順利,以中梁水師的行進速度,一月內便可通行此河,屆時再拿都城,幾乎就是探囊取物。

“從圖朔退至圖川,再順流而下,快的話兩日就夠,入海後再急轉,從宛水入海口進入邊城,”朱執水簡單覆盤了一下計劃,斬釘截鐵道:“一萬人足夠了。”

一旁的賀穗道:“宛水的情況我們並不了解,且和淮澄河也有差異,一萬人還是太少。”

朱執水堅持道:“若只是搶占水路,將其包圍,砲石船已是無往不利,一萬人足矣。”

孟郁江道:“淮澄河的上游在中梁境內,我們還能知曉其何時冰封何時解凍,但宛水全境在西羌境內,我們完全不了解,且看它位置較淮澄河還要偏北,封凍期必然還要早,最重要的是我們若是從入海口攻入邊城,完全是逆流而上,現在已近七月,河水漲幅頗大,若是西羌突然開閘,一場洪水就能讓我們自亂陣腳。”

孟郁江心思向來縝密,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頗有道理,朱執水沈思幾許,道:“樓船、鬥艦應該無礙,壓得住,艨艟走舸什麽的得慎用。”

謝定夷點點桌面,道:“再等兩個月如何?”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宛水畢竟是西羌的地盤,若是把他們逼急了,在上游儲水後開閘洩洪,確實很容易沖亂船隊。

“宛水封凍更早,等到九月枯水時再動手,即便他們用這招,上游也沒有太多的水可儲,”謝定夷道:“只是到那時就沒什麽後路可言了,若是一個月拿不下此河,待水面徹底封凍,這一萬人就是有去無回。”

從背後襲擊的勝率確實要比正面進攻大得多,不論他們得不得手,至少後方的戰力牽制住了,西羌兩線作戰,戰力定然會分散,但這也意味著這一萬人會遠離大部隊,糧草輜重也無法及時補充,無異於孤身入險地。

贏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輸了,他們就如甕中之鱉,只能被圍困在封凍或是擱淺的戰船上,這種情況想要殺出重圍,那簡直是異想天開。

然那方朱執水聽罷,卻仍舊低頭行禮,字句清晰道:“臣願做這有去無回之人。”

一時間,帳中之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了他身上——此人自二十歲起就跟在謝定夷,到如今已有二十餘年,可以說沒有他,沒有他母親朱夢照,中梁不一定能在短短十六年間吞並四國,可即便他的戰功已經到了封無可封的地步,今日卻依舊願意冒死請戰。

“臣也請戰,”說話的是沈洵,她擡目望著謝定夷,道:“兩國之爭已經到了無法和談的地步,不過是你死我活,且如今國內紛亂,早日拿下西羌也能早日回頭處理那些叛黨,臣願隨朱將軍共去敵後,拔其根骨,助陛下一統六國,開後世之太平。”

她言語堅實,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身側的孟郁江神色覆雜地望著她,似乎想要勸阻,但最終沒有出口。

上首的謝定夷沈將下方情景收入眼底,沈默幾許後,下令道:“好,此戰便分三路人馬,朱執水、沈洵、戴月行,你們領一萬人馬去往耶罕澤,陳兵邊城,信號未至前不要輕舉妄動,賀穗、孟郁江、高觀瀾領三萬兵南行,從下方圍堵西羌,不要讓他們進入烏姮境內,王璋、湯譽、何甫江,你三人領剩餘兵馬同我正面進攻,為後方爭取時間。”

帳中各人領命,並無異議,高聲行禮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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