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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飛絮飛花何處是(2) 返魂梅香 闕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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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飛絮飛花何處是(2) 返魂梅香 闕敕……

此事議畢, 眾人各自告退,沒過多久,外出的寧荷回到了帳中,將手中文書交給她, 稟報道:“陛下, 各城能用的糧草軍備都清點完畢了。”

寧荷所說的各城是這幾個月打下來的西羌領地,此處原是舊年昭矩都城所在, 最為富庶, 能用的糧草軍備也不少,雖然至多只能讓十萬大軍堅持兩個月, 但也很大程度上地緩解了中梁的軍需壓力。

謝定夷點點頭, 心裏緊繃的那根弦也稍微松了點,寧荷等她細細看完那清單,又從懷中拿出一封信,說:“梁安來的。”

一說這話,那便是沈淙寫的,謝定夷順手接過來打開, 發現他這回沒寫什麽平樂親啟,也沒鬧什麽別扭,甚至也沒有署名——因為他什麽都沒寫。

謝定夷莫名其妙,將那信箋前後翻了翻,楞是沒找出第四個字來, 反倒下方有幾滴濕後晾幹的褶皺, 傳達了其主人的一點心緒。

“誰又給他委屈受了, ”她伸手拈了拈那淚痕,道:“送信的讓你傳什麽話了嗎?”

寧荷搖搖頭,說:“這回是廣盛行的夥計直接送來的, 沒有留什麽話。”

謝定夷只好作罷,拿起筆,就在那染了淚痕的紙頁上給他回信,裝模做樣地寫道:“有何冤情,細細說來,朕替你做主。”

寫完這句,她就將信紙重新折回信封裏,遞給寧荷,道:“拿回去吧。”

細細算起來,她和沈淙也半年未見了,雖然來往的信箋不少,但都是三言兩語的,全部加一起估計也不過數百字——他不是會訴衷腸的人,面對面的時候或許還能說兩句纏綿之語,一分開就又成了那個冷若冰霜的沈二公子,訴一句情語就像是要他的命似的。

她心下無言,捏住信封的手正要撤開,卻發現那指間的厚度似乎不太對勁,收回手後撐開封口往下倒,裏面很快掉出來兩片薄薄的東西。

那東西一指節見方,拿在手中細看,才發現是一枚蠟封的香片。

所謂香片其實也就是香料,只不過想要做得這麽細巧並不容易容易,整個梁安也只有寥寥少數幾家香料鋪子能做出來,別的地方就更不用說了,這種香片多是供應世家,方便那些出門沒法帶香爐熏香、卻仍要衣不沾塵,身懷明香的世家公子。

這東西用起來也簡單,直接丟在炭爐裏,等蠟融了,裏面的香就會被慢慢熏出,香片也會和炭一樣燒紅裂開,最後化成黑灰。

謝定夷看著手中的東西,一時間沒明白沈淙的用意——他雖然喜愛熏香,但似乎也沒到這種地步吧,先前同她出門的時候也沒說非要帶著香爐,怎麽如今給她寄了兩片這東西來。

她思忖幾許,擡起手輕輕一丟,精準地將其中一片香投進了桌前不遠處的炭爐裏,沒一會兒,一股熟悉的返魂梅香就似有若無地在她鼻尖縈繞,恍然間仿佛某人就在身邊。

“……”

謝定夷明白過來,沈默兩息,幾乎想要擊掌而嘆了——沈淙這七彎八繞的性子,也難為他能想出這種辦法。

她重新將那還未送出去的信紙翻開,在剛剛那一行字的後面添上半句,道:“知道了。”

……

寧荷走後不久,外出跑馬的紉秋也回來了,守在營帳門口的寧竹看見他,開口問道:“去哪跑了一圈?”

紉秋道:“就在北山坡上,那裏的草長得好,踏星一出營地就往那跑。”

寧竹笑道:“踏星最會找吃的了,嘴也挑得很。”

紉秋和寧竹不算太熟,聞言只靦腆地笑了笑,另問道:“陛下還在帳中嗎?”

寧竹道:“在,陛下吩咐了,你回來直接進去就行。”

紉秋嗯了一聲,走到簾邊先掀起一條小縫往裏看了看,見謝定夷沒在休息,才邁步走了進去,說:“陛下,我回來了。”

謝定夷正倚在床邊的小榻上看什麽東西,聞言便擡頭看了他一眼,道:“去哪玩了?”

紉秋屈膝坐到她手邊,說:“北山坡上。”

離得近了,才發現她手中是一疊文書,或大或小或長或短,各色不一樣的信箋堆在一起,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大約都是無相衛的密報。

她人雖不在梁安,但對梁安的情況仍了解的事無巨細,很多事關重大的奏折文書也還是會送到她這裏。

紉秋不敢多看,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邊說話便從袖中摸出自己剛剛收到的那一小封卷好的密報,放到了謝定夷的掌心裏。

踏星是他和陛下之間獨有的暗號,若是某日突然讓他帶踏星出去,那就是有密信要達,需要他避開所有人單獨取來。

察覺到手中的東西,謝定夷眉間一動,將其迅速拈至指尖,兩根長指上下一翻,將其抻平,露出裏面的內容來。

她似乎知道這是什麽,並沒有認真去看,只是略略低頭掃了一眼,一開頭便是細作二字。

短暫的停頓過後,她將那一小張紙攏到了掌心裏,仰頭靠在了身後的軟枕之上。

紉秋清晰地感覺到她周身的氣息一瞬間沈郁了許多,仰頭看了她一眼,問:“陛下……”

但話還沒問出口,謝定夷就擡手捂住了他的嘴唇,神色平靜地搖了搖頭。

紉秋一下子噤了聲,眨眨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

謝定夷放開他,說:“我有點餓了,去拿飯吧。”

紉秋點點頭,撐著塌沿站起身,轉身往帳外走去。

待到帳中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謝定夷才坐起身來,長臂拖過一旁案幾上的鐵盤,點燃了手中密報的一角。

她一張張地燒,確保那紙箋全都化為灰燼後才會去燒下一張,扭曲的火舌舔舐著紙張,一下一下地卷過她的指尖,零星的火光藏在輕飄飄的紙灰下,隨著細小的氣流拂過閃爍不定。

直到最後一張紙落下來,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了黑灰色的餘燼,卷曲發白的紙邊還留有隱約的墨痕,仔細看去,才能勉強看出幾根細細的線條,未被燒完小小角落被謝定夷捏在手中,墨跡已然模糊不清。

良久之後,安靜的營帳中傳來一聲模糊的輕嘆,再無其他。

————————————————

從這日一直到入秋前,兩國的戰線一直在圖朔城外膠著,淳於通見此城難攻,也嘗試改變戰線,從臨近的城池下手,但一則,攻城歷來比守城難,除非城下是數以倍之的敵軍,不然五千人守城已然足矣,二則,如今中梁也不只有步卒,數以萬計的水師還盤踞在城內,已經有了和騎兵一較高下的資本。

再加之淳於通也不敢召集所有兵力攻向一處,以免別城失守,所以只能暫時拖著,試圖再等冬日一舉殲之。

先前是中梁等春,如今又是西羌等冬,有時候戰局靠的就是一場雨,一陣風,錯過時機就難再遇。

待一場秋雨過,邊關的天氣再次轉寒,雨水也不再像夏日那般充沛,謝定夷知道時機快到了,親自監軍,和兵卒一同訓練,同時命巡邏的人每日檢查城防,不可松懈。

“陛下,方大人已經離京了,”從訓練場回營路上,寧荷從半路跟到了她身後,說:“率京中五千布防營,還有三千禁軍。”

謝定夷問:“慶雲邑如何了?”

寧荷道:“不太好,他們聲勢浩大,集結了不少舊黨,除了闕敕舊民外,還有一些效忠皇室的舊臣——先前與中梁交過手的那個烏飲墨,不知道您還記得嗎?”

烏飲墨是闕敕的兵馬大元帥,先前和中梁交手最多的就是她,如果說吾丘寅是有謀算,那此人不僅有謀,還有勇。

多年前的東宛上旗城一戰中,就是此人領兵支援東宛,不僅成功奪回了此城,還殺了謝定夷手下兩個副將,就連謝定夷自己也被她所傷,壓在衣襟下的肩膀上至今還有一道延至小腹的長疤。

原本闕敕國破後謝定夷想把她收為己用,可惜闕都一戰後此人不知所蹤,也沒給她招安的機會。

謝定夷道:“她也被吾丘寅說服了?”

寧荷道:“不算,她看不上吾丘寅的謀算,只是效忠偽帝。”

謝定夷笑了笑,說:“偽帝才七歲。”

寧荷說:“但也是闕敕皇室,否則吾丘寅何必挾天子,直接自己稱帝了。”

謝定夷伸了個懶腰,說:“可惜,闕敕皇室可不止他一個。”

寧荷道:“陛下放心,我們已經指引公儀徹去往慶雲邑了,吾丘寅逼死她母皇,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比起一個七歲小兒,烏飲墨自然更知道效忠誰。”

當年闕敕國破,逃走的不只一個公儀衡,還有另一個皇子公儀徹,謝定夷這些年一直派人尋找他們的蹤跡,在得知公儀衡在吾丘寅手裏後,她就撤回了找他的那一批人手,轉而調去一起尋找公儀徹。

一直到半年前,她才在歸餘城得到顧綺傳來的消息,道他們追著蛛絲馬跡,終於在池州的一個小山村中找到了隱姓埋名的闕敕帝姬。

此人見顧綺等人破門而入,倒是泰然自若不慌不忙,甚至都沒放下手中的物什,只是淡淡道:“等我澆完這盆花吧。”

顧綺等人也沒動手,只是默默地等她幹完手中的活,爾後放下手中的刀,不攜利器地走到院中的桌邊,儼然一副要和她談談的樣子。

公儀徹問:“你想幹什麽?”

彼時中梁和西羌正在歸餘城外僵持,吾丘寅也已經逃走,顧綺奉謝定夷急令找到她,自然不會動手,便道:“你隱居在此,可知闕敕之亂?”

公儀徹道:“如今不是已經是你們中梁的天下了嗎?又何來闕敕?”

顧綺笑笑,道:“雖無闕敕,但有舊民,如今吾丘寅正在東境生亂,集結闕敕百姓,聲稱要覆辟闕敕,還擁立了公儀衡為闕敕新帝,一些舊臣見他聲勢浩大,主動歸附,口口聲聲說自己並無叛國之心。”

公儀徹皺起眉頭,低低念了一句:“吾丘寅?他還沒死?”

顧綺說:“活的好好的。”

公儀徹和她對視良久,道:“你想讓我幹什麽?”

顧綺笑了,站起來對她行了一個下官禮,道:“我們陛下說了,只要殿下願意為我們除去吾丘寅,安撫闕敕百姓,今後定然一生無虞,性命無憂。”

公儀徹道:“你覺得我還在乎這些?”

“那殿下總在乎闕敕百姓的性命吧?”顧綺道:“叛軍與中梁邊城守軍屢屢發生沖突,裏面有多少無辜的百姓死於非命,只因為相信吾丘寅,相信公儀衡,相信闕敕皇室,他以民為薪燒這把火,殿下難道絲毫不顧嗎?”

見公儀徹神色遲疑,顧綺心中已定,最後道:“其實殿下也知道,就算中梁不開戰,六國互相制衡的局面也維持不了多久,不過是誰為刀俎誰為魚肉罷了,我們不想再像往年那般任人欺淩,所以搶下了先手,但其中付出了多少代價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而如今,中梁只差一步就能一統六國,今後有多少年不會再有戰事,百姓又能安樂多少年,殿下心如明鏡,不會不明白。”

“陛下說了,您和她是同路人,”她退開一步,朝那柴門伸了伸手,道:“我們的人會護您平安抵達慶雲邑,烏將軍如今正在軍中,還望您當機立斷,莫要留手。”

……

不論公儀徹會不會為他們所用,又會不會在最後關頭叛變,其實只要她出現,闕敕那群叛黨就一定會分化,而烏飲墨心中所向並非是吾丘寅,而是闕敕皇室,那也就意味著她很大程度上會倒向更有覆國能力的公儀徹。

只要將吾丘寅和烏飲墨拆開,那這群叛黨就沒那麽難對付——吾丘寅是否會甘心於自己好不容易促成的局面被公儀徹的出現打破?烏飲墨又會不會任由吾丘寅對付公儀徹,架空公儀衡?

一旦他們內部出現一星一點的矛盾,那他們所造出來的聲勢也不過一盤散沙,都不用他們動手就直接隨風而散了。

刀光血影的博弈之中,其實也不過人心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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