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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覺功名懶更疏(3) 愛之欲生 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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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覺功名懶更疏(3) 愛之欲生 恨之……

“陛下!”

熟悉的聲音像是一記重錘, 猛然擊中了胸腔,謝定夷瞬間睜開雙眼,幹澀的喉嚨一緊,狠狠地吸了一口氣, 仿佛被人剛從幽深冰冷的寒潭底拽上岸, 濕重的夢境還掛在睫毛上,心跳亂得幾乎要撞出胸骨。

四下闃寂, 唯有炭火劈啪, 剛剛還滿身血汙了無聲息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邊,活生生的, 帶著熟悉的溫度和氣息, 依舊如往日一樣端莊漂亮,微微蹙起的眉間藏著不太明顯的心疼和憂慮。

他拿過杯盞遞到謝定夷唇邊,道:“喝口水,做噩夢了麽?”

溫熱的茶水緩解了喉間的澀痛,謝定夷微喘了兩口氣,勉強緩過了神。

殿門開闔的聲音傳入耳中, 是武鳳弦出去了,懷中的人不知道聽沒聽見,臉上沒出現什麽太大的反應,反而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沈淙也沒想到謝定夷會連帶著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想問, 但是又猶豫, 此刻被她這般不錯眼地看著, 剛剛還充滿了冷和恨的心口被硬生生地撬出了一絲縫隙,低聲問:“怎麽了?”

“沒事,”謝定夷還是避過去了, 閉了閉眼,說:“我有點餓了。

沈淙有些失望,微微抿緊雙唇,道:“那我去讓人給你備膳。”

他說著就要起身,剛動一下,才發現手腕還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瓷白的皮膚上已經按出了明顯的指印,謝定夷反應過來,松開手,多問了一句,道:“你吃了嗎?讓他們多備一份吧。”

那蓋在袖中的握痕熱熱的發著燙,沈淙說不清心裏什麽感覺,似是高興,又有一種在大起大落後中起伏跌宕的心慌,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好。”

……

謝定夷畢竟常年習武,身強體健,喝完藥發了汗,狀態就好了不少,候在外殿的醫官進來看了,也說沒什麽大問題,只要好好休養幾日能如常。

醫官退下後,備好的晚膳也陸續送了上來,謝定夷身上還有些乏力,懶得起身,便讓人在床邊支了一張小幾,裹著被子被人服侍著漱口喝茶。

侍茶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少男,沈淙盯著看了兩眼,主動朝他伸手,道:“我來吧,煩請將炭爐拿近些。”

那侍從沒立時應聲,先看了謝定夷一眼,見她默認,這才把手中的碗筷交到沈淙手上,擡步向炭爐走去。

一頓飯吃得比往日沈默許多——謝定夷完全是累的,沒什麽說話的興致,沈淙向來也不是多話的人,盛湯的時候連匙碗碰撞的聲音都沒有,差不多滿了半碗就被遞到謝定夷手中。

吃完飯,小幾被撤下去,沈淙道:“陛下剛發了汗,今日就不要沐浴了吧。”

謝定夷倦倦地應了聲,道:“我擦一擦,換身衣服——你叫個人進來好了。”

若是往日,沈淙說不定會自己幫她擦,可現下猶豫了半息還是走了出去,喚了一個女子進來。

謝定夷沒說什麽,遠遠看了他一眼,在侍從的服侍下脫掉了內衫,道:“你也去沐浴吧。”

沈淙應了聲是,腳步卻沒動,看著侍從把盆架和熱水搬到帷幔裏,舉步走到了窗榻前。

……要問清楚嗎?

為什麽昨夜要淋雨來找他,為什麽今日要喚他的名字。

他知道謝定夷一定是喜歡他的,但這份喜歡總是太過飄忽,就像是霧霭一樣縈繞在他周身,看在眼裏卻沒法抓在掌中,懸而不決地煎熬著他,起起落落,安不下心。

可如果要問……

他眼神游移,輕而緩地掠過帷幔後的那個身影,神色看起來依舊平靜,就連呼吸都克制得極輕,唯獨心跳一點不聽使喚,像擂鼓似的在胸腔裏悶響,一聲一聲,把他未出口的心事逼得更緊。

喉間吞下了一整個纏人的春夜,濕熱而又煩悶。

—————————————————

隨著侍從端著熱水邁出內殿,謝定夷也換好衣服坐在了床邊,她看出了沈淙欲說還休的心思,主動開口問道:“怎麽了?”

沈淙轉過身來,話擠到嘴邊,喉頭也跟著發緊,猶豫幾息,終究還是開口問道:“你下午……是做噩夢了嗎?”

終是問出口了,但話音落下,殿中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沈淙在心裏嘆了口氣,一股果然如此的悲哀湧上心頭,正想開口說算了,她卻淡淡嗯了一聲,說:“夢到一點以前的事。”

沈淙頓了半息,繼續道:“你說夢話了。”

謝定夷便問:“說什麽了?”

“喊了宣德帝卿的名字,”沈淙直言道:“還喊了我的名字。”

其實他最擅長的就是裝糊塗,如果她後來沒有喊出那句沈淙,他一定不會在此時此刻問出這個問題,可她偏偏就是喊了。

這聲名字讓他生出了期待,所以才會覺得這一次他或許能再進一步……

……如果她避而不談,或是敷衍過去,那他就知道她是什麽意思了——虞靜徽還是她心裏最重要的那個人,有著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地位。

他先前願意無名無份地待在她身邊,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明白自己在她心中的那份特殊,可現在那份特殊已經在另一個人的影子中蒙上了陰翳,他必須捫心自問,他是否能接受她心裏永遠埋藏著對另一個人深厚的情感。

其實只要這份感情不是男女之情,他都是可以理解的,畢竟虞靜徽同她青梅竹馬,和親後又以身報國,值得中梁每一個子民敬佩,但謝定夷總是不肯和他說清楚,還那般寵愛和虞靜徽肖似的晏停,在他毀容之後升了他的位份以做補償。

他知道以謝定夷的身份不用和任何人解釋什麽,可同樣的,他也沒辦法在這樣的情況下踩碎自己所有的尊嚴去愛她,如果那樣,他就不是沈淙了。

只問這一次。

沈淙默默地對自己說,不管謝定夷是像上次那樣大發雷霆還是冷漠以對,他都只問這一次。

如果她最後還是選擇了虞靜徽,那他……

幾息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就當沈淙以為她不會開口的時候,一個微沈的聲音驀然響起,道:“你想聽我說什麽。”

“我……”沈淙如擂的心跳漸漸沈寂了下來,道:“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也知道。”謝定夷很快回答他。

沈淙安靜地看著她,不再說話了。

謝定夷便道:“我夢見你死了,可能待在我身邊的人總是沒什麽善終,很多人都因為我死了,很多。”

她重覆著最後兩個字,爾後道:“靜徽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她不想再往下說了,也不想再想起虞靜徽在她懷中漸漸失去生機的感覺,那種無力透頂的感覺密不透風地擠著她,時至今日都無法忘懷。

不管沈淙是傷心難過還是一走了之,他都沒機會真正地離開她身邊,她有太多種辦法讓他的身份徹底消失在世上,斬斷他的所有,讓他從此以後只能依附著她而生活。

從他一步步試探她的真心開始,他就再沒什麽退路可言,而他也根本不明白一個帝王的真心有多可怕,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他以為愛恨能夠由己,卻忘了生死只能由她。

說完這句,她慢慢垂下了頭,微弓的脊背寬而闊,過高的身量讓她像一只正在蟄伏的豹子,平靜中充滿著未知的危險。

又一陣沈默過後,謝定夷擡眸問:“你要走嗎?”

沈淙神色平靜,問:“我能走嗎?”

他的語氣太過自然,反而顯得這句話像聲驚雷,驟然在兩人中間炸響,相似的情緒從他們眼中一閃而過,視線如有實質地在半空中糾纏。

某種鈍而深的東西被無聲地拉緊,時間仿佛微妙的遲滯了一瞬。

兩人的目光都很坦白,甚至可以稱得上炙熱,細密又隱忍的情緒被翻出點破,心照不宣。

綿綿的情誼像浮塵一樣被擦去了,露出兩柄泛著寒光的利劍,誰都沒有退,誰都在逼近,勢均力敵地抵在一起,迸濺出猩紅的火星。

她想要掌控,他也想要占有,這麽久以來互相拉扯的感情在這種仿佛要吞沒彼此的欲望間開始變得淺薄而渺小,輕輕一吹,飄來散去。

謝定夷的唇畔洩出一絲笑意,隨即越擴越大,神情看起來居然有些暢快,雙手後撐,放松地向後靠了靠,說:“過來。”

沈淙看起來還是冷若冰霜,啟唇道:“你過來。”

謝定夷更加忍不住笑,支著腿又看了他幾息,見他還是沒有擡步的意思,居然真的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十來步距離,她走到他面前,擡手將他抱在了懷裏,因為笑意而震動的胸腔貼著他,讓他也清晰地感覺到了她的情緒。

他無話可說,擡臂回抱她,問:“有那麽好笑嗎?”

她用嘴唇貼了貼他的側頸,含著笑,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

還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去了澈園,沈淙的賬本還沒看完,坐在桌邊,從一堆文書裏擡起頭,背後的燈臺往下一撒,在長發上濺落一片碎金。

滿室的光暈都偏愛他,將他襯得如同端坐高臺的仙靈,端莊冷然,既凜然不可侵犯,又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觸碰。

好像就是從那個瞬間開始,她就再也生不出想要殺他的欲望了。

……

其實她也想問自己,為什麽那天從皇陵寺回來後會去找他,為什麽會在那經年的噩夢中想起他的面容。

是從什麽時候起,她看向他的時候不再只是描摹他的輪廓,而是更多地望向那雙清澈的眼睛?

愛、欲、喜歡。

喜歡、欲、愛。

陳悶積灰的舊物件上著鎖,經過侵蝕變得腐朽又脆弱,是誰擦了又擦,明知打不開,卻還是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不肯離去。

她心中有相。

相自會審判她。

……..

“病還沒好全。”謝定夷按住他貼向自己的嘴唇,在他輕合的睫影間吻向眼下細白的脖頸。

窄窄的窗榻勉強容下了兩個人的身影,沈淙勾住她一縷長發,問:“在這麽?”

謝定夷說:“怎麽?”

沈淙重覆她的話:“你的病還沒好全。”

謝定夷說:“發發汗好得更快。”

沈淙默然: “……什麽話都叫你說了。”

“嗯……”她沒理他,細密的吻很快落下來,沈淙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幾不可察的低吟,微微揚起脖頸,寬松的衣領被扯下不少,露出白皙圓潤的肩頭。

耳鬢廝磨了好一會兒,沈淙用嘴唇貼了貼她的下巴,說:“……讓我下去。”

下哪去?

謝定夷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在說什麽,心裏的惡劣勁發作,想引他說兩句渾話,便將話問出口:“下哪去?”

“你說呢?”沈淙依舊繃著神色,但耳朵卻明顯紅了,牽過她的手一點點往上挪,最後放到了自己高挺的鼻梁上。

手指被他帶著一點點往下蹭,鼻尖,嘴唇,停了一會兒,他伸出一點舌尖舔了舔她的指腹。

謝定夷沒錯過他眼底的那絲迷戀,修長的指骨從他柔軟的嘴唇間探了進去,勾了勾那濕熱的紅舌,說:“來吧。”

……

來吧——難道只有謝定夷喜歡他的臉嗎?他不也是無可救藥地喜愛著她的身體嗎?看著她因自己而產生和平日裏不同的表情,他的心裏好像也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修長的雙腿緊緊絞在一起,屈膝跪在了窗榻邊的腳踏上。

……

沈淙冷著臉伸出舌頭的景象簡直讓人頭皮發麻,謝定夷垂眼看他,長指深深地穿進他發間。

頭發被用力抓緊的那一瞬,沈淙身體裏的浪潮也驟然拍岸而過,喉結向下滾了滾,擡手扶住了她的小腿。

“上來。”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垂手到他臉邊。

“等、等等,”他的冷臉終於裂開了一條縫,眼裏藏著未散的欲念,就這麽擡著望著她,看起來還有點可憐似的,低聲說:“褲子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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