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茅屋數間窗窈窕(2) 首戰告捷 舊年……

關燈
第14章 茅屋數間窗窈窕(2) 首戰告捷 舊年……

從謝定儀抗旨不遵到第一戰告捷的那九個月裏,整個中梁都處於一種人心惶惶的境況中,朝中的臣子也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兵部尚書虞素繁為首的主戰派,一派是以左相宋既庭為首的主和派,兩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宋相指責虞尚書主戰是因為其孫虞靜徽和親燕濟,是為私心,虞尚書則認為宋相等人黃粱繞枕,都被別人打到臉上了還一退再退,毫無血性,兩派相抗不下,誰也沒能占到一點上風。

朝中膠著,前線也膠著,中梁畢竟多年未動兵械,即便謝定儀自去邊關起便勤於練兵,甚至還將全部身家拿來招兵買馬,但比起當時兵強馬壯的燕濟來說,其中的差距還是異常懸殊。

第五個月的時候,謝定儀總算發了一道軍報回朝,第一句話就是讓昭熙帝放了齊蘭藏一家,同時還向她索要軍糧。

怎麽辦,只能給了,畢竟自己的親女兒在前線,也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更何況中梁和燕濟百年來屢屢摩擦,所有的仇一代代積累下來,不是這一代開戰也會是下一代開戰。

這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炸開的燙手山芋,一朝朝皇帝往下傳,誰都不希望炸在自己手上,結果這一代出了個謝定儀,還沒當皇帝呢,直接就伸手接過來,主動把它捏炸了。

如今的境況已然至此,就算開戰贏不了,但不開戰肯定是輸,到時候恐怕就不只是青嵐一州的事情,保不準要割出去半壁江山。

好在也是拜一代代皇帝奉行守成之道所賜,中梁的國庫還算富裕,軍餉和糧草暫時供應不缺,沒辦法,送吧,馬不停蹄地往邊關送。

那幾個月,沈淙的母親也未曾歸家,領命去往了青嵐支援,沈氏也在積極地為前線募捐糧草冬衣,連帶著一封封家書,全都一股腦地送去了青嵐。

九個月的膠著實在太長,一天沒有好消息,朝臣和百姓就越是沒有信心,不說朝堂之上如秋日落葉般的奏疏,就單單是晉州,扶老攜幼拖家帶口南遷的百姓也數不勝數,東南西北四個城門,每日出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車馬碾過街道的聲響晝夜不息,就連平日最為稀松平常的晨鐘暮鼓之聲如今聽來都好似浸透了惶然,一聲一聲宛若悶雷,震得人心肝膽顫。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場戰不會勝的時候,邊關驟然傳來了捷報。

年僅十六的宣靖帝姬以身犯險,在燕南一戰中率八十輕騎星夜奔襲,直棄大軍數百裏,最終以三發流箭火燒敵營糧草,將燕濟數萬石糧草付之一炬。

此役如同草野之上的點點星火,一夜燎原,第二日晨霧未散,青嵐九城已重歸中梁旌旗之下,中梁軍心大振,勢如破竹,在短短兩年時間內就攻至了燕濟都城,於大殿之上生擒燕濟皇帝霍蘭賽提,將其割首祭旗,徹底吞並了燕濟的版圖。

可惜的是,前來和親的宣德帝卿虞靜徽在此戰之中亡故,謝定儀為其收斂,將他的棺木帶回了故土。

這一戰所代表的含義不言而喻,中梁自開國以來不是沒有打過勝戰,但最多不過是邊境小城之間的摩擦吞並,現而今一戰不僅使得中梁國威大揚,還剿滅了燕濟這個百年宿敵,於是昭熙帝親自為宣靖帝姬下了更名詔,也就是從這一戰之後,謝定夷八歲闖入宗祠更名的事跡才從宮裏流傳出來。

如今,十八歲的宣靖帝姬凱旋回朝,百姓自是夾道觀禮。

馬車外的振兵聲幾乎要沖破天際,沈淙安靜地坐在馬車裏,聽見趴在窗邊的長姐揮手叫他:“阿淙,你過來看,最前面的那個就是帝姬嗎?果然像母親說的一樣威風。”

其實他不是很感興趣,但長姐一定要他來看,他也只能透過窗戶的縫隙瞥了一眼——旌旗、金戈,還有拉著韁繩騎馬走在最前端的那個人。

昂首挺胸,眉眼鋒銳,意氣風發。

不過也只是這樣,那時候他心裏想的也只是,哦,原來這就是母親口中的帝姬,全然不會知道自己以後會和她有什麽樣的糾纏。

……

第二次則是在晉州的邊城檀蕪縣。

那時謝定夷已經封了太子,劍指東宛內城,其駐地就從鳳居挪到了晉州邊城,那年除夕母親未得歸家,他便和幼弟沈濟一同去往邊城探望。

其實按照軍營的規矩來說,非隨軍的家眷是沒辦法進入營地的,要不就是在城中等待軍中放值,如此便可一見,但沈氏畢竟是晉州的望族,其父還任了晉州府丞,平日裏未有戰事,守軍的將領都會給幾分薄面讓他們連人帶馬車一起進去,免得他們要帶給母親的東西不好安置,可那日就是這麽巧,就在守衛即將放行的時候,一個嚴厲的聲音突然喝止了他們。

守衛看清來人,大驚失色,喊了一聲方將軍,著急忙慌地和她解釋,沈淙小心地掀起一角車簾往外看,眼神掠過方青崖,落向她身後那個頎長的身影。

穿著細鱗黑甲,豎著頭發,手上拿著一柄大刀,刀上還帶著血。

簡直就像個閻羅。

一旁的沈濟等得不耐煩,又開始耍脾氣,起身就想拉開車簾說話,被他用力捂住嘴巴扣在一邊。

出於對沈氏一族的尊重,謝定夷沒有命人搜車搜物,也沒有讓他們下車,畢竟馬車前端懸掛著的沈氏族徽做不得假,故而只讓方青崖上前來驗了文書,略略往裏望了一眼就讓他們走了,後來聽母親說,是因為營中剛抓出來兩個奸細,所以各個防線全都戒嚴,她和父親自知理虧,親去請罪,謝定夷小懲大誡,罰了母親一軍棍和夫妻倆各半年的俸祿。

實打實的一軍棍並不是什麽輕傷,那時候沈淙才十四歲,見母親被擡回家心中自然心疼,可母親卻絲毫沒有怨言,反而笑著和他說,中梁能有如此將星,是中梁百年之幸。

第三次……則是昭熙三十年時皇帝病重的時候。

那時中梁還在和闕敕交戰,其尚書左丞吾丘寅孤身去往西羌談判,差點瓦解了西羌同中梁的盟約,萬般情急之下,謝定夷只能將原先拿下的昭矩西境十六州全都劃給西羌,以此換來了一時安寧,可等戰事稍緩,謝定夷動身趕往中梁的時候,昭熙帝崩逝的消息已經傳出了梁安。

喪鐘從梁安開始敲響,一城一城,傳到晉州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之後了,為求早日到達梁安,謝定夷沒有走山路,而是帶了一小隊人馬直過各城,鬧市不允許馳馬的規矩被她破得幹幹凈凈,可無一人敢言。

從池州到晉州,一天一夜的時間,從梁安到晉州,也差不多是這個距離。

謝定夷連夜奔馬,在闖入晉州岫雲城的時候聽到了喪鐘敲響。

征戰多年的人直接摔下了馬,不可置信地看著城樓之上喪鐘敲響的方向。

滿街的人意識到那終聲所代表的含義,紛紛朝著都城的方向跪了下去,只有謝定夷呆坐在原地,良久之後才躬身跪下,朝著前方艱難地爬了幾步,深深地垂下了腦袋。

那個時候,沈淙就跪在她身側不遠處,清楚地看見她纏繞在掌心的紗布被鮮血一點點浸透,看見她撐在地上的手臂劇烈地顫抖,看著她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塵土裏。

他蜷了蜷指尖,突然就很想上前去幫她接住那滴淚——可明明是這麽短的距離,明明只隔了幾個人,對於當時的他來說卻像天塹一樣無法逾越。

再然後……就是昭熙三十三年他和宿幕赟成親的時候了,昭熙帝崩逝,朝中政務暫由貞儀帝君虞歸璞接管,謝定夷名義上仍為太子,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皇帝了。

不僅僅是因為她的太子之名,她的戰功,更是因為她的胞姐和幼弟都已身死,謝虞一脈中,只有她一個人得以承襲皇位。

上一年的年尾,同中梁糾纏最久的闕敕也已經繳械投降,其皇帝公儀施自縊於宮中,還在繈褓中的皇子公儀衡失蹤,雖然還有隱患,但也算是四海皆定,如果順利的話,年底大軍就能班師回朝,謝定夷也得登基稱帝,與此同時,三年國喪也剛好守完,那換了年號後的第一年大選就不可避免地會舉辦。

要事沒有其它原因的話,這場大選沈淙是肯定要參加的。

沈氏原屬南晉世家,中梁立國後家中長輩覺得沈氏已經樹大招風,在新朝之中應激流勇退,便慢慢收斂了鋒芒,百年來在梁安為官者寥寥,除了接手家中生意外便只參加晉州的應試正考,在祖地謀個一官半職。

他父親沈蒲曾官至一州府丞,母親孟郁江則為晉州守軍,再加上故晉沈氏的名號,他自然有資格去往梁安參選。

只不過世家大族,最看重就是家族的綿延或是如何在動亂中保全自己,一但沾染了天權,那無異於蒙眼行於崖邊,一不小心就會摔的粉身碎骨,再加上虞氏和親之事,一定程度上也加深了他們對皇室的憂慮。

如今東境各國雖定,可其中的隱患並不小,盡管太子好戰,或許不會像昭熙帝一樣送世家子出去和親,但萬一呢,世家大族,最擔憂的就是這個萬一。

且太子大權在握,日後登基後是否會忌憚權臣,對世家又是何種態度,誰也說不定,家中自然不會同意他在如此捉摸不透的情況下前去參選,所以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給他定一門親。

第二天,三個人選就送到了他面前,文官、武官,皆是手握實權,能為家族帶來助力,還有一個平平無奇的宿幕赟。

“宿氏曾對我們有恩,”父親是這樣說的:“當年為報恩情許她母親一諾,如今她母親去世,家中落魄,所以才拿出了信物想尋個助力,我私心裏自然是不願的,想給她銀錢了事,但她卻提出了要結親,且你祖母也同意了。”

依照沈淙的容貌才智,最少也應當尋個門當戶對的人結親,如此才能保得沈家這一代繁盛依舊。

可沈淙卻說:“就她吧。”

他沒有辦法反抗,只能替自己選擇更自由一點的活法,不用每日重覆著一樣的生活,成為一縷單調的、裝點沈氏百年門楣的榮光。

他私下裏去見了宿幕赟,告訴她自己會幫她在官場上站穩腳跟,但絕不會同她真做夫妻,對方挾母恩以圖報,心裏也有愧疚,忙不疊地答應下來,保證會和他相敬如賓。

成親前半月,母親的同袍賀穗來家中做客,父親帶著他們姐弟三人前去見客,結果就碰見了一同前來的謝定夷。

她穿著一身便服,沈默地坐在上首,托著下巴看著不遠處的一副字。

——水積成川,載瀾載清。土積成山,歊蒸郁冥。山不讓塵,川不辭盈。

那是他十二歲的時候寫的。

見太子殿下也在,父親便只讓長姐和胞弟去了前廳,拉住了同行的沈淙。

畢竟是參選的年紀,雖然定了婚約,可架不住沈淙的容貌實在是太過紮眼,不說傾國傾城,放在人群裏還是一眼就能看見的,就算謝定夷沒看上他,但多少還能留個影,日後大選時想起這麽一個人,卻發現他們家正好在大選前定了婚約,那不是故意打皇家的臉嗎?

就算皇室沒有明令禁止世家用婚約避選,可他們也不能把不想參選這件事表現得這麽明顯。

那日謝定夷略坐了坐就走了,也沒多問三姐弟中少的那個人在哪,沈淙本應該聽從父親的話回到自己的院子,可不知為何還是躲在渡廊的拐角處看了許久。

後來回到堂中,掛在墻上的那副字不見了,他問母親,母親說被太子殿下要走了,因為沒有署名,又怕太子殿下問起他,便謊稱是他長姐寫的。

他說不出心裏的失望,哦了一聲,離開了。

其實這種事情在世家大族裏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一次他就特別傷心。

成親後的第一個月,他得以搬離沈家的祖宅,去到了一個自己親自選中的院落中,自此,長姐進了軍營,他接手了家裏的生意,胞弟還在考學。

每個人都在家族的安排下生活,不管你想不想,對他來說,這也已經是他能為自己爭取到最大限度的自由了。

如果他沒有再次遇見謝定夷。

承平一年,宿幕赟升遷至水部司長使,需要每年回京述職,除夕夜宴之時,沈淙同她一起入宮參宴,又一次見到了已經成為承平帝的宣靖帝姬。

然後是承平二年,承平三年。

每年一見,平淡無波,少年時那一絲悸動早在成親之後被自己掩埋,他也沒想過自己會和那大殿之上高高在上的皇帝能有什麽交集,直到承平三年的那場夜宴散盡,他在官驛的房間裏見到了這個人。

不帶冕旒,不著華服,只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衣,靠坐在他窗前,笑著問他:“沈郎君怎麽和妻君分房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