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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茅屋數間窗窈窕(1) 林中狩獵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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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茅屋數間窗窈窕(1) 林中狩獵 過往……

第三日大朝罷,寧柏準時準點地翻了西院的外墻,照著謝定夷的吩咐將沈淙從澈園送到了西郊的一處疏林,大約在原地等了一盞茶的時間,遠處林晦忽破,騎馬的謝定夷出現在了林道盡頭,穿著一身幹脆利落的玄色騎裝,長發高豎,一路馳來驚飛鳥雀無數。

待行至馬車前,她才勒馬揚鞭,那烏騅昂首,服服帖帖地站在了原地,車簾被馬鞭撩開,謝定夷的面容出現在眼前,道:“走了,還窩在裏面幹什麽?”

沈淙身上的騎裝是昨夜寧柏特地送來的,品月為底,描花繡月,緊實的腰帶勾勒出一截細腰,襯得他異常出塵。

聽到她喚,沈淙也撩開車簾走了出來,第一件事自然是行禮,但車軫之上實在太過局促,一時間不知是該先下車還是先上馬。

“這顏色果然適合你,好看,”她不吝誇讚,又朝他伸手,道:“直接上來。”

他只得把手遞給她,但車軫和馬背之間還有一段距離,他不知該如何隔空邁出這一步,正猶豫間,謝定夷已然不耐,將馬鞭丟給一旁的寧柏,騰出另一只手來扣住了他的腰。

衣擺劃在半空中發出獵獵的聲響,沒等沈淙反應過來,謝定夷擡手重新接回了馬鞭,隨著一聲破空之聲,身下的烏騅迅速底揚蹄飛奔,沈淙在呼嘯的風中喊了一聲陛下,趕忙抓住了身前的韁繩。

馳馬的時候腦子裏是想不起任何事的,能感受到的只有吹在臉上的風,鞍韉的金釘劃出弧光,如裂素帛般劈開前路,隨著兩邊的綠影不斷倒退,二人終於飛奔進了疏林深處,前方不遠處傳來淙淙的流水聲,粼粼的水光在陽光下不斷閃爍。

溪河攔路,身下的馬兒卻絲毫沒有減速,謝定夷握著馬鞭的手往前一伸,直接環在了沈淙的腰間,另一只手則緊勒韁繩用力一扯,馬兒昂首揚蹄,徑直跨過了那數尺寬的河面,輕巧地落在對岸。

到此為止,謝定夷才慢慢勒停了馬匹,以指為梳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聲音清朗,帶著笑意問:“好玩嗎?”

她唇邊的笑放肆地如同三月野桃,沈淙看了她一眼,長睫輕垂,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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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淙今日所帶的是那柄竹角弓,倒是不重,只是那弓弦極難拉開,他先前試了試,把手都磨紅了也依舊是紋絲不動,謝定夷接過後順手掂了掂,把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道:“這個扳指給你戴。”

沈淙依言取下,戴在自己的拇指上,不大不小剛剛好。

趁著他取戴扳指的間隙,謝定夷仔細環顧了一下四周,最後將視線定在遠處一點,輕聲道:“看見那沒?”

沈淙仰頭望去,發現是一只在樹梢休憩的雀鳥。

“來。”她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將弓弦卡緊扳指的凹槽內,取箭搭弓,對準了那雀鳥的上方。

“背挺直,手臂擡高。”她緊緊貼著他的身體,說話的吐息就灑在他耳邊,沈淙幾乎集中不了精力,只能順著她的指令一板一眼地動作。

引弓時,耳邊的風息好似凝滯了,食指貼著竹角弓背,隱隱生出了汗意,直到“咻”一聲,那竹箭顫動著尾羽飛了出去,箭簇如寒光般劃破空氣,精準地將那雀鳥射落,沈淙心下驚嘆,忍不住看了謝定夷一眼,遠遠跟在兩人身後的寧柏跑上前撿起了獵物,很快就呈到馬前。

謝定夷並未註視到沈淙的目光,揮了揮手便繼續策馬前行,吩咐道:“起個架子,等會兒烤了吃吧。”

今日運氣屬實不錯,說是獵鳥,但沿著溪流走的時候居然看見了一只獐子飲水歸來,蹄印尚且帶著濕泥,謝定夷不敢多等,立刻勒馬後退了幾步找到方位,握著沈淙的手再次引弓拉弦。

松手剎那,那箭便如流星追月般朝那獐子飛去,驚破了滿林岑寂,眼看箭簇即將射中獵物脖頸,那原本還一步一步朝著同一個方向走的獐子卻驀然折頸,似乎早知殺機,箭簇堪堪擦過脊背,深深鍥入對面的櫸樹中,一時間枝葉搖晃,幾片綠葉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眼見一擊未中,謝定夷果斷甩韁,馳馬追在那獐子身後,左右穿梭間,她再一次拉著沈淙的手舉弓引弦,這一箭不偏不倚,深深紮入了那獐子後腿,獵物踉蹌了幾步,還待向前,謝定夷又迅速補上了兩箭,一箭入腹,一箭穿喉,獐子總算應聲倒地,不再掙紮。

獵到好物,她也心情不錯,登時就翻身下馬,沈淙見她似要把自己一個人放在馬背上,下意識地俯身抓住了她撤開的手,可下一息又覺不對,正要松開,謝定夷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他,道:“下來吧,踏星很溫順的。”

他應了一聲,順著她的指示翻身下馬,謝定夷見他安穩落地後才松開手,拔出腰間匕首朝那獐子走去。

那獐子已然氣絕,毫無聲息地癱在枯葉堆裏,隨著鮮血從箭傷處不斷流出,濃重的血腥氣開始彌散,謝定夷屈膝半跪,正想著該從何處下刀放血,好把獵物拖回溪流邊,頭頂忽然傳來異響,仰頭一看,發現是一只盤桓的蒼鷹。

她瞇眼一笑,眼裏竟透出一絲懷念,直接伸手剜下了一大塊帶血的獐肉,用力朝半空中拋去。

那蒼鷹顯然一直註意著下方的動向,聞到血味後便立刻俯沖攫食,尖銳的鷹爪張開,如利刃般劈開氣流,在抓到那塊鮮血淋漓的獐肉後繼續朝下方的人猛沖而來,鐵灰色的羽翼掀起一陣腥風。

看清眼前這一幕,沈淙瞳孔驟縮,脫口喚了聲陛下,正要擡步向前,就見謝定夷輕輕歪頭,任那利爪從鬢邊堪堪擦過,錯身的一瞬間,那一直被鷹翼遮蔽的金暉也驟然灑下,在她的眉宇間割出半弧碎光。

蒼鷹一飛沖天,繼續在頭頂盤旋,爪下擠出的鮮血零星濺落,這倒惹得謝定夷動作頗大地往邊上躲了躲,確定那獸血沒落到自己身上後,她拂了拂肩上浮塵,踏過滿地碎葉朝他走來,道:“留給那畜牲吃吧,我們走。”

走到近前,才覺出他臉色不好,問道:“怎麽了?嚇到你了?”

她道:“我在邊塞的時候馴過比這還大幾倍的鷹,今日這境況還傷不到我。”

沈淙明顯還陷在後怕的情緒中,指尖被自己掐得青白,喉間似是梗著塊未化的冰渣,張了張口才艱澀道:“那陛下也不該如此冒險。”

謝定夷含笑看他,道:“幹什麽?這麽擔心我,臉都嚇白了。”

那蒼鷹仍在頭頂盤旋,似乎還在忌憚他們,無法安心的進食,沈淙略略看了一眼,道:“陛下的安危事關蒼生,臣不得不擔心。”

“嗯嗯嗯。”謝定夷敷衍地應了幾聲,似乎早就看穿了他一板一眼話語下的說不出的柔情,直接翻身上馬,朝他垂手道:“走了。”

……

春夏之際並不是獵鳥的好時候,枝葉過於繁茂容易遮擋視線,是以打了三兩只鳥謝定夷便不想費力去尋了,全都丟給寧柏處理,帶著沈淙走到火堆旁的空地上練習拉弓。

“可以,用點巧勁,”即便只拉開了一點點,她也毫無保留地肯定他,說:“挺有天賦的,我五歲的時候還不如你。”

五歲,沈淙反應過來,氣得想笑,手一抖就又把那箭射偏了,站在一旁的謝定夷直接伸手把竄出去的箭抓回了掌心,道:“不錯,射挺遠的。”

沈淙頓時放下了弓,不知是生氣了還是怎得,不錯眼地望著她,謝定夷挑眉,回了一個挑釁的眼神,他竟似嗔似怒地瞪了她一眼,朝她攤開了白皙的掌心。

這表情生動的都不像他了,謝定夷只感覺心裏一跳,緊接著一股不可言說的感覺就湧上了喉間,但她並未表現出分毫,依舊平靜地笑了笑,把箭放回了他的手心裏。

……

練了大半個時辰,謝定夷終於累了,隨手拿了一支箭就走向了心心念念的溪流邊,挽起褲腿準備叉魚,沈淙則往上游走了一點,蹲在案邊開始清洗自己手上的塵土。

原以為這裏今日只有他們來,沒想到剛過一會兒,對面的樹叢就被一個挑著水桶的男人撥開,沈淙擡目看去,見那人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袍子,像是僧袍,但卻未剃度,半長不短的頭發剛剛到肩膀,此刻正放下水桶準備挑水。

是山上的僧人嗎?

這條溪流是從崤山流下來的,半山腰就是皇陵寺。

正思索間,那人也看見了沈淙,神色平靜地同他對視了一眼,沈淙只以為是皇陵寺的人,便彎起唇角略略頷首,算是寒暄,隨即繼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沒過一會兒,對方就挑起兩個接滿水的水桶離開了,分開的草叢重新閉合,若不是枝葉微顫,就好似無人來過。

在場三人除了沈淙外並沒有人註意到他,就連沈淙自己也沒在意,清澈的溪水劃過掌心,帶著絲絲的涼意,讓他忍不住將整只手浸在水下,溪底的青苔浸透了水脈,宛如山間蜿蜒而下的玉帶,偶有翠鳥踏波而過,將日光揉成粼粼的碎金,透過水面映在自己的掌心裏,將那一小塊皮膚照得宛若透明。

一時間,四周只有流水和山風的聲音。

一開始只是用餘光去看,等了一會兒見他偷看的那個人沒轉身,沈淙便不由自主地將全部的視線都傾瀉在了對方身上,這副卷著褲腿,系著袖子,拿著箭認真找魚的樣子讓他莫名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除夕——她那時靠坐在他窗前,也是像今天這樣,一襲黑衣,毫無贅飾,和大殿上身著玄服頭戴冕旒的樣子截然不同,一點都不像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當然,如果不是來威脅他委身於她的就更好了。

其實那個夜晚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謝定夷,十二歲那年,他和長姐沈洵曾隨著父親一起去過梁安,剛進城門的時候,身後就傳來震耳欲聾的振兵聲,他們的馬車被拉至路邊,給凱旋歸來的士兵讓路。

四年前燕濟犯境,昭熙帝再次割城和談,這一回除了青嵐九城外還附加了一個和親的條件,但彼時皇室中唯一一個帝卿謝定儉年僅十四,並不是適宜和親的年紀,再加之皇帝自己也不舍幼子,便決定從世家中選一個最為適宜的男子封為帝卿,代皇室去往燕濟和親,而這個世家,首當其沖的就是貞儀帝君虞歸璞所在的虞氏一族,其長姐二子虞靜徽年方十七,未有婚約,正是最適合的人選。

皇命難違,更何況自中梁立國以來,皇室都已經習慣了用這種方式來換取安寧,只要國不亡在自己手上,他們就不會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唯一和以往不一樣的是,這次同和親隊伍一起去往邊關的還有宣靖帝姬謝定儀。

將虞靜徽送到燕濟後,是年十四歲的謝定儀就此留在了邊關。

昭熙十九年,青嵐各城的中梁舊民因燕濟強征賦稅一事發生動亂,受到官兵強行鎮壓,一些百姓想要從邊境回到中梁地界,被追來的燕濟士兵就地屠殺,城樓上的守城將領齊蘭藏看到這一幕,實在無法做到坐視不理,遂領兵出城,將追到此地的那一小支燕濟士兵圍合剿滅,放了餘下幸存的百姓進城,然而此事過後的第二天,燕濟的大軍就兵臨城下,不僅向昭熙皇帝索要齊蘭藏的性命,還提出要整個青嵐州,否則就要舉兵攻城。

燕濟野心勃勃,只因地處中原,和各國交界,所以不敢貿然對某一國出手,怕自己一旦集中兵力攻打某國後後背遭襲,所以一直都在徐徐圖之,但很顯然,如果它想要開戰,那在兩國交談中一退再退的中梁必然是他最先開刀的對象。

昭熙帝接到戰報,毫不意外地答應了燕濟的條件,連帶著將齊蘭藏的家人也一並收監處罰,希望能以此平息對方的怒火,但令人沒有預料的是,和談的旨意還沒送到燕濟手中,就被聞訊趕來的宣靖帝姬給截下了。

謝定儀當年去往鳳居時,手中拿著青嵐、鳳居、晉州三州的調兵之權,面對昭熙帝八百裏加急的聖旨,她絲毫沒有聽從的打算,反而開始從鳳居和晉州調兵,任命鳳居守將朱執水為主帥,晉州守將賀穗為副手,自己領八百騎兵為先鋒,直接從青嵐邊城突襲,言明要同燕濟正面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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