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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拿雲卷】叁 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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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拿雲卷】叁 搖人

人無千歲壽,我處有長生。

大城之中的商鋪講究一個群聚而立,“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 ,這苴蘭城裏的棺材鋪都開在南城長生巷,只有一間除外。

這間棺材鋪連個名字都沒有,開在西門外,獨門獨院,不靠官道。院子後面就是一片矮山,到了夜間,風吹樹林那動靜再配合這鋪裏營生,著實讓人害怕。

柏木、楠木、棗木、松木。

紅色、黑色、赭色、白色。

棺材,一口挨一口的棺材,將整個院子鋪滿。正中間的地方留出了一塊空地,一盞白色的羊皮燈擱在矮桌上,照亮了方寸之地。

矮桌上坐了個瘦骨嶙峋的老頭,正往手裏的水煙筒裏裝煙絲。他乜了一眼負手走來的雷十二,真就是一眼,一只左眼。因為右眼的位置只剩一個空洞,被帶皺褶的皮牽扯著,在夜色裏分外可怖。

“日落之後,概不接客。”

“接客?春香樓頭牌啊,”雷十二鼻子裏冷哼一聲,“喏,接著。”

說著背在後面的手拎出來一只酒罐就這麽直直丟了過去。老頭單手在空中接過來,湊近鼻尖嗅了嗅,臉上冰雪消融,堆起了笑。

“有好東西就要早點拿出來啊。”

老頭放了水煙,一掌拍開罐口的封泥,呼擼幾下泥屑,隔空往嘴裏倒了一口。辣酒入喉,人像老狗一般伸著舌頭心滿意足地搖搖頭,“梨馥白,好。”

雷十二搶過酒罐也給自己灌了一口,“有個東西,幫我看看,我放在院門外了。”

“你這丫頭也太......裝都不裝一下,你哪怕等我把酒喝完呢?”

“沒空。”

獨眼老人從矮桌上下來,這才看出他右腿也是瘸的,一高一低跟著雷十二往外走。那副黑色的棺木已經擺在了院子的後門外。

今晚無風,天上雲積得厚,峨眉月被擋的嚴嚴實實,後門又未掛燈,本來是看不太真切。卻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了一群螢蟲,點點熒光圍在棺木周圍把棺木打亮,那畫面與其說詭譎不如說帶點神性。

老人圍著棺木走了一圈,一雙粗糲的手也順著漆面一路摸過去,臉上時陰時晴,一只眼睛時覷時放。最後人站定在棺頭,沈著臉道:“這坤棺,已經許久沒見過了。”

“坤棺?怎麽說。”

“坤為地,色主黑,利西南,純陰之屬。屍骸本就屬陰,再用陰木盛殮,極易魂魄失所,難入輪回。只有屍身陽氣未散,才需用坤棺鎮壓。”

“既然已成屍,怎還會陽氣未散?”

“‘引魂術’你師父沒講過給你?”見雷十二一臉懵懂,老人繼續講道,“那是翁蠻部落裏的一種邪術,可將人的魂魄在彌留之時提前取出,暫存某種容器之中。待到肉身亡故,其實人卻不算真的死了,陽氣並未散盡。”

“把魂取出做什麽?借屍還魂嗎?”

“也未必就要借屍,若有治愈的法子,原來的屍身也可以重新入魂。能拖些時日去尋醫找藥也未必不是個法子,不過這種法術最多能撐一百零八天。”

一百零八天?雷十二在心中默算一下,從現在到五月初十只有兩月出頭,莫非是打出了月餘的富裕?

“那為何還要用朱砂線綁住?”

老人摩挲著一根紅線線頭,緩聲道:“身魂兩離易生變,要麽就是魂魄入了別的體,要麽就是這副屍身進了別的東西,朱砂線姑且可以攔上一攔,卻非萬無一失。”

他話說得兇險,雷十二聽到耳朵裏卻是輕飄飄的。只見她蹲在棺邊,一臉閑淡地喃喃,“聽起來似乎也沒什麽要緊......”

“是啊,要找死能有什麽要緊。”老人帶著嘲諷口氣一瘸一拐走回院中,這回是雷十二跟在了後面。

一只小螢從棺上飛起,在她肩頭一停,又落在挺翹鼻頭。雷十二用一只食指小心地從鼻上把這點弱亮蹭下來,一綠一棕兩只眼瞳盯成了對眼,對著小蟲皮裏陽秋地問:“哦,怕了嗎?”

“怕呀,怎麽不怕。我老東西還想多抽口煙,多喝碗酒呢。”

“讓你去了嘛,”雷十二不屑地道,又擡頭掃了一圈院中棺木,“他人呢?”

老人拾起矮桌上的水煙筒,用下巴點了點不遠處的一具稍大一些的玄色棺木,就背手獨自回了屋,仿佛知道此處已經沒他什麽事兒了。

雷十二走過去叩起指節敲了敲棺頭,“還不出來?”

話說完四周仍是一片靜,她也不急,抱著胳膊靠在旁邊棺木上好整以暇。果真過了片刻,那頂上的棺蓋從裏面被慢慢移開,等露出個近三尺寬的開口時,從裏面跳出一個人來。

雷十二在南疆女子裏算是高挑的,這男子比她還要高出大半頭,只比陀魚矮上些許,身材也要纖瘦些許。他穿了身淺駝色的布袍,半舊不舊,束著腰和腕,站在夜色裏像是一棵挺拔的紅豆杉。

“這麽早睡?”

原來那具棺木便是他的塌。

“剛幹完個活兒,申時才回來。”

雷十二在矮桌旁席地而坐,帶來的酒擺在桌上,老人沒有帶走。她回頭見男子還是還站在跳出來落地那處一動不動,兩條眉皺在一起,“鹿拾光,你現在和我喝酒還要請嗎?”

鹿拾光臉上看不出情緒,在她旁邊隔了一個身子的地方也坐下來。大手一把接過雷十二手中的酒罐,對著嘴汩汩灌了一通。

此時起了一陣清明風,野山上的松林隨風過起了一陣濤聲,潛入夜裏時起時伏,倒是讓此時氛圍別有一種靜謐安寧。

“這活兒不吉利,別接了。”鹿拾光突然出聲,打破了兩人間沈默。

雷十二搶過酒罐,歪著嘴冷笑了一聲,“趕屍的說吉利,好笑不好笑。”

許是覺得自己這話講得太刻薄,她又放輕了嗓子道,“聽說你這趟走湘南,可還順利?”

鹿拾光擡眼看她,眼中有一現而過的柔情,隨即又迅速隱去了。“不要做得多關心我的樣子,這麽久不露面,今天晚上難道是來敘舊的?”

屋裏突然一陣急促的咳嗽,然後低低一聲“蠢貨”。外面兩人一齊回頭看了眼聲動方向,又對視一眼。鹿拾光馬上把眼挪開,臉上開了染坊一般,紅一塊,白一塊,很不好看。

雷十二嘆了口氣,也不想同他虛偽客套,摸出懷裏疊好的信張遞給他,“這活兒我是非接不可,你要幫我。”

鹿拾光講信紙展開,就只瞟了一眼,臉上便又多了一塊顏色,黑的。他重新疊好遞還給她,“都誰去?”

“都去,我,喜喜,銀算盤,陀魚。還有你。”

“什麽時候出發?”

“你若是沒有其他事情要安頓,便是明日,不過你這剛回來.......”

“多給我一天時間,我要歇一歇。”

他這般說倒讓雷十二有些疑心,她太了解他了,自己就是說三更要走,他也不會拖到五更。她把一雙眼睛盯著鹿拾光上下打量,鹿拾光被她盯得發毛,微不可見地側了一下身子。終於被雷十二發現了胸前衣襟的一片細小起伏。

沒等鹿拾光反應過來,雷十二已經撲過去把他衣襟拉開,“你受傷了?”

“你做什麽?這麽大姑娘家怎麽上來就脫爺們兒衣服。”鹿拾光一臉驚恐抓住自己前胸衣襟不放。

“裝什麽?你光屁股我都見過。”雷十二不管他的掙紮,三下兩下給他外袍連裏衣剝開大半,果然見一條本色棉布斜著裹了胸肩,一片深黑已經滲出布料,像是青天白日裏乍然出現的一團黑雲。

“遇到屍變了?”雷十二的眼裏也聚著烏雲,“處理了嗎?”

鹿拾光把衣服闔上,不以為然地道:“老狗給焚過符,也上了香灰了,我就再休息一天,後天不耽擱你上路。”

雷十二幫他把衣服順著肩線往前提了提,帶點猶豫地問:“這傷口我看不淺,你行不行啊?何況這要念夠七七四十九天的咒。”

“讓陀魚替我念不就行了。”

“此咒非彼咒,他能念個屁。”

“你還有沒有點姑娘樣兒,張口閉口屁屁屁。”

鹿拾光還要去拿酒,被雷十二攔住了,“受傷了,喝什麽酒。”

“剛才不你嚷嚷說我喝酒還要請麽,這會功夫裝起菩薩來了。”他嘴上雖是這麽說,去拿酒罐子的手還是收了回來,半是找補半是安慰地說,“小傷,耽誤不了你的事兒。”

“我是這個意思嗎?” 雷十二忍不住還嘴,明明是關心,鹿拾光偏說是耽誤;而她也知道鹿拾光不過是想安慰她,可一開口又忍不住把話走偏。

兩個人自從前年花月節之後就一直這樣別別扭扭,怪只怪鹿拾光半點看不出她的心思,非要把話說明白。

“那後日何時出發,我到哪裏去尋你們?”

“現在就同我走,院裏有些好東西,總強過符香灰。”

鹿拾光沈默不過一息,站起身拍拍屁股,又去方才睡的棺木裏撈出來一個包裹。“走吧。老狗,我走了。”

這後半句是給屋裏的人說的,裏面的人砸吧了幾下水煙,然後大吼一聲:

“走走走,也不知道誰狗,一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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