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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拿雲卷】肆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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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拿雲卷】肆 啟程

大凜六年三月初七,歲破日,忌出行。

可偏偏就有人要行遠路。

因著上巳節來往車馬行人就較往常多,雷十二本想避開人群卯時一刻就出發。誰知勾白雲臨行前說有事要辦,讓其他人在東門外等。這一等,便等到了天光大亮。

東門外有棵老龍樹,據說有五百年的樹齡。樹高百尺,虬根盤錯,冠幅如雲,濃蔭匝地。此時樹下圍了一圈馬,歇了一行人。整裝,待發。

一花,一黃,一黑,三匹馬馬韁垂地,散在樹旁草地上隨意吃草。花的如堆雪落墨,黃的似風卷黃粱,黑的馬脖子上有一縷白,宛若烏雲襲月,雖姿態閑適卻也看得出都是拔群的良駿。

馬的主人聚在更靠近樹根的地方,陀魚還是那襲灰色僧衣,揀了個平處兩腿一盤閉目撥珠念經;鹿拾光頭上蓋了個竹笠躺在兩條露出地面的虬根之間補眠;雷十二則是蹙著眉頭抱著臂在出城的路旁走來走去。

“她去哪兒了?”

“說是去拿點什麽東西。”

回答她的是坐在馬車前轅的喜喜。這輛馬車停在道旁,比尋常的馬車要細長,深藍色的幃布把車廂圍得嚴嚴實實,前面套了一匹棕色滇馬。

比起吃草的三匹良駒,滇馬矮小粗壯了許多,但是這種矮腳馬擅走山路,負力極強,出敦忍乙至曼尼坡入身毒的運貨山路上走的都是這種馬。

喜喜說完從手中正在擦拭的弩上擡起頭來,“十二阿姐,我阿媽說今天不適宜出門,要不明......”

雷十二正要一個眼風掃過去,遠遠看見從城門裏一瘸一跛走出個老人,忙用腳踢了踢躺在地上假寐的鹿拾光。鹿拾光掀了臉上的竹笠,瞇縫著眼看了看遠處,慢慢起身坐起來。

獨眼老人不緊不慢走到跟前,喜喜一見連忙從車上跳下來,恭恭敬敬叫了聲“狗叔”。

老人瞅了一眼他拿在手裏的弩,陳皮一般的老臉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然後從懷裏掏出個玩意兒扔給了鹿拾光。

鹿拾光展開手心裏的東西,那是一個剔透的瓶子,不過巴掌大小,嵌在一個圓梭狀的木筒裏,只露出一半的瓶身。從露出的部分可以看到裏面裝著一些濃滯的液汁,黑糊糊,稠膩膩。

“這是什麽?”

“這叫螶漆,專門用來修補那坤.......木的,若是路上磕碰出縫隙,千萬記得要用此漆將它封好。”

雷十二記得那口坤棺確實是光滑如一體,根本看不出天蓋地棺之間的接縫,即便是用漆封住,那上下接合得也過於嚴絲合縫,根本不似人力能及。

“有用嗎?”鹿拾光對著光又看了一眼那瓶子,語氣頗有些不信,“怎麽不早點拿出來?我要早走一刻,你拿給誰去。”

雷十二又踹了他一腳,用力擠了個笑顏道:“謝謝狗......”

道謝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獨眼老人搶白道:“早點?你以為這東西那麽好弄,你知不知道我......得得得,你知道個屁,不要還給我。”說完作勢就要去搶那瓶子。

鹿拾光手掌一收,把瓶子塞進了懷裏,“給人的東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哼” 老人鼻哼出聲,背著手轉身就走。經過喜喜身邊眼角又瞟了他手中一眼,往前走過兩步終是忍不住又倒了回來,一把搶過他的弩,在手裏翻來倒去折騰了片刻,再塞回喜喜手中。

“準頭都偏了,擦也白擦。”

喜喜楞了楞,摸摸腦袋,“準頭哪有偏,前幾天去山中打獵趁手得很啊。”

雷十二狠狠在他肩頭拍了一掌,心頭暗罵一個二個都和二楞子一般,老狗那雙眼睛跟尺一樣,他說偏了指定就是偏了。“廢什麽話,還不趕緊謝謝狗叔。” 可等兩人再找人,拉扯的這會功夫老人已經走遠了。

誰知前腳剛走了個老狗,後腳又來了個小孩。不過五六歲的樣子,頂上頭發剃得只剩顱側的兩團,編了兩根小辮系著紅繩,身上穿的是蠟染的無袖小褂和齊小腿肚的撒腳褲衩,看起來是附近布籠族的裝扮。

小孩歪著頭看了看這幾個人,打坐的打坐,睡覺的睡覺,也就雷十二站在路邊無所事事,便用奶乎乎的聲氣問她,“你們是要去魚州嗎?”

雷十二先是沒懂,腦子裏一過,反應出這孩子說的應該是岳州,定是有人教了他,他卻沒有記牢。

“是。小孩兒,你有什麽事?”

喜喜撲哧一笑,剛才嫌人鹿大哥臉臭,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不愧是師兄妹。

小孩從小褂的荷包裏摸出來一個藍花布的小布囊,攤在手心舉到雷十二面前,“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

“誰讓你給我的?”雷十二並不急著去拿那布囊,弓下身子來問那孩子話。

那孩子圓溜溜地眼睛盯著她不說話,突然像是包子從中間捏了一把褶,做了個嚇人的鬼臉。趁雷十二不及反應,又把手中布囊一把扔在地上,轉身一溜煙跑了。

“今天也不趕集啊,怎麽老的小的都來了。”老狗走後又睡下去鹿拾光再次變躺為坐,開口不忘調侃。

雷十二撿起地上的布囊,扯松抽繩後從裏面倒出來乳白色哨子,看質地像是某種獸骨,或是人骨?

看著這枚毫無裝飾的骨哨她面色沈沈,這趟活兒到底什麽個情況?

“白雲姐來了!”

伴著喜喜叫聲的是一陣馬蹄噠噠,城門裏一騎紅衣飛奔而來,丹綃飄展,烏鬢如雲,不是勾白雲又是誰?

此時苴蘭城外正是百花爛漫,淺山花重。山頂梨花白,半山桃花粉,到了山腳又是遍野的金黃一片,金山銀頂,春意盎然。馬蹄疾風過,帶起了一陣花香。

到了近前,勾白雲把馬停住,原地幾人看清她只用一手牽住韁繩,另外一只手把那只黑色貍奴往懷裏摟得穩穩的。

“呀呀呀,等急了吧,怪我怪我。我到南城去取個小玩意兒,給我的醜奴兒打了個鈴鐺。”

那貓兒似通人性,仰著脖子故意晃了晃脖頸上的銀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鈴鐺外面是鏤空的蝴蝶紋樣,隱隱可見裏面小小一粒滾珠,做得十分精致。兩粒銀鈴倒是和小貓亮晶晶的眼珠子很是相配。

“正事不做,多餘。走了。”

雷十二見人到齊,把骨哨重新放回布囊後小心收好,翻身躍上馬背,鹿拾光和陀魚也上了馬,揚起三道塵路,往東奔去。

“哎,你們倒是等等我啊,”喜喜揚了馬鞭想去追趕,無奈那矮腳馬實在腳力有限。

勾白雲倒是不緊不慢,捋了兩把貍奴的背毛,才重新提了韁繩,“急什麽,跑再快終歸要等你車上這副棺,我們慢慢走。”

輝煌府邸,清淺魚池。

南安王陸巡捏了一把魚食坐在水榭裏有一搭沒一搭地餵著魚。

這池塘中養的百十條金色錦鯉,皆是從北倭運送而來。因為路遙途遠,魚苗耗損嚴重,到了這西南邊域一百不過能餘數十。為了看顧好這些金貴的魚兒,南安王還特封了個“金鯉使”的官兒。

“東西找到了嗎?”

“啟稟王爺,還......沒有找到。”

回話的是王府府兵衛長木紮魯。木紮魯來自驍勇善戰的喇瓦部,身材高大健碩,黑袍難掩衣下的遒勁骨肌。但此時垂首站在一旁,語音低沈,臉上似有惶惶神色,倒像只膽小的地鼠。

“都仔細找過了?”

“驛館裏裏外外包括隨從的行李都仔細搜過。”

陸巡從吳王靠上起身,慢慢走到了池邊。“溫鶴引的靈柩啟程了嗎?”

“五日前已經由中使官護喪,出發前往應天府歸葬。”

“派人跟上再去好好找找。”

陸巡蹲下身子,把擱了魚食的手淺淺放在水中。很快那些金鯉便湊上前來,翻出層層金浪。

“王爺的意思是......那東西有可能藏在靈柩之中?”木紮魯眼中現出一絲疑色,又兀自搖搖頭,“他入殮時我曾親自察看過,並無異常。不過......”

“不過什麽?”陸巡從水中撈起了一尾魚,頭靠在魚嘴邊小聲呢喃,像是怕驚擾了它。

“不過溫大人身邊有兩個長隨,其中一個扶靈到了曲靖府的時候染了急癥無法繼續上路,便留在了曲靖養病。”

“哦?病了?還留在了曲靖?”陸巡瞇著眼睛看向手中的魚,嘴角微微一翹,“有點意思。”

白皙細長的手指把那魚兒攢在手裏,魚嘴一張一合吊著氣,金色的鱗片從指縫中露出粼粼光芒。卻見那骨節分明的手突然用力,魚眼暴凸,一道金光如虹彩在空中劃過,摔到青石板上碎成一灘血肉。

“派人盯住了,東西找不到,都去地下陪溫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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