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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叫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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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叫老公

◎結局(2)◎

雖然到現在依舊還有人認為林飛魚放棄勞動局的工作考研, 是個很傻的決定,但林飛魚卻很慶幸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她真的很喜歡大學教師這份工作。

秋去冬來,一轉眼一九九六年的春節快到了。

大學放假比較早, 上完最後一天班,林飛魚終於迎來了假期。

寒風凜冽,她裹緊圍巾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 路過天橋時,一陣香甜的氣息飄來——是個賣烤紅薯的小攤。

她小跑過去, 挑了兩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捧在手裏,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

這樣的冷天, 和熱騰騰的烤紅薯最配。

她輕輕掰開一個,烤得金黃的薯肉冒著白氣,咬一口, 軟糯香甜, 燙得她微微吸氣, 卻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走到家門口, 她剛摸出鑰匙,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江起慕站在門後, 眉眼含笑地望著她。

林飛魚楞了一瞬, 隨即撲上去環住他的脖子,驚喜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提前告訴我?”

江起慕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帶上門, 抱著她走到桌邊坐下:“剛到家不久,公司剛通過寶潔的考核期, 要重新簽合同, 我就趕回來了。另外, 我想趁著年前把我爸媽接到廣州來, 得重新租個房子。”

經過半年的康覆治療,他爸已經能扶著助行器走幾步,但大部分時間仍需要坐輪椅,現在的出租屋是一廳室,面積太小不夠住,而大院的房子在二樓,上下不便,都不合適,只能另找住處。

林飛魚轉過身,雙手捧著他的臉,眼睛亮晶晶的:“對了,我上周做了件大事,還沒告訴你。”她頓了頓,“不過先說好,你可不準生氣。”

江起慕心中若有所感,如墨的眼眸定定看著她:“好,我不生氣。”

林飛魚說:“我在越秀區買了套房,四居室的,用你放在我這裏的那筆錢付了首付,又向銀行貸了二十年款,現在我可是一身房貸的‘負婆’。”

上周常美告訴她,越秀區一個新落成的小區很不錯,恰好那個項目她公公也有參與,如果林飛魚想買,可以給她優惠價,她下課後去看房,一眼就相中了。

就是價格很不接地氣,在這工人月薪才一兩百元的年代,那房子每平米要2600元,不過嚴家能給她的優惠價只要2000元,一套房算下來,足足能省九萬多元,這樣難得的機會實在讓人心動,錯過這次,下次未必還能遇到這麽劃算的價格。

自覆合後,江起慕就給了她一張銀行卡,這兩年她從未查過餘額,看完房後她去銀行一查,才發現這兩年江起慕竟陸續往卡裏存了十萬元。

那麽大一筆錢,著實讓她又吃驚又感動,盤算著自己工作幾年的積蓄,加起來能付40%的首付,她只猶豫了一天,就沒跟任何人商量,果斷買下了房子。

江起慕傾身向前,在她唇上輕輕一吻:“那以後我多努力賺錢,讓你變成真正的富婆,好不好?”

“好!”林飛魚眼睛一亮,隨即興致勃勃地繼續道,“我本來是想買三居室的,但轉念一想,多一間可以做書房,將來……”她頓了頓,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有了孩子還能改成兒童房,那小區位置特別好,附近有三家三甲醫院,看病很方便。而且越秀區景點也多,越秀公園、北京路、光孝寺都在那邊,以後散步游玩都不用跑太遠……”

江起慕始終噙著溫柔的笑意,目光專註地凝視著她。

林飛魚絮絮叨叨說了半天,這才註意到他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江起慕將臉埋進她的頸窩,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細膩的肌膚,嗓音低沈:“我想親親你。”

林飛魚頓時臉頰發燙,覺得他這是答非所問,只是不等她開口,他就不由分說壓了下來。

往日總是他主動,今天林飛魚卻突然很想貼近他,她試探性地伸出舌尖,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江起慕眼神一暗,大掌立即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他吻得又兇又急,林飛魚只覺得臉上火燒一般,但兩人都很享受。

分開時,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

這時江起慕的BB機突然響起。

他從腰間拿下來看了眼屏幕:“我出去回個電話。”說著將她輕輕放在椅子上。

林飛魚口幹舌燥,發現水壺已經空了,正要去廚房燒水,餘光卻瞥見門後躺著一封信,應該是郵遞員塞進來的,江起慕進門時推到了角落裏,所以剛才兩人才沒發現。

她放下水壺,緩步走到門邊,彎腰拾起那封信。

當看到信封上“雲南”的寄件地址時,她微微一怔,她在那裏並沒有相識的人。

她拆開信封,展開信一看,當看到“二姐”兩個字,眼眶瞬間湧上一陣熱意。

是常靜!

是消失了兩年多的常靜寫來的信!

“二姐:

很抱歉這麽久才給你們報平安,更抱歉讓你們擔心了,我現在在雲南的一個小山村支教。兩年前,我在報紙上看到雲南地震導致當地教育設施嚴重損毀的新聞,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當年解放軍把我從廢墟中救出來的場景,也想起了在地震中遇難的慧慧老師……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渾渾噩噩地活著,從未真正想過自己想要什麽,只是順從地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但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想像你和大姐那樣,勇敢地為自己活一次,所以沖動之下,我收拾行李踏上了開往雲南的火車。臨走前一天,我去看了周偉霆的婚禮,我站在街對面,看著他西裝筆挺地在門口迎賓,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那五年的感情多麽可笑,我曾經去他家找過他,他說心裏只有我,可轉眼間,就能滿面春風地迎娶別人……”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讀。

“當然,我那麽迫切地離開,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想徹底掙脫那個女人的控制,我不敢當面反抗她,但我知道如果不逃得遠遠的,這輩子都逃不出她的掌控,我不想繼續過那樣的生活,所以我選擇了逃離。”

“在開往雲南的火車上,我遇到了同樣要去雲南支教的梁建東,多虧有他,我才沒被人販子騙去偏遠的山村,也多虧有他,我才能這麽快在雲南安頓下來,和周偉霆分手的時候,我感覺天都塌了,也感覺以後再也不會愛人了,但我現在想說,老天爺自有祂的安排,一切也都是最好的安排,對了,他現在是我的對象。”

“來支教之前,我的心裏充滿了自怨自艾,覺得自己命途多舛,又覺得自己活得無比失敗,可到了這裏,看到孩子們穿著磨破的鞋子,每天還要走兩個小時山路來上學……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太過矯情,雖然生父早逝,生母不認我,但常家把我當親生女兒,從未在吃穿用度上虧待過我,還供我讀書上學,我有什麽資格覺得自己命苦?”

“看著孩子們清澈的眼神,感受著他們對知識的渴望,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想做什麽。這兩年,除了日常教學,課餘時間我還教當地婦女縫紉手藝,等她們掌握了基本技能,我就把她們推薦給廣東的服裝廠,看著她們的生活一點點改善,我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我現在在這裏過得很好,每一天都很充實,你們不必為我擔心,等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回廣州看望你們,你和家裏人都好嗎?盼望著你的回信。”

信紙下方還附著一張常靜和梁建東並肩站在簡陋的校舍前的合照。

照片裏的常靜曬黑了許多,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卻掩不住她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堅定和自信,再不是從前那個總是低著眉眼、不敢與人直視的姑娘了。

梁建東比她高出半個頭,方正的臉龐上兩道濃眉格外醒目,眉宇間透著一股正氣,跟周偉霆比起來,顯得落落大方。

他自然地挨著常靜站立,兩人肩膀相貼,在斑駁的土墻背景下,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再下面,是幾封被撕碎後重新粘好的信,一展開,一張小紙條從裏面掉下來。

上面寫著:“二姐,這幾封信是當年你阿婆寫給你的,原本應該早一些拿給你的,但我一直沒勇氣拿出來,對不起!”

看著這些遲到了十二年的信,林飛魚抱著信紙的雙手輕輕顫動,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江起慕推門進來時,正看見林飛魚抱著一封信,哭得雙眼通紅。

不等他詢問,林飛魚就擡起頭,帶著濃重的鼻音說:“是常靜的信……她去雲南支教了。”

她沒提阿婆的信,也沒打算提。

既然決定釋懷,那她就不會捏著過去不放。

就像搭公交車一樣,到站了就該下車,硬坐著不走,只會錯過新的風景。

江起慕快步上前,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出什麽事了嗎?”

林飛魚搖搖頭,嘴角卻揚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沒有,她在那邊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我真心為她高興。”她突然握住江起慕的手,“對了,信裏說那邊的孩子生活很艱苦,教育資源也很匱乏,我想給他們捐些物資,你覺得怎麽樣?”

江起慕在她身旁坐下,溫聲道:“這個想法很好,年後我以公司的名義捐五萬元的物資,並安排司機親自送過去,你有什麽要帶給常靜的,可以一起捎去。”

林飛魚望著他,突然撲過去環住他的脖頸:“謝謝你……”

江起慕輕輕拍了拍她的屁股,低笑道:“就這樣謝我?”

林飛魚怔了怔,轉身拿起路上買的烤紅薯,仔細剝開焦黃的外皮:“那……我餵你吃?”

江起慕唇角微揚,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很甜。”

林飛魚眉眼彎彎地望著他笑。

是啊,真的很甜呢。

***

李蘭之在上海住了兩年多,心裏始終惦記著大院裏的生活,尤其想念十八棟那些朝夕相處的老鄰居們,這次江起慕回廣州,她特意囑咐他在大院附近找房子。

常明松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租什麽房子啊?江工上下樓不方便,以後我來負責背他上下樓!”

朱六嬸也連連擺手:“自從蘭之去了上海,我們十八棟冷清得跟什麽似的,現在終於要回來了,怎麽還要搬出去住?”她嘆了口氣,“要不是國才他爸腿腳不利索,我都想跟你家換房子住。”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劉秀妍突然開口說:“跟我家換吧,我家沒有老人,而且我這兩年胖了很多,都有冠心病了,醫生建議我多做運動,搬去二樓正好合適。”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楞住了。

要知道,放在從前,這樣的話是絕不會從劉秀妍嘴裏說出來的。

說起來也怪,過去幾十年,劉秀妍和李蘭之這對老鄰居總是在親親熱熱的閨蜜和冷戰中反覆橫跳,好的時候,劉秀妍總會給李蘭之煲湯,不好的時候,樓上樓下住著,見了面當沒看到。

可自從李蘭之去了上海,最不適應的反倒是劉秀妍,三天兩頭就要念叨幾句“蘭之在的時候如何如何”。

林飛魚怔了怔,輕聲道:“劉阿姨,這怎麽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劉秀妍幹脆利落地一揮手,“就這麽定了,這兩天就搬,別拖拖拉拉的。”

林飛魚下意識看向江起慕。

江起慕會意,溫聲道:“劉阿姨,要不我們給您補些差價?畢竟一樓……”

“補什麽差價!”劉秀妍臉色一沈,“幾十年的老鄰居了,你們好意思給錢,我都不好意思收!再提錢的事我可真生氣了!”

見劉秀妍態度堅決,林飛魚和江起慕兩人也不好再堅持,只想著搬完家後多給蘇家買些營養品和孩子的玩具當感謝和補償。

就這樣,房子的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一九九六的春節,楊鈺瑩帶著歌曲《讓我輕輕地告訴你》上了春晚,春節就在她甜美的歌聲中悄然而至。

章沁和朱國文夫婦聽說李蘭之三人回廣州了,特意從深圳趕回來團聚。

除夕夜,朱翠芳也帶著兒子過來,十八棟的鄰居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一起吃團圓飯。

朱翠芳這幾年在罐頭廠外貿部幹得風生水起,去年用積蓄買了套一室一廳的老房子,雖然不是新房子,但總算給了自己和兒子一個安穩的住所。

俗話說遠香近臭,自從搬出去後,她和朱國才兄妹倆的關系反倒緩和了不少,當然,這兩年朱國才也沒從前那麽討人厭,動不動就說些陰陽怪氣的話。

他小兒子考上了大專,大兒子跟著朱國文在深圳做事,聽說踏實肯幹,朱國文對這個大侄子也非常好,很願意提攜他。

天公作美,春節前夕的寒流悄然退去,廣州迎來了溫暖的冬日,十幾度的宜人氣溫,正適合在外頭擺開宴席。

這次團聚的人格外多,兩張大圓桌在院子裏一字排開,才勉強坐下所有人。

第一桌坐著老一輩的鄰居們。

朱六嬸看著坐得滿滿的兩桌子人,感慨道:“蘭之回來了,江工一家也搬來了,咱們十八棟多少年沒這麽熱鬧了。”

劉秀妍接話:“可不是嘛!之前蘭之在上海,明松又早出晚歸的,二樓冷清得跟沒人住似的,別提多不習慣了。”

李蘭之聞言笑道:“我剛去上海那會兒也不習慣,倒不是吃住不適應,而是突然沒了你們這些老鄰居,那感覺啊,就跟年輕時候和情人分開似的,一天見不到就想得心裏發慌。”

大家聽到她這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郭敏卉還是十分得依賴李蘭之,她像往常一樣緊挨著李蘭之坐著,見大家都在笑,她也跟著彎起眼睛。

李蘭之夾了顆飽滿的牛肉丸放進她碗裏,郭敏卉立即孩子氣地用筷子戳著丸子,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嘴角沾了醬汁也渾然不覺,李蘭之見狀,連忙拿紙巾給她仔細地擦幹凈。

章沁關切地問江謹昌:“江工,這麽多年沒回廣州,還習慣嗎?”

坐在輪椅上的江謹昌臉上漾開笑容,緩緩點頭:“習慣……習慣……”

他現在跟人交流已經沒問題,只是還是沒辦法像正常人一樣,一次性說很長的句子,發音也有些含糊,但相對於那七年的植物人狀態,現在這樣子,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常明松說:“江工,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千萬別客氣。”

江謹昌笑著點頭:“謝謝……大家……”

朱國才爽朗一笑:“謝什麽謝,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搭把手不是應該的嘛!”

其他人聞言都連連點頭。

第二桌坐的是年輕一輩,也是缺席最多的一桌。

蘇志謙帶著兒子來了,卻不見姜珊的身影。

林飛魚想起幾年前,在路邊偶然看見姜珊坐出租車裏,依偎在一個中年男人懷裏的情景,眉頭不由蹙了蹙。

這件事她從未對人提起,之後她有特意留意過蘇志謙和姜珊夫妻兩人的情況,只是那時蘇志謙已經搬到公司宿舍住,而她也不常回大院,因此對他們夫妻間的事知之甚少。

想到這裏,她輕聲問道:“志謙哥,姜珊姐怎麽沒一起來?好久沒見過她了。”

蘇志謙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語氣平靜:“她工作忙,過年是酒店最忙的時候,她作為公關經理,是最不能放假的。”

他工作忙,姜珊更忙,起初姜珊還會天天回家,後來幹脆在外租了房子,說是加班太晚就不回來住,從那以後,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算起來,他們已經有近大半年沒見過面,要不是前幾天他特意去酒店找她,恐怕姜珊連過年不回家這件事都不會告訴他。

他想起同事曾提起,看見姜珊住在一個高檔小區,可姜珊明明告訴他是在酒店附近的平房,更讓他在意的是,這次見面時,姜珊手上沒有戴他們的結婚戒指,面對他的詢問,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做事不方便,放在宿舍了。

蘇志謙心裏明白,他們的婚姻出了問題。

可悲的是,他似乎不知道該怎樣挽回,更可怕的是,他隱約感覺到,他們兩人都在逃避面對這個問題,任由這段關系日漸疏離。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對面的常美身上,心頭泛起一陣隱痛。

如果當年母親沒有反對,如果沒有那些傷人的話,此刻坐在常美身邊的就不會是嚴豫,而是他。

可惜,這世上從沒有如果。

嚴豫敏銳地察覺到蘇志謙的視線,眉頭微蹙,心裏瞬間騰起怒火。

他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蘇志謙居然還賊心不死,當著他的面目光就敢這麽放肆,當他是死人啊?

就在他正要站起身過去揍蘇志謙時,妹豬突然拉住他的袖子,湊過來,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爸爸,我和媽媽都超級愛你哦!”

嚴豫滿腔的怒意瞬間被女兒軟糯的聲音融化,溫柔地回應:“爸爸也最愛你們。”

妹豬眨著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長睫毛忽閃忽閃的,趁機撒嬌說:“那爸爸等會兒能帶我去吃麥當勞嗎?”

嚴豫一怔,隨即寵溺地捏了捏女兒的小鼻子:“我說怎麽突然這麽殷勤,原來在這兒等著呢!不過今晚可不行,除夕夜要全家團聚,吃完飯我們得回去陪爺爺奶奶守歲。”

妹豬露出失望的神色,撅起小嘴說:“那我暫時不要愛爸爸了!”

這番童言稚語讓嚴豫徹底沒了計較的心思。

常美在一旁也忍不住被女兒給逗笑了。

蘇志謙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喉頭一陣發緊,默默移開了視線。

林飛魚想起當年兩人針鋒相對的場景,生怕再生事端,連忙岔開話題:“常歡和廣安怎麽還沒到?要不要讓人去催一下?”

蘇嘉瑞聞言立即起身:“我去叫他們!”話音未落,人已經跑出去老遠。

七歲的蘇嘉瑞已經是個懂事的小大人了,平日裏跟著劉秀妍在大院生活,不僅會照顧妹妹,還能幫著照看羅曉雪。

只是有個奇怪的現象:這孩子剛出生時和姜珊仿佛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可隨著年歲增長,他跟姜珊越長越不像,也不像蘇志謙,蘇志謙和姜珊兩人都是雙眼皮高鼻子,可蘇嘉瑞單眼皮塌鼻子,臉型輪廓多少還能找到姜珊的影子,但蘇志謙這邊是半點也找不到。

林飛魚腦海中突然閃過當年那些風言風語,說這孩子並非蘇志謙親生,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緊,但轉念一想,姜珊應該不至於如此膽大妄為。

她輕輕搖頭,將這個荒謬的想法拋諸腦後。

“飛魚啊,”隔壁桌的章沁突然探過身來,“你和起慕打算什麽時候辦喜事?”

這一問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眾人紛紛附和。

羅月嬌更是直接:“就是,你們兩個都不小了,再不結婚,以後可就要生不出孩子了。”

這麽多年過去,羅月嬌還是這麽不會說話。

朱六嬸訓斥道:“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說完對林飛魚和江起慕兩人笑道,“你們別聽她的,現在國家提倡晚婚晚育,晚點也沒什麽關系。”

林飛魚早習慣了羅月嬌這性格,也知道她是沒有惡意,與江起慕相視一笑,隨即站起身來:“正好,我這兒有兩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

她從包裏取出一封信:“常靜來信了,她在信裏頭說她這兩年一直在雲南支教,而且已經有對象了。”

這個消息讓熱鬧的餐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常明松激動得雙手發顫,眼眶瞬間通紅:“信呢?快把信給我看看!”

自從常靜離開後,他才真正體會到這個女兒的體貼,以前她在家時,總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早上會備好早餐才去上班,晚上還會為他準備宵夜,這些細微的關懷,他曾經習以為常,直到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這兩年多來,他一直很自責,他懊悔自己太過疏忽,竟沒能察覺女兒的傷心難過,甚至連她離家出走都後知後覺。

江起慕將信遞過去時,常明松的手抖得幾乎拿不穩信紙。

眾人也紛紛感慨萬千。

李蘭之既心疼又責備:“這孩子,早該給家裏報個平安,難道不知道大家都在為她擔心嗎?”

劉秀妍點頭附和:“是啊,那段時間大夥兒天天出門尋找,不過萬幸,現在總算知道她平安無事。”

常明松盯著信紙,聲音哽咽:“怎麽跑到雲南那麽遠的地方去了?當初還以為她會回老家,起慕專門派人去那邊找也沒找到,原來是跑到雲南去了……”他緊緊攥著信紙,“這孩子向來是報喜不報憂的性子,也不知道她在那邊是不是真的過得好……”

林飛魚輕聲提醒:“信封裏還有她寄來的照片。”

常明松這才註意到信封裏還夾著照片,急忙取出來仔細端詳,照片上的常靜眼神明亮,神采奕奕。

他顫抖著手指輕撫照片:“瘦了,也黑了,不過看上去挺精神的,旁邊這個就是她對象?”

林飛魚笑著點頭:“叫梁建東,廣東清遠人。”

李蘭之迫不及待接過照片端詳:“這後生仔眉目周正,看著就踏實可靠,比之前那個強多了。”

羅月嬌突然插話:“清遠雞可是出了名的好吃!常靜要是嫁過去,可就有吃不完的清遠雞?真有口福!”

朱六嬸笑罵道:“你這腦子,就只知道吃!人家小兩口在雲南支教,哪裏來的清遠雞給他們吃?”說著往她碗裏夾了一塊白切雞道,“今天的白切雞就是清遠雞做的,你多吃兩塊!”

一封信和照片在大家手裏傳來傳去,大家懸了兩年多的心,在此刻終於落地了。

章沁擡頭問道:“那第二個好消息呢?”

林飛魚與江起慕相視一笑。

江起慕從懷中取出兩本紅彤彤的結婚證,溫聲道:“我們上周領證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喜訊讓在場眾人再次怔住,隨即朱家的幾個年輕人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江謹昌從怔楞中回過神,開口說:“怎麽……事先都……沒說一聲?”

李蘭之也關切道:“是啊,這麽大的事怎麽悄悄就去辦了?既然證都領了,得趕緊把婚禮籌備起來。”

江起慕輕輕握住林飛魚的手,解釋道:“我們商量過了,打算暫時不辦婚禮。”

“這……怎麽行?”江謹昌激動地站起身。

“哪有結婚不辦婚禮的道理?是不是擔心費用問題?這個你們完全不用操心……”李蘭之連忙接話,“錢的事別擔心,我早就給你們準備好了。”

章沁也殷切地說:“要是缺錢就跟沁姨說,你們的婚禮費用我來出。”

江起慕雖然自己開公司當老板,但肩上擔子不輕,在場眾人都以為他們是出於經濟考慮才決定不辦婚禮。

江謹昌臉上更是浮現出深深的自責和心疼。

都是他們夫妻倆拖累了兒子,尤其是他,在醫院躺了七年,為了給他治療,上海的房子賣了,兒子還曾經輟學一年,現在不辦婚禮,肯定是因為沒錢,他越想越難受。

林飛魚連忙解釋:“不是錢的問題,主要是卉姨現在的情況……她怕見生人,又特別依賴我媽,如果辦婚禮,她們兩位都沒法出席。”

她與江起慕十指相扣:“所以我們商量著先領證,等過兩年江叔叔和卉姨身體好些了,再補辦婚禮也不遲。”

郭敏卉的情況雖比從前好轉不少,但面對陌生人時仍會緊張不安,尤其在人多的場合更容易恐慌。婚禮上若放鞭炮、眾人鼓掌,定會嚇到她,而江謹昌若是坐著輪椅出席,難免會引來異樣的目光。

這三個人都是她和江起慕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若因婚禮讓他們感到不適,甚至遭受非議,那這場儀式又有什麽意義?

況且在她看來,婚禮不過是辦給別人看的排場,既耗費錢財又勞心勞力,一場婚禮下來,最疲憊的莫過於新人自己,所以對於暫時不辦婚禮的決定,她並不覺得遺憾。

江謹昌這才明白孩子們是處處為他們著想,一時百感交集,悄悄別過臉去拭淚:“你們……都是好孩子啊……”

李蘭之也恍然大悟。

想到若因身體原因無法參加他們的婚禮,她心裏必定遺憾萬分,這樣看來,推遲婚禮確實是個周全的決定。

羅月嬌啃著白切雞,突然冒出一句:“要是不辦婚禮,你們兩家這些年送出去的份子錢可就收不回來啦,那多虧啊!”

眾人聞言,都忍俊不禁地笑開了。

朱六嬸再次笑罵道:“這麽大一塊雞肉還堵不住你的嘴!”

就在這時,蘇嘉瑞跑了回來,氣喘呼呼說:“常歡阿姨說他們不過來了。”

常美說:“她不來就算了,大家一起為飛魚和起慕這對新人幹一杯吧。”

嚴豫夫唱婦隨道:“沒錯,婚禮可以延後,祝福可不能遲到!我提議每人送一句祝福,我先來——”他深情地看了常美一眼,“祝你們像我和常美一樣恩愛甜蜜。”

朱家雙胞胎立刻起哄。

朱家慶擠眉弄眼:“嚴豫哥,你這哪是祝福,分明是想讓大家看你們多恩愛!”

“就是!從坐下開始,嚴豫哥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常美姐!”朱家佑接茬,接著轉向新人說,“我來個實在的,祝飛魚姐和起慕哥早生貴子!”

“那我祝你們白頭偕老!”

“幸福綿長!”

“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祝福接連不斷,氣氛溫馨而熱鬧。

滿堂歡笑中,唯有蘇志謙的笑容一臉的落寞。

***

團圓飯結束後,眾人熱熱鬧鬧地一起收拾碗筷。

暮色漸沈,窗外已陸續綻放起絢爛的煙花,爆竹聲此起彼伏。

妹豬眼巴巴地仰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夜空中綻放的璀璨光芒。

“爸爸!”她轉身拽住嚴豫的衣角,仰起的小臉上寫滿期待,“我們也去放煙花好不好?”

嚴豫方才已經拒絕了女兒吃麥當勞的請求,若再拒絕這個要求,只怕要在女兒心裏失寵:“好,爸爸這就帶你去買煙花!”

“好耶,爸爸最好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妹豬高興地蹦起來,好話跟不要錢一樣往外蹦,笑眼彎成了兩彎月牙。

一旁的蘇嘉佳安靜地站著,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六歲的她已經懂得,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樣。

羅曉雪雖然愛自己的女兒,但她本身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永遠也無法像正常人那樣去疼愛女兒,滿足女兒的需求,蘇志輝這個爸爸就非常失職了。

他平時很少管這個女兒,就連過年都沒回來,更別說會像嚴豫那樣寵著女兒。

此刻她只是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睛寫滿了羨慕,但她非常懂事地沒有吵鬧。

妹豬註意到小夥伴的落寞,主動拉起她的手:“佳佳,我們一起去買煙花吧!”

蘇嘉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就跟夜空中的煙花一樣璀璨,她大大的眼睛同樣彎成了月牙,露出一口小貝齒:“嗯!”

兩個小姑娘於是手牽著手朝小店鋪去,還別說,兩人一樣的身高,同樣穿著紅裙子,從背後看,活像一對親姐妹。

蘇嘉瑞牢記著要照看妹妹的囑咐,默默跟在了後面。

嚴豫看著三個孩子,雖然對蘇志謙仍心存芥蒂,但還不至於遷怒於無辜的孩子。

他整了整衣領,帶著三個小家夥朝巷口的小賣部走去。

嚴豫帶孩子買煙花還沒回來,常歡就紅著臉,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她一腳踢開擋路的矮凳,怒聲道:“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跟錢廣安離婚!”

這會兒一半人在朱家,一半人在林家,廣東人雖然不愛看春晚節目,但會開著電視機會,此時常歡的嗓門蓋過了電視裏的聲音,兩家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常明松正在跟江謹昌下棋,聽到這話手一抖,棋子“啪嗒”掉在棋盤上。

他皺著眉頭站起來:“大過年的,你發什麽瘋?剛才叫你來吃飯你不來,現在又鬧這出,三十歲的人了,能不能懂點事?”

“誰不懂事了?!”常歡聞言,氣得臉更紅了,“還有少拿年紀說事!三十歲怎麽了?三十歲就活該忍氣吞聲?”

常明松拍桌:“大年三十鬧離婚,不是發瘋是什麽?”

常歡雙手抱胸,下巴微擡,語氣又硬又沖:“我婆婆汙蔑我偷雜貨店的錢!我在錢家五年,一分錢沒拿過他們的,現在她空口白牙就說我偷了五百塊!”她氣得咬牙,“行啊,既然她這麽不把我當人,這婚我離定了!”

屋裏瞬間安靜,眾人面面相覷。

李蘭之勸道:“五百塊不是小數目,你婆婆是急糊塗了,說話沒過腦 子……”

林飛魚放下手中的瓜子,也跟著勸:“有時候就是話趕話,氣頭上說的話哪能當真?再說你婆婆平時待你多好啊……”

“對我好?”常歡直接冷笑打斷,“你們都被她那副假惺惺的樣子騙了!在你們面前裝得和和氣氣,背地裏卻讓廣安防著我!我花自己工資買東西,她就說我敗家,明明是她兒子的問題生不了孩子,她卻罵我是不下蛋的母雞——這樣的‘好婆婆’給你要不要?”

林飛魚頓時語塞。

錢母在大院是出了名的好脾氣,說話從來輕聲細語,對兒媳婦也從沒擺過婆婆架子,她實在難以想象對方背地裏會是這樣。

李蘭之皺眉:“這話可不能亂說,你婆婆的為人我們都清楚……”

常明松也幫腔:“就是,一個大院住了這麽多年,你婆婆什麽樣的人大家心裏有數,肯定是你想多了。”

“想多?”常歡氣得跳腳,聲音都拔高了,“這些話都是錢廣安親口跟我說的,錢廣安是她的親兒子,他總不能冤枉自己的親媽,還有我可是你女兒,你不幫我,反而還幫著外人,你到底是不是我爸?”

正吵得不可開交,錢廣安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身後跟著同樣上氣不接下氣的錢母。

錢廣安沖進來一把抓住常歡的手腕,可憐巴巴說:“常歡,你要打要罵都行,就是不能離婚!”

常歡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讓錢廣安踉蹌了一下:“少在這兒裝可憐!今天我無論如何都要跟你離婚!誰勸都沒用!”

錢母扶著門框直喘氣,聽到這話臉唰地白了:“常、常歡啊……這……這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要離婚?”

“你還有臉問?”常歡鐵青著臉說,“你汙蔑我偷錢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我常歡行得正坐得直,從沒碰過你們家一分錢!”

錢母瞪大眼睛,嘴唇直哆嗦:“我……我沒說過這話啊……”

“裝什麽糊塗?”常歡冷笑,“你兒子錢廣安親口告訴我的!”

屋裏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錢廣安,都發現了不對勁。

常美最先反應過來:“錢阿姨,您當時是怎麽跟廣安說的?”

錢母急得直搓手:“店裏少了五百元,那錢是要拿來進貨的,我就問廣安,他和常歡有沒有看到。”

常美瞇起眼睛看向錢廣安:“那你是怎麽傳的話?”

錢廣安縮著脖子撓頭:“我……我就跟常歡說……媽問她是不是偷了那五百塊……”

錢母的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撲了上去,對著錢廣安就是一頓捶打:“你個衰仔!我什麽時候這麽說了?啊?我什麽時候這麽說了?!”

一向溫聲細語的錢母氣得渾身發抖,連方言臟話都飆了出來,顯然是怒到了極點。

錢廣安被打得抱頭鼠竄,嘴上還不服軟:“這……這不差不多意思嘛!”

“差遠了!”錢母抄起雞毛撣子繼續打,“我問你們有沒有看到,我什麽時候說你們偷了!你個死衰仔,我打死你!看我不打死你!”

在場眾人聽了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李蘭之趕緊勸道:“常歡你看,你婆婆確實沒說你偷東西,都是廣安傳錯話了,離婚的事就算了吧。”

常歡雖然意外,心裏卻還是堵得慌:“就算這次是誤會,之前說我是不下蛋的母雞,讓廣安防著我,這些總不是假的吧?”

錢母頓時覺得比竇娥還冤,急得直跺腳:“天地良心!常歡,媽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啊!”她猛地轉向兒子,眼睛都要噴出火來,“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你到底跟常歡胡說了些什麽?肯定又是你亂傳話!”

錢廣安縮著脖子也喊冤:“我真沒有!媽你說什麽我就傳什麽,一個字都沒改!”

錢廣安撓了撓鼻子,支支吾吾道:“那個……說不會下蛋的母雞那次,不就是你跟我說的嗎?你讓常歡趕緊去醫院檢查,說再生不出孩子就快成不會下蛋的母雞了……”

話音未落,錢母已經抄起雞毛撣子沖了上去:“我讓你亂傳話!我讓你亂傳話!看我不打死你個死衰仔!”

一頓暴打後,錢母氣喘籲籲地向常歡解釋:“常歡,媽真不是那個意思!我當時是說‘大院的人閑話越來越多,你和廣安一起去醫院檢查,省得那些人把你說成不會下蛋的母雞’,媽真沒嫌棄你啊!”

常歡:“……”

在場眾人:“……”

這下真相大白了,敢情所有的婆媳矛盾都是錢廣安這個“傳聲筒”在中間添油加醋。

江起慕看著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錢廣安,忍不住笑道:“都說婆媳是天敵,我看這天底下至少一半的婆媳矛盾,都是被這種不會傳話的丈夫給挑起來的。”

林飛魚忍不住補刀:“你這是有多怕她們婆媳關系太好啊?”

錢母氣得直跺腳:“我就納悶了,我待常歡跟親生女兒一樣,怎麽她還老誤會我,原來都是你這個死衰仔在中間挑撥我們的婆媳關系!”

常美提議說:“錢阿姨,以後您有話直接跟常歡說,可別再讓廣安傳話了。”

錢母連連點頭:“對對對,我以後有什麽都直接跟常歡說。”說著她上前拉住常歡的手,“常歡啊,跟媽回去吧,媽給你煎你最愛吃的年糕。”

常歡卻抿著嘴唇不說話。

李蘭之趕緊打圓場:“現在誤會都解開了,快跟你婆婆回去吧,大過年的,要歡歡喜喜才對,可不能再鬧了。”

“我沒在鬧。”常歡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情緒,“我不想回去。”

常明松頓時火冒三丈:“你還想怎樣?”

“錢廣安生不了孩子。”常歡語不驚人死不休,她說得那樣理直氣壯,“我想要個孩子,所以這婚我必須離。”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錢廣安瞬間面如死灰,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氣。

屋裏頓時鴉雀無聲。

林飛魚皺眉道:“當初檢查結果出來時,我就讓你想清楚,是你自己說不在乎,現在怎麽卻出爾反爾。”

“那時候是那時候!”常歡昂著頭,理所當然,“當時我年輕不想要孩子,可現在我想當媽媽了。”

錢廣安突然沖過來死死抱住常歡,聲音發顫:“常歡,不要離開我!我發誓過了年就去找最好的醫生,一定能治好……廣東不行,我就去上海北京治,再不行,我就去國外治,求你別跟我離婚!”

常歡當著眾人的面說出這樣的話,無異於把錢廣安的臉皮踐踏在腳下,但這事又不能全然說是常歡的錯。

只是看著錢廣安苦苦哀求的模樣,大家心裏都不大好受,尤其是錢母,感覺心都要碎了。

常歡用力掙紮,卻被錢廣安死死箍住。

常明松厲聲呵斥:“還不快跟你婆婆回去!再鬧下去,看我不把你趕出家門!”

朱六嬸一家子在隔壁聽到,這會兒也過來勸道:“好孩子,過日子哪有事事如意的?就跟這鍋一樣,壞了就修補,有病咱們就治,但離婚這話可不能亂說,很傷感情的。”

劉秀妍柔聲說:“廣安都答應去看醫生了,現在醫學這麽發達,肯定能醫好的。”

章沁也勸道:“真要生不了,領養一個也是好的。”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勸說下,常歡最終陰沈著臉被錢廣安拉走了。

***

因為章沁一家子回來,朱家不夠地方住,常明松做主把房間讓給他們一家三口,他跑下樓下照顧江謹昌,這樣一來,林飛魚和江起慕兩人只能回出租房住。

洗完熱水澡,林飛魚渾身舒坦,毛孔都透著暖意。

她抱著蓬松的棉被在床上打了個滾,湊近江起慕耳邊低聲道:“常歡走時那臉色,我瞧著這事兒怕是還有得鬧。”

江起慕掀開被子躺下,床墊微微下陷:“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上手,要麽她自己想開,要麽等廣安病愈。”

林飛魚輕嘆一聲,忽然想起臨別時常美神神秘秘往她包裏塞了東西。

她赤腳跳下床,從門後的挎包裏摸出個鼓鼓囊囊的紅包,不由得怔住了。

她指尖剛碰到紅包封口,忽然瞥見背面一行娟秀的字跡——

「第一次見你時,那個黑黑瘦瘦的小姑娘,我怎麽也沒想到有一天會成為一家人,這些年相伴走來,雖不同姓,卻早已把你當作親妹妹。願你和起慕白頭偕老,往後餘生,所有美好都與你們環環相扣。」

林飛魚怔怔地盯著那幾行字,眼眶漸漸發熱,視線一點點模糊起來。

江起慕察覺到她的異樣,側身靠近,低聲問:“怎麽了?”

她抿了抿唇,嗓音微啞:“常美姐給我的紅包……還寫了話。”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段字跡,才慢慢打開紅包,裏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十張百元大鈔:“五千塊……她一定是知道我們買了房,才特意……”

話沒說完,喉嚨便哽住了。

江起慕將她往懷裏帶了帶,低沈的聲音裏帶著笑意:“以後給妹豬包紅包,我們也封個厚的。”

林飛魚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發軟:“嗯,我就是突然覺得,有姐姐真好。”

江起慕偏頭輕蹭她的耳尖:“婚禮的事,委屈你了。”

林飛魚擡頭望進他眼底,認真搖頭:“你知道的,我是真不覺得委屈。”

江起慕湊過去,在她嘴上一啄,說:“可我覺得委屈你了。”

林飛魚說:“那……你以後多努力賺錢補償我。”

江起慕低笑:“好,賺的錢都歸老婆管。”

老婆!!!

這個稱呼讓林飛魚耳尖一顫,整張臉頓時燒了起來。

陌生卻又那麽甜蜜的稱呼,像含了塊蜜糖在舌尖化開,甜得讓人心尖發顫。

她慌亂地移開視線:“對了,我今天發現志謙哥……”

江起慕打斷她:“新婚夜,你確定要一直聊別人?”

林飛魚心跳頓時漏跳了半拍:“那……聊什麽?”

江起慕眸色漸深:“先叫聲老公聽聽。”

“老……公……”

聲音還未落下,他的吻就壓了下來。

他吻得又急又兇,掌心順著腰線游走,所過之處皆燃起燎原之火。

林飛魚只覺得天旋地轉,意識隨著他逐漸下移的吻一點點渙散。

恍惚間,她感覺自己好像在一條船上,隨著洶湧的浪潮而不斷沈淪、起伏,直至抵達最終的歡喜。

年後,林飛魚興致勃勃地張羅起新房裝修。

當下最流行的裝修風格便是包墻面吊頂燈,因為看上去夠氣派,但林飛魚不是很喜歡,她更偏愛簡約清爽的設計,覺得這樣能讓整個空間顯得明亮通透。

江起慕對此沒有異議,讓她按自己的想法去裝。

另外一邊,她還緊鑼密鼓地籌備雲南捐贈物資的事。

常美和嚴豫得知後,二話不說購置了兩萬多元的物資,由江起慕公司的司機統一送往雲南。

常明松雖然收到了常靜寄來的信和照片,心裏卻始終沒辦法放心,於是,他默默將戶口簿塞進了行李,然後跟著運送物資的車隊踏上了去雲南的路。

當常靜看到風塵仆仆的父親出現在眼前時,眼眶瞬間通紅,常明松也同樣激動地嘴唇顫抖。

父女倆都不是善於表達的人,可那一刻,彼此的眼神已勝過千言萬語。

這次捐贈的物資超過了七萬元,包括冬衣、運動鞋、書包、課外讀物,甚至還有嶄新的課桌椅,常靜和梁建東看著堆滿操場的愛心物資,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梁建東第一次見到未來岳父,緊張得手足無措,等緩過神來,他鄭重地向常明松保證:“叔叔,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常靜。”

當晚,這對初次見面的岳父與女婿,就著幾樣家常小菜,配著幾塊錢買來的散裝白酒,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兩天後,在常明松的見證下,常靜和梁建東攜手走進民政局,領取了結婚證。

臨別前,常明松悄悄往常靜的枕頭下塞了個鼓鼓的信封。

等送走常明松回到宿舍,常靜才發現那個信封,當她顫抖著手指抽出裏面厚厚一疊鈔票時,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與此同時,錢廣安正瘋狂地搜尋各種偏方。

為了治愈弱精癥,為了給常歡一個孩子,不管多離譜的藥方他都願意嘗試,過年之後,家裏的中藥味就一直沒有停過,住同一棟的鄰居還因此抱怨了好多回。

除了吃中藥,他還嘗試了針灸、艾灸,家裏各種來歷不明的補藥堆滿了儲物櫃,醫院的處方藥他也沒落下,往往一天下來要吃十來種藥物,簡直是把藥當飯吃。

錢母看得眉頭緊蹙,擔心道:“這麽混著吃藥,肝都要吃壞了。”

錢廣安仰頭咽下一把藥丸,又端起黑褐色的中藥一飲而盡。

苦澀的滋味讓他整張臉都皺成一團:“媽你別管,我必須趕緊好起來,要是再懷不上孩子,常歡肯定會跟我離……”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惡心感突然襲來,他捂著嘴巴,轉身快速沖進衛生間,把剛喝下去的藥汁全部吐了個幹凈。

錢母跟過來,眼中滿是擔憂和心疼:“別再吃這些藥了,再這樣下去身子怎麽吃得消?實在不行咱們就去領養一個吧,媽不在乎是不是錢家的血脈,媽只盼著你平安健康……”

錢廣安卻搖頭打斷:“常歡說她想自己生,她不要養別人的孩子,媽,您再幫我熬一碗藥吧……我回屋躺會兒,胃好像被石頭堵住了,好難受……”

錢母看著兒子踉蹌走進房間的背影,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轉身幫忙熬藥去了。

廣州的夏天來得非常早,才五月份已然暑氣蒸騰,連風都帶著黏膩的熱意。

這天,常美下課回到家,還沒走進屋裏,就聽見從裏面傳來婆婆和女兒的說話聲。

嚴母語重心長地說:“妹豬,往後他就是你的親弟弟了,你要好好照顧他,有什麽好吃好用的,都要第一個給弟弟,知道了嗎?”

妹豬清脆的聲音響起:“奶奶,他不是我弟弟,我媽媽只生了我一個寶寶。”

嚴母繼續勸導:“這是奶奶和爺爺給你領養回來的弟弟,你要好好對弟弟,長大後他就會保護你,女孩子天生不如男孩子,家裏要是沒有兄弟給你撐腰,將來很容易被婆家人欺負的。”

“奶奶,什麽是婆家?”妹豬天真地反問,“不過您說得不對哦!媽媽說過,女孩子一點都不比男孩子差!還有,我不需要別人保護,我自己就能保護自己,我還能保護媽媽和爸爸!”

站在門外的常美,不自覺地蹙起了眉頭。

【作者有話說】

來啦~

【註】①《輕輕地告訴你》:1993年發行,1995年,楊鈺瑩憑借該歌曲登上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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