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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 亮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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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亮爪子

◎“飛魚,我來了。”◎

常明松的臉色瞬間慘白, 眼睛瞪大一臉不置信看著李蘭之,嘴唇顫抖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蘭之……你是在說笑吧?”

李蘭之把他掉在地上的毛巾撿起來,搭在一旁的椅子上, 聲音平靜道:“我很清醒,也沒喝酒,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跟你說的。”

常明松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我不明白!我在監獄時你都沒提離婚,現在我出來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你卻……”

“其實在你進去前, 我就想離了。”李蘭之打斷他,擡起頭,目光坦然, “只是還沒來得及說你就出事了, 那時候家裏只剩幾個孩子, 常美又剛流產……我要是那時候跟你離婚, 嚴家會怎麽看她?”

常美當初是為了籌那十萬元才答應嫁給嚴豫,哪怕現在兩人感情和美, 這個事實依然如一根刺, 深深紮在常明松的心頭,更何況,常美還因為婆婆的緣故失去了孩子。

一想到這些, 常明松只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掐住, 嘴巴張了好幾次, 最終一句話也沒說。

屋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只聽見隔壁音樂傳來老式掛鐘“鐺——鐺——”的敲鐘聲。

李蘭之摩挲著茶杯邊緣, 目光低垂,註視著杯中浮沈的茶葉:“再說當年是我算計了你,要不是我,你娶了別人,說不定早就兒女雙全了,這五年我守著常家,就當是……贖罪吧,現在你出來了,孩子們也都成家立業,是時候讓一切回到正軌了……”

“現在就是正軌!”

話音未落,常明松突然沖上前來,一把攥住她微涼的手,這個一米八的漢子竟直接半跪在她面前,通紅的眼眶裏盈滿淚水。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蘭之,我們別離婚,當年的事,我是怨過你,可這麽多年風風雨雨走過來,我早就釋懷了。等飛魚和常靜都出嫁了,家裏就剩我們兩個老家夥……難道我們不該互相扶持著走完這輩子嗎?”

李蘭之怔住了。

相識二十幾年,她從未見過常明松這個樣子。

“周志強那事是我不對,我向你認錯。”常明松緊緊攥著她的手,“給我個機會彌補,好不好?”

一聽到周志強的名字,李蘭之霎時回過神來,她抽回自己的手,輕輕搖了搖頭:“你回來那天我就說了,那事早就過去了,就像你放下了小滿,我也不會再計較,這五年我守著常家,如今我們也算兩不相欠,不如好聚好散。”

關於周志強那件事,李蘭之確實已經不怨恨了,這話她沒說謊,可那段經歷,卻像一把鈍刀,生生磨盡了她對常明松本就所剩無幾的感情。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日子依然讓她心頭發顫。

那時常明松鬼迷心竅要跟周志強合夥做生意,不顧她的勸阻,偷偷拿走了家裏全部積蓄——包括林有成用命換來的撫恤金,她至今想不通,他當時怎麽下得去手?

後來常明松被周志強的人綁架,索要十萬贖金,那截血淋淋的斷指,那些四處求人借錢的屈辱日子,全家人的提心吊膽,還有常美為此搭上的婚姻……每一幕都刻在她記憶裏,怎麽可能說忘就能忘掉?

他回來後,原本以為苦難就此結束,結果他被關進去了,成了大院裏第一個坐牢的人。

十八棟的鄰居們確實待她們如常,可大院裏閑言碎語不斷,最氣人的是常本華——常明松的親妹妹,幾乎天天來常家樓下叫罵,說她克夫,克死了林有成,又把常明松克進監獄,有次她實在忍無可忍,和常本華兩人在院子裏打得頭破血流……

那陣子賣魚的營生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老主顧們聽說後都不來跟她賣魚,同行明裏暗裏排擠,生意一落千丈,一天賺的還不夠付租金,那些日子,她全憑著一股倔強才撐過來。

現在,常明松是知道錯了,可錯了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她可以不怨,可她沒辦法當做什麽都沒發生,更沒辦法跟常明松同睡一張床上,做一對恩愛的夫妻。

破鏡能重圓嗎?或許吧,但裂痕永遠都會在,哪怕被修補了,它還是存在。

常明松不想“好聚好散”,他就想跟李蘭之“白頭到老”,就算李蘭之解釋了,他還是不能明白為什麽就一定要離婚。

可李蘭之現在的樣子,他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沒用,於是想了想道:“我今天太累了,這事我們過兩天再說吧。”

他想讓常美和常歡、常靜三個孩子當中間人勸和李蘭之,實在不行,他會請求朱六嬸等人幫忙,總之他就是不同意離婚。

這是他此時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緩兵之計。

李蘭之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並未點破:“成,那就等兩天再說。”

她心裏清楚,常明松這是想讓孩子們當說客,但離婚這事她已拿定主意,任誰來勸都不會改變。

這一晚,悄無聲息地下了一場小雨。

這一晚,常明松再次輾轉反側到天亮。

這一晚,相隔一墻的李蘭之好像完成了一件多年的心事,一挨床就睡著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李蘭之照舊天還沒亮就去出攤賣魚,做早飯的時候也照舊做了常明松的份。

常明松整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天剛蒙蒙亮,他就聽見李蘭之輕手輕腳收拾攤位的動靜,他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手指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卻在擰開的瞬間僵住了——現在出去,她大概更不願見到自己吧。

聽著腳步聲漸遠,他這才輕手輕腳地開門,摸出鑰匙走向對面屋子時,他心裏盤算著要把戶口本和結婚證藏起來,沒有這些,離婚手續就辦不成。

可推開門,還冒著熱氣的早飯赫然擺在桌上,常明松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忽然想起上次也是這樣——李蘭之不讓他跟周志強合夥做生意,他支開女兒們,偷走了家裏的存款,還有……林有成的撫恤金。

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常明松站在飯桌前,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思骯臟得令人作嘔。

他蹲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他沒有再去偷拿戶口本和結婚證,他把早飯吃了,然後拿上拿上最近賺的錢,又跟朱六嬸借了幾百元,去金鋪買了一整套金首飾回來。

他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這個婚他不能離,一旦離了,他下半輩子肯定會在後悔中度過。

不過,這次他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把李蘭之給留下來。

***

轉眼到了周末。

已經是十月份,可廣州還是悶熱得好像蒸籠一般。

暮色四合,林飛魚剛到大院門口,就撞見了同樣匆匆趕回來的常美。

“常美姐?”她驚訝道,“你怎麽也回來了?該不會也是家裏叫你回來的吧?”

往日常美一個月會回來一兩回,可她不久前中秋剛回來過,這次又沒帶妹豬,顯然事出突然。

常美眉頭微微往上一挑:“這麽說你也是接到電話才回來的?”

見林飛魚點頭,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不尋常的意味。

沒再多言,她們加快腳步往家走去。

回到家裏,林飛魚發現常歡和常靜已經先一步到了,常靜正拿著掃帚在打掃客廳,常歡則窩在沙發裏,眼睛盯著電視機,手裏不停地剝著砂糖橘,一個接一個往嘴裏送。

門被打開,兩人同時擡頭看過來。

常靜驚喜地放下手裏的掃帚:“大姐、二姐,你們終於來了!”

常歡只匆匆瞥了一眼,註意力又回到電視裏的《雪山飛狐》,金庸先生筆下的武俠世界蕩氣回腸,不過常歡只為男女主的感情糾葛而皺緊了眉頭。

林飛魚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個砂糖橘掰著問道:“今天不用看店嗎?怎麽回來這麽早?”

“有廣安在呢。”常歡頭也不回,“再說了,是媽叫我們回來的,說有事要,你知道是什麽事嗎?”

林飛魚原本想從她這裏打聽,現在一聽這話,便知道她也一無所知,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什麽事。”說著看常歡又拿了一個砂糖橘,她不由提醒道,“別吃這麽多,小心變成‘小黃人’。”

砂糖橘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但吃多了皮膚會變黃。

“怕什麽,皮膚變黃就變黃,”常歡滿不在乎地摸著小腹,“誰叫肚子裏的小祖宗想吃,由著他唄。”

“你懷孕了?”林飛魚眼睛一亮,“幾個月了?”

電視進入了廣告時間,常歡這才舍得把視線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說:“還沒去醫院,不過月事遲了十來天,八成是有了。”

林飛魚“啪”的一聲拍開她又伸向砂糖橘的手:“都懷孕了,那更不應該吃太多砂糖橘,小心上火了。”說著把剩下的橘子都收走了。

轉身時,她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心情五味陳雜。

這下好了,常歡懷孕的消息要是讓她媽知道,催婚的矛頭肯定要全對準自己。

常美雖然當初是為了湊錢才嫁給嚴豫,不過如今夫妻兩人感情甜蜜,還有了妹豬這麽可愛的女兒,常歡和錢廣安這對臥龍鳳雛更不用說了,臭味相投,之前因常歡一直沒懷上被念叨,如今也要當爸媽了。

常靜和她的對象周偉霆在一起四年多,兩人感情很穩定,這次中秋,她對象還送禮來家裏,不過之前因常明松還沒有出獄,加上兩人年紀還小,因此還沒見過雙方家長,但看樣子,明年應該就會把結婚的事提上日程。

就剩她一個,不僅單身,連個對象都沒有。

一想到這個,林飛魚就覺得頭大。

雖然她自己不急,可架不住周圍人著急啊——媽催,大院鄰居問,單位大姐們更是熱衷給她介紹對象,有時候她也想不明白,現在國家不是提倡晚婚晚育嗎,她才二十五歲,怎麽大家就這麽著急?

想到這,考研的念頭更強烈了,如果能考上,至少能躲三年清靜。

正出神間,門響了,李蘭之賣魚歸來,身後跟著垂頭喪氣的常明松。

屋內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李蘭之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吩咐常歡道:“把電視機關了,我有事跟你們說。”

常歡依舊是頭也不回:“媽你說你的,我看我的,又不耽誤。”

若是平日,李蘭之也就由著她去了,但今天她徑直走到電視機前,“啪”地按下了開關:“我要說的事很重要,等我說完你再去看也不遲。”

正放到關鍵劇情,屏幕突然黑了,常歡“啊”地叫出聲,擡頭正要抗議,卻對上了李蘭之嚴肅的表情,到嘴的話一下子就說不出了。

聽到動靜,常美和常靜也從臥室走了出來。

“人都到齊了,那我就……”

李蘭之話未說完,常明松突然大步上前。

“砰”的一聲,他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個紅色絨布盒子:“蘭之,這些年是我虧欠了你,當年結婚沒求婚,這麽多年連件首飾都沒給你買過……”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這盒子裏是一整套金首飾,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補償你,也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做一個好丈夫,我是真心想跟你把日子過下去,行嗎?”

盒蓋掀開,金光燦燦的首飾在燈光下閃耀——金戒指、金項鏈、金手鐲,一應俱全。

四姐妹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李蘭之垂眸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常明松,目光掠過那些金光熠熠的首飾,神色平靜得近乎疏離:“我以為那天晚上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起來吧,首飾你也收起來,我不會收的。”

她和林飛魚四姐妹一樣,也沒有料到常明松會來這麽一出,但她不會因此改變她 的決心。

常明松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林飛魚看著這一幕,腦海裏突然閃過常明松出獄那天的情景,她開口試探問道:“媽,你跟……常叔叔吵架了嗎?”

李蘭之擡頭說:“沒有吵架,今天叫你們回來,就是要說這事,我……”

常明松再次打斷她的話,聲音沙啞帶著哀求:“蘭之……”

李蘭之只停頓了一下,便繼續道:“我決定跟你常叔叔離婚。”

屋裏一片死寂。

常明松手裏的首飾盒頹然掉在地上,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常歡第一個跳出來:“媽你是不是累糊塗了?你們加起來都一百多歲了,這把年紀鬧離婚,傳出去還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李蘭之平靜地看著她:“我很清醒,日子過不下去,多大年紀都能離,鞋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日子是過給自己的,別人怎麽看我不在乎。”她掃視著四個女兒,“今天叫你們回來,就是要說這個事。”

常歡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可是我就想不明白了,我爸被人綁架要贖金的時候你沒離,他坐牢的時候你也沒丟下我們,現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起來了,為啥非要離啊?”

“這話你爸也問過。”李蘭之說著轉身走進裏屋,不一會兒拿著兩個牛皮紙信封出來,“其實在他出事前我就想離了,只是那時候提離婚等於落井下石。”

她先走到常美跟前,遞過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當年你為了十萬元嫁給嚴豫,如今你們感情穩定,想來他們也不會要回這錢,但這錢你還是拿著,以防萬一。”

常美眉頭蹙著,從李蘭之說要離婚到現在,她一句話也沒說,此時看著遞到面前的信封,她也沒動。

李蘭之見狀不由分說把信封塞到她手裏,然後轉身看向哭得直打嗝的常靜,舉起另一個信封:“這裏頭是你之前存在我這裏的,還有這些年你交給我的家用,我都給你存著,本來想等你嫁人那天給你當嫁妝,現在……先給你。”

她伸手抹掉常靜臉上的淚珠子:“你以後嫁人了,會有自己的小家庭和孩子,所以凡事要多為自己考慮一下,別……什麽都給出去。”說到最後聲音有點發抖。

常本華逼迫常靜要工資的事,她早就知道了,為這事她專門找過常本華,結果被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你這個連後媽都不算的女人,也配來管常靜的錢?”常本華尖利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常靜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我這個當媽的用女兒的錢天經地義!我呸,說什麽口口聲聲為了常靜好,你還不是一樣想要常靜的工資!”

後來她幾次三番暗示常靜,可這孩子總是低頭絞著衣角,一聲不吭,她也只能把話咽回去——常本華說得難聽,卻是事實,血脈相連的母女,終究比她這個外人親近。

如今要和常明松離婚了,她不擔心獨立有主見的常美,也不擔心沒心沒肺的常歡,就擔心習慣性討好別人的常靜,常靜若再不能立起來,只怕這輩子都要被常本華攥在手心裏,就算以後結婚了,也會受到拖累和影響。

想到這兒,她握著常靜的手又緊了幾分。

常靜頓時淚如雨下:“媽,這錢我不要!你別離婚好不好?求你別不要我們……”她撲進李蘭之懷裏,像個迷路的孩子般無措地哭起來。

常靜覺得天都塌了。

當年常明松被人綁架和進監獄時,她都沒現在這麽崩潰。

這些年她早把李蘭之當親媽,搶著幹活、從不惹事,就為討她的歡心,就是為了讓自己能在這個家裏呆下去,要是真離婚,這個家就散了,她就沒有家了……

李蘭之輕撫她的頭發,柔聲道:“傻孩子,就算離婚了,你還是也可以叫我阿姨,以後遇到什麽事情,你也可以來找我,還有,等你出嫁那天,我來給你挽面梳頭……”

這話讓常靜哭得更兇了。

林飛魚怔在原地,目光在她媽和仍單膝跪地的常明松之間來回游移,胸口像被什麽重重撞了一下。

當年她媽執意要嫁給常明松時,她只覺得被狠狠背叛,甚至聯合常美、常歡使出離家出走、裝病、絕食這些昏招來阻撓,可後來,她媽還是嫁了。

這麽多年,風風雨雨,磕磕絆絆,一家人互相扶持著走了過來,她怎麽也沒想到,她媽會在這時候提出離婚,她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明白她媽。

李蘭之安撫地拍了拍常靜的手,轉頭看向常明松,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明天,我們就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

“蘭之……”常明松嗓音發澀。

“媽……”常靜也紅著眼眶喊了一聲。

李蘭之擺擺手,眉眼間透著疲憊:“你們都別勸,這事就這麽定了,我累了,去躺會兒。”說完,轉身進了臥室。

門“哢嗒”一聲關上,常歡這才從楞神中驚醒,一把拽住常明松的胳膊:“爸,你是不是又做什麽惹媽生氣了?廣安那兩個姐姐本來就看我不順眼,每次見面都要挑我的刺,你們要是離婚了,她們指不定又要怎麽陰陽怪氣!”

說完不等常明松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金飾上,眼睛一亮:“媽不要,那給我吧?我正好缺條金項鏈和手鐲……”

常歡伸手就要去拿,卻被常明松側身避開。

“這個不能給你。”他嗓音沙啞,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轉手將首飾盒塞進林飛魚手裏,“你媽不肯收,那就給你吧,就當……是常叔叔提前給你準備的嫁妝。”

不等林飛魚推辭,他就轉身離去,背影透著說不出的落寞。

客廳裏一時只剩下四姐妹。

常歡盯著林飛魚手中的首飾盒,眼中滿是嫉妒,常靜仍在低聲啜泣,肩膀微微顫抖。

林飛魚下意識想把首飾交給常美,畢竟她現在連對象都沒有,這禮物她拿著太燙手了:“這個還是你……”

“既然爸給你了,你就收著吧。”常美打斷她,轉頭抽了張紙巾遞給還在哭的常靜,“先把眼淚擦擦,大家還沒吃晚飯吧?想吃什麽,我去外面買”

“我吃不下。”常靜攥著紙巾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大姐、二姐,你們去勸勸媽好不好?我不想他們離婚,這個家不能散啊……”

最後這話讓林飛魚鼻頭一陣發酸:“我也不想家散了,我等會兒進去勸勸。”

聽到這話,常靜眼睛一亮,隨即又扭頭看向常美。

常美卻搖頭說:“沒用的,別做無用功。你們還是想想晚上吃什麽,還有,等會兒廣安來了,讓他幫忙把你們和爸的東西搬到對面去。”

“姐!”常歡猛地站起來,聲音尖銳得刺耳,“你不但不勸和,還急著分家?你就這麽巴不得他們離婚嗎?”

林飛魚聞言也擡頭望向常美,卻只在她臉上看到一片沈靜的決然。

“不然呢?”常美直視著常歡,“你還想像小時候那樣,用離家出走、絕食裝病來威脅他們嗎?”

常歡被噎得臉色發白,半晌才擠出一句:“至少我努力勸了!可你呢?連試都不試,這不是迫不及待是什麽?”

常美看著她說:“如果阿姨是一時沖動,或是受了委屈,我當然會勸,但這個決定,她五年前就做好了。”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要不是因為我們,她早就離了,如果那時候離了,爸會垮掉,你和我……也不會有娘家,她為我們撐了這個家五年,已經仁至義盡了。”

她從未想過,原來李蘭之早在五年前就動了離婚的念頭。

她爸入獄那段時間,她正好流產沒了孩子,現在想來,李蘭之那時強撐著沒離婚,多半是為了她,怕她沒了娘家依靠,更怕嚴家會因此輕看她。

這個認知讓諂媚心頭一顫,下意識咬住下唇。

客廳陷入死寂,連常靜的抽泣聲都停了。

常歡再次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巴張合了好多次,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常美轉向林飛魚,眼神柔和下來:“飛魚,我不是冷血,我只是尊重阿姨的選擇和決定,不過就算他們離婚了,我們還是一家人,我永遠是你的常美姐,以後……”她頓了頓,“我們還要一起給阿姨養老。”

林飛魚鼻尖一酸,眼眶頓時熱了起來,借著點頭把眼底的淚花壓下去說:“好,以後我也會給常叔叔養老的。”

常靜終於不哭了:“還有我,我也給爸媽養老。”

常美的那句“離婚了還是一家人”,讓她看到了希望,心頭的石頭似乎也沒那麽沈甸甸了。

只有常歡沒表態,她心裏依舊很不服氣,常美和常靜兩人都拿到了錢,林飛魚更是拿到了一整套金首飾,只有她,屁都沒一個!

既然都離婚了,那她幹嘛還要給李蘭之養老?!

不過這話她沒敢說,她擔心被常美揍。

***

常明松出獄時沒喝醉,中秋那天也沒喝醉,可今晚,他獨自在大排檔喝得酩酊大醉。

錢廣安找到他時,只見他抱著空酒瓶,醉醺醺地嘶吼著潘美辰的《我想有個家》,沙啞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淒涼:“……我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錢廣安連忙上前搶走他手裏的酒瓶,又把錢付了,然後扶著路都走不穩的岳父回家。

還沒走兩步,歌聲戛然而止,常明松突然蹲在路邊劇烈嘔吐起來,錢廣安又手忙腳亂地拍著他的背,一點嫌棄都沒有。

回到十八棟時,正巧遇見在喬木下乘涼的朱國才。

朱國才一見這情形就樂了:“喲,你岳父這是咋了?跟你岳母吵架了?”他促狹地眨眨眼,“這次唱歌學沒學鳥飛?”

多年前常明松和李蘭之吵架,喝醉酒後一邊唱歌一邊學鳥飛的樣子,朱國才這會兒想起來,依舊忍不住笑個不停。

錢廣安尷尬得腳趾摳地,還沒等他開口,朱六嬸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沒看廣安累成這樣?還不快去幫忙!”

朱國才“哎喲”一聲,這才呲著牙趕緊上前搭把手。

兩個大男人架著醉醺醺的常明松往二樓走,常明松腳步踉蹌,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誰不會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沒有它……嗚嗚嗚我沒有家了……”

朱國才聽得一頭霧水:“你岳父這是說啥胡話呢?他家不就在二樓嗎?”

錢廣安支支吾吾地應付過去,沒敢提離婚的事。

第二天,常明松宿醉未消,頭疼得厲害,兩人自然沒去成民政局,他暗自慶幸,想著這樣能讓李蘭之冷靜冷靜,卻不知道她正是因為太過冷靜才會提出離婚。

第三天,常明松捂著肚子裝腹瀉,李蘭之照常給他熬了粥,只是早中晚各問一次:“今天能去民政局嗎?”

第四天,常明松又捂著腮幫子說牙疼。

第五天,他終於受不了李蘭之每天三次的“問候”,兩人還是去了民政局。

拿到離婚證時,常明松這個一米八的漢子在民政局門口哭紅了眼,李蘭之去旁邊的涼水鋪給他買了瓶斑砂涼茶:“喝點涼茶去去火吧。”

回到大院,李蘭之沒打算瞞著大家,當天就把兩人離婚的事說給了朱六嬸知道。

這消息猶如冷水入油鍋,一下子炸了鍋,不一會兒朱家和蘇家的人都擠到了常家,不,擠到了林家來。

朱六嬸急得直拍大腿:“蘭之啊,你們這是鬧哪出?都這個歲數了還離什麽婚?”

朱六叔也跟著勸:“幾十年的夫妻了,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真是胡鬧!明天趕緊去民政局覆婚。”

朱國才恍然大悟:“我說那天明松哥怎麽醉成那樣,嘴裏還念叨著‘沒家了’,敢情是你們要離婚啊!”

劉秀妍自己離過一次婚,這會兒看到李蘭之也離婚,頓時覺得有伴了:“要我說,過不下去就離唄,多大點事。”

李蘭之說:“覆婚是不可能的,不過六嬸、六叔,你們也別操心,我們沒吵架,孩子們也都理解。”

朱六嬸訓道:“糊塗!你們兩個老的任性就算了,怎麽連孩子們也跟著瞎起哄!”

羅月嬌一臉不解:“既然好好的,為啥非要離這個婚?”

李蘭之沒打算解釋太多,輕描淡寫說:“可能是……習慣了一個人睡吧。”

朱六嬸他們轉頭又去勸常明松,可離婚證都領了,更何況這事從來就不是常明松能做主的,勸了也是白勸。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沒兩天整個大院都知道了,大家對此議論紛紛,還有不少人跑到兩人面前來問東問西。

不過別人說說也就罷了,常本華聽說後立馬殺上門來,她原以為沒了李蘭之礙事,兄妹倆肯定能和好如初,誰知竟被常明松直接轟了出去,氣得她在樓下跳腳罵街,足足罵了一個鐘頭才走。

兩人離婚後,常家的東西基本都搬走了,常靜也搬到對面去睡,唯獨那臺彩電被留了下來。

這電視是當年嚴豫下聘時送過來的,李蘭之說什麽都不肯要,常明松也死活不肯帶走,推來推去最後還是留在了林家。

雖說一家人分成了兩家人,可門對門住著,很多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

常歡還是跟以前一樣愛回來看電視,在沙發上一窩就是半天,她沒打算給李蘭之養老,但一時半會卻改不了口,還是叫李蘭之“媽”;常靜下班早了照樣多做一份飯給李蘭之送去,就連常明松買東西,也總習慣性多帶一份,雖然李蘭之每次都要把錢算清楚還給他。

慢慢地,常明松咂摸出味兒來了,明白了常美那句“離婚後還是一家人”的意思。

他漸漸振作起來,心裏也暗暗拿定了主意:夫妻做不成,那就當親人,這輩子說什麽也要好好補償李蘭之。

***

時間飛速,眼看一年又要到底了。

在這期間常家發生了兩件大事。

頭一件是嚴豫這個有錢女婿花了雙倍的價格,把常家現在住的房子給買了下來。

第二件事就是鬧了大笑話。

常歡月經推遲了十多天,沒去醫院做檢查,一家子就先入為主認定她懷上了,錢母更是高興得不得了,把她當老佛爺似的伺候著,天天煲各種老火湯不說,連店鋪都不讓她去,就怕有個閃失。常歡也樂得享受這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半個月下來硬是胖了十來斤,肚子都吃出個弧度,活脫脫像個孕婦。

誰知半個月後,常歡突然來了月經,一家人慌了神,以為是小產,火急火燎把她送急診,結果被醫生劈頭蓋臉一頓訓:“月經不調去看婦科!謊報流產跑來急診,這不是添亂嗎?”

原本以為是添丁進口的大喜事,結果鬧了個大烏龍,整個大院的人聽說後都笑岔了氣。

常歡和錢廣安這對臥龍鳳雛臉皮厚實得很,被人笑話也渾不在意,唯獨錢母愁得不行,三天兩頭往廟裏跑,求菩薩保佑兒媳早點懷上,可眼看到了年底,兩人結婚都滿一年了,常歡的肚子還是沒半點動靜。

另一邊,林飛魚自從決定考研後,就開始了秘密備考。

她報考的是92年的研究生,按照慣例考試一般都安排在一月份寒假期間舉行,這樣一來,留給她的時間不足半年,時間太緊了,她對於是否能考上信心不是很足。

至於考研這事,除了上級領導知道,其他同事她都沒說,甚至連她媽她也沒說。

這半年裏,她簡直是廢寢忘食:為了擠出更多的時間來看書,她從單位的宿舍搬了出去,在附近租了間房子,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看書,中午放棄午休,在單位看書背資料,晚上下班後更是推掉一切應酬和社交,一回家就埋頭苦讀到淩晨。

半年下來,她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黑眼圈重得嚇人,半年沒剪過頭發,額頭上還冒出一片熬夜痘,單位的同事不知道她在備考,只奇怪她怎麽突然間變得那麽不修邊幅,顏值更是變醜了好幾個度。

林飛魚對自己的顏值不在意,只恨自己沒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又懊悔決定做得太晚,今年要是考不上的話,又要耽擱一年,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突然傳來消息:今年考研因故推遲到二月中旬。

這意外多出來的一個月備考時間,讓林飛魚心花怒放,忍不住在心裏把知道的神仙菩薩都感謝了一遍。

單位要放年假了,照例給職工發放春節福利。

很不巧,林飛魚又一次被芳姐“漏發”了。

此時,林飛魚站在芳姐的辦公桌前,語氣平靜道:“芳姐,我的春節福利沒發。”

芳姐跟上次一樣,先是楞了下,接著一拍腦門說:“哎喲,瞧我這腦子!居然又數漏了,來,先在這兒簽個名,回頭我跟領導申請後給你補上。”

說著她熟練地拉開抽屜,從抽屜拿出登記簿,打開讓林飛魚在她的名字那一欄簽上名字。

林飛魚看著她沒動。

芳姐見狀,有些不耐煩地敲了敲登記簿:“楞著幹嘛?簽字啊。”

林飛魚直視著她:“上次中秋福利你也是這麽說的,讓我先簽名後補發,結果那福利到現在都沒見著,我在想,這次是不是也一樣?”

芳姐臉色“唰”地變了:“小林你這話什麽意思?中秋福利早發給你了!現在翻舊賬,是想訛人嗎?”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引得辦公室外面的同事紛紛側目看過來。

林飛魚絲毫不懼她的虛張聲勢,依然鎮定自若:“上次的中秋福利,我忙起來本來都忘了這事,要不是今天又被漏發福利,我也不會來問。芳姐,我就想問問,我到底哪裏得罪你了,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給我穿小鞋?”

林飛魚性子文靜,進單位後也從沒跟人臉紅過,上次沒把中秋福利發給她,她也沒再提起過,所以芳姐認定她沒膽跟自己要,更沒膽跟自己鬧翻。

可她萬萬沒想到林飛魚不僅敢,還直楞楞一記直球打過來,芳姐被打得措手不及,臉瞬間漲得通紅:“你、你少血口噴人!我什麽時候針對你了?”

“有沒有針對,你我心知肚明。”林飛魚直視著她的眼睛,寸步不讓,“還記得之前在電影院門口,芳姐你抓小三反被你老公打,是我幫了你,後來你工作沒做完,也是我替你善後,我幫你的時候沒想過要回報,可我也沒想過芳姐你是農夫和蛇中的那條蛇,不感激就算了,還恩將仇報。”

她頓了頓,聲音不輕不重:“芳姐,做人要講良心。”

林飛魚來單位也三年多了,芳姐第一次知道她原來這麽牙尖嘴利,一口一個“農夫和蛇”,一口一個“忘恩負義”,把芳姐氣得不行。

她胸脯劇烈上下起伏,看著林飛魚威脅道:“我們現在在講工作上的事,你不要提我的私生活!還有,中秋福利我早就給你了,既然說不通,那我們就去找領導評評理。”

說著她猛地站起來,用力抽回登記簿,卻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啪”的一聲脆響,陶瓷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聞聲趕來的同事探頭,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一臉八卦地問道:“怎麽了這是?吵架了?”

林飛魚剛要開口:“芳姐之前漏發了我的……”

芳姐剛才說要去找領導,那純粹就是在嚇唬林飛魚,可她沒想到林飛魚居然不怕,還準備把事情都捅出來。

她急忙打斷,強擠出一個笑容道:“沒事沒事,我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我和小林關系好著呢,怎麽會吵架。”

等同事離開後,芳姐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中秋和春節的福利我都補給你,但你要是敢在外面亂說話……”

“我嘴嚴不嚴,得看芳姐以後還辦不辦這種膈應人的事。”林飛魚平靜地打斷她,“我這個人,向來恩怨分明。”

說完轉身就走,留下芳姐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第二天一早,芳姐就黑著臉把春節福利補發給了林飛魚,中秋那份則折成了現金塞給她。

這下兩人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但撕破臉也有撕破臉的好處——芳姐這才發現,平日裏不聲不響的林飛魚,原來不是個可以隨意捏的軟柿子,從那以後,她再沒敢在林飛魚的工作上動什麽手腳。

人性欺軟怕硬,有時候,該亮出爪子的時候就得亮出來,否則別人永遠當你是軟柿子捏。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臨近年關,物流行業正是最忙的時候,不僅要忙著把貨送完,還要忙著去“追債”,讓客戶們結清貨款,好安心過年,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這天,賀乾風風火火沖進江起慕的辦公室,臉色鐵青。

就見他“啪”地一聲把黑色公文包往桌上一摔,接著從裏頭掏出一沓鈔票重重拍在桌上:“錢老板的運費結清了,總共八千。”

江起慕聞言擡頭,眉頭輕輕蹙著:“錢老板公司不是半年一結嗎?我記得運費遠不止這個數。”

賀乾這幾天為了追貨款,天天跑錢老板公司去蹲守,從昨天開始更是直接在錢老板公司住下來,揚言不給貨款就不走人,他今天好不容易逮到錢老板,擔心人跑了,從早上到現在不僅沒吃飯,連一口水都沒喝,這會兒嗓子渴得幾乎要冒煙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仰頭咕嚕咕嚕喝下去抹了把嘴才罵道:“老錢那老東西開始還推三阻四,說什麽丈母娘得癌癥、老婆不孕不育花了大錢治病。呸!當他家親戚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年年不是崴腳就是要換腎,我直接撂下話,今天不結賬明天就不幫他們送貨!那老家夥看沒辦法,這才讓財務送錢過來,誰知錢一算卻少了差不多一半的錢,我問他怎麽回事,你猜怎麽著?”

江起慕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賀乾對面的位置坐下,臉色平靜道:“老錢是不是給你出示了一份新合同?”

賀乾聞言,眼睛瞪得老大:“神了?你怎麽猜到的?那王八蛋就是拿出份新合同,運費直接砍了一半!那合同上面白紙黑字簽著張遠的大名,還蓋著公司公章,可這事咱們壓根不知情!要是其他客戶知道了還不得鬧翻天?張遠這孫子到底圖什麽?”

江起慕眉頭緊鎖說:“當然是圖回扣!我不是猜到的,而是這事不是張遠第一次這麽做了,之前也有一次,我把事情跟張哥說了,張哥說他會處理。”

賀乾一拍桌子,氣憤打斷他的話:“處理個屁!張哥準是又被枕頭風給吹暈了頭!他要處理了張遠現在怎麽可能還敢這麽做?張遠這麽做是拿公司的利益填他自己的腰包,怪不得之前聽說他在靜安區全款買了房,我看他拿的回扣肯定不止這兩家!這吃相也太難看了!小慕,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麽做?我都聽你的。”

江起慕臉色也沈了下來,他盯著桌子上的貨款,良久沒吭聲。

辦公室裏只剩下賀乾粗重的喘息聲,窗外的烏雲壓得極低,烏壓壓的,空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半晌,江起慕猛地起身:“把貨款拿上,我們去找張哥。”

賀乾怔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對!今天非得討個說法不可!”他把貨款塞回公事包,咬牙切齒道,“這次絕不能再讓他糊弄過去!”

兩人拿上貨款,直奔張哥辦公室。

張哥到辦公室不久,剛坐下來拿起杯子喝水,就見兩人站在門口,不由笑道:“什麽風把你們倆一起吹來了?賀乾這兩天都不見人影,今天倒是來得早。”

賀乾憋著氣把裝著貨款拿出來往桌上一拍:“我這兩天去錢老板公司收貨款了,錢老板那老賴,我不親自去,這賬根本收不回來!"

“看樣子是要到了?”張哥看著面前的貨款說。

江起慕沈聲道:“要是要到了,但只有一半。”

張哥眉頭一皺:“怎麽會是?該不會是那老東西又耍什麽花招?”

“他拿出了和張遠新簽的合同,運費直接砍了一半。”江起慕斟酌著用詞,“張遠畢竟是張嫂的親弟弟,我們本不該多嘴,但這個價格連成本都不夠,其他客戶知道了肯定要鬧,而且一旦開了這個口,上行下效,公司其他人以後也都拿回扣,公司還怎麽發展?”

江起慕說的比較委婉,賀乾卻管不住自己暴脾氣:“張哥!張遠這都第幾次了?拿著回扣買房買大哥大,他就是條蛀蟲!再不管,公司遲早被他蛀空!”

張哥臉色瞬間陰沈如水,猛地一拍桌子:“那臭小子,反了他了!林秘書,立刻把張遠給我叫來!”

林秘書很快去叫人,可張遠卻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晃過來。

“姐夫,我這正忙著呢,你找我有……”

話還沒說完,張哥抄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過去,張遠嚇得一縮脖子,“砰”的一聲,陶瓷杯擦著他耳朵砸在身後的玻璃門上,碎片四濺,茶水更是濺濕了張遠的褲腳。

張遠臉色刷白:“姐夫,你這是幹什麽?”

“幹什麽?”張哥拍案而起,“你他媽是不是跟錢老板簽了新合同吃回扣?”

張遠楞了一下,很快就回過神來,他惡狠狠地瞪向江起慕和賀乾,心裏恨不得把這兩個告狀的碎屍萬段,嘴上卻喊起冤來:“姐夫,你可別聽小人挑撥!錢老板說他丈母娘得了癌癥,實在拿不出錢,讓我們優惠給他,要不然明年他就不跟我們合作了,我一是出於好心,二是真心想留住客戶,這才和他重新簽了合同。”

“放你娘的屁!”賀乾冷笑,“你張遠要是能有這份好心,太陽都得打西邊出來!沒拿回扣你能在靜安全款買房?能買得起大哥大?”

靜安區的房價那麽貴,他卻眼睛不眨一下就全款買下,還有那大哥大,一臺就要上萬元,他和江起慕都買不起,可這家夥卻拿著大哥大到處招搖。

張遠脖子一梗:“我的錢我姐給我的,賀乾你他媽再敢胡說八道!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不姓張!”

“說就說!”賀乾擼起袖子,寸步不讓,“你要真沒拿回扣,老子把頭割下來給你當凳子坐!”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溫婉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大清早的,怎麽鬧這麽大動靜?”

眾人回頭,只見張嫂身穿一襲紅色印花長裙,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燙著時髦的大波浪,踩著尖頭高跟鞋款款而來,打扮得洋氣又時尚,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明明已是四十多歲的年紀,卻看上去像三十來歲。

張遠見靠山來了,腰桿頓時挺直,再次囂張起來:“姐!你來得正好,賀乾這王八蛋汙蔑我吃回扣!”

張嫂緩步走進辦公室,目光在江起慕身上停留片刻,才轉向賀乾:“我這人最講道理,張遠雖是我弟弟,但若真做了損害公司的事,我第一個不饒他。”她環視眾人,“既然你們告到張哥面前,想必證據確鑿,證據呢?拿出來我看看。”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張哥拍桌道:“還要什麽證據?這臭小子用半價跟人重新簽合同,不是吃回扣是什麽?”

張嫂不為所動,看著江起慕和賀乾兩人似笑非笑說:“那就是沒證據了?”

張遠立刻得意洋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就是!你們紅口白牙汙蔑人,有本事拿出證據來啊!”

賀乾氣得牙關緊咬,求助地看向江起慕。

江起慕沈聲道:“張哥,未經公司決策就擅自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重簽合同,這已經嚴重違反公司規定,也嚴重損害了公司的利益,況且張遠不是初犯。”他直視張哥,“作為公司合夥人,我提議立即辭退張遠。”

辭退!

這話一出,辦公室再次安靜了幾秒。

張遠臉色驟變,猛地撲上來就要揪江起慕的衣領:“姓江的,你算什麽東西?這個公司是我姐夫的,要不是我姐夫可憐你,你以為你能進這公司來?還合夥人,你們倆加起來都沒我姐夫股份多,你有什麽資格辭退我?!”

江起慕一把拍開他的手,冷聲道:“就算我和賀乾的股份加起來不如張哥,我們也是公司合夥人,是你的上級。”他眼神淩厲,“我說有資格辭退你,就有資格。”

張遠目眥欲裂:“你敢!”

張嫂聽到江起慕要辭退弟弟,臉色也瞬間沈了下來,不過她比張遠沈得住氣,扭頭對張哥柔聲說:“張哥,你就這麽看著他們鬧?不是我要護著弟弟,可沒有真憑實據就要開除人,這說不過去。”

張哥被吵得太陽穴直跳,重重拍桌:“都給我住口!”他先瞪了張遠一眼,又轉向江起慕二人,“你們先回去,這事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江起慕沈默片刻,點頭道:“那我們先回去工作了。”

賀乾雖心有不甘,但見江起慕發話,也只能咬牙跟上,誰知剛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張遠陰陽怪氣的聲音:“一條看門狗也配跟我叫板?”

江起慕心頭一跳,暗道不好。

他剛要攔住賀乾,卻還是晚了一步,就見賀乾已經轉身沖了回去,一記重拳狠狠砸在張遠鼻梁上。

“啊!”張遠慘叫一聲,踉蹌著後退幾步才站穩。

鮮血頓時從他指縫間湧出,張嫂見狀尖叫一聲,沖上來就給了賀乾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賀乾臉上頓時浮現五道紅印。

他雙目赤紅,強忍著沒對女人動手,轉而又要撲向躲在姐姐身後的張遠。

“都給我住手!”張哥暴喝一聲,氣得臉色鐵青。

江起慕趕緊上前拽住賀乾:“夠了!給我冷靜一點。”

賀乾這才收手,朝張遠啐了一口:“ 孬種!有本事別躲在女人裙子後面!”又轉向張哥,“張哥,你說會給交代,我信你這次,可別又像上回那樣,光打雷不下雨!”

這話說得太重,肯定會得罪張哥,果然,江起慕擡頭看去,就見張哥臉色陰沈下來,正一臉不虞地看著賀乾。

他連忙把賀乾拉出辦公室,身後傳來張遠不依不饒的叫罵聲。

走出辦公室,冷風一吹,賀乾這才漸漸冷靜下來。

他偷瞄著沈默不語的江起慕,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小慕,我剛才……是不是太沖動了?”

“你還知道自己沖動?”江起慕斜睨他一眼。

賀乾把頭發撓得更亂了,像雞窩般:“張遠那王八蛋罵我是狗,我一時沒忍住,打他我不後悔,就是覺得不該那麽跟張哥說話……”

江起慕嘆了口氣:“張哥確實不高興了。”

“你說……”賀乾壓低聲音,“張哥會怎麽處理?真會把張遠趕出公司嗎?”

江起慕望著天上壓得低低的烏雲,搖頭:“一來我們拿不出證據,二來有張嫂在,我猜張哥應該不會辭退張遠,但會把他調到其他崗位去。”

“這有什麽用!”賀乾一拳砸在墻上,“只要這姐弟倆還在公司,這事就沒完!張遠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肯定會想別的法子撈錢!”他轉向江起慕,“你之前說過我們跟張哥合作不會長久,現在……你怎麽想?”

江起慕沈默片刻:“再等等,看張哥怎麽處理再說。”

辦公室裏,張遠已經被張嫂勸走了,只剩下夫妻二人。

張哥依舊陰沈著臉,張嫂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走到他身後。

她塗著紅指甲的纖手搭上張哥的肩,輕輕揉捏著:“張哥,不是我要挑撥離間,只是你好心讓賀乾進公司,還分他股份,結果養出個白眼狼,剛才他那態度,分明沒把你放在眼裏,再這麽下去,他只怕是要騎到你頭上作威作福。”

見張哥陰沈著臉不說話,張嫂繼續道:“賀乾是個沒腦子的,這事只怕是江起慕在背後攛掇,張遠擅自改合同是不對,可也是為了留住客戶,我自己的弟弟我最清楚,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拿回扣。”

張哥冷哼一聲:“那靜安區的房子和大哥大怎麽回事?”

“哪是全款啊,”張嫂嘆氣,“我湊了點,娘家把所有存款都拿出來了才夠首付,剩下的都是貸款,至於那大哥大,買的是二手貨,還不到兩三千塊,阿遠說他好歹是個副經理,沒有個大哥大不方便,我想也對,就拿錢給他買了。”

張哥一聽這話,緊繃的臉色終於沒那麽難看。

見張哥臉色稍霽,張嫂趁熱打鐵:“當初我就說不能讓他們進公司,外人終究是外人,怎麽可能跟你一條心?更別說賀乾只聽江起慕一人的話,他們現在想趕走張遠,指不定在打什麽算盤呢,不過張遠這次確實做錯了,要不……把他調到財務部?”

張哥沈思片刻,終於點頭:“行,就調去財務部吧。”

張嫂嘴角揚起,笑容比她印花裙上的玫瑰還要明艷動人。

第二天,當江起慕和賀乾得知張哥的決定時,兩人的臉色都沈了下來。

賀乾這次倒沒在辦公室發作,等走出來才咬牙道:“還真讓你說中了。”

天色陰沈得厲害,烏雲壓得極低,仿佛隨時會滴下水來,卻遲遲不見雨落下來,空氣沈悶得讓人心煩意亂。

江起慕拍了拍賀乾的肩膀:“先忍一忍,別跟張遠起沖突,一切等年後再說。”

話音未落,就見張遠趾高氣揚地迎面走來。

經過賀乾身邊時,他故意狠狠撞了一下:“有些人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還想辭退我?”這話明顯是在嘲諷昨天江起慕的話。

江起慕面不改色,賀乾卻已經黑了臉,剛要發作就被江起慕一把拽住胳膊。

張遠見兩人不敢回嘴,更加得意,臨走前還沖賀乾啐了一口:“你不也只會躲在別人後面?孬種!”

“你他媽給我站住!”

賀乾怒火中燒,卻被江起慕死死攔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張遠揚長而去。

“你攔我幹什麽?”賀乾氣得直喘粗氣。

江起慕只說了四個字:“好聚好散。”

張遠雖然不是個東西,但和張哥對他們的知遇之恩不能混為一談,合作不下去那就分開,這對他來說沒什麽,但沒必要因此鬧翻臉。

賀乾先是一楞,隨即眼睛一亮,一把摟住他肩膀:“這麽說你是下定主意了?”

江起慕輕輕點了點頭:“不過等過了這個年再說。”

賀乾咧嘴笑了起來,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怒火:“成,我都聽你的。”

***

到了中午,賀乾來找江起慕吃飯,一進門就見他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麽。

“找什麽呢?丟東西了?”賀乾倚在門框上問道。

江起慕頭也不擡:“我鑰匙扣上的紅繩魚不見了。”

賀乾頓時站直了身子:“就你當寶貝似的那條手編紅繩魚?”

江起慕這才擡頭,眉頭緊鎖:“我記得早上還在的,這會兒卻怎麽也找不到。”

“該不會落在張哥辦公室了吧?”賀乾提議道。

江起慕眼睛一亮:“有這可能,我去找找。”

賀乾說:“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立刻動身去找。

江起慕走得飛快,賀乾小跑著才能跟上,沒人比他更清楚那條紅繩魚對江起慕有多重要,平時連碰都不讓碰一下。

兩人往張哥辦公室一路找過去,但都沒有看到紅繩魚,張哥不在辦公室,在林秘書的陪同下,他們把每個角落都翻遍了,連地毯都掀起來看,卻一無所獲。

“到底是什麽樣的東西?”林秘書忍不住問,“說出來我也好幫忙留意。”

江起慕比劃著:“一條紅色編織的小魚,大概拇指大小。”

他性子向來沈穩,甚至在有些人看來可以說很沈悶,但這會兒聲音卻難得帶上了焦急。

聽到他的話,林秘書臉上突然出現了奇怪的神色,眼神更是閃爍不定。

江起慕立即察覺到了異樣:“林秘書,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林秘書本不想多管閑事,但一對上江起慕那張帥氣的臉,一下子就變得沒原則了,她壓低聲音說:“你們可千萬別說是我講的……半個小時前,張遠來過張總辦公室,走的時候手裏好像拿著個紅色東西,不過我不確定是不是你要找的……”

江起慕說了聲謝謝,立即轉身沖向財務部。

張遠知道他要找的東西,也沒否認,而是臉上揚起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指著垃圾桶說:“你說的是這個垃圾嗎?”

江起慕和賀乾低頭看去,就見垃圾桶上正躺著江起慕那條寶貝編織紅繩魚,只是此時那編制魚被剪得七零八落,就是拼湊也拼湊不起來。

江起慕看著桶裏的紅繩魚,眼睛赤紅。

賀乾瞬間暴怒:“張遠你他媽找死!”

張遠聳聳肩,一臉無賴道:“我怎麽知道是誰的?看著像垃圾就隨手……”

“砰!”

話還沒說完,江起慕就一拳朝他的鼻梁狠狠砸過去。

張遠昨天才挨過揍的鼻子再次鮮血直流,他踉蹌著後退,同時撞翻了一摞文件。

“你、你敢打我?!”張遠捂著鼻子,聲音都變了調。

話音未落,江起慕的拳頭已經再次招呼上來:“打的就是你!”

財務室裏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半小時後,一行人再次來到張哥的辦公室。

張遠的鼻血雖然止住了,但鼻梁明顯歪了,整張臉更是腫得像豬頭,他躺在沙發上,臉上敷著冰,哎喲哎喲叫個不停。

張嫂聽弟弟的哀嚎聲,心疼得聲音都在發抖:“張哥,阿遠都說了,他是在你辦公室撿到的一個小物件,問了一圈沒人認領才當垃圾處理的。就為這麽個小玩意兒,他們就把人打成這樣?”她紅著眼睛看向張哥,“我就這麽一個弟弟,卻連著兩天看著他在公司裏被人打,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這事沒完!”

張哥揉著太陽穴,一臉頭疼的模樣:“小慕,就算東西被剪壞了,也不該動手打人,你給阿遠道個歉吧。”

張遠捂著歪掉的鼻子,齜牙咧嘴:“姐夫,他和賀乾兩人把我的鼻梁都打歪了,誰稀罕他的道歉!”

張嫂也對丈夫的話很不滿意:“一句道歉就想完事?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道理!”

江起慕站得筆直:“張哥,我不認為自己有錯,所以不會道歉。”

“姐夫你聽聽!”張遠立刻叫嚷起來,“他這是連你的面子都不給!”

張哥眉頭緊鎖:“小慕,都是一個公司的,你這樣讓我很難辦,阿遠雖然有錯在先,但一個小物件而已,你何至於動手這麽狠?”

“張哥,”江起慕聲音平靜,“我不會道歉,但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我和賀乾,決定退出公司。”

這句話一出,辦公室裏頓時鴉雀無聲。

張哥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江起慕:“小慕,這種氣話可不能亂說。”

江起慕淡定說:“張哥,這不是氣話,自從張遠進公司後,類似的沖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更重要的是,現在我對公司的發展理念,已經和您產生了分歧,我很感激張哥當初伸手拉了我們一把,但繼續合作下去,只會把這份情誼消磨殆盡。”

頓了頓,他直視張哥的眼睛說,“好聚好散,對大家都好。”

張遠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插話:“姐夫,他們要走就讓他們走!少了他們公司只會更好!”

張嫂同樣沒想到江起慕會提出退出公司,不過她比弟弟沈穩很多,也想得更多,她瞇起眼睛打量著江起慕:“小慕啊,你該不會是在玩以退為進的把戲,想用這個來要挾你張哥?”

張哥這才回過神來,眼神覆雜地打量著江起慕。

江起慕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泛起一絲嘲諷:“張哥,我不是在說氣話,也不是在開玩笑,更不是在耍什麽手段,我和賀乾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退出的,不過您盡管放心,離開後我們不會留在上海,更不會跟您搶生意。”

這番話讓張哥徹底慌了神:“小慕,有什麽誤會咱們坐下來好好說,為了這點小事就退出公司,太沖動了!”

張哥年輕時確實敢打敢拼,憑著一股勇氣就敢辭掉鐵飯碗下海創業,可這兩年年紀上來了,精力大不如前,眼光也跟不上時代,國家改革的腳步太快了,發展速度之快,時常讓他有種被時代甩在後面的無力感。

正是知道自己的不足,他當初才會力邀江起慕加入公司,事實證明他沒看錯人,江起慕不僅給公司帶來豐厚利潤,還革除了不少積弊。

只是妻子一直反對分股份給這兩個年輕人,總在他耳邊念叨:“萬一哪天他們聯手把你架空怎麽辦?你可別覺得我危言聳聽,現在的年輕人心野得很,更別說賀乾還只聽江起慕一人的話。”聽得多了,他心裏也難免犯嘀咕,所以當妻子提出讓弟弟進公司時,他也就默許了。

但他心知肚明,比起江起慕這個人才,張遠就是個沒繡花的枕頭——不中看,也不中用。

此刻張哥想挽留,可江起慕沒給他這個機會。

從張哥辦公室出來,厚重的烏雲突然被撕開一道口子,一道金色陽光灑在兩人身上。

賀乾瞇著眼擡頭,看著那束陽光穿透雲層:“這天,總算透了口氣。”他湊近江起慕,壓低聲音問,“你剛才跟張哥說後面不會留在上海,這話是真的,還是忽悠他們?”

江起慕望著那道穿透烏雲的光束:“是真的,我打算離開上海發展。”

賀乾問:“那我們去哪裏?”

江起慕嘴角微勾,輕吐出兩個字:“廣州。”

賀乾先是一楞,隨即一把攬住江起慕的肩膀,促狹地眨眨眼:“廣州?我看你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某條魚啊!”

江起慕甩開他的手,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賀乾哪肯輕易放過他,追著問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給我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為了林飛魚才決定去廣州發展?”

江起慕從口袋裏掏出那條支離破碎的紅繩魚,指尖輕輕摩挲著斷裂的紋路:“我以為……只要時間夠久,我就可以放下,直到今天看見它被剪碎,我才明白過來,原來有些人,就算時間再久,也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賀乾聽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早說你放不下了!”他突然張開雙臂,對著那道穿透烏雲的光束誇張地大喊,“廣州——我們來了!”

江起慕看著他中二的模樣無奈地搖頭,卻也跟著笑了。

心裏輕聲說:“飛魚,我來了。”

【作者有話說】

男主殺回來啦~這章送紅包~

【註】①《雪山飛狐》:作為首部兩岸合拍劇,1991年播出,片尾曲《追夢人》成為華語樂壇不朽經典。

②《我想有個家》:1989年在臺灣省發行,1991年,潘美辰在春晚演唱了該曲,火遍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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