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3 ? 通知書

關燈
103   通知書

◎因為,那裏有我心心念念的人◎

江起慕要去廣州的決定, 在親戚間掀起了軒然大波。

“你這一走,你爸媽怎麽辦?”

“你爸躺床上四五年,你媽又那種情況, 他們怎麽跟你去廣州?”

“在上海幹得好好的,幹嘛非要去廣州重頭開始?開公司哪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聽姑一句勸,你就在上海找個穩定工作, 既能照顧家裏,也不用背井離鄉, 出了事親戚好友也能搭一把手,還有你年紀也不小了, 該考慮成家了。”

“起慕啊,不是表舅心狠,可植物人醒來的概率……微乎其微啊, 不如讓你爸安心走吧, 你也好輕松些。”

江起慕是名校畢業, 當初他放棄事業單位選擇加入張哥的公司時, 親戚們就極力反對,在老一輩人眼中, 私人企業無論如何都比不上體制內的鐵飯碗, 如今聽說他要離開上海去廣州重新打拼,親戚們的反對聲更甚了。

在親戚看來,在上海好歹有親戚朋友照應, 去了廣州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江起慕還要繼續幹物流這行, 可組建車隊要資金要人手, 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虧得傾家蕩產, 還不如進單位安穩好。

江起慕理解親戚們的關心, 但這個決定絕非一時沖動,早在張遠進入公司時,他就預見到終有一日要另謀出路,那時就開始籌劃自立門戶的事,只是當時並未考慮去廣州,直到這次變故,他才明白自己始終放不下林飛魚。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默默關註著她的消息,知道她跟自己一樣,一直都單身,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沒放下,但既然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心意,那他就不想再逃避。

江起慕看著極力勸阻的親戚們,語氣堅定卻不失溫和說:“這個決定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我打算和賀乾先去廣州打前站,等站穩腳跟再接我父母過去,至於為什麽非去廣州不可……”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溫柔的光:“因為,那裏有我心心念念的人。”

親戚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麽多年過去,江起慕心裏始終放不下學生時代那個姑娘。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想方設法勸他留在上海,整個春節期間,江起慕耳邊都縈繞著親朋好友的勸阻聲。

反倒是賀乾光棍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愁,想去哪裏都沒有人阻止。

無獨有偶。

林飛魚這邊也遇到了同樣的阻力,她準備考研的事情,終究還是被她媽給發現了。

李蘭之皺著眉頭,語氣裏滿是不解:“你在現在的單位做得好好的,怎麽突然要去考研?不是不讓你上進,如果你考的是在職研究生,我肯定支持,可你報的是全日制,這意味著一旦考上,你就得辭職,讀研三年,等畢業你都快四十歲了……”

林飛魚忍不住反駁道:“三年後我才二十八歲,怎麽就四十歲了?照你這麽個算法,不如直接說我該入土了!!”

三年後她連三十歲都不到,在她媽眼裏,卻直接被劃進了“四十歲中年人”的行列,這實在沒法忍!

李蘭之板著臉打斷她:“別打岔!你現在這份工作又清閑待遇又好,多少人羨慕都來不及,要是讀完研出來,找的工作還不如現在,到時候你找誰哭去?”

林飛魚說:“我自己做的選擇,就算後面找的工作真不如現在,那我也不後悔。”

李蘭之顯然不信她這話,加重了語氣說:“你現在說不後悔,將來肯定會後悔!我是過來人,走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聽我的,今年別考了,明年報個在職研究生,再說了,”說到這她話鋒一轉,“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考慮終身大事了,再過兩年可就是高齡產婦了……”

“醫學上三十五歲以上才算高齡產婦。”林飛魚還是沒忍住反駁,“我不會放棄考研,我也暫時不想找對象……”

話還沒說完就被李蘭之給打斷了,她眉頭緊緊蹙著,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到現在還沒忘記起慕?”

江起慕三個字像一記驚雷,林飛魚手中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顫抖的痕跡,她條件反射般地否認:“早、早就忘記了。”

李蘭之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那就是沒忘,你們分手都四年了,該放下了,我已經托你六奶奶過年期間幫忙物色幾個合適的對象,到時候你去見見。”

林飛魚垂眸盯著書本,仿佛突然變成了啞巴,一聲不吭。

“我就當你答應了。”李蘭之起身要走,卻在門口停住腳步,“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了,這麽多年過去,說不定起慕早就成家生子了,就你還在傻傻地等他……”

林飛魚沒擡頭,小聲反駁說:“我沒等他。”

李蘭之顯然不信這話,可外面傳來劉秀妍的聲音,她要去舞廳給蘇志輝送年夜飯,所以把蘇嘉瑞、蘇嘉佳以及羅曉雪三人送來林家,讓李蘭之幫忙照看一下。

李蘭之帶上門離開了,房間裏重歸寂靜。

一陣冷風從窗外灌進來,書頁被吹得簌簌作響,對面樓傳來孩童嬉鬧的笑聲,林飛魚循聲望去,恍惚間又看見初到廣州那日的場景:那個少年探出窗外去夠鳳凰花,落日餘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驚鴻一瞥的側顏讓她屏住了呼吸。

原來時光早已悄無聲息地過去了這麽多年。

江起慕……真的會牽著別人的手步入婚姻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什麽不該有的幻想。

不管江起慕會不會跟其他人結婚,都與她無關,他們之間早就結束,她現在要做的就是考上研究生,林飛魚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在書本上。

林飛魚並未將她媽的勸阻放在心上。

廣東人素來沒有看春晚的習俗,年夜飯後,她便徑自回房覆習,李蘭之見她把自己的話當作耳旁風,頓時火冒三丈,沖進來就要奪她的書。

“媽!”林飛魚緊緊護住覆習資料,眼神倔強,“當年你決定再婚時,從沒問過我的感受,後來你選擇離婚,也沒考慮過我的想法,現在我只是想考研,請你也尊重一次我的選擇!”

李蘭之擰著眉頭:“我這都是為你好!”

林飛魚平靜地合上書本:“當年你篡改我的高考志願也說為了我好,可你從來就沒問過,這些好是不是我想要的。”

李蘭之看著寸步不讓的女兒,第一次沈默了。

這場爭執最終不歡而散。

***

第二天天沒亮,趁著大家還未起床,林飛魚悄悄收拾東西推開了家門,等到李蘭之看到臥室的留言條時,林飛魚已坐車回到出租房,繼續看書備考。

整個春節期間,林飛魚都獨自在出租屋裏埋頭覆習,也因此錯過了常靜帶對象回家的重大場合。

常靜和周偉霆相戀四年有餘,雖然每逢節慶周偉霆都會備禮問候,但正式拜見家長這還是頭一遭,為此,常家姐妹都特意趕回娘家,要幫常靜把把關。

李蘭之也擔心常靜不會看人,因此答應常靜把人帶到林家來做客。

此時,常歡慵懶地陷在客廳的沙發力,嘴裏嘎巴嘎巴炫著黑瓜子,對常靜說:“待會你對象來了,你就在旁邊安靜坐著,讓我來會會他,我這雙眼睛可是經過千錘百煉的,什麽牛鬼蛇神都逃不過去。”

常靜臉頰泛紅,害羞地低著頭,過了會兒,又擡起頭小聲說:“三姐……偉霆他不太會說話,要是有什麽得罪的地方,你別跟他計較,”她聲音越來越小,“還有他性格比較靦腆……”

“哎呦餵!這還沒過門呢就護上了?”常歡誇張地打斷她,說著坐直身子,臉上更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常靜啊,你這樣可不行,女人得學會拿捏男人,要是現在就被對方給拿捏住了,以後結婚了,家裏哪裏還有你說話的地方。”

常靜被說得一楞一楞的。

常靜比著手指:“拿捏,拿捏懂不懂?”

常靜老實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懂,以及不會。

常歡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施教說:“這女人要想拿捏男人啊,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會作。”

常靜完全沒意識到眼前是個狗頭軍師,虛心請教:“作?怎麽作?”

常歡傳授經驗說:“首先千萬不能倒貼!男人都犯賤,你越熱情他越不珍惜,要若即若離,吊著他們的胃口,不讓他們吃飽,他們反而會賤兮兮地湊上來……”

這番“高論”可是常歡的切膚之痛,當初她倒追蘇志謙那麽多年,就是石頭都能焐熱了,結果是蘇志謙正眼都沒瞧她一眼,常美對他從來都是冷言冷語,可蘇志謙就是愛她愛得死去活來,所以她現在從來不會對錢廣安說喜歡他。

常靜眨巴著眼睛,一臉迷惑不解:“不讓吃飽?那是晚上不給他做飯的意思嗎?還是只給半碗飯吃?”

“噗嗤……哈哈哈……”

正在喝茶的常美一個沒忍住笑噴出來。

她本來還擔心常歡這這套歪理邪說會把常靜給教壞了,常歡這家夥,自己感情都還沒處理明白就敢教人,可這會兒聽到常靜的話,她一點都不擔心了。

常歡被常靜這話氣得想罵粗口:“你這什麽番薯腦袋?!不讓吃飽不是說吃飯,是……”

話還沒說完,就聽樓下突然傳來了對話聲。

常本華斜靠在鳳凰樹上,手裏拿著一把瓜子,斜眼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你是哪家的?怎麽從來沒見過?”

周偉霆看常本華從朱家出來,誤以為是十八棟的鄰居,拘謹地答道:“阿姨您好,我……我是常靜的對象,我今天來……”

話還沒說完,就被常本華給打斷了,她手裏的瓜子嘩啦撒了一地,嗓門陡然拔高:“什麽?你是常靜的對象?我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你們偷偷摸摸在一起多久了?”

周偉霆被這架勢驚得後退半步,卻仍保持著禮貌:“我們交往四年多了……”

“四年多!”常本華聲音尖得能戳破天空,橫眉怒眼,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常靜那死女包,這麽大的事敢瞞著我!等會兒看我怎麽收拾她!你,叫什麽名字?什麽單位的,月薪多少,家裏又是幹什麽的?”

周偉霆一開始以為眼前這人是常靜的鄰居,可現在看對方罵常靜,立即察覺到不對勁,又看到對方突然查自己戶口,當即警惕道:“你是常靜什麽人?”

常本華叉著腰,趾高氣揚地說:“都處了四年對象,常靜那死女包沒跟你說過?我是她媽!親媽!”

話音剛落地,樓上窗口突然傳來一聲冷笑:“親媽?你也配?常靜長這麽大,你餵過一口飯還是交過一分學費?現在倒想起來摘現成的果子,臉皮比城墻還厚!”

常本華擡頭對上常美嘲諷的臉色,頓時氣得渾身發抖:“沒大沒小的東西!我可是你親姑姑!誰教你這麽跟長輩說話的?常靜就是從老娘肚子裏爬出來的,到哪兒都改變不了!”

話還沒說完,常美的人卻消失在窗口,等再出現,她手裏拿著掃帚出現在常本華面前,冷聲說:“大過年的別逼我動手,你是自己走,還是我用掃帚趕你走?”

常本華頓時變了臉色,要是換了別人她倒是不怕,可她太了解常美了,她絕對做得出用掃帚打人這事,今天可是大年初一,要真被掃帚給碰到,那可是要倒黴一整年。

眼看掃帚真要落下,她邊退邊罵:“死女包,回頭我告訴你爸,讓他收拾你!”

話音未落,人已經躥出老遠,只剩下一串倉皇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

周偉霆顯然從未見過這般劍拔弩張的家庭場面,一時間呆立在原地,雙手拎著的年禮險些脫手掉在地上。

常美將掃帚往墻角一擱,挑眉道:“發什麽楞?上樓。”

“啊……好,好的。”周偉霆如夢初醒,忙不疊跟上,生怕回答慢了會被常美用掃帚招呼。

他知道常美是常靜的大姐,也曾經遠遠打過一次照面,可他從來不知道常靜這大姐性格這麽猛,簡直太嚇人了。

常靜在二樓聽到常本華的聲音,就嚇得眼眶紅了,這會兒看到周偉霆上來,才被憋回去的眼淚一下子又忍不住了,“對不起,你第一次來我家,就讓你撞到這樣的事……”

周偉霆很是心疼,下意識就上前想幫常靜擦眼淚,餘光卻瞥見兩雙眼睛正盯著自己,擡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終只是笨拙地重覆著:“別、別哭啊……我沒事的……”

李蘭之端著剛煎好的雞蛋年糕上樓,金黃的蛋液裹著軟糯的年糕,香氣撲鼻,可一進門就察覺到屋裏氣氛不對,她疑惑地看向眾人:“這是怎麽了?”

常美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李蘭之頓時變了臉色,手裏的盤子重重擱在桌上:“大過年的不在家待客,專程跑這兒來找茬,說她不是故意的都沒人信!”

“她肯定又想跟常靜要錢!”常歡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常美一個眼刀甩過來,她趕緊湊到年糕前打岔,“媽,這年糕煎得真香,我先嘗一塊。”

李蘭之聽到這聲“媽”皺了皺眉,餘光瞥見周偉霆還在場,到底沒說什麽,她緩了緩神色招呼道:“偉霆是吧?來,和常靜一起過來吃年糕,這年糕要趁熱吃才好吃。”

大過年的流眼淚不吉利,常靜很自覺擦幹眼淚,朝周偉霆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坐到桌前。

常歡自知失言,趕忙從五鬥櫥取了碗筷出來,給大家一一擺上。

李蘭之笑容滿面地給周偉霆夾了幾塊金黃酥脆的年糕,又推過糖果盤:“要說我們家常靜啊,那可是出了名的巧手,不光飯菜做得好,裏裏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我常說她將來要是嫁人了,婆家可真是撿到寶了。”

常靜耳尖泛紅,手指絞著衣角:“媽,您別瞎說……”

李蘭之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周偉霆急急插話道:“怎麽是瞎說呢?你做的姜撞奶比外頭的老字號的還香,還有你做的雞蛋糕,也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話一出口才意識到失態,兩人四目相對,頓時都紅了臉,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甜了幾分。

李蘭之看在眼裏,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這時常美話鋒一轉,銳利的目光投向周偉霆:“既然知道常靜的好,那她的身世,想必你也都清楚?”

周偉霆見識過常美方才的厲害,此刻被她銳利的目光一掃,後背不自覺地繃直了,他好像被點到名的學生,一臉認真地回答:“您是說……方才那位阿姨對嗎?我了解的,我知道她是常靜的親媽,也知道她拋棄了常靜。”

常靜睫毛輕顫,有些難過地低下頭去,周偉霆察覺到她的不安,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發涼的手,溫暖的掌心傳來無聲的安慰。

常美沒錯過一對小情侶的小動作,她掃了一眼裝作沒看到,繼續追問道:“那你父母呢?他們也知情嗎?”

周偉霆喉結滾動了一下,低垂的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嗯,我都跟我爸媽說過了。”

常美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包括我爸坐過牢,最近又剛離婚?他們都接受嗎?”

周偉霆擡起頭,目光堅定:“對,我都跟他們說過了,他們起初是有些顧慮,但看到我們是真心相愛,也就慢慢接受了,這些都不會影響我們的感情。”他說著緊了緊握著常靜的手。

常靜心頭一暖,悄悄回握住他的手。

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那些患得患失的憂慮,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掌心的溫度。

李蘭之和常美交換了一個眼神,緊繃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這時常明松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

為了款待這位準女婿,常家擺出了最隆重的待客之道:雞有雞味的白切雞、皮脆肉嫩的燒鵝、燉得濃白的老火湯……滿桌菜肴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周偉霆家境雖不如嚴豫家有錢有勢,性格也不似錢廣安那般開朗會來事,但吃飯時,他會先給常靜拿筷子,會給常靜剝蝦殼,一舉一動看得出來是真心對常靜好,且他們兩人都是內斂的性子,相處時自有一份旁人插不進的默契。

他們兩人交往四年多,既然周家那邊了解並接受常靜的情況,那常家這邊也沒有反對他們在一起的理由。

這次見面賓主盡歡。

幾日後,常靜精心挑選了禮物,隨周偉霆去拜見他的父母,這次見面同樣融洽溫馨,周家父母對常靜十分滿意。

常靜雖不是能說會道的性子,但 她舉止文靜、待人禮貌,還燒得一手好菜,如今她在服裝廠工作穩定,收入很是不錯,更難得的是她勤勉上進,還計劃自考大專提升自己。

周家本就是普通人家,並不奢求兒子攀附高門,像常靜這樣踏實懂事、又肯努力的姑娘,在他們看來再合適不過。

只是今年周偉霆的二哥要結婚,因此他們兩人的婚事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才能操辦。

***

此時的林飛魚對家裏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獨自蝸居在出租屋裏廢寢忘食地啃著書本,餓了就隨便在外頭對付一頓腸粉或煲仔飯。

這是她長這麽大一來,過得最清冷、但也是最充實的一個春節。

年還沒有過,江起慕就把父母安排好,然後和賀乾收拾行裝南下廣州。

抵達廣州後的第一件事,他們並未急著找地方住,而是通過王老板的人脈,花了一萬餘元買了一輛二手面包車,此後一周,兩人駕著這輛半成新的面包車穿梭在廣州的大街小巷,經過對比後,最終將公司選址定在了黃埔區。

寒風凜冽的傍晚,兩個年輕人蜷縮在面包車裏啃著幹硬的面包。

賀乾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問:“這地方這麽偏,把公司開在這兒能行嗎?”

江起慕目光灼灼地望著遠處開發區的方向:“物流這行不講究地段,要是真把公司開在鬧市區,那才是自尋死路,我們這行靠的是資源積累和口碑相傳。”他擦了擦手上的面包屑,又仰頭喝了一口去水,“選擇黃埔區有兩個考量,一是租金便宜,不僅能省下門面錢,同樣的預算我們還能租到更大的倉庫;二是這裏緊鄰廣州經濟開發區。”

他們一大早出門,保溫壺裏的水早已經涼透了,冷水順著喉嚨而下,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眼睛卻依舊亮亮的:“去年廣州市政府頒布了《關於廣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進一步擴大改革開放的決定》,要加大招商引資力度,寶潔公司在八八年落戶開發區,但其實一開始,寶潔並沒想設在廣州,他們在全國各地都進行了考察,可最終還是選了開發區,去年,安利公司也入駐了開發區,這說明什麽?”

賀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江起慕繼續說:“這些跨國企業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風向標,我們雖然是小人物,但只要跟著國家政策走,跟著黨的方針走,就一定能抓住時代的機遇。”

江起慕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堅定。

暮色漸沈,開發區零星亮起的路燈暈開溫暖的光暈,像是黑暗中點燃的希望。

賀乾三兩口吞下最後的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燃起鬥志:“你說得對!國家指哪兒,咱們就打哪兒!你跟著政策走,我跟著你幹!”

江起慕聞言失笑,仰頭望向天際,最後一縷霞光正被夜色慢慢吞噬,黑暗如潑墨般暈染開來,很快把整個天空都染黑了。

賀乾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頭問道:“現在去哪?回住處?”

江起慕擡眼望向天際,暮色裏最後一縷流雲正被風吹散,他沈默片刻,喉結微動:“去三號大院。”

“喲!”賀乾頓時來了精神,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終於要去找林飛魚了?”

“不。”江起慕搖頭,聲音低沈,“暫時不見她。”

賀乾像看瘋子一樣瞪著他:“那你現在去大院幹嘛?別告訴我你又想玩暗中盯梢那套。”他忍不住嗤笑一聲,“我真搞不懂你,人都追到廣州來了,卻連面都不敢見?換作是我……”

“你什麽?”江起慕突然打斷他,指節分明的手抵著車窗,青筋在冷白皮膚下若隱若現,他望著遠處的路燈,聲音低沈:“現在去見她,拿什麽承諾?難道要讓她跟著我吃苦嗎?”

“等我在廣州站穩腳跟。”江起慕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錢包裏的照片,“再去見她。”

夜風灌進車窗,吹亂他利落的短發,賀乾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創業的艱辛遠超想象。

接下來的日子裏,兩人為租賃場地、辦理執照、組建車隊四處奔波,光是跑政府部門就耗費了一個多月,當“捷飛物流有限公司”的招牌終於在春雨中掛起來時,已是兩個半月後的事了。

與此同時,林飛魚在二月中旬迎來了研究生初試。

考試當日,廣州正遭遇寒流侵襲,陰雨綿綿,林飛魚裹上所有厚衣服,可剛踏出門,刺骨的寒意仍讓她打了個哆嗦。

考場設在一所中學裏,距離她住的地方有點遠,她六點多起床,七點鐘出門,等八點鐘趕到考場時,她感覺指尖都被凍麻了。

來得太早,考場尚未開放,校門口的鐵柵欄還緊閉著,她只能不停跺腳取暖,身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逸飛!你也在這個考場啊?”

林飛魚下意識回頭看去,只覺人群中那個被喚作“逸飛”的男生側影莫名有些熟悉,但刺骨的寒意讓她無暇多想,隨著考場大門開啟,她隨著人流匆匆湧入。

上午考完已經快十二點了,中午有兩個小時休息時間,回家太遠,她就在考場附近找了家小飯館,店裏擠滿了考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對答案,有人考砸了,臉色特別難看。

林飛魚點了碗雲吞面,邊吃邊翻筆記。

這時她註意到有個男生老往她這邊看,擡頭一看,正是早上那個逸飛,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幹脆端著碗換到角落的座位,背對著他繼續覆習下午的考試內容。

下午考完天都黑了,這兩天的考試正好趕上廣州最冷的時候,林飛魚楞是撐過來了,結果剛考完回到家,就發起高燒。

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時,她還在想:這運氣也是沒誰了,考試時沒事,考完就病倒。

考試終於結束了,隨之而來的是漫長而焦灼的等待,林飛魚一邊工作,一邊忐忑地期盼著結果,三月末,成績出來了,她的分數過了國家線,並以第七名的成績躋身覆試名單。

不過她報考的專業僅招收九人,她排名第七,這個排名並不占優勢,意味著覆試將是一場硬仗。

得知進入覆試的消息後,林飛魚沒有絲毫放松,每天依舊四點多起床看書背資料,下班後學習到淩晨,為了更好地準備覆試,她還特意聯系了大學同窗,虛心請教,獲得了許多寶貴的覆試經驗和備考資料。

五月份初,林飛魚收到了中大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

當她抱著紙箱和辦公室的人告別,辦公室裏頓時掀起了一陣波瀾,眾人這才知道她考上了研究生,有些人欽佩她破釜沈舟的勇氣,甘願放棄穩定工作追求學術理想,也有人看不起她選的漢語言學專業,覺得她選的這個“清貧”的專業將來難有“錢途”。

面對種種議論,林飛魚只是淡然一笑。

在她看來,人生道路各有選擇,與其活在別人的眼光裏,不如堅守自己的初心。

走出辦公樓的那一刻,林飛魚心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輕松,她仰頭望了望熾烈的驕陽,正琢磨著要不要去附近的糖水鋪犒勞自己一番,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林,等一下!”

林飛魚轉身,看見芳姐匆匆追了出來。

芳姐有些發福的身材跑得有些急,臉上的肉隨著她的奔跑而顫抖,沒一會兒功夫,她就出了一頭一臉的汗,對上林飛魚疑惑的目光時,她臉上露出了局促的神色。

“剛才在辦公室坐了半天,越想越覺得……”芳姐深吸一口氣,“我欠你一句道歉。”

林飛魚怔住了。

“之前你幫了我那麽多,我卻……”芳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愧意,“現在你要走了,以後可能再也見不著,這些話不說出來,我心裏過不去。”

林飛魚著實沒料到芳姐會主動來道歉。

畢竟當初鬧翻時,對方態度那般咄咄逼人,之後每次碰面,芳姐都冷著臉,活像自己欠了她天大的債似的,她望著眼前局促不安的芳姐,忽然想起曾經看過的武俠小說裏的那句話,便輕聲道:“江湖上有句話叫‘一笑泯恩仇’,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芳姐聞言楞了下,緊繃的神情漸漸舒展開來,隨即露出一個釋然而真摯的笑容。

炙熱的夏風裹挾著蟬鳴掠過兩人身側,林飛魚也不由自主地彎起了嘴角。

告別芳姐後,林飛魚抱著紙箱走向公交站臺,她決定想不去喝糖水慶祝,畢竟她媽還不知道她考上研究生,等過了家裏那一關,再去糖水鋪犒勞自己也不遲。

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今天的公交車來得特別慢,林飛魚被太陽曬得有些發暈,就在她擡手遮陽的瞬間,一道身影騎著自行車從她眼前掠過。

她的呼吸驟然停滯,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那個側臉,分明是江起慕的模樣。

林飛魚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視線死死追隨著那道身影,不只是側臉,就連那挺拔的背影,騎車時微微前傾的姿勢,都像極了他。

理智還未來得及思考,她的雙腳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紙箱裏的文具劇烈晃動,幾乎要跳出紙箱,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拼命地向前奔跑。

她穿過熙攘的人群,越過停駐的自行車,險些撞上突然竄出來的摩托車,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而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不顧一切地追逐著。

可那道身影終究還是消失在了街角。

林飛魚抱著紙箱站在原地,茫然地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全身的力氣仿佛突然間被抽走了,她在路邊緩緩蹲下身來,紙箱邊緣硌得手臂生疼,卻抵不過心頭湧上的苦澀。

“怎麽可能是他……”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江起慕明明在上海,又怎麽會出現在廣州的街頭?

她媽說得對,這些年她從未真正放下過,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難堪。

“林飛魚?”

一個低沈的男聲突然在身側響起。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雀躍地擡起頭,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僵住了笑容。

面前站著的,是那張在考研初試時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面孔,男人逆光而立,眉宇間帶著幾分遲疑,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

男人見她仍一臉戒備,笑著又追問了一句:“你是林飛魚對吧?”

林飛魚蹙起眉頭,站起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上次見面這人就盯著她看,她以為遇到了變態,嬌軟初試後特意打聽了自己的信息。

得到確認後,男人突然眼睛一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果然是你!我就說怎麽看著眼熟。”他見林飛魚依舊茫然,急切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是我啊,丁逸飛!小時候你住在廣西你阿婆家,我是村長的兒子,想起來了嗎?”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林飛魚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的男人:“丁……丁逸飛?真的是你?”

丁逸飛笑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在曬得黝黑的皮膚襯托下格外醒目:“總算認出來了!”

他誇張地比劃著:“你小時候比我還黑,現在倒是白凈了,還有……”他促狹地指了指她的腦袋,“你這腦袋怎麽也縮水了?我記得那時候大家都叫你大頭魚來著。”

林飛魚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哪來的大家?明明就你一個人這麽叫!”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明明一點都不大好嗎?

丁逸飛撓著頭嘿嘿直笑,陽光在他小麥色的皮膚上跳躍:“對了,那天在考場見到你,我就想問了,你考得怎麽樣?”

“嗯,考上了。”林飛魚輕聲道,“中山大學。”

“真的?”丁逸飛眼睛倏地亮了起來,興奮地往前湊了半步,“那以後我們就是校友了!我也被中山大學給錄取了,你是哪個學院的?”

林飛魚卻沒有接他的話茬,轉而問道:“你家現在還住在村子裏嗎?我有些事想打聽。”

丁逸飛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我家幾年前就搬出來了,不過每年清明都會回去掃墓,過年也會回去住幾天,你想打聽什麽事?”

林飛魚心急道:“我阿婆……她在縣城過得好嗎?自從她搬走後就一直不肯給我地址,不過過年她肯定會回村的,你……你有沒有見過她?”

丁逸飛楞了下,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你阿婆從來都沒搬去縣城住,你兩個舅舅也一直都住在村子裏,而且你阿婆……已經走了七八年了……你不知道嗎?”

林飛魚怔住了,嘴唇不受控制顫抖了起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地問道:“丁逸飛,你可以叫我大頭魚,你也可以拿任何其他事開玩笑……但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阿婆明明活得好好的,過年前她還給我打了電話,她怎麽可能……”

她拒絕說“死”這個字眼,她的阿婆,明明還活著,她怎麽可能會死呢,一定是丁逸飛弄錯了!

丁逸飛看著林飛魚瞬間慘白的臉色和劇烈發抖的身子,聲音不自覺地放輕:“飛魚,你別激動,你先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林飛魚打斷他,通紅的眼睛裏蓄滿淚水:“剛才那些話都是你胡說的就行!你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

丁逸飛低頭看著林飛魚攥得發白的手指,支支吾吾著:“我……”

“說啊,說你是在開玩笑!說我阿婆沒有死,說啊!”林飛魚嘶吼著,眼淚掉了下來。

丁逸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對不起……”

“我不要聽對不起!”

林飛魚突然崩潰地喊出聲來,淚水決堤般湧出。

懷裏的紙箱“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文具散落一地,她蜷縮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她哭得太傷心,像個被欺負慘的小姑娘,行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有幾個大媽對著丁逸飛指指點點。

丁逸飛手足無措地站著,感覺那些譴責的目光像無數根鋼針,紮得他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恨不得抓住每個路人都解釋一遍——他,丁逸飛,不是渣男!

***

林飛魚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大院的。

她癱軟在床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像有一臺老舊的放映機在腦海裏不斷回放這些年與阿婆的通話。

每一個被忽略的細節此刻都清晰得刺眼:阿婆說搬去縣城住,卻從不給具體地址,她一直以為是大舅和大舅媽從中作梗,卻忘了以舅舅一家貪小便宜的性子,怎會拒絕從廣州寄去的錢物?

電話裏,阿婆的嗓音總是沙啞的,要麽說是感冒了,要麽說喉嚨不舒服,而背景裏永遠伴隨著窸窸窣窣的雜音,像是有人刻意制造的白噪音,現在想來,那聲音雖然肖似阿婆,卻少了記憶裏特有的溫厚。

還有,她的阿婆怎麽會舍得一次次拒絕自己去廣西看她……

是她忽視了那些細節,她應該早點發現才對,為什麽她那麽蠢,一點問題都看不出來!

林飛魚突然發瘋似的捶打自己的腦袋,淚水混著悔恨洶湧而出,她抱著被單,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她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問題,恨自己為什麽連阿婆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李蘭之今天賣魚很晚才回到家,她拖著疲憊的身子上了二樓,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推開門,迎接她的是一片漆黑。

她站在門口怔了怔,一時間還是有些不習慣,沒跟常明松離婚前,無論多晚回來,家裏總會亮著一盞燈,要是常靜早回家,她會把飯菜做好,用菜罩罩著等她回來一起吃飯。

她嘆了口氣,摸索著按下開關,昏黃的燈光下,空蕩蕩的飯桌格外刺眼,她放下東西,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正打算去樓下公共廚房下碗面隨便應付一頓,就在這時,臥室突然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屋裏很安靜,因此顯得很清晰。

“這兩天的老鼠怎麽這麽多?明天得記得去買點老鼠藥回來。”

李蘭之起初以為是老鼠在翻東西弄出的聲音,可接著又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這下她不是懷疑有老鼠,而是懷疑家裏進了賊。

她心頭一緊,目光掃向門口,抄起靠在墻邊的木棍,屏住呼吸朝臥室摸去。

“啪!”

她用木棍推開門,一手按亮燈,大聲呵斥道:“誰在那裏?!”

臥室裏燈光大亮,林飛魚的身影赫然映入眼簾。

李蘭之長舒一口氣,隨即惱火道:“你這孩子!回來也不吱一聲,燈也不開,黑燈瞎火的想嚇死誰?”

林飛魚背對著她,機械地疊著衣服,沒有轉身,也沒有吭聲。

李蘭之眉頭越皺越緊:“我跟你說話沒聽到嗎?大晚上的你收拾什麽衣服?還有今天又不是周末,你回來幹什麽,明天不用上班了?”

林飛魚依然沈默著,機械地將一件件衣物疊好放入行李箱。

房間裏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行李箱拉鏈刺耳的滑動聲。

李蘭之終於按捺不住,沖過去一把拽過林飛魚手中的毛衣,厲聲問道:“你到底在鬧什麽脾氣?!”

話音落地,她的目光掃過房間,瞳孔驟然收縮,床上地上堆滿了打包好的行李,書架上原本擺著的相框和書籍都不見了蹤影,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屬於林飛魚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你這是要幹什麽,難道你要搬走嗎?”李蘭之眉頭蹙成“川”字,一臉不解看著她。

林飛魚緩緩轉過身來,眼神冷得像冰:“我要去廣西看阿婆。”

這話一出,臥室安靜了幾秒,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般。

李蘭之臉上的表情僵住,臉色刷地變得慘白,眼神肉眼可見地閃過一抹慌張:“"現、現在去廣西?那你工作怎麽辦……”

“辭了,今天剛辦完離職手續。”

林飛魚聲音很平靜,可這種平靜讓人無端感到害怕,像暴風雨前的寧靜,醞釀著一股風暴。

李蘭之的嗓音陡然拔高:“為了去廣西,你把工作辭了?你都多大人了還這麽任性?明天就給我回去把工作要回來!”

林飛魚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辭掉的工作還能要回來?你以為是在玩過家家嗎?而且我也不準備回去工作,我考上了中大的研究生。”她從包裏拿出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放在她面前,然後補刀道,“還是你最瞧不上的中文系。”

林飛魚的聲音不大,但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李蘭之最敏感的神經上,那張中山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更是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燙金的校徽刺得她眼睛生疼。

李蘭之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林飛魚!你是存心要氣死我才甘心是不是?放著體面工作不要,去讀這種沒出息的專業,你這是在膈應誰?”

林飛魚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瘆人:“我想讀自己喜歡的專業就是膈應人?那你呢?這麽多年假扮阿婆給我打電話……”說到這,她的聲音陡然哽咽了下,“你又在惡心誰?”

仿佛死神降臨般,臥室裏安靜得讓人窒息。

李蘭之嘴唇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失控感和無力感油然而生,她胸腔一陣發緊,透不過氣,半響她才吐出幾個字:“你……都知道了?”

“對,我遇到了個村裏的人,他跟我說阿婆已經走了七八年,所以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要這樣騙我?”

林飛魚以為她會憤怒地怒吼,她會把所有東西都砸掉,可她沒有,她甚至冷靜得沒有掉一滴眼淚。

李蘭之耷拉著頭,眼睛盯著地板:“接到你阿婆生病的消息時……你正要高考,我本來想一個人去廣西,但走到半路又折回來了,我以為他們是騙錢的,可我沒想……她是真的病了。”

林飛魚攥著錄取通知書,手指關節都攥得發白了:“那後來呢?!阿婆都走了,你為什麽還不告訴我,反而還要用那種惡心人的辦法騙了我那麽多年?!為什麽?”

李蘭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冰雕,下巴有一塊肌肉在顫抖:“後來我想讓你跟江起慕分手,讓你留在廣州,如果我那時候告訴你,我隱瞞了你阿婆生病的事,你一定不會留下來……”

林飛魚臉氣得脹紅,嘴角的冷笑化作洶湧而下的淚水:“當年你嫌棄我是女孩,將我扔到廣西,後來為了控制我,你又篡改了我的高考志願和專業,然後又假扮成阿婆來騙我,你真讓我惡心!”

憤怒、悲痛、欺騙、絕望,種種情緒在胸口盤旋,仿佛隨時會猛然裂開一般,林飛魚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頭也不回沖了出去。

“站住!”李蘭之踉蹌著追上來,死死拽住行李袋,“這大半夜的你能去哪裏?!”

林飛魚猛地回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裏盛滿野獸般的恨意,嘴唇抿得發白:“我能去哪裏不用你操心!從今以後,這個家我不會再踏進一步!松手!”

李蘭之緊緊抓著行李袋不放,聲音顫抖著:“飛魚,你恨我,我認了,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賭氣!明天就回單位,去跟領導說清楚”

林飛魚氣到極致反而想笑:“當初你篡改我的高考志願,我無力反抗,可這一次……你休想再擺布我的人生!”

她猛地拽回行李袋,李蘭之被帶得一個踉蹌,狠狠撞上鞋櫃的尖角,劇痛瞬間竄上脊背,疼得她眼前發黑,倒抽一口涼氣。

“飛魚!”後腰傳來鉆心的劇痛,李蘭之卻顧不得許多,咬著牙撐起身子追了出去,“你給我回來!回來啊!”

十八棟的鄰居聽到動靜從屋裏出來,卻只來得及看見李蘭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羅月嬌猛地一拍臉,打死了一只蚊子,不解道:“這大晚上的,唱的是哪出啊?”

劉秀妍拿著蒲扇也從對面出來了:“出了什麽事?我聽著像是蘭之在喊?”

朱六嬸說:“再等會兒,要是蘭之還不回來,你們就去瞧瞧,我得進去看著你爸。”屋裏,朱六叔正躺在床上哼哼。

朱六叔前兩天在門口摔了一跤骨折了,現在在家裏臥床養傷,凡事離不開人。

李蘭之追到大院門口時,正看見林飛魚鉆進一輛紅色的士。

這時常靜下班回來,路燈照見李蘭之慘白的臉色,嚇得她聲音都劈叉了:“媽,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我扶你去醫院!”

李蘭之顧不上自己,指著前面的紅色的士說:“我沒事,你二姐跑了,快,你打車追上去!得把她帶回來!”

“好好。”常靜連聲應著。

剛好有一輛的士過來,她連忙招手喊停,然後坐上去追著林飛魚那輛車走了。

望著兩輛車相繼消失在夜色中,李蘭之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她的腰前幾天就扭傷了,剛才被撞了一下,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後腰的傷疼得她直冒冷汗,這會兒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李蘭之正想緩口氣,等腰間那股鉆心的疼過去再起身,忽然一道刺目的車燈劃破夜色,一輛灰撲撲的面包車碾過巷口的積水,在她面前戛然而止。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陰影裏走下一個高挑的身影。

“阿姨?您怎麽坐這兒?”

那人嗓音低沈,逆著光快步走來。

等他走近,蹲下身,李蘭之才看清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眉目清朗,卻比記憶中成熟了不少。

她怔住:“起慕?你……你什麽時候來廣州的?”

江起慕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李蘭之煞白的臉上:“阿姨,這些晚點再說,我先送你去醫院。”

李蘭之的臉色太難看了,冷汗浸透了衣領,賀乾連忙下車,和江起慕一左一右攙著她上了面包車。

***

出租車在老舊小區門前停下,林飛魚掏出鑰匙開門。

這間出租屋還有半個月到期,她原計劃這幾天就退租的,現在看來,倒成了她最後的退路。

“二姐!等等我!”常靜氣喘籲籲地追上來,發絲都被汗水黏在了臉頰上。

林飛魚轉身時,鑰匙串嘩啦作響:“你怎麽跟來了?”

“媽讓我來的……”常靜不擅長說謊,被林飛魚這麽一看,立即就說了真話,臉上表情很是局促,“她說你……離家出走。”

“那她沒告訴你我為什麽離家出走嗎?”林飛魚冷笑一聲,轉身擰開了門鎖。

常靜搖搖頭,猶豫片刻,還是跟了進去。

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個小單間被隔成了一室一廳的格局,不過面積雖然不大,卻被林飛魚布置得很溫馨整潔,窗邊掛著的彩帶風鈴正輕輕搖晃,茶幾上擺著幹花,只是密閉太久的房間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坐吧。”林飛魚打開電扇,遞來一杯涼白開,“今晚你睡這,明天回去,其他的,別多問。”

電風扇有些老舊,一轉動就嘎吱作響,常靜捧著水杯,忍了好久,最終還是沒忍住:“二姐……你和媽到底怎麽了?”

林飛魚抿了抿唇,最終只是搖頭:“別問了,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她把衣服從行李袋一一拿出來,但只收拾了幾件,她突然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說,“我要出去打個電話。”

常靜連忙站起身:“這麽晚了,我陪你去吧。”

夜色已深,巷子裏只剩零星幾盞路燈亮著,林飛魚這次沒拒絕,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出租屋。

不遠處的小賣部還亮著燈,林飛魚走過去,拿起玻璃櫃臺上的電話撥通了傳呼臺,讓接線員轉告丁逸飛回電。

七八分鐘後,電話鈴聲響了。

林飛魚拿起電話,聽筒裏傳來丁逸飛帶著睡意的聲音:“餵,哪位找我?”

夜風撩起林飛魚額前的碎發,她聲音有些沙啞:“丁逸飛,我是林飛魚,我想回廣西祭拜阿婆,你知道她葬在哪座山嗎?”

廣西鄉村那邊還沒有實行火葬,且那邊群山連綿,山又高又陡,要是沒有當地人帶路,很難找到墳墓。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丁逸飛的語氣明顯清醒了許多:“你要回廣西?什麽時候?”

“明天。”

丁逸飛的聲音突然輕快起來:“這麽巧!我正好要回廣西一趟,要不一起走?到了村裏我帶你去找阿婆的墳。”

林飛魚只猶豫了片刻:“好,明天上午,廣州汽車站見。”

林飛魚掛斷電話,轉身對上一臉欲言又止的常靜。

“走吧,回去。”林飛魚看了她一眼說。

她知道常靜都聽見了,但她不在乎,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她。

常靜低低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常靜的腳步明顯比來時沈重許多。

丁逸飛掛斷電話,猛地蹦起來“嗷”了一嗓子,把櫃臺後打瞌睡的小店老板嚇得一激靈。

他胡亂塞給老板幾毛錢,一路小跑沖回宿舍,哼著歌開始翻箱倒櫃收拾行李。

室友從書本裏擡起頭,一臉懵逼:“半夜三更收拾行李,你抽什麽風?”

丁逸飛把衣服胡亂往包裏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我決定明天回老家!”

室友放下手上的書看著他:“明天不是說好一起去卡拉OK唱歌慶祝考研成功嗎?”

丁逸飛動作一頓,這才想起來這茬,他撓撓頭,隨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卡拉OK什麽時候都可以去,但和心上人相處的機會卻只有一次,”說著走過去一把摟住室友肩膀,笑得沒臉沒皮,“兄弟,對不起了,這次我要重色輕友了!”

舍友被他的“無恥”給再次震驚了:“你……你……”“你”了半天,楞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林飛魚回到出租屋,利落地沖了個冷水澡,水珠順著她緊繃的背脊滑落,像是要把所有郁結都沖刷幹凈,收拾好明天要出門的行禮,她很快就上床了。

窄小的單人床上,姐妹倆背對背躺著。

林飛魚原以為自己會輾轉難眠,可不知道是因為太累了,還是因為明天就要去廣西,她心裏反而安定了,她很快就沈入夢鄉,呼吸均勻而綿長。

常靜卻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印記,一點睡意都沒有。

方才聽到“要去廣西祭拜阿婆”這句話時,她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原來二姐突然離家,是為了這個。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常靜緊攥的被角上,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裏。

要是讓二姐知道她也是參與者之一,不知道她會不會現在就把她趕出去?

常靜想起自己偷偷藏起來的信件,心裏猶豫著要不要拿出來,可直到天亮,她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另一邊,醫院裏。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護士給李蘭之紮好針就離開了。

李蘭之目光落在江起慕身上:“你現在……做什麽工作?這次是來廣州是出差的?”

江起慕:“之前我在上海和人合夥做物流,去年底拆夥了,年初和兄弟來廣州開了家物流公司,上個月剛開業。”

這話一出,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冷凝了下來。

李蘭之的眼神變得銳利:“為什麽是廣州?你父母和親戚好友都在上海,在那邊發展不是更方便嗎?為什麽要千裏迢迢跑來廣州?”

江起慕擡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視線:“阿姨,我不想隱瞞您,我這次過來廣州,的確是為了飛魚,我想請求阿姨您給我一個機會,我會讓飛魚幸福的。”

李蘭之蹙眉:“四年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那時候你說給不了飛魚幸福,怎麽,現在情況變了?”

江起慕喉結滾動了一下:“家裏情況沒變,我 媽還在精神病院,我爸……也還是植物人狀態……”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李蘭之給打斷了:“既然一切都沒有變了,你哪來的底氣說能給飛魚幸福,你賺到百萬家產了,還是中了彩票一夜有錢了?”

江起慕:“都沒有。”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蘭之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飛魚的事還沒解決,現在又冒出個江起慕。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同樣的反對,同樣的爭執,歷史像個輪回般重演。

沈默在兩人之間裏蔓延。

“起慕,”李蘭之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阿姨不是故意為難你,但你和飛魚真的不合適,四年前……阿姨很感謝你主動退出,你……不該來廣州的。"

江起慕還來不及開口,一旁的賀乾實在憋不住了:“飛魚的媽媽對吧?我也跟小慕叫你阿姨好了,且不說別的,就沖著小慕大半夜送您來醫院,您也不該這麽說話!”他梗著脖子,很為自己的兄弟抱打不平,“俗話說莫欺少年窮,小慕現在是沒發大財,但您怎麽就知道他以後不行?”

李蘭之眉頭皺得更緊:“你是?”

賀乾一拍胸脯:“我就是小慕口中的兄弟賀乾!這幾年我看著他從一無所有打拼到現在,要能力有能力,要擔當有擔當!我賀乾的眼光素來最準,以小慕的能力,他遲早有一天會賺到百萬家產!”他越說越激動,“再說了,這麽多年小慕心裏就裝著飛魚一個人,這份真心難道不值錢嗎?”

江起慕轉頭瞪了賀乾一眼:“你先出去。”

賀乾氣得直磨牙:“行!我走!”說完氣沖沖掉頭走了。

等腳步聲遠去,江起慕才重新看向李蘭之。

他坐得筆直,聲音低沈卻堅定:“阿姨,我懂您的顧慮,這次來廣州,我還沒聯系過飛魚,我可以向您保證,在我做出成績之前,我都不會聯系她,我只求您……給我個機會,讓我證明我有能力照顧好飛魚。”

李蘭之望著眼前這個褪去青澀的年輕人,他眼裏的執著和四年前如出一轍,她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閉上了眼睛。

李蘭之沒把她和林飛魚爭吵的事告訴江起慕,也沒跟他說林飛魚放棄工作要去讀研究生的事,輸完液,她讓江起慕送自己回家。

江起慕也沒追問要個答案,只留下自己的BP機號碼和公司的電話號碼就走了。

天剛蒙蒙亮,常靜不等林飛魚開口趕她,就頂著兩個黑眼圈悄悄溜出了出租屋,等林飛魚醒來時,屋裏早已沒了人影。

常靜舍不得打車回去,輾轉換了兩回公交車才回到大院,氣喘籲籲地沖進家門:“媽!二姐今天要去廣西!”

“咣當”一聲,李蘭之手裏的搪瓷缸砸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她去廣西幹什麽?”

“說……說是要祭拜阿婆。“常靜小聲說,“還、還跟一個叫丁逸飛的人一起去。”

李蘭之嘴唇咬得發白。

要不是腰傷未愈,她恨不得現在就沖去車站,可轉念一想,以飛魚現在的倔脾氣,就算她去了也沒用,說不定還會跟她對著幹。

晨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蘭之突然起身,從五鬥櫥抽屜裏摸出一張紙條:“這是江起慕的傳呼號和他公司的號碼,你去錢家鋪子打電話告訴他飛魚要去廣西的事。”

常靜呆住了:“可起慕哥不是在上海嗎?他就算知道了,也沒辦法阻止二姐啊。”

李蘭之催促:“他過來廣州開公司了,你快點去。”

雖然不確定江起慕能不能攔住飛魚,但總比讓她跟個陌生男人出遠門強,那個叫丁逸飛的,她只知道個名字,其他信息一概不知,一旦出了事,都不知道要該去哪裏找這人,倒不如讓她和江起慕見面。

常靜聞言又怔了下,很快點頭,拿起紙條就往外跑。

常靜把電話打到了江起慕的公司,電話正好是江起慕接的,這會兒他正準備和賀乾一起出門去見個客戶。

掛了電話,江起慕把鑰匙往茶幾上一扔:“車鑰匙給你,客戶你一個人去見,我得去趟汽車站。”

賀乾一把拽住他:“出什麽事了?這麽著急?不是上海那邊……”

“不是,是飛魚要跟人去廣西。”江起慕甩開他的手,聲音發緊,“男的。”

賀乾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這話後面兩個字才是重點。

“這節骨眼上打什麽車!我送你過去得了!”賀乾抄起鑰匙就往門外沖,嘴上還不忘揶揄,“之前還說什麽等做成績再去見她嗎?現在知道急了?”

江起慕一個眼刀甩過來。

賀乾很自覺地在嘴巴做了個拉鏈封嘴的動作:“閉嘴對吧,我懂。”

兩人箭一般沖進面包車,朝著汽車站疾馳而去。

【作者有話說】

又是大肥章,下章見面啦~還有個男配[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