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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中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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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中秋夜

◎明松,我們離婚吧。◎

“爸!”常歡第一個沖上前, 緊緊抱住常明松,“您怎麽瘦成這樣了?裏頭沒給您吃飽飯嗎?”

“哎哎……好孩子別哭。”常明松手足無措地應著,“爸在裏面挺好的, 年紀大了,瘦點才好。”

“騙人!”常歡抹著眼淚打斷他,“那裏是改造的地方, 怎麽可能過得好?”

常靜也紅著眼眶湊過來:“爸。”

“哎,哎……”常明松忙不疊應著, 粗糙的手掌笨拙地為兩個女兒拭淚,“都長成大姑娘了……”

雖然這些年幾個女兒也常去探監, 但隔著冰冷的玻璃,終究與此刻的真實擁抱不同。

常美抱著妹豬緩步走來,輕聲哄道:“妹豬, 叫外公。”

妹豬完美繼承了父母的優點, 粉嫩的小臉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又長又濃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她眨巴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喊:“公~公~”

常明松雖然知道外孫女的存在, 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

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 他心頭一軟,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來,外公抱抱。”

可當他伸出手, 小姑娘卻害羞地把臉埋進了媽媽懷裏。

“孩子怕生,”常美解釋道, “等熟悉了就好了。”

常明松連忙點頭, 聲音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不著急不著急, 等我用柚子葉洗過澡再抱孩子……對了, 阿豫呢?怎麽沒一起過來?”

常美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撫過女兒柔軟的發絲,語氣平靜:“他原本是要來的,只是我婆婆昨天突然身體不適,進了醫院,一時走不開。”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婆婆生怕嚴豫沾上“晦氣”,百般阻攔,嚴豫起初執意要來,可她婆婆一急之下竟真犯了心梗,硬生生把自己折騰進了醫院。

常明松眉頭微蹙,語氣裏帶著愧疚:“親家母病了?那你更該去醫院照料才是,何必特意跑來接我……”

“爸,您別多想。”常美擡起眼,唇角彎起一抹淺笑,“有嚴豫在醫院守著,不會有事。”

懷裏的妹豬忽然仰起小臉,水潤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常美心頭一軟,忍不住湊過去在女兒粉嫩的臉頰上“啾”地親了一口。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聲像一串搖響的銀鈴。

望著母女倆親昵的模樣,常明松喉頭滾動了下,轉眼間連常美的孩子都這麽大了,這些年錯過的時光,終究是補不回來了。

他悄悄轉頭看向李蘭之,手微微發顫,試探著向她伸去——

李蘭之卻不著痕跡地避開,淡淡道:“日頭上來了,孩子受不了曬,先回家吧。”

常明松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眼巴巴地看著李蘭之。

林飛魚敏銳地察覺氣氛不對,連忙打圓道:“常叔叔,家裏都準備好了柚子葉和火盆,咱們先回去吧。”

“好,好……”常明松看向林飛魚,眼中滿是感慨,“飛魚也長大了……”

其他人似乎都沒有發現這個小插曲,林飛魚林飛魚悄悄側目,卻見她媽神色如常,不見半分異樣。

她撓了撓鼻尖,心想,難道是她多心了?

接下來,他們一行人搭上返回大院的公交車。

雖然還有兩天就是秋分,廣州的日頭依舊毒辣,等踏進大院時,眾人早已汗濕衣背,妹豬粉嫩的小臉更是熱得通紅。

好在小姑娘被教養得極好,全無半點嬌氣,一見蘇嘉佳和蘇嘉瑞兩個玩伴,便扭著身子要下地,三個小豆丁很快蹲在梧桐樹下,腦袋挨著腦袋,專註地觀察螞蟻搬家的盛況。

常明松原還忐忑不安,五年牢獄,十八棟的老鄰居們會怎麽看他?是避之不及,還是冷眼相待?

可當他真正站在院門口時,聽到動靜的老鄰居們一個兩個全都跑了出來。

“明松哥回來了?”

“明松回來了!大家夥正等著你回來呢!”

朱六嬸扯著嗓子招呼大兒子:“國才,快把火盆端來給你明松哥跨!”

朱國才利落地從墻角搬出銅盆,火苗“劈啪”竄起的瞬間,他笑得見牙不見眼:“跨個火盆,紅紅火火,黴運全消!”

常明松喉頭一哽,鼻頭一陣酸。

沒有探究的目光,沒有刻意的回避,更無人質問他當初為什麽要做那些事,甚至大家都有意提到任何讓他難堪的問題。

十八棟的老鄰居們,他們正用最樸素的儀式,為他接風洗塵。

常明松心中一陣感動,他朝眾人的臉一一掃過去,然後擡腿跨過躍動的火焰。

朱六嬸拍著手念叨:“跨過火盆,百無禁忌——往後都是好日子咯!”

回到常家,柚子葉煮就的熱水早已備好,明松將身子浸在氤氳的熱氣裏,從頭到腳一遍遍搓洗著,仿佛要將一身的晦氣全都洗幹凈。

出獄的人不能穿進監獄的舊衣服,按照習俗要換上新衣服,而那套舊衣服剛脫下,就被李蘭之拿去燒掉了。

晚膳時分,常靜和李蘭之整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白切雞、清蒸魚、蒜蓉炒通心菜,再來一鍋老火湯,真是雞有雞味,魚有魚味,看了就讓人食指大動。

更讓人心頭一暖的是,蘇家和朱家特意送來的幾道拿手菜——都是常明松當年最愛吃的口味,他望著滿桌冒著熱氣的菜肴,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幾下。

對面的房子還沒買下來,但一直都是嚴豫出錢租下來,平時常美帶妹豬回娘家來住,也不用打地鋪。

夜深了,樓下孩子的嬉鬧聲漸漸平息,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聲。

李蘭之把給常明松準備好的枕頭和被褥搬到對面房子去,又給鋪好,然後對坐在一旁的常明松說:“今晚你就在這兒歇著吧,什麽都別想,好好睡一覺。”

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常明松原以為她會跟自己一起住在這邊,可聽這意思卻全然不是這麽一回事,他下意識就抓住了她的袖子。

“蘭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還在怨我嗎?這些年我總在想,要是當初聽了你的勸……”

李蘭之輕輕抽回衣袖,打斷他的話道:“明松,我早就不怨了,你做錯事,該受的罰也受了,這事在我這裏早就翻篇了,只是……”她頓了頓,“你進去前我們就分床睡了,這些年,我也習慣了一個人。”

這話雖然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她要跟他分床睡,而且以後都這樣。

常明松臉上有些難堪和不自在,他覺得李蘭之嘴上說原諒了,心裏肯定還是在生氣,不過他做出那樣的事,給她和家人帶來了那麽多的麻煩和痛苦,她完全有理由生氣。

他正想再說點什麽,房門卻“吱呀”一聲,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常美抱著熟睡的妹豬站在門口,見狀一怔:“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沒有的事。”李蘭之整了整衣服,臉上表情平靜如水,“正要回去歇著呢,明日中秋,六嬸說咱們十八棟要一起過節,你們都早點休息吧。”

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常美把妹豬抱進小房間,輕手輕腳地把她放在木床中間,給她的小肚子蓋好小毛毯,天氣再熱,肚臍眼卻一定要蓋好,然後又在床邊圍了兩個枕頭,防止小家夥睡覺不老實滾下來。

安頓好女兒,常美這才返回到客廳。

常明松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低著頭坐在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地板發呆,那模樣像條沮喪的老狗。

常美從五鬥櫥裏取出奶粉,給她爸沖了杯熱牛奶遞過去:“爸,當年您要娶阿姨的時候,我和常歡都特別反對,那時候我死活不願意叫她一聲媽,就是怕有人會取代我媽的位置。”她在對面的椅子坐下來,聲音輕了下來,“只是,你進去這五年,我無數次慶幸您跟阿姨結婚了,這五年發生了好多事,要不是阿姨撐著,我們這個家早就散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要是換成其他人,說不定早就拋下我們姐妹三人跑了,所以不管阿姨現在說什麽,你都不能怪她……”

“我沒有怪她的意思,”常明松急忙打斷,“這幾年,我也一直後悔當初沒聽你阿姨的勸,反而聽信了周志強的鬼話,老話說日久見人心,你阿姨這五年做的,我都看在眼裏,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讓她原諒我。”

常美把牛奶塞進他手裏:“真心換真心,只要您誠心誠意地對她好,總有一天阿姨會原諒您的。”

常明松捧著溫熱的杯子,重重地點頭:“好,好,我一定好好待你阿姨。”

夜深了,常美回房休息去了。

常明松躺在客廳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盤算著要怎麽彌補李蘭之:賣魚的活兒有多累他最清楚,男人們幹一天都腰酸背痛,更何況她一個女人,想到這裏,他攥緊了拳頭,暗下決心一定要盡快找份工作,把這個家的擔子重新扛起來。

等攢夠了錢,他想給李蘭之買些金飾品,一想到當初結婚時連個戒指都沒買,他心裏更不是滋味。

他哪裏知道,在一墻之隔的對面屋裏,李蘭之同樣輾轉難眠。

只是她心裏想的,恰恰和常明松相反——她在盤算著,該找個什麽合適的時機,跟常明松提離婚的事。

***

中秋之夜,圓月如一個大大的圓盤掛在天上,皎潔的月光灑滿整個大院。

十八棟樓前熱鬧非凡,幾個燒烤架支棱起來,肉串、火腿腸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濃郁的香味隨著青煙彌漫開來。

羅曉雪和蘇嘉佳今天一大早就被她娘家人給接回去過中秋了,只剩下蘇嘉瑞和妹豬兩個小不點兒。

他倆此時眼巴巴地盯著烤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大人們怕孩子吃燒烤上火,給兩人各分了塊月餅,小家夥們也不挑,捧著月餅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就蹲在一邊玩鐵皮青蛙去了。

兩小無猜的模樣讓人看了忍不住一陣心軟。

章沁看著這場景,不由得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啊,昨天還是家豪和小傑他們在這兒玩呢,一轉眼孩子們都長大了。”

劉秀妍摸了摸眼角的皺紋,接話道:“誰說不是呢,志輝小時候皮的呀,天天讓我頭疼,現在他女兒都快能幫忙打醬油了,今早照鏡子,又多了好幾道皺紋,不服老不行嘍。”

男人們圍坐在燒烤架旁,話題轉到了常明松的工作上。

朱國文將剛烤好的雞翅遞給常明松說:“明松哥,出來後有啥打算?”

常明松接過雞翅,苦笑一聲道:“我這情況,正經單位和好工廠肯定是都進不去了,思來想去,還是先擺地攤吧,跟以前一樣,從你們工廠進點童裝來賣著,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這主意不錯。”朱國文往烤架上添了幾串韭菜,頓了下又補充道,“不過現在電子產品更好賣,若是能找到好貨源,轉去賣電子產品會更好一些,可要是找不到好貨源,也別光賣童裝,我認識幾個做女裝的,可以介紹給你,童裝女裝搭配著賣,生意能好些。”

常明松眼睛一亮:“你這主意好,就是……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小事。”朱國文擺擺手,“我在深圳這些年,認識不少服裝廠的人,回頭我跟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給你個優惠價。”

“國文,真是太感謝你了!”常明松激動地說,“說起來,你是咱們大院最早下海、也是最有出息的。當初你把罐頭廠工作讓給翠芳去賣魚,多少人笑你傻,後來你去深圳闖蕩,又有人說你不自量力,現在可好,到最後混得最好的就是你了,車也買了,房也買了,聽說是在小區裏的電梯房?”

這話一出,朱國文還沒說什麽,朱國才的臉色卻頓時陰沈下來。

當年朱翠芳知青返鄉,急需一份工作留在廣州,他這個當大哥的不但沒幫忙,還想把人趕走,因為這個原因,這些年他和妹妹兩人的關系一直都不好;後來弟弟去深圳闖蕩,他也沒少冷嘲熱諷。

如今倒好,弟弟在深圳的生意越做越大,妹妹也在單位站穩腳跟,從一開始的普通工人,後來進入貿易部,到現在成了貿易部的二把手。

而他這個罐頭廠的老工人,工資十年如一日不說,之前還被降職了,兄妹三人,就他混得最差,比朱國文混得差他認了,可同個單位裏,他還不如朱翠芳混得好,這讓他如鯁在喉。

“是電梯房,不過這房子還不算我們的,跟銀行貸款了不少錢。”朱國文沒有炫富,反而大倒苦水,“至於那輛二手車,也是為了工廠買的,平時有客戶過來,或是要去看貨送貨,一個工廠沒輛車不行,別看我們光鮮亮麗的,實際壓力大得很,不瞞你們說,我們現在還欠著銀行十幾萬貸款呢。”

出去闖蕩這麽多年,朱國文比在場的人更明白,很多人未必願意看見你過得比他們好,尤其是越親近的人,越是見不得你好,人性如此,因此他和妻子這些年從不在外炫富,報喜的同時也會報憂。

常明松聽了,卻對他更為佩服了:“能讓銀行貸款十幾萬給你,這就是你的本事!換我和國才,想貸款銀行都不一定批!”

“……”

朱國才臉色更難看了:“明松哥,你說你自己就好,幹嘛帶上我?我朱國才就算混得再不行,好歹也是正式職工,貸款怎麽會批不下來?”

常明松一看朱國才的臉色,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改口:“對對對,我說錯了,十八棟就屬我最沒出息,好好的日子過 成這樣……是我自作自受!”

常明松自卑地低垂著頭。

朱國才壓根沒想針對常明松,但話趕話說到這份上,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就在這時,朱國才的雙胞胎兒子從屋裏跑了出來。

老大朱家慶一蹦三跳地沖到燒烤架前,大聲嚷嚷:“肉烤好了沒?我在屋裏就聞到香味了!”

弟弟朱家佑則穩重許多,走過來禮貌地問:“爸,小叔,需要我們幫忙嗎?”

朱國文把烤好的雞翅遞給他們:“不需要幫忙,都烤好了,快坐下來趁熱吃吧。”

朱家慶接過雞翅就狼吞虎咽起來,一邊吃一邊眼珠亂轉:“小叔,我聽人說深圳遍地黃金,只要去了就能賺到大錢,是不是真的?”

朱國文笑道:“深圳作為經濟特區,這些年的確有不少人在深圳賺到了錢,但凡事沒絕對,也有不少人被騙得血本無歸,或者做生意賠得傾家蕩產,但不管怎麽說,深圳是一座年輕又充滿活力的城市,值得年輕人去看一看闖一闖。”

話音剛落,朱家慶就迫不及待地說:“小叔,等過完中秋,我想跟你去深圳闖一闖!”

這話一出,現場頓時安靜了幾秒。

“啪”的一聲,朱國才把菠蘿啤重重砸在桌上:“你去深圳幹什麽?你媽都說把罐頭廠的工作退下來給你頂替!你連大學都考不上,還想去深圳當老板?做你的春秋大夢!”

朱家慶年輕氣盛,被當眾訓斥,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外人看不起我就算了,連你也看不起我?別人能在深圳發財,憑什麽我就不行?叔都說了,年輕人都應該去深圳看一看闖一闖,小叔是見過世面的大老板,他說的話肯定不會有錯!”

這話像根針,直直戳在朱國才最敏感的痛處。

朱國才本來對自己混得不如弟弟就很敏感惱火,這會兒被兒子這麽一說,頓時惱羞成怒,抄起拖鞋就要打:“死衰仔!翅膀硬了是吧?!我是你爸,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老老實實給我在罐頭廠上班,別整天想些沒用的!”

朱家慶不躲不避,仰著臉,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打啊!打死我我也要去!就算你是我爸,也沒權利決定我的人生!”

“我沒權利?”朱國才氣得胸膛劇烈上下起伏,渾身發抖,“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麽叫權利!”

眼看拖鞋就要落下,朱國文一個箭步上前攔住,死死按住朱國才的手腕:“大哥,家慶有闖勁是好事啊!總比那些游手好閑的強,讓他去深圳見見世面,有我看著,不會出事的。”

說完轉身板起臉訓斥侄子:“家慶!怎麽跟你爸說話的?‘百善孝為先’的道理都不懂?有理想可以好好商量,但必須尊重父母!一個連孝道都不講的人,就算賺再多錢也是白搭!趕緊給你爸賠不是!”

朱家慶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倔強:“爸,我為剛才頂撞您道歉。你們做家長的,總是要孩子聽你們的話,我們不是不聽話,可我們想得到平等的對待,我做錯了你可以批評,可我想去深圳闖蕩有什麽錯?我也想賺錢孝敬爺爺奶奶,給你和媽買大房子住,我就想像小叔那樣,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遠……”

朱國才舉著拖鞋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望著大兒子。

他印象中的大兒子做事毛毛躁躁、三分鐘熱度,連大專都考不上,可現在這臭小子居然說想賺大錢給他們買房子,滿腔的怒火一下子被熄滅了。

朱國文松開大哥的手,輕輕拍了拍侄子的肩:“大哥,就讓家慶跟我去深圳吧,罐頭廠的工作跑不了,要是實在不行,再讓他回來也不遲。“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堅定,“孩子長大了,就該放手讓他們去飛,而不是折斷他們的翅膀。”

這些年,朱國文對大哥不是沒有怨言,作為兄長,朱國才對姐姐和他都算不上稱職。可父母年事已高,他不想二老再為兒女間的矛盾操心,更何況,一家人能在一起的日子,也就這麽一輩子。

看著眼前兩個朝氣蓬勃的侄子,朱國文心裏略感欣慰,至少,孩子們比他們的父親更明事理,更有闖勁,所以在他能力範圍內,他願意幫大哥家一把。

說到底,打斷骨頭連著筋,一家人總要互相扶持著往前走。

***

林飛魚原本擔心這場父子爭執會攪了中秋的團圓氣氛,沒想到朱國文幾句話就化解了矛盾。

她松了口氣,對章沁笑道:“沁姨,國文叔現在說話越來越有領導風範了。”

章沁望向丈夫的方向,眼裏帶著溫柔的笑意:“他呀,也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怎麽的,現在最愛給人講道理。”

林飛魚促狹眨了眨眼睛說:“我看不是年紀的關系,而是繼承了六奶奶的‘非遺’本領。”

“這話可別讓你六奶奶聽見,否則非得挨頓訓不可。”章沁忍俊不禁,伸手輕撫林飛魚烏黑的長發,語氣也跟著柔軟了下來,“你這頭發長得真好,像極了你爸爸,他要是看到你現在過得好,一定很欣慰。”

林飛魚一怔。

這些年,已經很少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父親,一開始大家是怕她難過才不提,後來仿佛大家都在慢慢淡忘,就連她自己,也漸漸記不清父親的模樣。

此刻突然被提起,她眼眶頓時有些發熱。

章沁輕輕將她攬入懷中:“雖然沁姨常年在深圳,但你有事一定要來找我,別覺得見外,知道嗎?”

“沁姨……你對我真好。”林飛魚像只小貓似的在她肩頭蹭了蹭,聲音哽咽。

這些年來,即便遠在深圳,章沁也從未間斷對林飛魚的關心,每逢年節必定邀她去深圳,平日裏更是衣物吃食源源不斷地寄來,這份明目張膽的偏愛,讓十八棟的人都摸不著頭腦,就連朱家人也不明白為什麽章沁要這麽疼愛林飛魚。

章沁為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目光穿過林飛魚,仿佛看見了年輕時的林有成。

她其實比李蘭之更早認識林有成。

那年她隨父母遷到工業區,她也跟著轉學到這邊的學校,她那時候又矮又瘦弱,一看就很好欺負,班上有幾個學生總是有意無意為難她,從一開始的抓蟲子和青蛙放到她的書包裏,到故意撞倒她,到把她的作業藏起來,她一直都默默忍受著,因為父母工作太忙了,忙到沒時間聽她說話。

直到有一天放學了,她發現自己帶過來的雨傘不見了,當時天空下著很大的雨,家裏人不會過來給她送雨傘,她只好冒著雨沖回家,誰知那幾個人還是不願意放過她,故意將她撞倒在水坑了,她摔在水坑裏,渾身濕透,手上臉上都是血。

林有成就是在這時候過來的,他拿著掃把沖過來,一個人將那幾個壞學生給打跑了,第二天,那幾個欺負人的學生受到懲罰,他們的父母也帶著孩子上門道歉,只是父母還是堅持給她轉了班,巧的是,新班級裏就有林有成。

不過他們並沒有因此而變得熟悉起來,他們一直都只是同班同學,後來,他娶了李蘭之,她嫁給了朱國文,再後來,他們成了同一棟樓的鄰居,只是她沒想到林有成會去世得那麽早。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能很清晰地記得那天,大雨磅礴中,少年渾身濕透,朝她伸出手說:“你沒事吧?”

如今故人已逝,她能做的,就是替他好好照顧這個女兒。

章沁正沈浸在回憶中,突然聽見林飛魚猶猶豫豫地開口:“沁姨,如果……如果我說我想辭職回去讀書,你會不會覺得我太任性了?”

“讀書?”章沁回過神來,“你是想考研?”

林飛魚點頭:“大學專業當初是我媽……擅自幫我選的,現在的工作環境我也適應不了……所以我想重新考個喜歡的專業,以後爭取留校任教。”

章沁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說:“考研是好事啊,現在改革開放,學歷越來越重要,我怎麽會反對?”她頓了頓,語氣溫和卻一針見血,“只是……你現在的樣子,不像是為了追求學業,倒像是在逃避什麽,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麽事了?”

林飛魚咬了咬下唇:“是……是有件事想不明白。”她深吸一口氣,“單位裏有個叫芳姐的同事,職位比我高,大概半年前吧,她家裏突然遭遇了變故,父母雙雙出了車禍進了醫院,單位的人都給她捐了款,後來有次周末,我和朋友去看電影時,在電影院門口看見她揪著一個女人的頭發罵小三……”

章沁挑眉:“她看到你了?”

林飛魚搖頭:“我一開始是想避開,畢竟這種事情還是挺尷尬的,結果她丈夫沖過來對她拳打腳踢,額頭都打破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就上去幫了她。”

章沁無言嘆氣了一聲,心裏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她沒打斷林飛魚,而是用眼神鼓勵她說下去。

林飛魚繼續道:“後來她家裏事多,工作忙不過來,我就經常幫她完成單位的活,本來也沒想要什麽回報,可最近她突然對我特別冷淡,還有這次中秋單位發福利,她誰的也沒漏掉,就漏發了我的……我真的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

章沁凝視著林飛魚,月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你真沒想明白芳姐為什麽突然變臉?”

林飛魚白皙的面容浮現困惑,眉頭輕蹙:“為什麽?”

“你犯了職場大忌。”章沁輕嘆,“你忽略了職場交往的分寸感,簡單來說就是——你越界了。你以為是在幫同事,但在對方眼中,這種幫助可能被解讀為憐憫,甚至是別有用心的討好,在她處境艱難時施以援手,為日後謀取利益鋪路……”

林飛魚震驚地睜大眼睛:“可我從沒這樣想過……”

“但她會這樣想。”章沁語氣溫和卻犀利,“古話說‘升米恩,鬥米仇’,施恩太重反而會結仇,你就像一面鏡子,時刻照見她最不堪的模樣:被丈夫當街毆打,抓小三的歇斯底裏……這份難堪,最終會化作對你的疏遠,甚至是敵意。”

林飛魚沮喪地低下頭:“所以我當時應該假裝沒看見?”

“出手相助沒有錯。”章沁輕撫她的長發,“錯在後續過度介入,在第一次幫忙之後,你就應該主動遠離她,而不是進一步介入她的私生活,更不應該幫她幹活,職場要懂得保持距離、公私分明,你見過她太多的難堪,等她緩過勁來,肯定會第一個排斥你。”

“是我太天真了……”林飛魚苦笑,“還以為跟讀書那會一樣,以為同事也能成為朋友,我現在該怎麽辦?”

章沁問:“她是你直屬領導嗎?”

林飛魚說:“不是,但她職位比我高,資歷也比我深,真要較勁,吃虧的肯定是我。”

章沁沈吟道:“既然不是直屬上級,就保持表面客氣,既不要主動交惡,也不必刻意討好,記住,職場不是交朋友的地方,但求無愧於心就好。至於考研……”她握住林飛魚的手,“想做就去做,沁姨支持你。”

林飛魚心中一陣感動,很多時候,她覺得沁姨比她媽對她還要好。

只是不等她應聲,一聲尖利的呵斥突然響起——

“媽!你怎麽能讓嘉瑞跟那種孩子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姜珊踩著高跟鞋疾步而來,一身明黃色套裙在月光下格外紮眼。

她不由分說一把拽起正和妹豬玩耍的蘇嘉瑞,聲音尖得刺耳:“我辛苦賺錢給你買玩具,不是讓你隨便分給別人的!起來,以後不準再跟她玩!”

蘇嘉瑞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囁嚅著辯解:“媽媽,妹妹她不是壞孩子,妹妹她很乖的……”

“什麽妹妹!”姜珊厲聲打斷,“我就只生了你一個,哪來的妹妹!”

妹豬雖然聽不懂大人的話,但孩子敏銳的直覺讓她立刻感知到了敵意,小姑娘毫不畏懼地叉著腰,奶聲奶氣地喊道:“壞阿姨!你是臭掉的蛋!”

姜珊怒罵一聲:“沒家教的死女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常美一個箭步上前將女兒護在懷裏,她冷冷地掃了姜珊一眼:“真正沒教養的人,才會對一個三歲孩子惡語相向!”

說完不等對方回應,抱著女兒轉身就走。

妹豬趴在媽媽肩膀上,水葡萄般的大眼睛蓄滿了淚水,委屈又可憐巴巴的樣子,奶聲奶氣說說:“媽媽,那個阿姨好兇,豬豬不喜歡她……”

常美溫柔地拍著女兒的後背:“寶寶很勇敢,媽媽也不喜歡沒禮貌的人,我們進去擦擦臉好不好?”

“好~”妹豬抽抽搭搭地應著,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媽媽,豬豬還想吃個月餅……”

前一秒還眼淚汪汪,下一秒就惦記起吃的來,活像條只有七秒記憶的小金魚,讓人看了心都要融化。

“你剛才已經吃了一塊,現在只能再吃一小塊。”常美寵溺地捏了捏女兒的小鼻子。

妹豬像只小貓兒在媽媽脖間蹭來蹭去:“媽媽最好啦!豬豬最愛媽媽了!”

這邊母女溫情脈脈,那邊姜珊卻被氣得臉色鐵青:“常美你給我站住!你說誰沒教養?”

她作勢要追上去理論,卻被蘇志謙一把拽住。

“夠了!別鬧了!”蘇志謙沈聲喝道。

“我鬧?”姜珊聲音陡然拔高,“怎麽,我說了你老情人,你心疼了是不是?”

“姜珊!”蘇志謙臉色瞬間陰沈如水,“你給我閉嘴!你要是不想在這裏呆著,現在就給我回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眾人都楞住了。

因為劉秀妍之前就說過蘇志謙和姜珊夫妻倆今天都不會回來,因此誰也沒想到姜珊會突然出現,更沒想到她會突然對著個孩子發難,等回過神來,見夫妻倆劍拔弩張的樣子,大家連忙上前勸和。

劉秀妍趕緊打圓場:“大過節的,都少說兩句。”

姜珊嫁過來這些年,無論怎麽鬧騰,蘇志謙都忍讓著,這還是頭一回見他發這麽大的火,她一時也被震住了。

見婆婆開口,立刻委屈巴巴地湊過去:“媽,您看志謙這兇神惡煞的樣子……”

不等劉秀妍接話,朱六嬸就板著臉道:“姜珊啊,不是嬸子說你,孩子們玩得好好的,你一上來就罵人,換誰不生氣?咱們鄰裏這麽多年,你這話可是把情分都傷透了。”

“就是,哪有做媽的會這樣教孩子,你這不就是攪屎棍嗎?”羅月嬌肯定婆婆的話,說完又上下打量姜珊的衣服,然後哈哈笑了起來,“你今天穿了一身黃,還真的是攪屎棍,哈哈哈……”

這麽多年過去了,羅月嬌說話還是這麽直白,平時得罪人而不自知,只是這會兒林飛魚卻覺得她說得非常好!

姜珊被氣得渾身發抖,更讓她生氣的是,滿院子沒一個人向著她說話!

蘇志謙牽起嚇得眼眶通紅、不知所措的兒子,對眾人歉然道:“六奶奶、明松叔,實在對不住,我替姜珊給大家賠個不是,打擾大家過節了,我們就是來接嘉瑞回宿舍住幾天,這就走。”

蘇志謙說完,再也沒看姜珊一眼,直接牽著兒子進屋收拾行李,他把帶來的節禮和給母親的紅包整齊地放在桌上,然後拎著行李袋,頭也不回地帶著兒子離開了大院。

姜珊今天特意精心打扮——一身時髦的黃色套裙,新燙的卷發,踩著高跟鞋,就是為了在十八棟的鄰居面前炫耀,她現在在五星級酒店當公關小姐,月薪比常美這個大學老師還高,每天接觸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成功人士接觸多了,她自認自己也是高人一等。

可眼下丈夫當眾給她難堪,鄰居們也都冷眼相待,特別是常家幾姐妹那充滿鄙夷的眼神,讓她如坐針氈。

在原地尷尬地站了一會兒,見沒人搭理她,姜珊氣得跺了跺腳,扭身快步離開了大院。

姜珊一走,院子裏緊繃的氣氛頓時松快了不少,嚴豫拗不過老人家,只得等母親睡下後才匆匆趕來。

常美擡眼看了看丈夫,什麽也沒說。

常明松更是沈默,五年牢獄讓他自覺矮人一截,在女婿面前沒了底氣,更別說女婿還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上門。

***

節後,生活重歸正軌。

朱國才終究還是松了口,讓大兒子朱家慶跟著弟弟去了深圳闖蕩。

林飛魚回到單位的第一天,芳姐就拿著登記簿走過來:“小林,在這裏簽個字。”

“可是芳姐,”林飛魚遲疑道,“我的中秋福利還沒拿到……”

芳姐眼皮一擡:“怎麽,還怕我貪了你那點東西不成?已經跟領導報備了,批下來需要時間,你先簽字,我好交差。”

雖然心裏隱約覺得不對勁,但想到這點小東西確實不值當做什麽文章,林飛魚還是在登記簿上簽了名。

常明松這邊也沒閑著。

節後立即跟著朱國文去深圳進貨,開始擺攤營生,他每天下午出門,輾轉幾個攤位,一直忙到淩晨一點多才回家,雖然辛苦,但收入可觀,他也毫無怨言。

這天深夜,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匆匆沖了個澡,推門出來時,卻意外發現李蘭之坐在客廳桌邊。

他心頭一熱,以為她終於原諒了自己。

“蘭之,你……”他聲音有些發顫。

“坐吧,”李蘭之神色平靜,“有些話想跟你說。”

常明松胡亂擦了擦頭發,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橘黃的燈光下,幾只飛蛾繞著燈泡打轉,發出嗡嗡聲。

李蘭之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輕聲道:

“明松,我們離婚吧。”

常明松手裏的毛巾掉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來了~謝謝大家的營養液和訂閱,這章還送紅包~

【註】①死女包:粵語方言,相當於“死丫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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