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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荒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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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荒唐夢

◎“志謙,抱抱我……求你……”◎

對於蘇奶奶的離世, 朱六嬸很是難過:“做了這麽多年對門鄰居,怎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早知道會這樣……我說什麽也不會去深圳啊。”

朱六嬸動身前往深圳時,蘇奶奶雖精神不濟, 但遠沒有到立即要走的樣子,而且她跟朱六嬸念叨了好多回,說要親眼看著孫兒成家才安心, 原想著只是去深圳小住兩三日,誰曾想這一別竟成永別, 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

朱家是最早入住十八棟的老住戶,後來蘇家搬來對門而居, 這一住就是幾十年。朱六嬸性子直爽要強,因過於熱心而無意間得罪人;蘇奶奶則性情溫婉堅韌,就是這般性格迥異的兩個人, 做了多年鄰居竟從未紅過臉。

因此蘇奶奶這一走, 朱六嬸不僅少了個好鄰居, 還少了個老姐妹, 又想到自己也年紀大了,不由更加悲從中來, 但她還是振作起來, 幫蘇家把喪禮操辦起來,讓蘇奶奶最後一程走得風風光光的。

對於蘇奶奶的離世,林飛魚也十分觸動, 不禁想起了多年未見的阿婆。

自從考上大學後,她曾多次提出要去廣西看望阿婆, 或是接阿婆來廣州小住, 卻都被婉拒。更讓她不安的是, 自從阿婆隨大舅搬到縣城後, 她連新地址都沒能問出來——阿婆似乎有意避著她。

當然,她不願相信是阿婆不想見她,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大舅和大舅母不歡迎她。

而把阿婆接來廣州的想法也不現實。一來她媽必然不會同意,二來她尚未經濟獨立,眼下根本沒有能力照顧阿婆。

思來想去,一切只能等到大學畢業後再作打算。

現在全家就只有她一個人還沒有畢業工作,她真是恨不得時間過得再快一點,好讓自己早日有能力照顧阿婆。

蘇志謙是蘇奶奶一手帶大的,他出生時,劉秀妍初為人母,年紀尚輕,連餵水都險些嗆著孩子。蘇奶奶擔心她照顧不周,便把大孫子接到身邊撫養,每晚都摟在懷裏入睡。

後來蘇志輝出世後,劉秀妍已經學會怎麽照料孩子,加上蘇志輝是遺腹子,劉秀妍自然而然就偏心小兒子,蘇奶奶勸過幾次無果後,只能加倍疼愛大孫子,以彌補他缺失的母愛。

如今蘇奶奶一走,對蘇志謙的打擊是最大,短短幾日,他整個人瘦了一圈,雙頰深深凹陷進去,眼底是青黑一圈,顯然好幾天都沒睡了,連著蒼白如紙的臉色,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常美也親自前來吊唁,並送上奠銀,卻沒跟蘇志謙說話——因為嚴豫也來了,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林飛魚暗中留意到,經歷了這場變故,蘇志謙似乎真的將常美放下了。

整個喪禮期間,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在常美身上多停留一刻。

這個發現讓林飛魚暗自松了口氣。

在她看來,若能真正放下,對兩人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枉費她當了一回“惡人”。

***

時光飛逝,轉眼又到了年關。

蘇志謙和宜恩的婚事之前定在年底,是因為女方的爺爺剛過世沒半年,但蘇奶奶一走,兩人的婚事只能往後再推一年。

這消息讓常歡暗自欣喜。

她本以為自己沒有機會了,如今蘇志謙婚事延期,在她看來不僅是天賜良機,更是冥冥之中的天意,看吧,連老天爺都不想讓他們倆在一起。

不過這份高興維持不過三分鐘,因為她壓根見不到蘇志謙,蘇志謙忙,她也忙,忙得家都沒空回去,倒是錢廣安這家夥閑得很,三天兩頭跑來醫院找她,搞得現在婦產科的人都以為她換對象了。

錢廣安退役後被安排到小學擔任體育老師。比起其他科目,體育課本就輕松,再加上寒暑假,他閑得令人發指,閑得常歡一見他就來氣。

“你怎麽又來了?你沒別的事可做了嗎?”

常歡剛結束連軸轉的忙碌,正扒著已經鋁飯盒裏已經冷卻的飯菜,就見錢廣安拎著紙袋晃進來。

錢廣安咧嘴一笑,露出標志性的白牙:“還真沒有。學校放假了,我閑得都快長蘑菇了。”

常歡:“……”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欠揍呢?

錢廣安卻獻寶似的遞過紙袋:“剛出爐的菠蘿包,老街那家老字號的,我特意繞路去買的。”

金黃酥脆的菠蘿包散發著甜香,正是常歡的最愛。連日加班讓她連買點心的時間都沒有,此刻嗅到熟悉的味道,滿腹怨氣頓時消了大半。

正要道謝,恰巧進來的同事見狀擠眉弄眼:“常歡,你還嘴硬說錢同志不是你對象?不是對象誰能天天變著花樣送吃的?”

錢廣安聽得心花怒放,摸著後腦勺嘿嘿直笑,那模樣活像默認了關系。

常歡頓時氣結,連菠蘿包都覺得不香了,看同事一走,連忙趕人:“沒事就趕緊回去,別在這兒礙眼!”

錢廣安臉皮厚,沒把她這話當真,反而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電影票,獻寶道:“等你下班,我們一起去看美國大片《超人》怎麽樣?聽我朋友說特別震撼。”

常歡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看我這樣子,像是有閑情看電影的嗎??再說了,要是真跟你去看電影,科室裏那些閑言碎語就更說不清了。”

錢廣安局促地撓了撓後腦勺,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心底的疑惑:“志謙哥都要結婚了,你為什麽還……”

“不知道。”

常歡突然打斷他,低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戳著飯盒裏的飯菜。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回答錢廣安,又像是在問自己。

她確實不知道。

一開始她是真的為蘇志謙心動的,後來接二連三的拒絕激起了她的倔強,發誓非要追到蘇志謙不可。可如今,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究竟在執著什麽。

從小到大,她永遠是常美的反面教材——常美是院裏公認的漂亮姑娘,而她被說成又黑又胖;常美聰慧過人考上重點大學,而她常年穩居班級倒數;每當有人提起她,總會不自覺地比較:“你姐姐那麽優秀,你怎麽跟你姐一點都不像?”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她的潛意識裏,以為只要得到蘇志謙,便能證明自己勝過常美。

狹小的休息室裏,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錢廣安看她端著飯盒不吃,又看了看被她放在一旁的菠蘿包說:“飯菜都涼了,別吃了,吃菠蘿包吧,還熱乎著呢。”

常歡擡眼瞥了他一下,固執地舀起一勺冷飯送進嘴裏:“菠蘿包再好吃也是點心,偶爾解解饞可以,但填飽肚子還得靠正餐。”

錢廣安看著她低垂的頭顱,久久沒再吱聲。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被撇在一旁的菠蘿包,而蘇志謙就像那鋁飯盒裏飯菜,但常歡寧願選擇已經涼透的飯菜,也不願意選擇他這份還熱乎的菠蘿包。

從那天起,錢廣安再也沒有來醫院找常歡,也不再三天兩頭去常家幫忙幹活。

林飛魚猜測他們兩人之間肯定是出事了,只是常歡最近沒回家,她也不好意思去問錢廣安,況且,她現在的心思全被常靜的戀情吸引住了。

沒錯,一向內向靦腆的常靜,竟然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段感情。

廚房裏,林飛魚故意湊在常靜身邊幫忙打下手,眼睛卻一直往她臉上瞟:“剛才那個來家裏送東西的男同志是誰啊?”

常靜的頭越垂越低,臉頰紅得像案板上熟透的西紅柿:“就……就是廠裏的同事……”

林飛魚看她這副模樣,心裏頓時了然:“我看不止是同事吧?要是普通同事,你臉紅什麽?”

常靜手裏的菜刀一頓,耳根都燒了起來:“我……我……”

林飛魚怕西紅柿被她給剁成醬,趕緊搶過她手裏的刀:“你再這麽剁下去,咱們今晚就只能吃西紅柿醬拌蛋花了。”她湊近常靜,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在跟那個同事處對象吧?”

常靜慌得一把捂住她的嘴:“二姐!你小點聲!”她緊張地往門口張望,“讓人聽見多難為情……”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林飛魚不以為然地擺擺手,突然又正色道,“不過談戀愛歸談戀愛,你可千萬別跟他那個……”她做了個隱晦的手勢。

她還以為以常靜的性格,這輩子都不會自由戀愛,以為她要等到年紀到了,由家裏或者親戚好友幫忙介紹,然後相親結婚,沒想到她倒突然開竅了。

常靜眨了眨眼睛,一臉迷茫:“哪個啊?”

“就是那個!”林飛魚看常靜怎麽暗示都不明白,她咬咬牙,直接說,“就是別跟他睡一張床,萬一懷上孩子……”

“啊啊啊……二姐你別說了!”常靜打斷林飛魚的話,羞得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給埋了。

林飛魚自己也鬧了個大紅臉:“你以為我想說啊?我是怕你被人騙了!你還小,談戀愛可以,但結婚生子這些事得慢慢來。”

“知道了,我知道了二姐,你別說了。”

常靜把刀拿回來,轉身對著砧板上的豬肉就是一頓猛剁,這次連後頸都紅透了,活像只煮熟的小蝦米。

林飛魚看了忍不住抿嘴偷笑。

從常靜斷斷續續的描述中,她大致了解到——剛才送東西過來的男同志是她服裝廠的同事,同樣畢業於服裝制作專業,比她高一屆。廣州本地人,家中排行最小,上有一哥一姐。父母對他沒有太多要求,只盼著他找個合心意的本分姑娘。

“他……他性子跟我很像,”常靜把西洋菜上的爛葉子仔細挑揀出來,聲音細若蚊蠅,“在廠裏都不太愛說話……”說到這裏,她頓了頓,隨即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不過我們私下特別聊得來!”

“二姐你知道的,我特別喜歡喝姜撞奶,越辣的老姜越喜歡,他居然跟我一樣,但是我們兩人都不能吃辣的,一點辣的都不能吃,一吃就會冒汗拉肚子,還有啊,他跟我一樣,都喜歡看小人書,他家裏有好幾箱的小人書呢……”

林飛魚常靜說起心上人時閃閃發亮的眼睛,忍不住想起江起慕,嘴角也忍不住跟著往上揚了起來。

戀愛中的人總愛給心上人鍍上一層光環。

不過以林飛魚的眼光來看,至少對方家境尚可,兩人脾性相投,可以處一處看看。

常靜紅著臉央求林飛魚幫她保守秘密,尤其不能讓家裏其他人知道。林飛魚故意逗她,非要她請客吃姜撞奶才肯應允。

常靜抿嘴笑著點頭應下,眼角眉梢都藏著甜蜜的羞澀。

***

石油公司。

蘇志謙凝視著最終確定的嘉獎名單,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他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沖進領導辦公室,強壓著情緒問道:“黃主任,這份表彰名單似乎存在重大疏漏。項目負責人一欄填寫的是鄺健飛,這顯然與事實不符,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這個項目是他帶著團隊熬了四個多月的心血,為了趕進度,他們幾乎吃住都在公司,連軸轉了上百個日夜,大家都是拼了命在做這個項目,他甚至連奶奶過世都沒時間難過,而現在,項目做出來了,燙金的嘉獎函上赫然印著別人的名字。

黃主任緩緩擡起頭來,慢條斯理地扶了扶金絲眼鏡說:“名單沒有問題。”

這個回答是蘇志謙始料未及的。

他聲音微微發顫:“可這個項目從頭到尾都是我和團隊負責的!鄺健飛根本沒參與過!這樣的安排,對團隊所有人都不公平!”

黃主任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小蘇啊,別激動,名單寫誰不重要。鄺健飛正在參評局級青年技術標兵,需要這個項目充實履歷,獎金和物質獎勵都會如數發放給你們,只是對外表彰用鄺健飛的名字而已,你們也沒有什麽損失。”

沒有什麽損失?

蘇志謙胸口劇烈起伏。

表彰名單署上鄺健飛的名字,意味著這個項目的所有榮譽都將歸於他人。媒體報道、行業訪談、後續的晉升機會……他們一百多個日夜的付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易主。

“黃主任,恕我直言,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

黃主任擡手打斷:“公司有全盤考量!鄺健飛是公司重點培養對象,這次評優關系到他的晉升。”他起身,拍了拍蘇志謙僵硬的肩膀,“你們的貢獻領導都看在眼裏,明年調薪會優先考慮。”

見蘇志謙仍緊握雙拳,黃主任忽然壓低聲音:“小蘇啊,你們團隊已經四個月沒休息了,公司特批半個月帶薪假。”他從抽屜取出一個信封,“這是部門額外的心意。鄺健飛……他叔叔是分管我們板塊的集團副總,你是個聰明人。”

“黃主任……”蘇志謙聲音沙啞,還想再說什麽。

黃主任卻再次擺擺手,臉上已浮現不耐:“行了,出去吧。”

蘇志謙胸膛裏燃燒著滔天的怒火,卻又被一股無力的窒息感死死壓住,讓他無法發洩。

他攥緊拳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外,團隊成員們早已聽到動靜,紛紛投來期盼的目光。

“組長,怎麽樣?名單是不是搞錯了?”有人急切地問。

“肯定是搞錯了,這個項目可是我們用命拼出來的!”另外有人也跟著附和。

蘇志謙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該怎麽告訴他們,他們熬過的夜、流過的汗、拼過的命,最終全都成了別人的功勞?

他低下頭,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徑直走出了公司。

深夜,街邊大排檔。

蘇志謙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酒精灼燒著喉嚨,卻沒辦法將胸腔裏那股灼燒般的憤怒和痛苦澆滅。

他想起常美因自己而流產,如果不是他放不下那段感情,如果不是他擔心常美跑去找她,她也不會被她婆婆誤會,更不會發生後面的事。

這世上他最不願意傷害的人便是常美,可偏偏因為他,導致她遭受了那樣的罪。

他就是個混蛋!

他想起了奶奶,奶奶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他爸去得早,她媽偏愛志輝,奶奶一走,他感覺他連家都沒了……

他也想起了跟他日夜奮鬥的團隊成員們,他真他媽的沒用,他連最後一點尊嚴和榮譽都沒能守住!

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蘇志謙醉得眼前發黑,卻仍死死攥著酒杯,在這一刻,他只想一醉方休,他不想再當個“懂事”的大人。

老板看不下去了,走過來勸道:“後生仔,別喝了,再喝要出事的。”

蘇志謙擡起頭,突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出事?”他喃喃道,“早就出事了……”

夜深了,蘇志謙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他踉蹌著摸出鑰匙,樓道寂靜,金屬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鑰匙即將插入鎖孔時,門卻從裏面打開了。

待看清眼前的人時,他渾身一僵,好半天才聲音沙啞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暖黃的燈光下,常美愛戀地望著他:“志謙,我來找你。”

蘇志謙的眼眶更紅了。

他死死攥著門框,指節發白:“你不該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走吧。”

常美突然撲進他懷裏,溫軟的觸感讓蘇志謙渾身戰栗。

“我不走!”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志謙,別趕我走……”

蘇志謙想要推開她,可那雙纖細的手臂卻像藤蔓般纏得更緊。

她仰起臉,低聲哀求著:“志謙,抱抱我……求你……”

說著她突然踮起腳尖吻住他的喉結。

蘇志謙全身僵住,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個畫面——那天,常美也是這樣踮起腳尖,親吻嚴豫的喉結。

“轟”的一聲,理智的堤壩在這一刻終於崩塌了。

他猛地收緊雙臂,將人狠狠按進懷裏,低頭吻住那兩片朝思暮想的唇瓣。

這個吻帶著酒精的灼熱,帶著壓抑已久的渴望,帶著無法發洩的痛楚,幾乎要將蘇志謙焚燒殆盡。

如果這只是個夢。

那就讓他在夢裏荒唐地放肆一次吧。

次日清晨,窗外的鳥鳴聲清脆悅耳。

可此刻聽在蘇志謙耳朵裏,卻像無數把細針在刺激他的太陽穴,他皺著眉睜開眼睛,只覺頭痛欲裂。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閃回——刺鼻的酒精、搖晃的街燈、還有……常美?

他猛地轉頭環顧四周,確認自己確實躺在熟悉的臥室裏,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看來真的只是一場荒唐夢……

就在這時,身旁的被子忽然動了動。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被窩裏鉆出來,姜珊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沖他揚起嘴角:“早啊,志謙。”

蘇志謙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姜、珊?!”他的聲音幹澀得可怕,“你……怎麽會在這裏?”

【作者有話說】

來了,謝謝大家支持,下章見~

【註】後生仔:粵語方言,年輕人、小夥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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