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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悲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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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悲和喜

◎蘇奶奶走了◎

魏曉柔臉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飛魚?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話一出, 輪到林飛魚驚訝了:“我和起慕的車票都是君姨幫忙買的,她沒麽告訴你嗎?”說著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補充,“君阿姨人太好了, 說什麽都不肯收我們的票錢。”

昨天,常美跟嚴家人走後,她本還遲疑著要不要和江起慕一起去上海, 郭若君就在這時候過來了,還送來了兩張票, 其中有一張票就是給她的。

當時她和江起慕兩人都很吃驚,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是否要去上海, 她卻把票給買來了。

魏曉柔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知道她媽給江起慕買車票,可她不知道她媽連林飛魚的車票都給買了!

她突然全身一顫抖,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她媽肯定是看出了她對江起慕的心思, 這才使出一記釜底抽薪!

一時間, 羞憤與惶恐交織著漫上心頭。

魏家客廳裏。

魏父將果盤輕放在妻子面前:“你既反對曉柔與起慕交往, 怎麽反倒促成他們同行?你就不怕給他們創造機會, 最終弄假成真?”

郭若君執起銀叉,叉起一塊蘋果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不單給他們買了票, 我還給起慕那位小對象也買了一張。”

魏父聞言怔住,隨即會意地指著妻子:“該不會……你把曉柔的座位就安排在他們對面吧?”

“沒錯。”郭若君頷首,“我就要讓她親眼看著, 起慕心裏裝著別人,若她還有幾分清醒, 就該及時止損。”

魏父挨著坐下, 眉間浮起憂色:“你就不擔心適得其反嗎?青春期的孩子有多叛逆你又不不是沒見過, 萬一那孩子犯了倔, 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郭若君從容放下銀叉:“我生的女兒,我還會不了解嗎?曉柔那孩子或許會有些小心思,但她有自己的驕傲,有些底線,她不會越。”

怪不得說知女者莫若母,郭若君的預判分毫不差。

魏曉柔原本盤算著要在這趟旅程中撬動林飛魚的墻角,可現在林飛魚就坐在她對面,對她笑得眉眼彎彎,還不斷和她分享帶來的美食,對上她幹凈清澈的眼神,那些陰暗的心思頓時便潰不成軍了。

更別說江起慕全程一門心思都在林飛魚身上,她認識的江起慕高傲冷漠,對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可此刻,這個冷峻的少年正在細致地照顧著林飛魚。

他細致地為林飛魚擰開水瓶,在她昏昏欲睡時不動聲色地遞過肩膀,小心翼翼調整肩膀的高度,又輕手輕腳地為她披上外套。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麽溫柔的江起慕,也是第一次體會到心酸的滋味。

望著兩人頭挨著頭的親昵模樣,在這一刻,她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

這墻角,她撬不動。

江謹昌對林飛魚的到來很是驚喜,他搓著手上下打量她,連聲笑道:“長高了,也更俊了!快進屋歇著,叔叔這就去集市上添幾個好菜。”

說罷便匆匆趕往菜市場,回來時拎著滿兜鮮蔬魚肉,系上圍裙在廚房裏忙活半晌,最後端出一桌豐盛菜肴。

其中那道五指毛桃燉排骨,用的正是林飛魚從廣州帶來的食材,江謹昌喝得連連讚嘆,說還是廣州的湯底夠地道。

郭敏卉平時雖然會念叨林飛魚的名字,可看到長大後的林飛魚,她已經認不出來,害怕地躲在江謹昌身後,不過很快她就被林飛魚帶來的雞仔餅給虜獲了,再次接納林飛魚成為她的好朋友,連吃飯都要挨著坐,林飛魚夾哪道菜,她便跟著伸筷子。

接下來的幾天,江起慕帶著林飛魚穿行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裏。他們去了林飛魚心心念念的覆旦大學,在紅磚樓前,和郭敏卉三人一起拍了合照;他們一起外灘看黃浦江上輪船,郭敏卉對水上留下的長長波紋,總是驚叫連連。

他們還一起去打卡百老匯大廈和和平飯店,他們一起快樂地分享街邊的小吃,蟹粉小籠蒸騰著熱氣,一口一個,弄堂深處的鮮肉月餅輕輕一咬,帶著濃郁的汁水頓時鋪遍整個口腔,實在過癮。

不過不管吃什麽,林飛魚總要把第一口先遞給郭敏卉嘗。

林飛魚在上海呆了一個星期才回去。

***

一轉眼,中秋快到了。

大院裏的幾棵老桂樹開得正盛,金燦燦的花簇壓彎了枝頭,人還沒走過去,遠遠就聞到了撲鼻的香味。

蘇奶奶再次病倒了,這次連醫生都束手無策,讓蘇家人盡快安排好身後事。

蘇志謙難過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他跟公司請了長假在家裏日夜照顧奶奶,他已經去宜恩家提了親,兩人的婚事定在年底,定親那日,蘇奶奶笑得見牙不見眼,可沒想到這才過去沒半個月,她就不行了。

蘇奶奶對自己的生死早就看淡,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蘇志謙這個大孫子。

中秋前一天,李蘭之和林飛魚,常美以及常靜前往看守所。

這是常明松被關押後,第一次獲準親屬過來探監。

兩個多月的牢獄生活讓常明松判若兩人。

他瘦得顴骨凸起,囚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剃光的頭頂泛著青白,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布滿血絲,目光空洞沒有一絲生氣,活人半死的狀態。

看到李蘭之等人,他激動得雙手顫抖,眼眶憋得通紅,張開的嘴唇顫抖半晌,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常靜第一個哭出來:“爸爸……你還好嗎?”

常明松扯出個笑容,艱難開口:“好、好,爸爸一切都挺好的。”

“可您瘦了好多,頭發也被剃光了……”

常靜的眼淚像掉線的珠子,簌簌落下來。

常明松不自覺地攥緊了放在桌上的手,良久才啞聲道:“天熱,剃了反倒涼快。以前就想試試,又怕人笑話,現在倒是如願了……挺好的,挺好的。”

他反覆說著“挺好”這話,像在說服常家眾人,其實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其實怎麽會好呢?

以前聽人說監獄不是人待的地方,那時候沒往深的地方想,直到進來後才深切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失去了自由和尊嚴,還能怎麽好?

可犯罪就要伏法,這是他該 受的。

他忽然轉向常美,眼神忐忑:“我的事……沒影響你的工作吧?”

常美在大學任教,是事業單位,若因他受牽連,他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常美直直看著他,搖了搖頭:“沒有影響。”

怎麽可能不受影響?

學校雖然沒有因此辭退她,但以後任何評優晉升,都應該不會有她的名額了。

只是這些事沒必要讓她爸知道。

常明松聽到這話,明顯松了一口氣:“沒受影響就好,沒受影響就好。”

然後他看向林飛魚,歉然道:“飛魚,叔叔給你和你媽丟人了,千萬別學叔叔……好在當初沒把你的戶口轉過來,要不然你現在還沒畢業,肯定會受到影響。”

他最後才看向李蘭之,他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蘭之……”

他想說蘭之謝謝你幫我守著這個家,他也想說對不起蘭之,我當初應該聽你的話,不應該和周志強那人合夥做生意……

可千言萬語,在對上李蘭之那雙平靜的眼睛時,突然哽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蘭之看著他,聲音很穩:“犯了法就好好認罪,在裏面好好改造,爭取減刑,早點出來。”

常明松再也忍不住,激動得哭出來:“好、好……蘭之,謝謝你……他們說我們這種半路夫妻,出了事你一定會跟我離婚……其實你要跟我離婚也是應該的……我……”

常明松哭得淚流滿面,不知道是因為太激動,還是因為有太多的話想說,他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自打從地攤上被帶走那一刻起,他就活在無間地獄裏。

最初日夜恐懼著吃槍子,後來轉為汙點證人,又開始害怕連累家人。同監舍的犯人們信誓旦旦地說李蘭之肯定會離婚,那些不堪入耳的嘲諷像把鈍刀子,時時刻刻淩遲著他殘存的希望。

他仿佛懸在萬丈深淵之上,每一天都在等待最後的墜落,直到此刻聽見李蘭之這番話,他感覺自己好像活過來了,又有勇氣活下去了。

走出看守所,炙熱的陽光傾瀉而下,刺得人睜不開眼,幾只麻雀在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叫得很是快活。

李蘭之仰頭望著那片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藍天,忽然輕聲嘆道:“這人啊,一步錯,步步錯,欠下的債,終究是要還的,所以千萬不能做錯事。”

常明松犯了法,所以他要服法。

而她當年處心積慮設計常明松娶了自己,如今便要替他守著這個家來還債。

在來看守所的前一刻,她還在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提離婚的事,可在對上常明松那雙眼睛後,她最終放棄了。

如果她在這個時候提起來,只怕常明松真的要崩潰了。

林飛魚和常靜兩人以為她是在說常明松。

只有常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

這個中秋節,十八棟過得很是冷清。

常美沒回娘家,在嚴家和婆家人一起過,常歡和常靜兩人都要加班,李蘭之中暑了,在臥室睡覺休息,林飛魚一個人在客廳覺得很無聊,便跟她媽說了一聲,跑出去打電話給江起慕。

而朱家,一家老小直接去深圳。

朱國文和章沁夫妻倆自從得到貴人的幫助後,生意越做越好,不過也忙得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中秋節自然沒辦法回來,豆丁大半年沒看到父母,嚷著要去深圳找他爸媽,朱六嬸被纏得沒辦法,只好讓朱翠芳幫忙帶他過去。

都說深圳發展神速,朱翠芳一直想去深圳看看,趁著這個機會便帶上兒子小傑一起去,誰知朱國才的兩個雙胞胎兒子知道後,也嚷嚷著要去深圳,這樣一來,讓朱翠芳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肯定是不行的,章沁知道後,便提出讓一大家子一起過來深圳過節,順便看看深圳。

蘇家這邊,蘇志輝自從去舞廳工作後,每個月頂多回來一兩次,有時候一兩個月不回來一次,今天過節,他更沒有時間回來,劉秀妍想念兒子,中午就過去給兒子送湯和月餅,原本說好天黑前回來,但天黑前突然打了個電話到雜貨鋪,說崴了腳,要在蘇志輝那邊休息一個晚上,明天再回來。

因此這會兒,只剩下蘇志謙和蘇奶奶兩個人在家。

天空掛著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月光如水傾瀉下來,其他棟的鄰居有人在拜月娘,有人搬出藤椅茶幾,圍坐著分食月餅瓜果,談笑聲混著孩童的嬉鬧聲,在夜色中格外溫馨。

蘇奶奶忽然從睡夢中驚醒,喉間發出一聲輕咳,正伏案研讀資料的蘇志謙立即合上厚重的專業書,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前:“奶奶,您醒了?要不要喝點水?或者……想吃點什麽嗎?”

說著他俯身掖了掖被角,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動作嫻熟得不像話。

蘇奶奶這幾天來胃口都很差,連流食都不怎麽吃得進去,這會兒卻仿佛枯木逢春般,渾濁的雙眼泛起久違的光彩,連臉色都顯得沒那麽蒼白:“那你去給奶奶切一塊月餅吧……不要蓮蓉的,太甜膩了……”

蘇志謙聞言心頭一熱,眼角微微發紅,聲音卻放得格外輕柔:“好,好!我這就去拿。您最愛的五仁餡還留著呢!”轉身時又想起什麽,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雲朵,“對了,我媽今天特意燉了烏雞湯,用保溫瓶溫著,我給您盛一小碗嘗嘗……”

“好。”

蘇奶奶輕輕點頭,竟破天荒沒有推拒。

聽到這話,蘇志謙連日來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奔向客廳,不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捧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烏雞湯,又特意將五仁月餅切成四小塊。

蘇奶奶今天胃口出奇地好,慢條斯理地喝完一碗湯,又細細品了塊月餅。

她忽然擡眼,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好奇:“聽說現在外頭……除了蓮蓉五仁,還有什麽草莓、水蜜桃餡的月餅?那能好吃嗎?”

蘇志謙聞言一怔,隨即失笑:“奶奶您消息倒靈通!我也沒嘗過,不過商場裏確實花樣百出,大家吃慣了傳統口味,總想嘗個新鮮。”他輕輕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要是想試試,我明天給您買一盒回來……”

蘇奶奶擺擺手,皺紋裏漾開欣慰的笑意:“不用……月餅啊,還是五仁餡的最對味。”她忽然轉頭看向窗外,明月照進來,她話鋒一轉,“小時候每年過中秋,你爸都要哭鼻子,眼巴巴望著別人家孩子吃月餅……可那時候家裏太窮了……”

蘇志謙心頭猛地一緊。

這些年,奶奶輕易不會提到早逝的父親,這會兒提起總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喉結滾動,強笑道:“那時候家家都不容易。改日我去掃墓,給爸帶兩盒廣州酒家的月餅。”

蘇奶奶突然咳嗽起來,喘息著笑道:“還是你有孝心……等奶奶走了,就把我葬在你爸旁邊……”

“奶奶!”蘇志謙聲音陡然哽咽,眼眶瞬間通紅,他緊緊攥住老人微涼的手,仿佛這樣便能抓住流逝的時光,“您答應過要幫我帶孩子的……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奶奶也想……多活幾年……看著你成家、抱上重孫,但……”蘇奶奶聲音突然變弱了下來,像風中搖曳的燭火,仿佛隨時都會熄滅,“這輩子啊……該見的都見過了,沒什麽遺憾……就是放不下你……”

蘇志謙眼淚流下來:“您要真放不下……就別走……一直呆在我身邊……”

蘇奶奶顫抖地擡起手,用布滿皺紋的指腹輕輕拭去孫兒臉上的淚:“別哭……你這一哭……奶奶就更不放心走了……”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奶奶的乖孫從小就懂事……工作上的事我不擔心……奶奶唯一擔心的就是你太懂事了……你媽那人……年輕的時候還好……年紀越大卻越糊塗……志輝又是個不省心的……”

蘇志輝去舞廳工作,她也極度不讚成,但不讚成又能怎麽樣?

那孩子自從腳瘸了之後,性情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就連志謙這個大哥的話都不聽,更何況她這個老太婆。

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可她放心不下啊,她就擔心哪天志輝會給志謙惹麻煩回來,最終連累了志謙。

見奶奶說得上氣不接下氣,蘇志謙連忙輕撫她的後背,聲音發顫:“您別擔心,我會照顧好他們!”

蘇奶奶搖頭:“奶奶不擔心這個……奶奶要說的是……他們要是太過分了……你就別管……顧好自己……不用為了他們……總是委屈了自己……”

“奶奶……”

蘇志謙再也抑制不住,將臉埋在老人癱瘓的腿上。

他記得十六歲那年,奶奶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讓他不用太懂事。

可作為長子長兄,父親早逝後,這個家除了他,還有誰能撐起來?

若是能做個任性被寵愛的孩子,誰願意從小就逼著自己懂事?

所以不是他想懂事,而是他不得不懂事,而且以後還得繼續懂事。

蘇奶奶輕輕摩挲著孫子的頭發,眼裏的光慢慢散了。

“嘭——”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院子裏孩子們雀躍的歡呼:“快看!有人放煙花啦!”

不知是誰家在樓頂燃放煙花,引得左鄰右舍紛紛擡頭觀看,孩子們更是高興得不行。

屋內看不見絢爛的光影,蘇奶奶氣若游絲地開口:“志謙啊……抱奶奶去門口……我也想看看煙花……”

蘇志謙連忙擡起頭,把眼淚擦幹:“好,我這就抱您去看。”

他俯身將老人抱起,鼻頭頓時一陣酸楚——懷中的重量輕得好像個小孩,哪裏還是記憶中那個背著他滿院子跑的奶奶?

漫天煙花在墨色天幕上綻放,璀璨奪目,將整個大院籠罩在絢爛的光暈裏,夜空仿佛綴著無數的星星,將祖孫二人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蘇奶奶像個孩子被孫子抱在懷裏,她仰頭看著漫天的煙花,嘴角掛著滿足的笑意,眼睛慢慢地閉上。

蘇志謙怔怔地環抱著奶奶漸漸冷卻的身軀,耳畔傳來遠處孩童們嬉鬧的歡笑聲,那笑聲清脆明亮,卻與他此刻的世界隔著無形的屏障。

人間燈火萬千,卻無相同的悲歡明滅。

一九八六年的中秋這天,蘇奶奶在蘇志謙的懷裏安詳地走了。

【作者有話說】

來了~謝謝大家的留言和營養液,下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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