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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是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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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是至親

◎你媽死了,你為什麽不回去見她?◎

午後蟬鳴聲響徹天際, 弄堂的空氣裏混著六神花露水的味道,江起慕站在電話亭對面一動不動。

算算時間,林飛魚的錄取通知書早該收到了, 他們兩人約好了,一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就通知對方,因為大院那邊人多口雜, 所以又約好由林飛魚打給他,但好幾天了, 他去弄堂的小店鋪問了不下二十回,卻沒有一點消息。

電話亭的影子越拉越長, 再等下去他爸就要回來了,江起慕鼓起勇氣走向對面,投幣後撥通了早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

隨著滋滋的電波聲響起, 耳邊很快傳來一個充滿火藥味的女音:“說!找哪位?”

江起慕被嚇了一跳, 不過他也聽出這是錢大姐的聲音, 連忙道:“你好, 我找林飛魚,麻煩你問幫我叫一下……”

錢大姐沒聽完就對著電話筒喊自己的兒子, 讓他去常家叫林飛魚過來聽電話, 但她兒子正在看《黑貓警長》的動畫片不願意去,還說是奶奶讓他過來不用幹活的。

錢大姐氣得一邊罵婆婆教壞孩子,一邊罵兒子懶得出汁, 然後火氣味十足讓江起慕過十幾分鐘再打過來。

江起慕沒把電話掛上,他擔心自己退出電話亭會被其他人給占用了, 只好裝作繼續在打電話的樣子, 眼睛盯著手表數時間。

錢大姐這邊掛了電話, 正要自己去林家喊人, 就見李蘭之拎著兩條魚提前回來了,錢大姐連忙叫住她:“李阿姨,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魚都賣完了?”

李蘭之擡起頭說:“我頭疼得厲害,把魚便宜處理了,還剩兩條留著自己家吃。”

錢大姐認真看了她的臉色:“怪不得李阿姨你的臉色這麽差,該不是中暑了吧,回去煮點涼茶喝,睡一覺明天就好了,對了,剛才有人打電話找你家飛魚,我讓他十幾分鐘再打過來,你回去厚叫飛魚過來,我正好不用走一趟。”

李蘭之不動聲色地問:“是誰找飛魚?有誰名字嗎?”

錢大姐搖頭:“沒說名字,不過聲音聽上去挺像江工的兒子,叫江什麽來著?”

李蘭之眉頭微挑:“江起慕?”

錢大姐連連點頭:“對對,江起慕,聲音聽著很像。”

李蘭之頓了下說:“等會兒他要是打過來,你就跟他說飛魚不在家……算了,還是我跟他說好了。”

錢大姐突然“哎喲”一聲,捂著肚子說:“我肚子突然好疼,店裏的廁所堵了,李阿姨你要留下來等電話,正好幫我看一下店,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不等李蘭之同意就捂著肚子,十萬火急朝錢家狂奔而去。

時間仿佛被粘稠的空氣凝住了,江起慕從來沒覺得時間走得這麽慢,度秒如年。

太陽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剛才還晴空萬裏的天空慢慢積起厚厚的雲層,看著好像要下雨,天地間好像一個巨大的蒸籠,汗水順著後背淌下來,很快就把襯衫侵濕了。

時間一到,江起慕趕緊把準備好的硬幣再次投進去,那邊的電話接通了,但沒有出聲,他下意識喊了一聲:“飛魚,是你嗎?”

那邊“嗯”了一聲,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江起慕聽出來了,立馬關心道:“你是生病了嗎?吃藥了嗎?我數著時間,你那邊應該收到覆旦的錄取通知書,但遲遲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很擔心你……”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清嗓子的聲音,那聲線明顯不像林飛魚的,江起慕心裏一凜,話也跟著停住了。

果然,下一刻就聽電話那頭道:“起慕,我是你李阿姨。”

“……”

江起慕楞住了,好像被雷劈一樣。

雜貨店裏吊扇嘩嘩地轉,把茶葉蛋和鹽水毛豆的鹹香揉碎在潮濕的晚風裏,李蘭之看著天邊火燒雲的殘影說:“我記得你跟你家人搬回上海那天,我就明確跟你表示過,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再找飛魚,我也記得你當時答應過我,那為什麽現在又來出爾反爾呢?”

江起慕握著電話的指節泛白,他感覺後槽牙咬得發酸,喉結重重滑動:“對不起阿姨,出爾反爾是我不對,但……我是真心喜歡飛魚的,請您同意讓我們在一起,我向您保證,我一定會好好對飛魚,絕對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李蘭之輕輕笑了:“你這話阿姨相信,你向來是個很優秀的孩子,只是你們兩人不合適,阿姨也不想當壞人,同樣的話阿姨不想說第二遍,以後你別來找飛魚了,她也不會去覆旦讀大學,她報考的是中大。”

說完她掛了電話。

聽筒裏的忙音混著雷聲在耳膜上炸開,閃電照亮了天際,也映出了江起慕猩紅的眼角。

去年春節他媽突然失蹤了,他和爸爸知道後當即準備回上海,可那天他和林飛魚約好一起去看煙花,這一走他很可能不回廣州,於是他寫了一封信,附上自家在上海的地址,想讓李阿姨幫忙轉交給林飛魚,也就是在那天,李阿姨第一次跟他說,讓他以後遠離林飛魚。

她說,“起慕你很好,也很優秀,可你家的情況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媽永遠離不開人的照顧,你爸這兩年的身體也不好,一旦你爸倒下去,這個家的擔子就會落在你身上,這意味著以後誰和你在一起都會很辛苦。”

“阿姨只有飛魚這麽個孩子,阿姨不希望她過得那麽累,也不希望她以後離開廣州,你跟飛魚在一起只會拖累她,你應該能明白阿姨的意思吧?”

想起那天的情景,江起慕感覺胸腔一陣發緊,透不過氣。

驚雷劈開雲層,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氣裹著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江起慕松開聽筒從電話亭走了出來,雨水順著發梢滑下,滴落在眼睛上。

大雨如註,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若冰雕,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林飛魚並不知道江起慕找過自己。

她在常歡的宿舍住得很不自在,宿舍人多,關系又覆雜,尤其是常歡和大家的關系都不好,連帶著她也被殃及池魚了。

她不想呆在宿舍裏,於是背上書包去粵劇團找海燕,卻被告知海燕跟團去香港參加表演了,轉頭她又去了中大,但常美和蘇志謙兩人 都沒在宿舍,常美還沒從深圳回來,蘇志謙則是和教授去實習了。

她也不敢打電話給江起慕,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

三伏天的天氣,站在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林飛魚像條迷失了方向的魚,眼眶憋得通紅。

***

李蘭之回到家後頭疼得更厲害,像有人拿著小錘子在她兩邊的太陽穴猛烈地敲打,她把魚丟給常靜處理,然後去臥室躺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渴醒的。

她覺得頭很重很重,開口喊常靜,可喊了兩聲都沒見人過來,也不知道人去哪裏了,她只好自己爬起來倒水喝,誰知剛走到客廳,就看到了一個客廳裏坐著一個不速之客。

只一眼,她的怒火像被點燃的炮仗般炸開了:“你怎麽會在我家?是誰讓你進來的?常靜!常靜!”

叫了好幾聲,常靜依舊沒出現。

李蘭之只好再次把怒火對向眼前的人:“我不是告訴過你,讓你別來找我,別來找飛魚,你怎麽還有臉過來?”

李好婆定定看著她,渾濁的眼底含著淚水,卻一句話也不說。

李蘭之看她這個樣子,怒火更盛了:“說話啊?為什麽不說話?別以為你做出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我就會原諒你,我告訴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現在就給我走!”

她的頭疼得好像要裂開一樣,偏偏在這個時候,這些人一個兩個卻要來煩她,之前是江起慕,現在是又是這個女人,這些人就是見不得她好!

李蘭之沖過去扯住李好婆的手臂,李好婆絲毫不反抗,被她推出了門外,才留著眼淚說:“蘭之,當年是媽對不住你,當年你阿公阿婆同時病倒了,你舅舅又在戰場上丟了一條腿,半死不活躺在床上,我一個人要照顧三個病人,實在沒辦法再照顧你。”

“而且那時候你爸要來廣州,他比我有學問,李家又有人脈,你跟著去廣州,比留在鄉下好,所以我把你留給了你父親,只是我沒想到他會那樣對你……”

李蘭之腦袋血管突突地跳,雙手緊攥成拳:“你別說了!我都不想聽!還有讓你兩個兒子以後不要再給我們寫信和打電話,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們!”

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妄想安撫和平息她那麽多年的委屈和傷痛?

生她卻不養她,現在卻要從她手裏拿走她的錢,真是可笑至極!

李好婆擦幹臉上的淚水,點頭說:“你放心,我已經叮囑過他們了,以後他們都不會來打擾你們的。”

李蘭之想說那你自己怎麽就跑過來了,只是她還沒說出口,就聽外面傳來一聲巨響,好像是門被踢開的聲音。

她猛地從夢裏驚醒過來,出了一頭的冷汗。

只是不等她弄明白,她爸就陰著臉沖進來,指著她劈頭蓋臉罵道:“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狠毒的東西!你媽臨死前想見你和飛魚一面,你怎麽不回去?現在村裏的人都在罵我,說是我故意不讓你們回去!簡直是放屁,我什麽時候攔著你們了,更何況我壓根不知道她要死了!”

李蘭之呆呆看著她爸,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沒明白他說的話。

李父看她這副模樣,氣得怒吼:“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的話?你媽死了,你為什麽不回去見她?”

李蘭之眼睛瞪得溜圓,臉色轉為蒼白,全身也控制不住顫抖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來了,這章還送紅包~

【註】①《黑貓警長》:由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根據諸志祥同名小說改編,於1984年播出,是八|九十年代少兒的美好記憶

②懶得出汁:粵語,說一個人很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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