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 是至疏

關燈
59   是至疏

◎她做不好一個母親,她也做不好一個女兒。◎

好半天, 李蘭之都沒回過神來。

她的腦袋血管突突地跳,頭劇烈地鉆痛,全身骨頭也疼, 心臟更是好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一般,讓她無法呼吸。

她懷疑自己還在做夢,要不然怎麽會這麽難受呢?

她突然伸手抓住李父的手, 死死摳住,聲音沙啞嘲笑道:“爸, 你就這麽恨那個女人嗎?可當年拋妻棄女的人難道不是你嗎?那個女人可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李父手被摳得生疼,用力甩開她的手, 板著臉訓斥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我要是拋妻棄女,你還能好好長大嗎?你還能進工廠當工人嗎?阿虹說得沒錯,你就是天生的白眼狼, 老子白養你這麽多年了!”

李蘭之的手撞在床頭上, 不怎麽疼, 這讓她感覺自己應該就是在做夢。

她的腦子混沌得好像一團漿糊, 反正是在夢裏,於是她不管不顧把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發洩出來:“我要是白眼狼, 那田虹就是個毒婦, 而你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那女人說什麽你都信,你就是蠢貨中的蠢貨!”

“啪!”

這話深深捅了李父一刀, 讓他的老臉掛不住了,他揚起大掌一巴掌就呼在李蘭之臉上, 把李蘭之的臉都打偏了:“不孝女, 再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我打死你!”

“這些年你打我還少嗎?我就奇怪, 你為什麽要突然跑來我的夢裏詛咒那個女人, 人說一日夫妻百夜恩,你就這麽想她死?”

李蘭之捂著火辣辣的臉,腦子突然清醒了過來——因為做夢是不會疼的。

她的心裏湧起一股不可言狀的恐懼,身子也再次顫抖了起來,這一刻,她無比希望這只是個夢。

李父被氣得暴跳如雷,指揮在一旁被嚇呆的常靜道:“你!你叫什麽名字?不管你叫什麽名字,現在去打一盆水過來潑醒她!簡直是豈有此理!”

接著又回身繼續罵李蘭之道:“這兩天趕緊帶飛魚滾去廣西祭拜你媽,還有,回去後記得跟村裏的人解釋清楚我沒攔著你們回去,是你自己怨恨你媽才故意不回去的,你媽會死不瞑目也是因為你!跟我無關!”

李蘭之剛才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現在臉上火辣辣的疼痛,還有李父的話都在告訴她一個殘酷的真相——這不是夢,那個女人她真的死了。

那個女人死了。

她怎麽就死了?

她怎麽可以就這麽死了,她還沒有原諒她,她憑什麽就這麽死了?

李蘭之對上李父鄙視的眼睛,恨意在她的血管裏翻滾沸騰,他生了她,卻不好好養她,反而和田虹那個女人一起虐待她,天天罵她是被親媽拋棄的拖油瓶,是沒人要的垃圾,要不是他們,她哪裏會那麽恨那個女人。

極端的恨意淹沒了理智,李蘭之集聚起全身的力氣,好像一條窮途末路的狗一樣撲上去,張開嘴巴狠狠一口咬上李父的手腕。

很快,她嘗到了血腥的味道。

“你這是發什麽瘋?!”

李父血管都要氣得爆炸了,揚起蒲扇般的巴掌又要扇過去,但一低頭就對上了李蘭之的眼睛像野獸一樣兇狠瞪著他,他全身一哆嗦,巴掌再打不下去了。

看到李父被咬出血,常靜嚇得眼淚出來了:“媽媽別咬了,別咬了!”

她倒不是擔心李父的手,她是擔心李父會動手打人,看李蘭之沒松口的跡象,常靜連忙跑下去找人。

等朱六嬸等人上來把父女兩人拉開時,李父的手腕已被咬得鮮血淋漓,而李蘭之滿口是血,雙眼由始至終狠狠瞪著李父,叫人看得不寒而栗。

也不知道是被李蘭之的眼神給嚇到了,還是太丟人了,李父這次沒有追究,垂頭罵了一聲,然後氣沖沖走了。

被嚇到的不止李父,還有劉秀妍。

認識李蘭之這麽多年,劉秀妍從來沒見過李蘭之這麽兇殘的一面,此時她有些後怕,之前她幾次三番在背後說李蘭之的壞話,她沒咬自己一口也算是幸運了。

其他人散去後,朱六嬸留了下來:“蘭之你這是怎麽了?怎麽把你爸的手咬成那樣?”

李蘭之沒吭聲,她呆呆看著地面,好像靈魂被抽走了一樣。

朱六嬸猜到應該是李家出事了,既然李蘭之不想說,她也不追著問,轉而問起了林飛魚:“飛魚那孩子去哪裏了?怎麽好幾天都沒看到人了?”

李蘭之耷拉著頭,眼睛看著地面:“她和我吵架,然後離家出走了。”

朱六嬸楞了一下,下意識就批評林飛魚道:“飛魚小時候那麽乖巧,怎麽越長大氣性越大?父母教訓孩子都是為了他們好,再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就算被父母打了也不能離家出走,等她回來我定要好好說她。”

要是換成平時,李蘭之肯定會很讚同朱六嬸這話,可此時,這句“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顯得無比的刺耳。

她喉嚨幹得難受:“六嬸,你說這世上有那麽多書,教人認字,教人識數,教人說外語,怎麽就沒有一本書教人怎麽當媽媽呢?”

要是有這樣的書,她和那個女人或許都能學會怎麽去當一個合格的母親。

朱六嬸深有體會,嘆氣道:“可不是,孩子以為我們是大人,是父母,理所當然什麽都懂,什麽都得包容他們,他們第一次當孩子,可我們也是第一次當父母,他們做孩子的,也要理解一下我們做父母的。”

朱六嬸第二次往李蘭之心口捅了一刀。

李蘭之猛地打了個激靈,雙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肉控制不住顫抖起來。

她做不好一個母親,她也做不好一個女兒。

她的人生似乎一直都這麽失敗。

這個晚上,李蘭之整夜整夜地做噩夢,一會兒夢見小時候被田虹帶到火車站扔掉,一會兒夢見被她爸打掉了兩顆牙,夢一轉,她又夢見了林有成死的那天。

人生第一次,她這麽迫切地希望那個女人能再次入她的夢裏,好讓她問清楚她憑什麽就這麽死了。

只是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裏,那個女人始終再也沒有入夢來。

天剛蒙蒙亮,常靜發現李蘭之沒起來去賣魚,還以為她是睡過頭了,於是進臥室打算叫她起床。

誰知卻看到李蘭之捂著下腹,整個人疼得弓成了蝦狀,額頭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下來。

***

一九八四年的深圳,處處呈現出新舊交織的蓬勃景象。

街道上穿梭著自行車和滿載建材的卡車,在土路上揚起一層又一層的塵土,遠處比廣州白雲賓館還高四十米的國貿大廈,以三天一層樓的“深圳速度”在拔高。

章沁把錢付給攤販主,擡起頭卻發現常美不見了,她擡頭朝四周尋找常美的身影,掃了一圈後,終於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裏看到了一個勁往前擠的常美,看樣子好像在追人。

章沁以為常美的東西被人給偷了,這年代的深圳經濟發展雖然很迅猛,但治安水平跟不上,每個地方魚龍混雜,上街被偷東西的事時有發生。

章沁沒有多想,連忙追上去幫忙。

常美眼看著就要追上前面的人,就在這時,一個個頭還沒自行車高的小孩騎著自行車歪歪扭扭朝人群撞過來,那小孩也是藝高人膽大,會騎不會下,在自行車上嚇得哇哇哭。

常美顧不上多想,轉頭沖過去抓住小孩的自行車車頭,等把小孩從自行車救下來,前面那個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裏面。

章沁滿頭大汗追上來,氣喘呼呼問道:“常美怎麽了?是你的東西被人給偷了嗎?”

常美搖了搖頭說:“沒有,不過我剛才好像看見我爸了。”

她這次和同學過來深圳,一是聽說深圳的經濟發展非常迅速,明年他們就要畢業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被分配到深圳來,便趁著暑假的時間過來這邊見識見識,二是她想看看能不能打聽到有關她爸的消息。

她爸離家出走大半年,除了上次發回來一份電報之外,其他一點消息都沒有,雖然上次她爸寄了一些錢回來,但她心裏始終不能放心。

如果她爸是跟人去倒賣電子產品或者農產品之類,她還不會這麽擔心,可倒賣鋼鐵,這不是他們這種人家可以碰的東西。

再說她爸大半輩子都呆在玻璃廠,見識不夠,精明不多,手段更是沒有的,像他這樣的人,說不定被賣了還倒幫著數錢,而且她也不喜歡周志強那人。

於是在同學們準備回廣州時,她獨自一人留了下來,跟章沁和朱國才夫妻聯系上,晚上借住在他們的出租房裏,白天就出來尋找她爸的蹤跡,可一連好幾天,一點消息都沒有。

明天她就要回廣州了,章沁想買點東西讓她幫忙帶回去,正好她也想帶點東西回去,於是兩人一起過來東門老街這邊挑東西,卻不想剛才一擡頭瞥到了一個跟她爸十分相似的背影,她想也沒想就追了上來,只是最終還是沒追上。

章沁從家人那裏知道常明松也過來深圳的事情,只是深圳那麽大,要遇上一個人談何容易。

看常美一臉沮喪的樣子,她說道:“既然出現這裏,說不定就住這附近,我們到處找找。”

常美點頭:“好。”

這世間的事就是這麽奇怪,當你刻意去尋找一樣東西和人時,往往是找不到的。

常美和章沁兩人把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都沒有看到常明松的身影,像附近的居民打聽,也沒有人見過。

另外一邊,常明松提著一盒白切雞,對著從電話亭走出來的臭棋周說道:“招牌寫著最正宗的白切雞,但還真不如廣州的白切雞好吃,雞沒雞味,肉不夠鮮,一點都不正宗。”

臭棋周用舌頭剔了剔牙說:“湛江雞和清遠雞是最好吃的,回頭讓人帶幾只活雞過來,對了,我剛才打電話給汪玲,她說常美之前去東莞找過她,身邊還跟著一個挺秀氣的小夥子。”

常明松眉頭立即皺了起來:“她去東莞做什麽?還有,汪玲有沒有說那臭小子叫什麽名字?”

臭棋周搖搖頭:“沒說名字,不過她說在你樓下見過,應該是你家鄰居,常美去東莞問你的下落。”

常明松一下子想到了蘇志謙:“他們兩人不是分手了嗎?怎麽還攪和在一起?蘇家那臭小子有什麽好的,沒點擔當!”

臭棋周說:“你出來這麽久,怎麽不給家裏打個電話回去?”

常明松眼神閃了一下,打哈哈說:“哎打什麽電話回去,女人你也知道的,什麽都不懂,又愛啰嗦,我不樂意聽她啰嗦,等以後把錢拿回去,她自然會乖乖閉上嘴巴。”

李蘭之反對他和周志強一起做生意,如果他打電話回去,她肯定會舊事重提。

臭棋周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瓶可樂說:“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汪玲剛才在電話也是叫我不要幹了,我讓她閉嘴,她一個屁都不敢再放,說起來還是小雪溫柔懂事。”

小雪就是上次在包廂和他摟抱在一起的年輕姑娘,小姑娘嘴巴甜,把臭棋周哄得大把大把的錢花在她身上。

要是換成以前,常明松肯定藥讓他收斂一點,免得讓汪玲知道後鬧著跟他離婚,可他現在沒立場說這些話,那天他在包廂喝醉了,醒來後發現和那女人滾到了一張床上。

想起這事,他心裏閃過一絲內疚。

不過這絲內疚在想到那女人豐滿的身材時,一下子蒸發了,因此接下來在臭棋周提議晚上去夜總會時,常明松只“矜持”了片刻就同意了。

眼看著天都黑了,章沁和常美兩人只好放棄尋找,回出租屋的路上,章沁在小店鋪打了個電話回去,然後從兒子口中得到了一個消息——林飛魚離家出走了。

“媽媽我告訴你,飛魚姐姐離家出走了,好幾天都沒回家了。”

章沁楞了下,趕緊追問為什麽,但豆丁說他也不知道,他是偷聽回來的。

掛了電話,章沁沒瞞著常美,常美知道後也很是驚訝。

章沁說:“飛魚從小就很乖巧懂事,這次離家出走,十有八|九是被蘭之給逼的。”

“事情沒有鬧大,那飛魚很可能是去找常歡了,沁姨你不用擔心,等我回去後弄清楚事情原委再跟你聯系。”

常美想起小時候躲在衣櫃偷聽到李蘭之嫌棄林飛魚命硬的事,心中猜測難道林飛魚是知道了這件事?

章沁點了點頭,但一回到出租屋,她就改變主意了:“國文,明天我想跟常美一起回一趟廣州,我不放心飛魚那孩子。”

朱國文正在整理等會要擺攤的童裝,聽到這話動作停頓了一下,但很快點頭說:“好啊,我們也有大半年沒回去了,你回去看看爸媽和豆丁也好。”

章沁看他答應,心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走了,你一個人擺攤沒問題嗎?”

他們來深圳這大半年,兩人賣過電子產品,去工廠門口擺過早點,連開垃圾回收站也考慮過,最終他們選擇了童裝這個行業。

計劃生育在前年被定為基本國策,以後每個家庭只能生一個孩子,這意味著孩子在家庭中的地位會越來越重要,大人花在孩子身上的錢也會越來越多,所以她對童裝這個行業十分看好。

不過有了朱國文之前被騙的前車之鑒,兩人沒有貿貿然直接去開店或者和人合資開工廠,他們先後進入過服裝工廠工作,在了解了服裝的制作過程後,又去了布料廠了解各種不同的布料,現在她白天學習從香港和國外帶回來的設計書籍,從零開始學習設計這麽專業,朱國文則是出去觀察市場,晚上夫妻兩人一起去擺攤。

現在她為了林飛魚的事情要回廣州,她還以為他心裏多少會有點不舒服,沒想到他這麽痛快就答應了。

朱國文說:“自然是沒問題,頂多就是比平時忙一點,你明天要早起坐車,今晚就別去擺攤了。”

章沁沒答應,過來和他一起搬衣服:“坐車的時候可以睡覺,我跟你一起去。”

常美聞言,也趕緊過來幫忙搬東西,她不好意思過來白住,所以晚上會幫忙一起去擺攤。

一開始去擺攤她還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是大學生,拉不下這個臉,可後來看到章沁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她也慢慢放下了身份,跟著吆喝了起來,這個過程她學了不少課堂中學不到的東西,總算沒白來一趟。

搬著東西要走出門口時,她聽到章沁跟朱國文說:“我剛才還以為你會反對呢?”

朱國文說:“我為什麽要反對?我們出來這麽久,你回去一趟也好,家裏會放心一點。”

章沁說:“可我這次是為了飛魚的事回去,我還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麽對飛魚那麽好。”

朱國文說:“我是很好奇,但你不想說我也不會逼你,等你哪天想說了,你自然會告訴我,你要是一輩子不想說,我就一輩子不問,你是我老婆,你想對誰好,我就對誰好,回去你問問蘭之姐,問她願不願意把飛魚送給我們當女兒。”

章沁低低笑了起來:“我倒是樂意豆丁多個姐姐,就怕蘭之不肯。”

後面兩人說什麽,常美沒有繼續聽,不過她心裏忍不住有些羨慕。

這鬧哄哄的人間,能找到一個這麽包容自己理解自己的人,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幸福。

她想起了蘇志謙,想起自己把他的頭勾向自己那天的月亮,也跟今晚一樣又大又圓。

如今月依舊,他們卻早已是陌路人。

一陣晚風吹來,路口的錄像廳在播放《昨夜星辰》的歌曲:“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墜落/消失在遙遠的銀河/想記起/偏又已忘記/那份愛換來的是寂寞/愛是不變的星辰……”

一九八四年,內地引進第一部臺灣省電視劇《昨夜星辰》,同名的主題曲紅遍大江南北和東南亞一帶,此時聽著甜膩的歌聲,常美沒感同身受,反而一下子清醒過來。

既然當初選擇分手,現在再來念念不忘,未免顯得太矯情了。

她搖搖頭,把那點傷感搖晃出腦袋,然後抱著東西大步朝擺攤位置走去。

雖然才來幾天,但她很喜歡這座城市蓬勃的生命力,希望明年她能被分配到這邊來,讓她也為這座城市的崛起盡一份力量。

第二天一大早,常美和章沁兩人提著大包小包一起坐車回廣州。

【作者有話說】

來啦~感謝大家的訂閱和營養液

【註】①深圳國貿大廈:當年以三天一層樓的速度建成,創造了建築史上的新記錄,國貿大廈高160米,共53層。

②歌曲《昨夜星辰》:是臺灣省言情劇《昨夜星辰》的主題曲,1984年引進內地,原唱林淑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