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 ? 賺錢了

關燈
50   賺錢了

◎高考過後,十八棟樓又出事了。◎

李蘭之的魚檔生意如火如荼開展了起來。

但人的最大劣根性便是笑人無, 恨人有,對於李蘭之正式租檔口當賣魚佬這事,褒貶皆有。

有人說她自食其力挺好的, 也有人說市場上的個體 戶和賣魚佬都是男人,她一個女人要跟男人搶生意,肯定做不起來, 當然更不乏有人冷嘲熱諷,說她現在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其中最讓她惱火的便是她的娘家人, 她爸知道她好好的工人作不當,跑去當賣魚佬後, 當著後媽的面,把她罵得狗血淋頭。

李蘭之的性子從小就倔,小時候後媽打她, 她楞是一滴眼淚都不掉, 這惹得後媽很生氣, 對著她的臉一直扇, 直到把她兩顆牙都扇掉了,她也不曾妥協。

現在也一樣, 為了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閉上嘴巴, 她每天比朱國文提早一個鐘頭去進貨。

但事情沒那麽簡單,她最早過去,不代表供應商就願意把最新鮮最好的魚和海鮮供應給她, 畢竟她的檔口小,生意也小, 供應商自然優先把最好的貨留給已經合作開的人, 李蘭之想買也可以, 但價格拿不到優惠。

朱國文倒是提出讓她跟自己一起去進貨, 可她知道人情這東西用一分少一分,她也不想一輩子依靠朱國文,所以她拒絕了,為了讓供應商把最好的魚貨和海鮮賣給她,她絞盡了腦汁,連著一個多星期跑去批發市場蹲守。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她蹲到了一線生機。

批發市場上有個叫王闊的供應商,他的魚貨和海鮮是品種最多也是最新鮮的,很多賣魚佬都想從他這邊進貨,但一來他脾氣不好,經常看到他對人破口大罵,二來他不做小單,要跟他合作,一次至少要買三百斤海鮮。

但李蘭之的檔口剛開始,客戶源不穩定,她頂多一天只能賣個一百來斤,這還是生意好的時候,要是生意不好,一天頂多七八十斤,像她這樣的小生意,王闊是看不上的。

這天,她進貨後正準備離去,就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胖墩被一個瘦高的男人攔腰抱起來,小胖墩對瘦高男人拳打腳踢,嘴裏喊著“放我下來”的話,但批發市場十分吵雜,小胖墩的聲音一下子就被淹沒在人潮裏。

瘦高男人對大家解釋小胖墩是他的兒子,偷跟他過來進貨,過來批發市場的都是來挑貨的生意人,大家聽到他這麽說,也就不關心了,心思都在挑選海鮮和魚貨上面,李蘭之本來沒打算管,進好貨就準備走人。

就在她轉身時,她腦海突然閃過小時候大弟弟文俊被人販子拐走的場景,那年她才不到七歲,人販子抱著文俊說要帶他去買玩具和糖果吃,人販子當時想把她一起拐走,她大喊大叫不想跟著一起去,人販子擔心引來大人,只好把她丟下,抱著文俊跑了。

當年她因為這事差點被她爸打死,她和田虹這個後媽的關系也從此形同水火,田虹覺得她是故意讓人販子抱走文俊的,因此對她恨之入骨。

此時她的思緒從過去抽離出來,視線落在前面越走越遠的身影上,她拳頭捏了松開,松開後又捏成拳。

眼看著瘦高男人就要跑出批發市場,一旦出了批發市場,就如同魚入大海,想要找人就難了,說時遲那時快,李蘭之丟下魚貨,拔腿追了上去。

在文俊被拐這事上,她從來沒有解釋,也沒有為自己辯解,但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她說什麽也不會讓人販子把文俊給抱走。

十幾分鐘後,人販子被大夥雙手反絞壓在地上,其中一個男人一腳踩在他的臉上,人販子越叫他就踩得越用力,王闊抱著小胖墩雙眼通紅地給李蘭之鞠躬:“李同志謝謝你,你真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

李蘭之這才知道這個被自己救下來的小胖墩是批發市場最大供應商王闊的兒子,而且還是一脈單傳的兒子。

王闊的母親最近生病住院了,他妻子一早起來做了早飯給婆婆送去,看兒子還沒有醒來,便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裏,誰知小胖墩醒來後自己打開門跑出來,因為之前跟家人來過幾次批發市場,他順著找了過來,要不是李蘭之及時攔下人販子,後果不堪設想。

王闊一家對李蘭之感激不盡自不用說,當知道李蘭之是過來批發海鮮和魚貨,王闊當下一拍胸脯,表示以後一定把最好最新鮮的海鮮和魚貨都留給李蘭之,而且價格比其他人更優惠。

李蘭之喜不勝收,她幫人的時候壓根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

有了好的貨源,加上優惠的價格,自此李蘭之的魚檔口在只有男人的世界裏殺出了一條生路。

不過李蘭之並不滿足於此,為了更好的留住客戶,她還開創了幫客戶殺魚刮鱗、剔骨切片的服務先河。

在這時候的廣東,個體戶的服務還沒有優化到這一步,因此李蘭之這服務一推出,當即受到了很多客戶的喜歡和肯定,一時間,李蘭之的生意不僅十分紅火,還一度超過了朱國文的檔口。

前兩個月李蘭之每個月只賺到五六十元,雖然這錢也不少,但她每天淩晨一兩點就起來去批發市場進貨,等進完貨送到檔口,整理之後天差不多亮了,這時候還不能休息,因為很快就迎來早市,早市過後才有時間吃一口早飯。

她進的貨跟其他人比起來並不多,但由於她才剛開始做,客戶少,因此幾十斤的魚經常要賣到晚上七八點,一天下來累得腰酸背痛,更別說在工廠有福利和補貼,賣魚則是什麽都沒有。

前兩個月,常明松看到她幹得那麽辛苦,賺的又不如當工人,還勸說她不要幹了,但李蘭之這人倔,大家越說她不行,她越要證明自己行。

然而第三個月,她足足賺了五百元!

一個月賺了五百元,是她以前工資的十倍,以前她要不吃不喝工作十個月才能賺到的錢,她居然一個月就賺到了!

她激動得全身在輕輕地發抖,顫抖著聲音跟常明松說:“你掐一下我,我怎麽感覺像在做夢呢?”

常明松還真在她的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疼得她叫出聲來,但疼得好疼得妙疼得呱呱叫,疼了就證明不是在做夢!

常明松掐了她一下,接著又用力掐自己一下,疼得齜牙咧嘴說:“一個月五百元,一年下來豈不是有五六千元?!”

他們夫妻兩人工作那麽多年都沒有見過那麽多錢,常明松越想越興奮,臉漲得通紅。

李蘭之比他理智多了:“怎麽可能每個月都賺那麽多?這個月之所以能賺那麽多,一來是王兄弟給了足夠大的優惠,但以後做大了,肯定不能永遠這個價格;二來我是第一個給客戶提供額外服務的人,客戶覺得新奇才跟我買,但現在其他檔口的人都提供殺魚刮鱗等額外服務,客流量會慢慢減少。”

不過以後每個月穩定在兩百元左右的凈收入是可以做到的。

常明松卻有不同看法:“國文每個月差不多有四五百元的收入,我們家檔口的生意比他的還要好,怎麽可能會沒有?要我說,還是現在的檔口太小了,要不趁著這個機會,把檔口換了吧?最好租個比國文還大的檔口,你拿到的價格比他的低,只要不蠢的人都會選擇跟你買。”

李蘭之搖頭:“不行,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我才在菜市場站穩腳跟,這時候穩打穩紮是最好的,要不然很容易招人眼紅。”

朱國文就是前車之鑒,再說他一個男人尚且搞不定,更何況她一個女人?

賺錢很香,但命更重要。

而且上面她也說了,如今她的檔口小,王闊可以給她這麽低的價格,如果做大起來,對方未必願意繼續給她這個價格,人情都是用一點少一點,所以她打算繼續租現在這個小檔口,等客戶源穩定下來後再考慮擴大。

常明松聞言嗤笑一聲:“婦人之仁,俗話說餓死膽小的,撐死的膽大的,你就是膽子太小了。”

這話李蘭之不愛聽,她用橡皮筋把錢捆好鎖到衣櫃裏去,然後“啪”的一聲把燈關了,背對著他躺下道:“睡吧,淩晨我還要早起。”

李蘭之實在太累了,常明松卻瞪著天花板久久沒睡著。

***

早晨的弄堂裏,清冷空氣馬桶的臭味和大餅油條的香味混雜在一起,江起慕縮著脖子從弄堂走出來。

已經五月份了,但上海還是很冷,冷風一吹,凍得人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要是在廣州的話,這會兒已經穿上短袖。

在廣州時,他時常嫌棄廣州的氣候太潮濕悶熱,可回到上海後,他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他早已經習慣那裏的氣候,那裏的口味,那裏的人……

他想念廣州的早茶,想念蜜汁蒸鳳爪、紅米腸、叉燒包、流沙包、白切雞……但他最想念的,是住在對面窗口的那個人,那個和他一起看電視、一起喝麥乳精、一起學習、一起考重點中學……愛哭的小姑娘。

十年來,他已經習慣每天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口觀察對面窗口的動靜,兩棟樓之間只隔著三四米的距離,有時候他不用看,都能知道對面發生的事情。

林叔叔在的時候,她總是喜歡賴床睡到太陽曬屁股才起床,後來林叔叔走了,常家姐妹搬了進來,對面多了吵鬧的聲音。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記住了所有關於她的事情,她不喜歡吃苦瓜,喜歡吃玉米,卻不喜歡玉米味的糖果,她最喜歡吃排骨,豆豉排骨、紅燒排骨、蒸排骨,無論什麽做法的排骨都喜歡,她一做數學題就會不由自主地擰頭發,擰著一圈一圈地轉,轉到頭沒做出來就會松開再來一次……

路過郵政局,江起慕停了下來,他從書包裏拿出準備好的大信封,想了想,最終還是把信從裏面拿出來,然後才把信封投進郵筒。

一個星期後,林飛魚收到從上海寄過來的信件,雙眼亮得跟星辰般。

她迫不及待把信封拆開,揚起的嘴角卻很快耷拉了下來,裏面除了一本解題冊子,其他什麽都沒有。

她打開解題冊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江起慕的筆跡,每道題他都用了兩三種解法,每道題旁邊都詳細註明了解題思路,每道題容易犯的錯誤他也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明明寫了那麽多字,卻沒有一個額外的字是跟學習無關的。

自從拿到江家在上海的地址後,她前後寄了兩封信過去,一開始她充滿期待,盼望快點收到江起慕的回信,她的確很快收到了,但收到的只有江起慕給她的解題冊子,江起慕並沒有回她的信。

第一次她以為是信掉了,或者江起慕不小心忘記給她回覆了,畢竟她聽說上海那邊的學習壓力非常大,競爭也很激烈,於是她很快給寫了第二封信過去,但第二次收到江起慕的回信,依舊只有解題冊子,沒有信。

這是第三本。

烈日炎炎,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大聲名叫,聲音響破天際,不遠處的操場時不時傳來陣陣“加油加油”的吶喊聲,林飛魚看著手裏的解題冊子,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她想不明白,江起慕寧願花時間用幾種方法給她解題,寫解題思路,為什麽就是不願意給她回信,哪怕只言片語也好。

從廣西回來廣州時,她從來不知道她會遇到一個叫江起慕的男孩,從第一眼驚艷,到成為同桌,到九歲那年,他陪著她去殯儀館把英雄牌的鋼筆送給爸爸,十三歲那年,她媽和常歡偷看她的日記,是他一路跟在她身後,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來月經,她把公共汽車的椅子弄臟了,是他把外套脫下來系在她腰上……

她人生第一次賺錢,是江起慕給她出主意,第一次吃麥乳精是在江家,第一次喝可口可樂,是江起慕特意從上海帶回來廣州……

她人生每一個重要的節點,都有他的參與,每一次都是他伸出雙手,把她從無盡的深淵拉出來,她不敢想象要是沒有遇到江起慕,她的人生將會是如何的黯淡無光。

他驚艷又治愈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時光,可現在,他一去不覆返,甚至連封信都不願意給她寫。

這時,一個籃球彈跳而來,撞在她的手上,手裏的解題冊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護欄那頭有個男生對她喊道:“同學,幫個忙,把球扔過來!”

林飛魚看了對方一眼,撿起地上的籃球,轉身把籃球扔得更遠,然後撿起地上的解題冊子,哭著跑了。

喊話的男生見狀楞在原地。

根據之前的經驗,把解題冊子寄過去半個月後,便能收到林飛魚從廣州寄過來的信。

從寄出信件後江起慕就一直數著時間,只是這次他等了又等,卻始終沒等到從廣州寄來的信。

***

一九八三年六月中旬,廣州下了兩天的大暴雨,房屋倒塌了七千多間,造成了二十多人死亡。

其中就有田虹的娘家,好巧不巧,當時田虹正好在娘家做客,被倒塌下來的房梁壓到腰,導致椎體壓縮性骨折而進了醫院。

李蘭之賣魚賺錢這事瞞不了人,盡管她對外說她只賺了個溫飽,但常家五月份後不僅買了一輛自行車,還買了一臺電冰箱。

這兩年,四大件由以前的“手表、縫紉機、收音機和自行車”慢慢變成了現在的“錄音機、電視機、洗衣機和電冰箱。”

但三號大院裏能買得起電冰箱的人屈指可數,而常家一下子買了兩個大件,只能是李蘭之賺到了錢,畢竟常明松所在的玻璃廠經濟效益越來越差,幾乎到發不出工資的地步。

李蘭之跟娘家關系不好,賺了錢後她不僅沒告訴娘家,也沒有讓娘家占到一絲半點的便宜,但這次田虹住院,她娘家像吸血蟲一樣粘了上來。

她爸讓她負責手術和住院的所有費用,還要她去醫院幫忙照顧田虹這個後媽,李蘭之和她爸大吵了一架,鬧得幾乎又要跟娘家絕交的地步。

今年的天氣十分反常,剛入夏就熱得不行,為了讓考生有更舒適的考試環境,高考時間從七月七號至九號推遲到十五號至十七號。

高考過後,十八棟樓又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