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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腿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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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腿瘸了

◎對上了江起慕比星子還要亮的眼眸◎

大暑過後, 廣州變成了一個巨大蒸爐,連樹上的知了都被熱得有氣無力。

不過今年對常家來說,熱不是問題, 因為家裏有了電冰箱。

沒有電冰箱的時候,只能把西瓜浸泡在水盆裏,可如今有了電冰箱, 自然是要物盡其用,西瓜放進去冰著, 牛奶放進冰著,把綠豆煮了凍成綠豆冰棍, 另外,還可以用涼粉草做成黑涼粉。

凍過的黑涼粉爽口Q彈,冰冰涼涼的, 撒上一勺子紅糖或者白糖, 是最好的解暑神器。

林飛魚此時手裏正捧著一碗撒了紅糖的黑涼粉, 她覺得黑涼粉撒紅糖才正宗, 她吃不慣白糖。

一旁的常歡剛幹完一碗冰凍的黑涼粉,接著又去冰箱拿綠豆冰棍, 吃得那叫一個歡樂。

常美忍不住提醒她:“吃那麽多冰的東西, 回頭來月經痛的話,你可別又鬼哭狼嚎的。”

常歡含著綠豆冰棍,絲毫不把警告放在眼裏:“你少詛咒我, 我已經好久不痛了。”

剛來月經那會兒,她的確每次來都要痛得在地上打滾, 後來李蘭之帶她去看中醫, 吃了大半個月的中藥後, 她後面來月經再也沒疼過。

有些人只有撞了南墻才會回頭, 常歡顯然就是這類人。

常美把削到一半的果皮丟進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盤裏:“衛校最後一年實習期,聽說醫院每年要篩掉三成的實習生,你別到時候被篩掉沒得分配,丟臉丟回大院來。”

常歡上的是衛校,比其他專業的中專要多上一年的實習才能畢業。

常歡鼓著腮幫吃完最後一口冰棍:“我明天開始突擊惡補行了吧?你比錢奶奶還能念叨!”

常美挑眉:“你確定你明天不會繼續拖?”

林飛魚插嘴道:“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

常歡嬉皮笑臉打斷她的話道:“既然那麽多,何不再拖拖?”

常美:“……”

林飛魚:“……”

林飛魚覺得常歡要是把這聰明勁放學習上,什麽大學會考不上?扭頭看到常靜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碗裏的黑涼粉白糖都融化了,她卻一口也沒吃。

她正要開口問她在想什麽,常明松就從外面滿頭大汗走了進來:“你們幾個在家正好,過去對面把東西收拾一下搬到這邊來。”

這會兒還不到中午休息時間,四姐妹對他這個時間回家本來就感到很奇怪,再聽他說的話,心裏都不由湧起了不好的預感。

常歡問道:“爸,為什麽要把東西搬到這邊來?”

常明松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說:“我以後不在玻璃廠工作了,房子要還給工廠。”

語驚四座。

四姐妹齊齊將目光註視在他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那麽的驚訝。

常美站起來嚴肅問道:“爸你為什麽不在玻璃廠工作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常明松心煩意亂地說:“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問那麽多,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

常美大聲說:“首先我不是小孩,其次,作為家裏的一份子,我有權利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爸,你是把工作給賣了,還是被工廠給開除?”

常歡搶話道:“爸爸是車間的主任,怎可能被開除呢?”

林飛魚卻覺得很有可能,因為玻璃廠的效益並不好,這時候賣工作應該不會有人接手。

常歡以為自己是在為爸爸說話,但恰恰這話傷到了常明松的咨詢,他惱羞成怒大吼道:“都給我閉嘴,不幹活就給我滾出去!”

說完他轉身憤怒地走了,留下四姐妹面面相覷。

常明松從家裏出來,直奔臭棋周家。

臭棋周給香港老板打工後,有問過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東莞。

當時玻璃廠的效益還沒差到現在這樣,況且他好不容易才升到主任的位置,一旦離開玻璃廠,那便意味著他要從零開始奮鬥,因此那會兒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臭棋周的建議。

但人算不如天算,曾是全國佼佼者的玻璃廠,居然有一天笑意會差到這種地步。

當然,更讓她沒想到的是,他在工廠工作了整整二十年,工廠會如此待他。

自從年前領導不經他同意就往他部門安排了兩個人,一個監督他,一個想取代他的位置,他就一直憋著一口氣,也一直隱忍退讓,不想那領導越來越過分,直接架空他,他一怒之下和領導吵了起來,然後一怒之下直接說自己不幹了。

他以為工廠會有人來攔著他拉他回去,結果一個人都沒有,都是他媽的一群王八蛋!

來到臭棋周家,敲了門,開門的卻是個陌生人,一問之下才知道臭棋周家把房子賣了,全家搬到東莞去了。

常明松惱怒這麽大的事情,臭棋周居然沒跟他說一聲,他壓根不知道臭棋周所在的工廠在什麽地方,臭棋周倒是跟他提過一次,但那時候他沒想去,也沒放在心裏,如今怎麽也想不起來。

本來想在臭棋周這邊找個工作,如今連臭棋周的人都見不到,更別說工作了,常明松心裏不由後悔了起來之前那麽沖動。

他一個人郁悶來到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盤鹵豬耳,又要幾瓶啤酒,東西上來後,他給自己倒滿了酒,舉杯道:“祝玻璃廠早日倒閉,祝那群王八蛋生兒子沒□□!”

說罷一口悶下。

酒喝了,也詛咒了,但他心裏依舊不是滋味,就這麽一杯接著一杯,最終把兩瓶啤酒幹下才回到家裏。

一進門就看到坐在客廳板著臉的李蘭之。

常明松有那麽一瞬間的心虛,他躲著李蘭之的眼神,裝作喝醉搖搖晃晃往臥室裏面去。

當夫妻久了,對方屁股一撅,就知道對方要放啥屁,李蘭之一眼就看出他只有兩三分醉,腦子應該還是清醒的,於是開口道:“你工作的事情,我們談一談。”

常明松沒停下腳步,故意裝著大舌頭說:“我喝醉了,有什麽事,等我明天醒了再說。”

李蘭之差點沒氣笑了,喝醉的人哪裏會說自己喝醉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於是她態度強硬道:“不行,我淩晨要出門進貨,要到明天晚上七八點才會回來,你現在就給我說清楚,你的工作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說不幹就不幹了?”

他不幹了,家裏少了一份工資不說,最重要的是現在住的房子要被玻璃廠收回去,一家子要擠在對面那麽小的一間房子裏,想想就難受。

常明松這次停下了腳步,扭頭看著她說:“你當初為什麽賣掉工作?”

被降職稱、被看笑話、被領導針對,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比便秘還痛苦。

李蘭之沒出聲,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常明松也不裝醉了:“你經歷的,也是我經歷的,現在到處都在改革開放,我就不信離了玻璃廠我常明松還能餓死!”

李蘭之明白那種憋屈的感受:“但你也不應該自己不幹了,好歹把工作賣了,或者讓工廠賠你一點錢。”

常明松說:“你當別人都是傻瓜啊?玻璃廠如今這效益,工資都快開不出了,怎麽有人會跟我買工作?工廠也絕對不會給賠償,你看著吧,我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被逼走的,既然遲早都要走,不如早點出來找出路。”

李蘭之覺得也有原因,最主要也是沒得後悔了:“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如今外面工作可不好找。”

常明松他原本是想讓臭棋周給自己安排一份體面的工作,回來好打其他人的臉,可人算不如天算,他連臭棋周的面都沒見到,一時間沒了主意。

李蘭之頓了下說:“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賣魚吧,現在檔口生意越來越忙,我一個人也忙活不過來。”

常明松說:“我考慮考慮。”

當個體戶賺的錢的確不少,但說出去難聽,他當了那麽多年的車間主任,如今卻要淪落到去賣魚,他心裏過不去那個關卡。

李蘭之本來還想勸說,但一看他的臉色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於是到嘴邊的話被她吞了回去。

常明松沒時間頹廢,第二天一早起來就出去外面找工作,但就如想象中的那樣,好的職位輪不到他,讓他從普通工廠開始做起他又不樂意。

他雖然但了快十年的包裝車間主任,但他這個位置技術含量太低了,不像江謹昌那樣的工程師,只要技術在身,去哪裏都不怕沒飯吃,他這種不上不下的最尷尬。

玻璃廠沒明確規定常明松什麽時候把房子騰出來,但這房子的名額卻很快被定下來,好巧不巧,要搬進來的正是逼走常明松的那領導的小兒子和兒媳婦,小兒子還頂了常明松包裝車間主任的位置。

常明松知道後氣得不行,打定主意不搬,和領導的小兒子發生了幾次沖突,最終在鄰居們的勸和下,才把房子讓了出來。

之前四姐妹一個房間剛剛好,如今李蘭之和常明松兩人搬過來,一下子就不夠住了。

林飛魚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她媽雖然改嫁多年,但這些年來她一直和常明松住在對面房子,在她心裏,她還可以說服自己,這房子依舊是她和爸爸的,如今常明松也搬進來了,讓她意識到,她連爸爸最後一點東西都保不住了。

只是她說不出把人趕出去這種話,平心而論,這些年常明松對她也算不錯,沒有區別對待她和常美常歡兩姐妹。

常靜第一個站出來,說要住客廳,但李蘭之考慮之後,還是決定暫時不要改動,她淩晨一兩點就要去批發市場挑選魚貨和海鮮,如果睡臥室裏面,很容易把全家都給吵醒。

再說了,常靜下學期就是初三的學生了,不管接下來是考高中,還是考中專,都是關鍵的一年,不能睡客廳,常明松只要給他一張床就可以,至於是睡客廳還是臥室就無所謂了。

常明松找了一個多星期,沒有找到工作,也沒有臭棋周的消息,只好去魚檔口幫忙。

一開始常明松還覺得丟人,做事總是低著頭,李蘭之也不勸他,她是過來人,知道克服這種心裏需要一個過程和時間,等過陣子就好了。

過了一段時間,常明松逐漸上手,也親身體會到當個體戶有多賺錢,別看一個客戶一塊兩塊地買,但耐不住買的人多,一天下來,除去成本,凈賺的就有七八元錢,一天就賺了他八天的工資。

這讓常明松嘗到了賺錢的甜頭,也漸漸養大了他的胃口,在去檔口幫忙半個月後,他再次提出換個大一點的檔口。

“現在的檔口太小了,很多海鮮都放不下,品種也不夠多,客戶看我們沒有,自然不跟我們買,要是把檔口弄大了,一天下來,沒準能賺翻倍!”

要是一天能賺十幾二十元,那一個月就有五六百元,一年下來就有六七千的收入,不到兩年時間就能當萬元戶!

“萬元戶”三個字猶如吊在驢前面的胡蘿蔔,讓常明松心潮澎湃。

李蘭之還是堅持要一步一步來,夫妻兩人因此吵了起來,經過一翻激烈的口舌交鋒後,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進入了夫妻冷戰期,兩人在檔口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誰也不跟誰說話。

章沁周末過來檔口幫忙,很快就發現他們夫妻兩人的不對勁,便問朱國文是怎麽回事。

朱國文把夫妻兩人的矛盾簡單說了下,然後感慨萬千道:“以前我覺得蘭之姐性格太倔了,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發現蘭之姐能力不在男人之下,不說其他人,就是我都未必有她這份耐心和韌性,反而是明松哥,以前覺得他很有本事,現在才發現他有些志大才疏,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們夫妻的事情,我們別插手。”

章沁本來就不是好管閑事的人,自然不會去插手,不過她猜想最終很有可能是李蘭之妥協,就她對李蘭之的了解,她心裏肯定會因為常小滿這事而對常明松心懷愧疚。

不等李蘭之和常明松夫妻兩人和好,領導的小兒子和兒媳婦兩人就搬了進來。

一般人搬家後就算不請鄰居吃飯,也會給鄰居發一些糖果,但這對小夫妻好像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也或許是不屑於跟他們這些平民鄰居打交道,搬進來後一聲招呼也沒打。

平時撞見了也當做沒看到人,輪到他們掃地搞衛生,也要三催四請才去搞,掃的地跟沒掃一樣,把朱六嬸氣得不行。

蘇奶奶感慨道:“還是林老師在的最好,那時候我們一棟四戶人家,鄰裏之間有說有笑、有商有量,哪像現在,搞得烏煙瘴氣的。”

朱六嬸點頭:“可不嘛,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如我們那時候,回頭我要找他父母好好說一說。”

朱六嬸有事真的上,過了一陣子,常家對門的小年輕再見到人終於會開口叫人了,只是還是不愛跟大家打交道。

***

被章沁給猜中了,李蘭之最終還是拗不過常明松,兩人把小檔口換成了大檔口。

因為小檔口租約還沒到期,五十元押金被扣掉,李蘭之為此很是肉疼。

市場好的位置不多,有好的位置早就被大家給租走了,留下的位置都是比較偏的,但常明松覺得酒香不怕巷子深,他們的魚貨和海鮮新鮮,價格又便宜,客戶怎麽會因為這幾步路的距離就不來買?

開業第一個星期,生意很是火爆。

位置雖然有些偏,但因此有老客戶,加上價格真的很優惠,客戶之間口口相傳,來買東西的客戶絡繹不絕,每天進貨的三百多斤魚貨和海鮮不到七點就一售而空,凈收入由之前的每天七八元到現在的十五六元,收入徑直翻了一倍。

常明松興奮得不行:“早就讓你聽我的,你要是肯聽我的,早就發達了。

這人不能嘚瑟,一嘚瑟,老天爺很快就會讓你明白什麽叫樂極生悲。

這天淩晨,李蘭之和常明松兩人照舊一起去批發市場進貨,常明松在挑選扇貝、海蟹、海蠣子和個禮等海鮮,王闊把李蘭之叫到了一邊說:“李姐,實在很抱歉,我沒辦法按照之前那樣給你最優惠的價格。”

李蘭之聽到這話,心裏咯噔一聲:“王老板,可你之前明明答應我,我們這才換了大的檔口,你現在搞這麽一出,你讓我生意還怎麽做?”

王闊一臉抱歉道:“你們之前每天進貨不到一百斤,即使我給你們的價格便宜,但對同行的影響也不算大,可現在不一樣了,你們現在每天進貨至少三百斤,把很多同行的客戶都搶走了,跟我合作的魚檔老板知道我給你的價格後,都跟我抗議,要求我給他們同樣的價格,要不然以後就不跟我進貨,李姐你也知道,我家上下七口人都靠我一個人賺錢,我母親最近又生病住院了,我實在是被逼得沒有辦法……對不起李姐,但請你體諒體諒一下我。”

李蘭之楞住了,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她也想體諒啊,可他們那個檔口那麽偏,如果不是價格有優勢,誰願意跑到角落來跟他們買?

王闊說:“李姐你是我家小寶的大恩人,今天還是照最優惠的價格給你們,只是明天開始就得跟大家一樣了。”

說完他轉身忙活去了。

直到回到檔口,忙完早市後,李蘭之才跟常明松說了這事,常明松氣得當場就要去找王闊算賬,但被李蘭之給拉住了。

“你現在去找他有什麽用?萬一把人得罪死了,回頭我們還要不要跟他進貨了?”

常明松掏出煙吸了起來,氣得手都在發抖 :“他這是不講信用!口口聲聲說什麽把你當恩人,我看他就是他媽的在放屁!”

李蘭之心裏也不高興。

她不在意什麽恩人不恩人的名號,但這次王闊的確做得很過分,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拒絕,他們大可不換檔口,如今他們換了大檔口才一個星期,他就把價格優惠給撤了,把他們架在烤架上,上不去下不來,只能活生生被烤死。

但再不高興又有什麽辦法,承諾這東西本來就沒有任何法律效應,靠的只是人的良心,而人的良心自古以來就是最善變最不值錢的。

兩夫妻沒辦法,只能一邊在服務上下功夫,一邊尋找更好的供應商,但別的供應商要麽價格比王闊更貴,要麽貨不如王闊的好,兩人仿佛吃蘋果吃到一半發現了一條蟲,可那蟲只有一半,這時候丟也不是,吐也不是,別提多難受了。

更難受的是,盡管他們努力做好各種服務,但生意還是一天比一天差,以往進貨三百斤,慢慢降到兩百斤,後來又變成了一百斤,有時候甚至連一百斤都賣不完。

他們現在之前暗格小檔口的租金每個月只要五十元,可現在這個大檔口一個月要一百元,一個月下來,兩人只能賺一百來元。

這收入跟在工廠時差不多,可應了那句老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有了之前的暴富收入做對比,如今只賺這麽點錢,兩人心裏一下子有了落差。

李蘭之忍不住埋怨常明松:“都怪你,我讓你一步一步來,你偏要換大檔口,現在好了,每個月賺的人還不如去當工人呢!”

淩晨一兩點就要起來進貨,忙活到晚上七八點才能回家,一天幹十八個小時,還真不如在工廠的時候。

常明松氣得要摔東西:“這能怪我嗎?你怎麽不說是你的錯?要不是你認識王闊這麽個人,我們也不會被坑!”

李蘭之對他這種倒打一耙的做法氣得渾身發抖,恨得將他的枕頭和被褥全部踹出去,夫妻兩人就此引發第二次冷戰。

四姐妹在臥室裏把他們吵架的內容聽得一清二楚,除了常靜緊張得睡不著,其他三人都沒啥動靜。

因為自從常明松從玻璃廠離職後,他們夫妻兩人吵架便成了家常便飯,一開始幾人也擔憂,後來發現他們隔一陣子就會自動和好,林飛魚三人就不管了。

***

這天,林飛魚在家裏覆習得腦袋發脹,本想去蕩秋千放松一下,卻遠遠看到常靜被常本華給拉到一棵大樹後面。

她躡手躡腳走過去,就聽到常本華用命令的口吻道:“我是你媽,你別以為你被你舅舅收養了就可以不把我這個媽放在眼裏,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必須聽我的!你今年就要上初三了,回頭不準報高中,給我報中專,聽到了沒有?”

常靜哽咽道:“聽到了。”

常本華說:“你別以為常美和林飛魚兩人都考上大學,你也能考上,人要有自知之明,就憑你這個豬腦子,你就是學一輩子也不能考上大學,再說了,你不過是個拖油瓶,你舅舅怎麽可能繼續供你讀高中,所以讀完初三就給上中專,畢業了國家包分配,早點讀完早點出來工作賺錢,聽懂了嗎?”

“聽懂了。”

“走吧,還有我們說的話,不能跟別人說,要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等常本華走遠後,林飛魚才從一棵大樹後面走出來,便看到常靜蹲在原來的地方,腦袋幾乎要低垂到地上。

林飛魚走到她面前,蹲下去說:“你別聽她的,你想上高中就上高中,她都不養你了,憑什麽還對你的生活指手畫腳的?”

常本華讓常靜早點出來工作,顯然不是讓她賺錢報答常明松這個舅舅,常本華才沒有那麽高尚的情操,十有八|九她是想自己占有常靜的工資。

常靜慢慢擡起頭來,兩只眼睛紅成了兔子,聲音哽咽說:“二姐,她說得沒錯,我腦子太笨了,我肯定考不上大學的。”

她難過不是因為被逼著選中專,實際上以她的成績,最好的選擇應該就是上中專,她就是有點難過。

林飛魚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說:“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對自己太沒信心了,其實以你的成績,考重點大學的確是比較困難,但上普通大學還是有希望的,沁姨跟我說過,她說如今國家恢覆高考,以後大家的學歷只會越來越高,中專如今看著不錯,但以後就會拼不過別人,所以不如從一開始就努力拿到大學學歷,再說了,大學生一畢業就是幹部,比中專的起點要高很多。”

常靜頓了好久還是搖搖頭:“我還是選中專就好。”

如果她選擇上大學,她媽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她,而且她媽剛才說的沒錯,她不是舅舅親生的,她必須早點出來工作賺錢報答舅舅。

林飛魚聞言,心裏湧起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只是不等她想出辦法怎麽勸說常靜,蘇志輝就一身是血被人給送進了醫院,據發現的人說,蘇志輝倒在血泊裏,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

蘇奶奶當場就暈了過去,劉秀妍也嚇得跌坐在地上,羅月嬌扶著她好幾次都沒能讓她站起來。

最終還是朱家兩兄弟騎著自行車把劉秀妍載到醫院,醫生說,如果蘇志輝再往半個鐘送進來,就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不過他的膝蓋傷得很嚴重,以後走路只怕會受影響。

劉秀妍一聽這話,雙腿再次發軟,她緊緊抓著醫生的手,聲音顫抖問道:“醫生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醫生差點被攥斷的手說:“意思就是說以後有可能會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劉秀妍楞了兩秒,然後雙眼一翻,直接暈死了過去。

正好在醫院,要搶救也方便,等再次醒來,劉秀妍直接哭成了淚人:“我可憐的兒啊,是哪個挨千刀地害了你?報警,必須報警!”

被打得這麽重,自然是要報警的,等公安同志過來,蘇志輝也正好從昏迷中蘇醒過來,只是面對公安同志的詢問,他卻咬死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把自己摔得鼻青臉腫滿身是血?摔得渾身是傷?摔得膝蓋粉碎性骨折?

這話騙騙三歲的小孩子或許可以,但想騙公安同志,那是不可能的,再多問幾句,蘇志輝便改口了,說自己被人用麻袋套住了頭,所以沒有看到對方的樣子,再問就說什麽都不知道。

自從改革開放以來,廣東的犯罪率與日俱增,社會治安面臨著嚴峻的挑戰,那些犯罪份子十分猖狂殘忍,在公共場所扒竊、搶劫、調戲侮辱婦女,殺人越貨無所不敢,誰要是敢出來阻攔,就拿刀子捅誰。

今年三月份,廣州濱江路就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案件,有個政法記者為了奪回自己被搶走的皮包,和歹徒搏鬥了起來,結果被歹徒捅了九刀而不治身亡,所以公安同志聽到蘇志輝後面的說辭後,便認定他是遇到了不法分子。

基於蘇志輝一問三不知,他被打地方又比較偏僻,應該很難找到目擊證人,像這種案子要破案難於上青天,公安同志錄好口供後很快便走了。

等朱國才和朱國文兩兄弟也走後,蘇志輝才拉著他媽的手哭道:“媽,你一定要救我!”

劉秀妍嚇了一跳:“你說你說,媽一定會救你,是不是有人威脅你?我就知道,無緣無故的,你怎麽可能會招惹那些犯罪分子,到底是誰打傷了你?我這就去把公安同志給叫回來!”

蘇志輝急聲叫道:“媽,你要是想我死你就去!”

劉秀妍這才聽出不對勁來:“你到底得罪了什麽人?你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蘇志輝這才支支吾吾、躲躲閃閃把事情去頭去尾說了出來,這事還得從之前他追求同學一個女生說起。

那女生是蘇志輝上的那所職業中學裏頭的校花,很多男生在追求她,蘇志輝外貌長得帥不說,還舍得為那女生花錢,最重要的是他嘴巴很甜,一把嘴像抹過油一樣,樹上的麻雀仔都會被他騙下來,因此熱烈追求了一個月後,兩人正式成了男女朋友。

兩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年少女湊在一起,一個不小心就擦槍走火,發生了幹柴烈火的事情,但兩人又沒有這方面的安全經驗,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以致於那女生在不久後發現自己懷孕了,還被家人給發現了。

這還了得,女生的家人直接就把蘇志輝的雙腿給打斷了,還在蘇志輝昏迷之前放下狠話,讓他拿出五百元賠償女生。

至於沒直接鬧到蘇家來,是為了維護女生的名譽。

劉秀妍整個人楞住了,感覺一個響雷在她頭上炸開來,直接把她炸得外焦裏嫩。

蘇志輝道:“媽,你一定要救救我,否則他們真的會打死我的!”

劉秀妍回過神來,恨聲道:“你別怕,只要我們去報警,他們就不能拿你怎麽樣,再說了,事情鬧到了,吃虧的還不是他們的女兒!”

蘇志輝嚇得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別去,她舅舅是道上混的,要是我們敢報警,他們一定會捅死我們全家的!”

這次輪到劉秀妍渾身發抖,想一巴掌扇過去,抽死這個孽子算了,小小年紀學人早戀就算了,還把人家的肚子給搞大,而且好死不死找了這麽一戶人家,這不是找死嗎?

但蘇志輝的頭被包得像個粽子一樣,臉上更是鼻青臉腫,一對上這麽一張臉,劉秀妍這一巴掌就怎麽也扇不下去了。

蘇志輝一看他媽這個神色,還有什麽不懂的,連忙撒嬌說:“媽,我想吃雞蛋腸粉,雙蛋的,醫生說我失血過多,需要好好補一補。”口氣可憐兮兮的。

蘇志輝醒來後,劉秀妍還沒有告訴他以後有可能會殘疾的事情,一想到寶貝兒子以後走路會一瘸一拐,劉秀妍心裏的怒火徹底被澆滅了。

她摸著兒子的頭心疼道:“好好,媽這就去給你買雞蛋腸粉,你好好休息,媽很快就回來。”

劉秀妍急匆匆去買雞蛋腸粉了,壓根沒想過,家裏壓根就給不出五百元這麽一筆巨款。

***

快到七月二十八日,但林飛魚依舊沒有收到江起慕給他的回信。

這個學期來,她總共收到五本從上海寄過來的解題冊子,每一本解題冊子上面都寫的密密麻麻,可江起慕就是沒有給她寫過一封回信。

林飛魚賭氣,從那次之後再也不給他寫回信,但江起慕的解題冊子每個月底還是會如期寄過來。

七月二十八日是她十七歲生日,她不要任何貴重的禮物,她就希望能收到江起慕給她的信。

可直到七月二十七號晚上,她也沒有等到郵遞員上門來送信。

當天晚上,林飛魚拿出日記本,在上面寫到:“以後我再也不要理會江起慕,他就是只讓人生氣的小狗!”

寫完還是很郁悶,於是在旁邊畫了一個小男孩,然後寫上江起慕的名字,再畫一個小女孩,寫上自己的名字,小女孩手裏拿著竹子,把小男孩的屁股抽得啪啪響

想象著江起慕被自己抽得痛哭流涕的樣子,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但剛揚起的嘴角很快又耷拉了下來,她再次覺得委屈起來,心情比四月的天氣還陰晴不定。

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於是在日記本又補上了一句:“從這一刻開始,我再也不要想江起慕了。”寫完,她把日記合上藏起來。

二十八號淩晨,林飛魚突然被窗口傳來的聲音給吵醒。

聲音很輕,像是用竹竿敲打玻璃發出的聲音。

上鋪的常歡睡得像死豬一樣,只翻了個身就繼續睡過去了。

林飛魚以為是她媽忘記帶鑰匙,又怕打擾別人,所以在樓下用竹竿叫她起來扔鑰匙,這種事情之前也有發生過。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爬起來開窗。

外面天色還很暗,暗青色的天空點綴著幾個星子,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聲。

她把頭伸出去,正想把鑰匙從窗口扔下去,卻對上了江起慕比星子還要亮的眼眸。

【作者有話說】

來啦,這章送紅包~

【註】廣式涼粉:是用涼粉草做成的,跟燒仙草外表很像,但口感不一樣,據說是清朝鹹豐年間一個叫做“大只威”的人發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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