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 四姐妹

關燈
39   四姐妹

◎姐妹齊心,其利斷金◎

寒流一來, 廣州立即從夏天進到冬天,濕冷的寒風仿佛一把小冰刀,直往人的骨頭鉆。

大家翻箱倒櫃把壓箱底的厚衣服拿出來穿上, 這幾天走在路上,都能看到大家的衣服不僅皺巴巴的,還有一股非常純正的樟腦丸味。

昌雯是北方人, 但還是被凍得直哆嗦:“我來廣東上學之前,我還以為南方不會冷呢, 我爸媽讓我把厚衣服帶過來,我當時嫌麻煩不想帶來, 好在我媽把厚棉襖給我塞進來,要不然這會兒我真要被凍成寒號鳥了,以後誰要跟我說南方的冬天不冷, 我可要跟他們好好說道說道!”

常美說:“南方的冬天死不了人, 但會讓你生不如死。”

昌雯狠狠點頭:“好在過兩天就能回家了, 我現在可想我家的炕了。”

天冷炕上最暖和, 外面下著雪,一家人在炕上的玩撲克牌, 簡直不要太愜意。

話音落地, 宿舍樓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叫常美的名字。

昌雯雖然怕冷,但她更愛湊熱鬧, 於是裹緊身上的棉襖跑了出去。

很快她又跑了回來,看著常美一臉興奮說:“我的天啊, 太浪漫了, 常美你快出去, 嚴豫要向你表白!”

常美正在收拾回家的東西, 聽到這話,擡起頭來一臉不悅道:“他又想搞什麽花樣?”

昌雯慫恿她說:“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常美不想理會,但外面喊她名字的聲音一直沒停下來,這種情況她不得不出去。

剛走出宿舍樓,就看到周圍是烏壓壓八卦的學生們,嚴豫站在人群中,手裏拿著一把小提琴,精致的小提琴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一看到她出來,嚴豫把小提琴往肩膀上一放,優雅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輕輕地拉動小提琴的琴弦。

悠揚悅耳的旋律猶如一只舞動的小精靈,在空中翩翩起舞,讓人陶醉其中。

在場的學生大多數來自於普通的家庭,有些哪怕來自條件還算不錯的幹部家庭,但也沒現場聽過小提琴演奏,大家看過的藝術演出,要麽是單位要麽是學校組織的各種慶祝活動和聯歡會,表演水平都是非常業餘的,主打一個重在參與。

因此這會兒看到嚴豫演奏起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他身上。

嚴豫沒有告訴大家他要拉的曲目,但不少人都聽出來了。

是鄧麗君的《甜蜜蜜》,一首甜到蛀牙的愛情歌曲。

嚴豫本來就長得好看,會拉小提琴這事更為他鍍上了一層金光,讓他整個人閃閃發光。

大家看呆了,一些沒對象的女同學更是看得臉紅心跳,恨不得他是為自己而彈奏。

但嚴豫只看著常美,脈脈含情。

用常美的話來說,嚴豫這種桃花眼,看狗都是一副深情的模樣。

昌雯捂著心口說:“這跟瓊瑤小說裏寫的浪漫情節簡直一模一樣,要不是我已經有對象,我說不定都要動心了。”

說完她扭頭看向常美,後者一臉淡定和冷漠,完全不為所動。

之前她和其他幾個舍友打賭,說烈女怕纏郎,嚴豫追得那麽緊,常美遲早有一天會動心,現在看來,她那話好像說得有點太早了。

一曲演奏完畢,嚴豫把小提琴交給舍友,然後朝常美走過來。

就見他手一翻,剛才明明什麽沒有的手上居然多出了一朵紅玫瑰,大家還沒有看過這樣的魔術表演,頓時博得了一陣掌聲和歡呼聲。

嚴豫幾乎把在場的人的心都給虜獲了,他走到常美面前,看著她低聲說:“愛情讓人陶醉,也讓人無比向往,常美,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有機會成為蜜糖,讓我融化你的心。”

一個女生捂著臉說:“天啊太浪漫了!要是換成我,我肯定答應他了。”

另一個女生點頭說:“我也是。”

一個男生小聲說:“我也是。”

現場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很快大家都起哄了起來——

“答應他,答應他……”

常美絲毫不受眾人的影響,臉上由始至終沒有一絲害羞和笑容。

她冷冷看著嚴豫說:“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我不喜歡你,我們之間也不可能有未來,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希望你以後別做這些無聊的事情!”

說完她看也不看嚴豫,轉身就走。

嚴豫咬了咬牙,臉色沈了下來,但常美也成功挑起了他的勝負欲,他嚴豫要做的事情,從來沒有做不成的!

他唇角為不可見地挑起來,對著常美的背影大聲說:“常美,那我也告訴你,你的未來一定會有我嚴豫的存在!”

常美沒理會他,拐彎去找宿管阿姨。

宿管阿姨剛才在午休,聽到常美的話,拿著雞毛撣子就咆哮著沖出來,圍觀的同學一哄而散。

昌雯也趕緊追著常美回了宿舍:“常美,你真的一點都不動心嗎?”

常美冷淡說:“我為什麽要動心?”

昌雯被這話給噎了一下,撓了撓鼻子說:“嚴豫長得又帥,家庭條件又好,又那麽浪漫,更主要的是他對你一心一意,這兩個月來,為了討好你,他給我們宿舍買了多少吃的,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你別怪我為他說話,要是換成任何一個女生,肯定早就答應他了。“

常美說:“他再好跟我有關系嗎?現在的人天天說要愛情自由婚姻自由,可自由之後呢?當激情退卻後,剩下便是老祖宗說的門當戶對,我跟他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門不當戶不對,他現在喜歡我,不過是看中我這個皮囊,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

“再說他所謂的一心一意,更多的是被拒絕後的惱怒和不甘心,像他那樣的人,應該從小到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因為我是第一個拒絕他的人,所以讓他覺得沒面子,我要是真答應他了,你信不信不到三個月他就會甩掉我?”

昌雯被她這麽一番話說得嘴巴都合不攏了,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的老天爺啊,我就沒見過哪個人像你這麽理智!不過我現在更好奇了,到底是什麽樣的男人會讓你動心?”

常美聳聳肩,沒回答這話。

***

寒假來了,也意味著年關又要到了。

李蘭之吩咐常美四姐妹把家裏的床單被套全都脫下來拿去井邊洗,又讓她們自己做飯吃,要是不想做就去飯堂打飯,說後急匆匆和常明松走了。

臭棋周的母親過世了,前幾年她癌癥動了一次手術,原以為好了,誰知半年前又覆發了,這次醫生讓不用動手術,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讓家屬把人帶回去,想吃什麽就吃什麽,盡量活得舒心。

周母回到家沒兩個月就沒了。

周母把常明松當半個兒子來對待,周母過世了,他自然要過去參加葬禮,而且作為臭棋周的好朋友,他還得提前過去幫忙。

夫妻兩人急匆匆走了。

常歡把李蘭之的話當做耳邊風,從抽屜拿出瓊瑤的小說《窗口》就要爬上床去看。

常美走過去,把她手裏的書搶過來說:“你要是不想我燒了你的小說,現在就給我去洗床單。”

常歡氣得跳腳,但她也知道常美真做得出來,於是心不甘情不願跟著下樓去了。

四姐妹剛蹲下來洗沒多久,錢廣安的表哥就過來了。

就見他胖胖的身子自以為瀟灑地往樹幹上一靠,然後大聲說:“你雖然沒被打敗過,可最大的對手就是你自己,你真正要戰勝的,也只是你自己。霍元甲在此,誰敢與我較量一番?”①

一聽到這話,林飛魚嘴角狠狠抽了抽。

幾年過去了,錢廣安的表哥怎麽一點改變都沒有?還這麽喜歡念臺詞,上次是電影臺詞,這次是電視劇。

最近香港的武俠片《大俠霍元甲》在大陸播放,引起了全國轟動,每天晚上一開播,大家一定會準時守在電視前,用萬人空巷來形容一點都不誇張。

學校不少男生還學霍元甲的經典武功動作,他們以為自己很帥氣,可在她們女生看來,他們像一群傻X。

不過再傻都比不過眼前這位,錢廣安的表哥名叫葉成志,初中畢業還沒畢業就沒讀書了,也不工作,跟社會上一群混混攪在一起,大院的人都很不喜歡他,經常叮囑孩子要離他遠一點。

但葉成志好像喜歡常美。

林飛魚想到這,擡眸朝常美看去。

常美冷著臉沒說話。

葉成志以為常美是在害羞,一邊走過來,一邊對著常美吹起了口哨,模樣輕佻又猥瑣。

這會兒要有大人在,肯定會幫忙罵走葉成志,葉成志也就是看到沒大人在,才敢那麽放肆。

他對常美說:“常美做我女朋友吧,我一定會像霍元甲一樣保護你……”

話還沒說完,就見常美拿著棒槌站起來,沖過去對著他就是一頓亂湊:“就你這副尊榮還霍元甲呢,說你是霍亂還差不多!”

“哎喲哎喲別打!別打臉!”

葉成志猝不及防,被打得像豬一樣嗷嗷叫,他擔心自己英俊的臉被打壞了,下意識就用雙手護住自己的臉。

不過他也不傻,等反應過來,他伸手抓住常美手裏的棒槌,再一用力,常美就被拉了過去,差點撞上他的胸膛。

葉成志嘿嘿猥瑣笑了起來,另一只手抓住常美的手腕說:“來,給哥哥抱抱。”

“抱你媽的頭!葉成志,快放開我!”

常美雖然兇悍,但畢竟是女生,力氣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林飛魚見狀,想也不想沖上去,對著葉成志一陣拳打腳踢:“豬頭,快放開我姐!”

常歡和常靜兩人反應過來,也迅速加入了戰鬥隊伍。

常靜膽子比較小,繞到葉成志後面扯他的褲腰帶,葉成志擔心褲子掉了,不得不松開常美的手。

常歡就更猛了,兩手往上一插,手指就這麽直直插進葉成志的鼻孔去。

看得林飛魚一陣惡心加心驚肉跳。

四姐妹齊心,其利斷金。

葉成志顧此失彼,一個不小心,臉一下子就被撓了好幾道血痕。

“葉成志,又是你!”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音。

下一刻,一個人影快速跑過來,一拳重重砸在葉成志臉上。

葉成志被打得連退了好幾步才穩住笨重的身軀,等看清楚來人,臉一下子黑得跟臭水溝一樣:“蘇志謙你個死撲街,你敢打老子,老子跟你沒完!”

說著伸出胖乎乎的手臂也想去揍蘇志謙的臉,蘇志謙一把抓住他伸過來的手,用力一扭,然後一個過肩摔,把葉成志摔在地上。

葉成志躺在地上,再次哎喲哎喲叫了起來。

蘇志謙回頭叮囑常靜說:“常靜,你去叫保衛過來。”

葉成志聽到這話,也顧不上疼痛,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靈活得不像個胖子,然後對著蘇志謙放狠話說:“你給老子等著,老子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罵罵咧咧跑了。

蘇志謙瞪著他,直到他跑得沒蹤影了,這才回身,目光落在常美被抓紅的手腕問道:“你的手沒事吧?”

常美擦了擦手腕說:“沒事,剛才多謝你了。”

兩人目光對上。

和煦的冬陽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的臉如皎月般瑩潤,蘇志謙心跳漏跳了一拍。

可不等他開口,站在旁邊的常歡就尖叫了起來:“啊啊啊好惡心,我的手挖到了葉成志的鼻屎!”

林飛魚:“……”

蘇志謙:“……”

常美:“……”

林飛魚往旁邊挪了挪身子,擔心鼻屎會甩到自己身上。

常美沒忍住笑出聲來,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常歡氣得不行,覺得常美沒良心,還是常靜有良心,跑著去拿肥皂幫她洗手。

蘇志謙擔心葉成志會再回來,索性過來幫她們一起洗被單,他是男孩子,力氣也大,幫忙絞被套省了林飛魚她們不少力氣。

後面他還想幫忙晾曬,但被他媽給看到了。

劉秀妍黑著臉把他喊回家,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要不是蘇奶奶阻止,蘇志謙今天肯定少不了一頓打。

回到家裏,常歡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突然宣布從今天開始她要努力變美。

她喊來常靜幫她把雞蛋液抹在她的頭發上。

常靜小聲問道:“三姐,雞蛋液味道很腥的,就算後面用水洗幹凈了,頭發也會留下味道。”

常歡不耐煩說:“你懂什麽?用冷水沖肯定會留下味道,可用熱水沖,就什麽味道都沒有了,你趕緊的,少啰嗦!”

她擔心大人回來會罵她敗家,催著常靜幫她弄。

要是換成之前,常美肯定要阻止她,可經過剛才齊心協力打葉成志後,她最終選擇裝作沒看見。

常靜不敢反駁,當下就幫忙把雞蛋液抹到常歡的頭發上,抹完後按摩十幾分鐘,常靜提來熱水,往常歡的頭發沖下去,然後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頭發上的雞蛋液被熱水一燙,熟了,雞蛋液變成了雞蛋花,包裹在每根頭發上,那畫面簡直不要太美。

廁所傳來常歡的尖叫聲,林飛魚被嚇了一跳,飛奔過去一看,也震驚了。

然後毫不給面子地笑了起來。

常歡卻要氣哭了。

變美怎麽就這麽難?

明明是同一個爸媽生的,為什麽她就不能跟常美一樣,天生就長得很漂亮!

***

臭棋周這兩年跟著港商老板賺了不少錢,為了讓他媽走得風光,葬禮辦得很是隆重。

等參加葬禮的賓客都走了,他才一屁股蹲在角落裏,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兩只眼睛布滿了血絲。

常明松走過來,在他身旁同樣蹲下來,拍了怕他的肩膀問道:“你沒事吧?”

臭棋周沒說話,拿了根煙遞給他。

常明松接過去,兩人沈默地抽了起來。

過了好久,臭棋周的淚水奪眶而出,他忍不住哭出聲來:“松哥,我沒爸媽了。”

父親去世時,他雖然也很難過,但至少還有母親在,可現在連母親都死了,他就成了孤兒了。

父母在,家在,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他的爸爸媽媽沒了,他的家也沒了。

四十歲的男人在這一刻卸下了大人的故作堅強,哭得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常明松想到自己的父母,哽咽說:“你是一家之主,要振作起來,汪玲和孩子們都要靠你,更何況你還有我這個兄弟在。”

臭棋周抹了一把眼淚說:“你放心,我還能撐得住。”

話音落地,就見汪玲從屋裏走出來。

她手裏提著一個行李包,走到臭棋周面前說:“媽的葬禮已經辦完了,回頭我們就去把婚給離了。”

這話一出,在場幾個人同時呆住了。

包括臭棋周。

【作者有話說】

來啦,謝謝大家的留言和營養液,明天努力寫長一點。

———

【註】①來自《大俠霍元甲》的臺詞。

1《甜蜜蜜》的曲譜取自印度尼西亞民謠《Dayung Sampan》,1979年,鄧麗君於美國洛杉磯錄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