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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擦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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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擦黑板

◎這偏愛實在有些明目張膽了。◎

天空好像破了個大洞, 雨水傾倒而下,很快下水道就被堵住了。

一樓的房子都遭了殃,雨水倒灌進屋裏, 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轉移到二樓去等雨停。

烏雲壓頂,外面黑得就跟夜晚一樣, 屋裏倒是一片亮堂,幾個小的孩子在角落玩過家家。

章沁在給兒子餵寶塔糖, 豆丁這兩天一直叫肚子疼,她懷疑兒子肚子裏有蟲。

蘇奶奶打破沈默道:“常歡額頭怎樣了?醫生怎麽說?”

李蘭之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朱六嬸是在問自己, 抿了抿唇說:“醫生說傷口有點深,還好沒有傷到腦袋,讓回來好好修養。”

常歡醒過來後一直在哭, 常明松給她許了不少好處她才讓醫生給她包紮傷口, 這會兒哭累了, 在隔壁屋睡著了。

朱六嬸教育道:“姐妹之間就應該團結友愛, 怎麽可以把人打成這樣?飛魚那孩子平時不像這麽不懂事,會不會是在學校被人給帶壞了?現在外頭不正經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現在一上街, 時不時就能看到戴著蛤ma鏡, 穿著喇叭褲的年輕人,不管有沒有風,風衣領子永遠豎著, 簡直是不倫不類。

李蘭之聽到這話,嘴巴張了張, 最終什麽都沒說。

朱六嬸看她沒吭聲, 還以為被自己給說中了, 繼續道:“你嫁給明松也快四年了, 飛魚到現在還不願意改口,就算明松不介意,你做母親的卻不能這麽慣著她,該管的就得管,要不然以後長大了就更不好管了。”

羅月嬌點頭:“今天可以打姐妹,明天就可以打父母,將來還說不定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李蘭之正想說帶你什麽,常明松和朱國才兩兄弟卻在這時候回來了,三人身上雖然穿著雨衣,但雨太大了,三人頭發褲腳全都濕了。

李蘭之朝他們身後看去,緊張問道:“怎樣?有消息嗎?”

常明松把雨衣脫下來掛在門口,說:“保衛說看到飛魚和起慕兩人先後跑出大院,我們往保衛說的方向找過去,沒看到人。”

朱國才跟著說:“外面雨太大了,路上想找個人問話都找不到,等雨停了我們再去找找。”

李蘭之從臥室裏頭拿了幾條幹毛巾出來,又問道:“江工他怎麽說?他也不知道江起慕去哪裏嗎?”

常明松拿過毛巾一邊擦拭頭發一邊說:“江工說他不清楚。”

朱國文聽到這話,“嘖”了聲說:“說起來江工真淡定,聽到孩子不見了一點都不慌張,還反過來安慰我們,說有起慕跟著,飛魚不會有事。”

朱國才也說:“江工心裏素質確實非一般人,他家就一個孩子,要是換成其他人,早就急瘋了,他還有心思給妻子沖泡麥乳精。”

羅月嬌說:“會不會江起慕不是江工親生的?要不然這種情況,哪個做父母的會不著急?”

這話在場的人聽了都想翻白眼。

朱六嬸訓道:“胡說八道什麽?你以為個個都像你這樣啊,江工那叫穩重!再說江起慕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從來不讓人擔心。”

劉秀妍點頭:“江起慕那孩子的確懂事,反而是飛魚,越大越不懂事,之前臺風天一聲不吭跑出去讓大家一頓好找,這次又這樣,六嬸剛才說得對,這孩子就應該好好教訓!”

李蘭之抿了抿唇,依舊沒吭聲。

章沁卻看不下去了,把豆丁吃剩的寶塔糖收起來道:“我倒覺得飛魚很懂事,學習成績好,回來還會幫忙幹家務活,相反,那些考試不及格、天天給家裏惹事生非的孩子才真應該好好教訓,有些人看自己的孩子哪樣都好,卻對別人的孩子各種指責,我覺得有這心思,還不如回去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

聽到這話,劉秀妍的臉色就有些兜不住了。

她覺得章沁這話是在嘲諷她:“哪家的孩子被大人說幾句會離家出走?要是個個孩子都這樣,大人們就不用上工賺錢養家了,天天到處找孩子就夠了!還有,上次臺風天六叔為了找她,差點被樹給砸到,現在還在過年呢,可大家為了找她,一個個弄得跟落湯雞一樣,你居然還說這樣沒問題?我看飛魚變得這麽任性,就有你章沁的一份功勞!”

大家一棟樓住著,做什麽都逃不過別人的眼睛。

章沁疼愛林飛魚,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一開始大家以為是章沁同情林飛魚沒了爸爸,才會多疼她一些,可日子久了,大家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譬如之前章沁把自己高考的準考證送給林飛魚,當時朱國文有些不開心,他覺得這麽重要的東西就算不自己留著做紀念,那也應該留給他們的兒子,章沁卻送給了林飛魚。

還有一棟樓學英語的孩子那麽多,章沁卻只給林飛魚送了學習資料,過年前還把舊毛衣拆了,給林飛魚織了一件毛衣,給她的紅包也比給其他孩子的大,足足給了一塊錢,其他孩子都只給了五分錢。

這偏愛實在有些明目張膽了。

眼看著兩人要吵起來,蘇奶奶趕緊上前去拉劉秀妍:“好了,不準再說了!大過年的,傷了鄰裏之間的和氣就不好了。”

朱六嬸也上來拉自己的兒媳婦:“章沁你也少說兩句。”

兩人被拉開,一個留在這邊客廳,一個被拉去對面客廳。

朱國文在妻子身邊坐下,討好問道:“還生氣呢?”

章沁看了他一眼說:“沒生氣,只是覺得他們一個兩個把問題怪在飛魚身上,覺得很可笑。”

朱國文撓了撓頭,欲言又止。

章沁道:“想說什麽你就說。”

朱國文這才道:“我說了你可不能生氣,你不覺得你對飛魚那孩子關心有些過了嗎?幸虧豆丁現在還小,再過幾年他肯定要吃醋。”

章沁頓了好久才道:“我就是心疼那孩子。”

朱國文眉毛微挑:“真的只是心疼?沒其他原因?”

章沁扭頭看向他:“什麽其他原因?”

朱國文被她這麽一看,嘿嘿了兩聲,插科打諢說:“沒有,我還以為你是看飛魚那孩子長得好看才會那麽偏愛她。”

章沁沒再吭聲。

這問題就這麽被放下了。

只是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一樓倒灌進來的水也在不斷升高,一些鄰居開始往二樓搬家具,比較貴重的收音機電視機,晚上要睡的被褥枕頭,鍋碗瓢盆倒是不怕。

蘇家和朱家也坐不住了,李蘭之沒等兩家開口就主動提出來,讓他們把能幫的東西都搬到二樓來。

鄰居們齊心合力把東西往樓上搬,常美和蘇志謙等孩子也被叫過來幫忙。

時間一點一滴流失,眼看著就要入夜了,雨沒停,林飛魚和江起慕兩人也沒有任何消息。

突然,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腳步聲砸在大家的心坎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保衛王叔氣喘呼呼跑進來說:“我侄子剛才過來跟我說,他之前看到有兩個孩子往子弟學校去了,天快黑了,你們趕緊去那邊找找看。”

常明松幾個男人聽到這話,連忙穿上雨衣就要出去。

李蘭之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章沁這會兒也站了起來,把兒子交給婆婆道:“我也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等天真黑下來,要找人就更難了。”

去年也下了一場暴雨,全市當時有好幾千房子倒塌了,壓死了十幾個人,也不知那兩個孩子躲在哪裏,時間拖得越久,兩人就越有危險。

眾人也是想到了這事,就連剛才一直說要教訓林飛魚的劉秀妍,不用大家招呼就自己默默穿上了雨衣。

剛下樓,就看到江謹昌已經等在樓下,依舊是一臉淡定和穩重:“我從學校門衛老李拿到了鑰匙,我們現在直接去學校找人。”

眾人感嘆他的做事效率,又見他這麽淡定,也被感染了,一行人朝子弟學校走去。

豆大的雨點砸在頭上讓人生疼,幾人剛走出沒多遠,就全身濕透了。

眼看著子弟學校就在前面,突然裏面傳來一陣巨響,轟隆一聲,所有人呆住了。

朱國文最先反應過來,顫著聲音喊道:“房子塌了!”

下一刻就見一個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出去,手裏的雨傘被拋向天空。

他定睛一看,才發現那個身影居然是一直很淡定的江工。

眾人回過神來,趕緊跟上去。

江謹昌沖到門口,拿出鑰匙開門,但他一雙手顫抖得好像篩抖,鑰匙根本插不進去,他急得發出怒吼聲,完全沒了往日的淡定和穩重。

常明松見狀說,:“江工,鑰匙給我,我來開門。”

江謹昌這才顫抖著把鑰匙交給常明松,門一下子就被打開了,眾人沖進去,當看到倒塌的教室時,大家再次呆住了。

朱國才眼尖,最先發現了:“快看,那裏有只鞋。”

江謹昌第一個沖過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是起慕的鞋子,起慕!起慕!”

他沖過去,像瘋了一樣,用爽手扒著倒塌的泥土和石塊,沒一下子指甲就出血了。

眾人連忙拉住他。

常明松說:“江工,你冷靜一點,孩子不一定在裏面。”

朱國文也說:“對啊,說不定兩個孩子早就走了,你別過去,雨那麽大,房子說不定還會繼續倒塌,我們等雨小一點再讓人來把泥土清理開。”

但江謹昌聽不進去,眼睛赤紅道:“我的孩子說不定就在下面,你們可以等,但我等不了!”

說完他不顧眾人的阻攔,再次沖過去用雙手挖泥土。

另外一邊,李蘭之也默默加入了挖土的隊伍,她沒哭,也不像江謹昌那麽瘋狂,但章沁看到她的雙手一下子就裹滿了泥土。

眾人見狀,知道攔不住兩人,便商量著想讓劉秀妍和羅月嬌兩人回去叫人過來幫忙。

僅憑他們幾個人是不可能把樓板挖開的,另外其他房子還有繼續倒塌的可能,刻不容緩,這事必須上報給領導。

劉秀妍和羅月嬌兩人連忙應好,正要回去叫人,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對面教師樓傳過來——

“爸爸……我在這裏……”

眾人扭頭,就看到江起慕跑出來。

江謹昌轉身朝兒子飛奔而去,緊緊抱住兒子,上下檢查他有沒有受傷,直到確定他沒事這才一把跌坐在地上。

臉上盡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李蘭之跑過來,一把抓住江起慕的手腕,顫抖著聲音問道:“飛魚呢?飛魚沒跟你在一起嗎?”

江起慕看了她一眼,抽回自己的手,語氣帶著一絲怒氣說:“她腳崴了,現在在對面教室裏。”

他們原本在倒塌的那教室,結果雨越下越大,教室裏開始漏雨,他覺得不對勁,便和林飛魚兩人開始撤退,就在他們跑出教室不遠,房子就倒塌了。

林飛魚被嚇了一跳崴了腳,他背著她遠離倒塌的房子,著急之下,連鞋子掉了也來不及回來穿,沒想到因此造成了大人的誤會。

外面雨太大了,他們一開始並沒有聽到大家的呼叫聲。

李蘭之聽到這話,繃緊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松弛下來,臉上也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神色。

林飛魚坐在門口第一張課桌旁,頭亂淩亂,小臉臟兮兮的,教室門口光線一暗,她擡起頭朝眾人看去。

在人群中,她看到她媽站在常叔叔身邊,渾身濕透了,其他人也一樣,身上雖然都穿著雨衣,但跟沒有穿沒兩樣。

她心裏說不出的內疚和難受。

李蘭之走過去,揚起巴掌道:“上次臺風天你讓大家到處找你,這次你又這樣,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懂事?”

林飛魚仰著臉,沒有躲閃,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她跑出來的時候沒想到會下這麽大的雨,她也沒想過要麻煩大家。

同樣的,她不覺得自己不懂事,這事,她沒錯!

有錯的是她媽和常歡!

只是巴掌沒下去就被章沁給推開了:“現在不是教訓孩子的時候。”

其他人也趕緊過來勸說:“對對,兩個孩子肯定都嚇壞了,先回去再說。”

就連劉秀妍都說:“大過年的,算了算了,我們趕緊離開學校,等會兒雨水把道路都浸了,可就回不去了。”

他們過來時路上的雨水就到腳踝處了,按照這速度繼續下下去,說不定等會兒就要到膝蓋了,到時候再回去就更不走了。

在眾人的勸說下,李蘭之沒再堅持,林飛魚被朱國文背著回去了。

大家看到兩個孩子被找回來,都松了一口氣。

這場雨整整下了兩天,沒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林飛魚心裏暗暗想著,如果她媽跟她道歉,那她就原諒她。

只是直到年過了,她也沒有等來她媽的道歉。

做父母的做錯了事,只會在事後叫孩子吃飯,但若是想讓他們道歉,那是不可能的。

常歡的額頭最終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疤痕,因為這一點,她認定自己是受害者。

既然是受害者,那就不可能道歉。

兩人關系越發水火不容。

***

年一過,劉秀妍就跟梅為民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

李蘭之和常明松兩人結婚時是能省則省,到了這一對,卻是怎麽有面子怎麽來。

領證當天,梅為民就給劉秀妍買了一只中信手表,中信手表是廣州鐘表廠生產的,雖然不及上海牌和海鷗牌有名,也不及梅花和勞力士有身份,但在本地很受歡迎。

兩月份的天氣溫還比較低,劉秀妍卻挽起了手腕,還時不時低頭看時間,讓人想不註意到她手裏的手表都不行。

羅月嬌很羨慕:“秀妍,你這手表剛買的?”

劉秀妍從沒有像這一刻這麽喜歡羅月嬌,笑著道:“對,為民給我買的,我說了不用,但他說沒有塊手表連時間都不知道,他本來想給我買上海牌的,但我覺得中信的就很好。”

羅月嬌再次羨慕道:“我結婚那麽多年,我家那口子從來沒想過給我買塊手表。”

劉秀妍嘴角笑意更濃了。

接著兩人請十八棟的鄰居到國營飯店吃飯,只是大家原以為會看到梅為民的父母,誰知梅為民那邊的親戚一個也沒有出現。

劉秀妍不是廣州本地人,她的家人親戚沒辦法過來很正常,但梅為民是土著,他父母年紀雖然都過了六十,身體很健康,住得這麽近都不出現,這就有些奇怪了。

梅為民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我弟兩個孩子,一個得了豬頭肥,一個出水痘,他們夫妻兩人沒經驗,又要上班,我爸媽只好過去幫他們照顧孩子,一時走不開。”

聽到豬頭肥,林飛魚以及常歡等人下意識朝蘇志輝臉上看去。

蘇志輝臉漲得通紅,瞪著眼睛嚷嚷道:“看什麽看,再看就把你們吃掉!”

常歡笑道:“看你打腫臉充胖子。”

蘇志輝更生氣了:“……”

三年級時他臉上發了豬頭肥,耳朵鼓起了兩個雞蛋大的包,臉也腫了,奶奶拿筆在他臉上畫了個圈,又在裏面寫了個虎字,那天他就頂著兩個虎字去學校,然後淪為所有同學的笑柄。

大家一聽又是豬頭肥,又是水痘的,覺得也可以理解。

只有蘇奶奶,眉頭皺著。

不是她想唱衰兒媳婦的喜事,她總覺得梅為民這人不踏實,只是她說的話劉秀妍聽不進去,一提兩人就要吵架。

大喜的日子,她更不想開口惹人厭。

想到這,她在心裏嘆了口氣。

梅為民很大方,白切雞、燒鵝、叉燒肉,應有盡有,孩子們高興壞了。

這歲月大家難得開個葷,今天一來就這麽多肉可以吃,大家吃得開心,恭維的話也自然而然多了起來,梅為民和劉秀妍兩人被捧得紅光滿面。

賓主盡歡。

可很快,蘇奶奶擔心的問題就來了。

梅為民要住進蘇家來。

蘇奶奶看著劉秀妍,不動聲色道:“你當初可不是這麽跟我說的。”

劉秀妍說:“媽,為民說了,現在跟人租房一個月最少也要一兩塊錢,這錢給別人賺,還不如給自家人,他可是真心為大家著想。”

蘇奶奶說:“照你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他了?”

劉秀妍道:“感謝倒是不用了,只是這房子也有我的一份,我也不想跟兩個孩子分開,所以我做主讓他住進來,等我們買了房子後再搬出去。”

蘇奶奶氣得胸口疼:“家裏就那麽點地方,他住進來,你讓我和孩子住哪裏?”

劉秀妍比她更不高興:“對面朱家 那麽多人都能住,我們家才多少人,怎麽就不能住了?媽,你從一開始就處處針對為民,說到底你就想我跟你一樣,這輩子都在蘇家當寡婦對不對?還說什麽不攔著我再嫁,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蘇奶奶被氣得進了醫院。

但依舊攔不住梅為民住進來。

李蘭之知道這事後,跟常明松嘀咕說:“蘇家以後可就熱鬧了。”

***

熱鬧的何止蘇家,還有朱家。

朱翠芳帶著一個黑瘦的小男孩從雲南殺回來了。

朱翠芳是老三屆的知青,她是一九六九年去的雲南。

那時候她才十九歲,水靈靈的,就好像春天的花骨朵一樣嬌艷,可此時站在大家面前的朱翠芳又黑又幹巴,臉上褪去了青澀,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怨氣的執拗。

朱六嬸看到十年未見的女兒變成這模樣,比朱國才還老,頓時又難過又內疚。

她上前抱住女兒,哭得老淚縱橫:“你這死孩子,這麽多年了,一封信也不給家裏寄!”

朱翠芳任由她媽抱著,她臉上紋絲不動,無驚無喜。

獨角戲難演,朱六嬸哭了一會兒就哭不下去了,拉著她在凳子坐下,又讓羅月嬌去飯堂打些飯菜回來,又把家裏的糖果拿出來。

站在朱翠芳身後的小男孩一看到吃的,兩只眼睛都直了,但他沒上手搶,就是朱六嬸把東西拿給他,他也不敢拿,而是擡頭看著媽媽,直到朱翠芳點頭他才拿過去吃。

小男孩眉眼跟朱翠芳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對他的身份的一點也不難猜。

朱六嬸道:“你是怎麽回來的?”

對知青回城的政策雖然放寬了,但結了婚的知青是不允許回城的,朱六嬸心裏有了幾分猜測。

果然,下一刻就聽朱翠芳說:“我離婚了,然後白天幹活晚上不睡,把自己累出尿血,最終成功辦了病退回來的。”

這話一出,客廳裏一片死寂。

他們也聽說過知青要回城,要麽困退,要麽病退,但好好的人哪有那麽多病,於是很多人會想各種辦法讓自己生病。

之前他們是當故事來聽,可如今從朱翠芳口裏說出來,仿佛一巴掌扇在朱家眾人臉上。

朱六叔卻爆發了,直問到她臉上說:“你真的離婚了?”

朱翠芳擡眸看向他,冷聲問道:“自然是真的,你是不是覺得我丟了朱家的臉,你是不是又想像十年前一樣把我給趕出去?”

朱六叔瞪著眼睛,青筋暴露。

他的確覺得女兒離婚很丟臉,但對上女兒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他那些指責的話好像被什麽給堵住了。

朱翠芳卻沒放過他:“你知道我當知青做的第一份勞動是什麽嗎?是修路,去縣城的路被洪水給沖毀了,上頭讓我們到十幾裏外的礦石場搬石頭,我們每個人挑著幾十斤重的扁擔,一天下來,我們所有人的手和肩膀都被磨破皮了,但晚上還不能休息,因為我們還要去山裏砍竹子剝竹篾做繩子。”

“去的第一年過年,我們的飯桌上連塊豬肉都沒有,我們所有知青圍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那時候你們在做什麽?你們在城裏吃好喝好,享受著天倫之樂!剛才我媽問我為什麽這麽多年不給你們寫信,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我恨你們!”

朱六叔鐵青著臉,舉起巴掌就要扇她:“你放肆!”

朱翠芳仰著頭,瞪著眼前的父親,一副恨極了的模樣:“你打!反正從小到大你也沒少打!你這麽重男輕女,當初我出生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幹脆一把掐死我?從小到大,家裏過年的的雞腿永遠沒有我的份,我今年二十九歲,卻從來沒有吃過雞腿!家裏明明有多餘的糖果,你楞是一顆都不願意分給我吃,仿佛我是多麽賤的人,連顆糖都不配吃,我告訴你,我今天就是放肆了,你要打要殺隨你便,除非你把我們母子倆打死,否則這一次你別想趕我走!”

對上女兒怨恨的目光,朱六叔的巴掌僵在半空,這巴掌卻怎麽也扇不下去。

只是騎虎難下,他要是這麽算了,會顯得他這一家之主很沒面子。

好在朱國文回來了,一進門看到這一幕,想也不想就沖上來攔腰抱住父親,把朱六叔給拉走。

朱六叔這一巴掌順勢就落在了小兒子背上,怒吼道:“你個臭小子放開我!你不聽聽她說了什麽,為了只雞腿和幾顆糖,把親生父親都給恨上了!”

朱六叔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他或許是有點偏心,可哪家不是這樣?

家裏有好吃的,都會先偏著給兒子,畢竟兒子以後可是要為家裏傳宗接代的,而女兒是要嫁出去的,工作就更不用說,那可是傳家之寶,自然是要留給兒子,這些雖然不能給女兒,但他從小也沒少她吃少她穿啊,還能讓她去上學,他哪裏虧待她了?

好的不記,就記壞的,真是白眼狼一個!

朱翠芳聽到這話,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淚流滿面。

這是幾顆糖的問題嗎?

明明就是他們偏心,明明是他們重男輕女,可到了他們口中,卻變成了是她太嘴饞吃不到而心生怨恨。

朱翠芳感覺自己委屈了那麽多年,恨了那麽多年,就好像一個笑話。

小男孩看到母親哭,他捏緊了拳頭,緊抿著唇,一副想上去為媽媽報仇但又害怕的模樣,眼淚汪汪的樣子看著實在可憐。

朱六嬸覺得頭好像要炸裂一般,嗡嗡作響。

很快,大院的人都知道朱翠芳離婚帶著個兒子回來了的消息,不少人打著借勺鹽的借口上門來。

朱翠芳不怕人看,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這一次,她和兒子無論如何都要留在城裏。

為了讓朱翠芳兩母子有地方住,朱國文主動把床位讓出來,他和兒子到客廳跟父母一起打地鋪。

朱國才對妹妹的回來並沒有太大的熱情,反而覺得她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

現在朱家加上在學校上學的章沁,總共十一口人,擠得不能再擠。

一大家子擠在一起,摩擦多矛盾也多,每天雞飛狗跳的。

再這樣下去,朱家門口貼著的“五好家庭”的光榮牌就要被摘下來了。

朱國文周末帶著兒子去學校看望妻子,然後對妻子說了自己的決定——他想把工作讓給朱翠芳。

“小時候我姐很疼我,大院要是有人欺負我,她就會帶著我沖到別人家,把那人打得趴在地上求饒才罷休,可現在,她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每天看著家人就跟看仇人一樣,我是一刻都不想呆在家裏,太壓抑了。”

“她在雲南吃了那麽多苦,如今又費了那麽多心思才回到城裏來,心裏有怨氣我是能理解的,但繼續鬧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所以我想把工作讓給她,有了工作,她也不用天天在家裏跟爸大眼瞪小眼。”

章沁說:“爸能同意嗎?”

朱國文撓了撓頭,苦笑道:“爸肯定不會同意,所以我打算來個先斬後奏,就是沒了工作,你和孩子只怕要跟著我吃苦了。”

章沁說:“我們還有存款,而且我上大學每個月有補貼,豆丁年紀還小,暫時也沒有需要用錢的地方,不過你不去工廠上班了,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麽?”

朱國文聽妻子支持自己的決定,看左右沒人,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親了一下,得到一對白眼球後笑道:“我想去賣魚。”

章沁挑眉:“賣魚?”

朱國文點頭:“上個月三月份,政府繼續開放塘魚和冰鮮魚市場,不僅允許漁民進城賣魚,還允許個體商販長途販運魚貨來廣州販賣,政府進行改革的決心非常大,我覺得這或許是一個機會,我想跟著國家和政府的腳步走,去試一試,你覺得如何?”

章沁想了一下道:“我覺得可以做,既然是國家和政府鼓勵和支持的,那我們就跟著國家走,哪怕試錯了也沒關系,我們還年輕,可以回頭,我和孩子這邊你也不用擔心,我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在意他們會怎麽說,你只要全力以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放棄鐵飯碗的工人身份,跑去當賣魚佬,朝不保夕不說,說不定哪天政策一變,不僅不能賣魚,還有可能被清算。

因此肯定會有很多人說他傻,其中更是少不了各種冷嘲熱諷。

但她覺得機會跟風險是共存的,要是因為擔心困難而畏手畏腳,那永遠也不會有收獲。

就好像第一次高考失敗後,不少人勸她別折騰,好好當工人,在家裏相夫教子就好,但她偏不信,要是當初她聽了別人的話,如今她也不能在大學的殿堂裏面學習知識。

要不是在外頭,朱國文肯定要抱住妻子好好親一口。

他抓著章沁的手,感動道:“我朱國文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娶你當老婆!老婆我愛你!”

這肉麻兮兮的話被在一旁看螞蟻的豆丁聽到,他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撲到媽媽身上,鸚鵡學舌道:“老婆我愛你。”

“臭小子,她是我老婆,不是你老婆!”

朱國文把兒子拎起來,在他脖子用胡子一頓亂蹭,把豆丁親得咯咯大笑。

章沁看著父子兩人鬧,嘴角往上揚起來。

四月的陽光還不是很熾熱,豆丁一手牽著爸爸的手,一手牽著媽媽的手,快樂無憂地晃著小手。

一家三口朝飯堂慢慢走去,在他們身後,火紅色的木棉花炙熱地盛開。

***

上了初中後,林飛魚發現學習數學逐漸變得吃力起來。

她把公式和例題背得滾瓜爛熟,可考試題目一變,她就有些轉不過腦筋來了。

林飛魚有些著急,她擔心繼續這樣下去,她會考不上大學。

這天放學後,她還在教室裏寫作業,突然一個本子被扔到她桌子上,她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蘇志輝或者錢廣安兩人又嚇唬她。

誰知擡頭卻對上了江起慕黑漆漆的眼眸。

她楞了下說:“你幹嘛把本子扔我桌子上?”

江起慕說:“你打開看看。”

林飛魚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打開本子,下一刻眼睛頓時瞪大了。

就見本子裏有好多數學題目,每一道下面都用了好幾種解法,並做了詳細的解說。

有了這些詳細解說,她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她再次擡起頭來,雙眼亮晶晶看著江起慕:“這本子是你的嗎?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江起慕聳了聳肩:“不用抄了,直接給你吧。”

林飛魚眼眸更亮了,如星子:“真的可以給我嗎?你不要了?”

江起慕一臉不在意道:“這些解法我就是隨便解著玩的,不是特意寫的,所以你別誤會,不過裏面的題目我都會了,本子留著也沒用,你要就給你好了。”

“我要我要,真是太謝謝你了!”林飛魚感激得不行,並且決定禮尚往來,“江起慕,以後你值日的時候我幫你擦黑板!”

江起慕楞了下說:“不用。”頓了一下又給出了拒絕理由——“我喜歡擦黑板。”

林飛魚:“?”

這世上居然還有人喜歡擦黑板?

擦黑板可不是什麽好活兒,一擦粉筆灰就會齊刷刷飄下來,吃了一頭一嘴的灰,所以每次輪到她擦黑板,她都會屏住呼吸。

如果黑板上面的字太高了擦不到,全班就看著你在講臺上蹦跶,每次她都感覺特別丟人。

擦完還要把黑板擦拿去窗臺磕打,每次磕打完一手粉筆灰,放學後,還要用濕的抹布把黑板擦幹凈。

總之,她覺得這世上應該就沒有人會喜歡擦黑板。

沒想到江起慕居然喜歡擦黑板,這興趣愛好真是特別。

江起慕被她看得一臉不自在,轉身走出了教室。

他的同桌追上來,拍著他的肩膀說:“原來你喜歡擦黑板啊,你早說啊,以後輪到我們值日的時候,我把黑板全都留給你擦。”

同桌說完,用“你不用感激我”的眼神看著他,且感覺自己全身沐浴著善良的光芒。

江起慕:“???”

【作者有話說】

【註】①中信牌手表:廣州鐘表廠生產的機械腕表,始創於1961年,七十年代中期,中信手表的產量已達到每年60萬只以上。

②豬頭肥:是一種流行性腮腺炎,俗稱“痄腮”、“豬頭肥”。

③木棉花:在1982年,被定為廣州市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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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太好了,以後不用擦黑板。

江起慕:想屁吃。

來啦,謝謝訂閱留言和營養液,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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