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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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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心跳聲

◎“你覺得我漂亮,還是常美漂亮?”◎

知道小兒子把工作讓給女兒, 朱六叔怒不可遏。

他氣得把桌子都掀了:“你現在翅膀硬了,這麽大的事情都不跟我商量,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父親嗎?”

朱翠芳沖出去, 擋在朱國文面前說:“這事是我逼著國文做的,你要打要罵沖著我來好了。”

一開始聽到弟弟要把工作讓給自己,朱翠芳是不信的, 但朱國文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去廠辦把工作轉給她。

有了工作,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一來她可以養活自己和兒子, 二來兒子也有地方讀書和落戶,如此一來, 他們母子兩人才算是在城裏立足了腳跟,這讓她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可此時看著滿地狼藉的飯菜,她眼裏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下去。

朱六叔氣得臉色發白, 吼道:“別人的女兒天天往娘家帶東西, 我們朱家卻養出了你這麽白眼狼, 天天就會算計娘家的東西, 回來到現在天天拉著個臉,把家人當成仇人!從小到大是少你吃還是少你穿了?你是喝西北風長大的?一點都不懂得感恩, 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沒良心的不孝女!”

朱六叔高高舉起厚大的巴掌。

朱翠芳朝母親看去, 後者把身子扭向一邊,那冷漠的背影說明了一切,也讓往她千瘡百孔的心裏再次捅了一刀。

她到底在奢望什麽?

其實從小到大不都這樣?

只要不涉及到重要利益, 母親還是願意分給她零星半點的母愛,可一旦涉及到哥哥和弟弟的利益, 那她肯定會第一個被拋棄。

朱翠芳緊咬著唇, 手指關節都攥得發白了。

左右鄰居聽到動靜紛紛過來勸架, 卻看到朱國文抱著他爸說道:“爸, 我姐沒逼我,是我自己願意的,這事我也跟小沁商量過了,河鮮貨棧那邊擺攤的位置我也搞定了,下周開始我就去賣魚。”

賣魚?!

鄰居們聽到這話,紛紛瞪大了眼睛。

他們還以為朱家又在為朱翠芳回來的事情吵架,沒想到居然是朱國文把工作讓出來了,怪不得朱六叔會發那麽大的火。

對於朱國文這一舉動,有些人覺得他手足情深,夠男人;

也有人覺得他太義氣用事了,居然扔了工人這個鐵飯碗跑去當賣魚佬,賣魚能賺到幾個錢?朝不保夕不說,還沒有任何福利,以後老了更沒有退休金。

總之,大家覺得朱國文以後肯定會後悔的。

朱六叔一巴掌扇在了朱國文臉上,怒吼道:“滾!通通給我滾出去!”

最後朱六叔被常明松給拉回家,朱翠芳則是被李蘭之和劉秀妍兩人給拉出了家門。

常明松為了讓朱六叔消氣,把臭棋周給他帶的茅臺酒拿了出來,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說:“我爸以前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還說等他老了,他肯定什麽都不管,可惜他福薄,沒等到我們長大就沒了,六叔比我爸有福氣多了,兒孫滿堂,國文這麽做,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六叔可要想開一點才好。”

朱六叔端起酒杯悶了一大口,被嗆得連連咳嗽,好一會兒才餘怒未消道:“狗屁的福氣!現在我在這家裏,早就成了一個沒用的擺設,哪還有人把我這父親放眼裏?”

說著一杯酒仰頭悶下,不知是被嗆著,還是太傷心,酒杯放下來,他老淚縱橫。

以前他們朱家是“五好家庭”,人人羨慕,可最近他覺得自己這把老臉都被踩在地上摩擦,整個大院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話。

女兒離婚帶著孩子回來,丟人現眼!

小兒子好好的工人不當,居然要去當賣魚佬,腦子進水,荒謬至極!

他到此時此刻也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有任何問題,哪家不是把工作留給兒子?他不過是做了全天底下所有父親都做的事,怎麽到朱翠芳眼裏,他就變得那麽十惡不赦了?

他想問常明松,他要是遇到自己這種情況,會把工作留給兒子還是女兒,但話到嘴邊,他想起夭折的常小滿,只好咽了回去。

常明松從他臉色一下子就猜到他想說什麽,想到那可憐的孩子,他也忍不住難過了起來。

於是兩人一杯接著一杯對著灌,喝得酩酊大醉。

李蘭之和劉秀妍兩人陪著朱翠芳,生怕她一時想不開做出傻事。

朱翠芳抿著唇,一路一句話也不說,一行人走到珠江邊才停下來。

不遠處有幾個小孩在江邊嬉戲打鬧,幾個小的孩子嘴裏嚷嚷著水猴子之類的話,一個稍大的孩子撿起一塊石頭往水面斜丟出去,石頭在水面蹦出一個漂亮的六連跳,再遠些,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婆搖著小艇朝她們駛來,船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蕩出一圈圈的漣漪。

等小艇靠近了,才發現那不是漁船,而是賣艇仔粥的艇仔。

朱翠芳朝阿婆搖手讓她靠過來,三人相繼上了小艇,朱翠芳開口要了三碗艇仔粥。

李蘭之和劉秀芳兩人搶著要付錢,畢竟朱翠芳剛從雲南回來不久,這錢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來出,卻被朱翠芳搶先了一步。

朱翠芳看出了兩人的心思道:“你們不用擔心,這次回來,孩子他爸把家裏的存款都給了我,而且我很快就要去上班,這點錢我還是出得起的,你們要是過意不去,下次請我就好。”

李蘭之和劉秀妍兩人聽這話,對視了一眼。

朱翠芳回來後,對於她的婆家前夫,以及有沒有其他孩子等事情一概不提,朱六嬸倒是問了,但她不願意開口。

這還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婚姻。

李蘭之點頭,接她的話道:“成,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們去夜游珠江。”

劉秀妍聽到這話,楞了下道:“現在可以夜游珠江了?”

李蘭之說:“對,去年五月份,市輪渡公司就恢覆了“珠江夜游”的項目,我們在郊區什麽消息都慢人家一步,我也是最近才聽說的。”

劉秀妍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頓了一會兒才道:“好啊,有機會我們一起去。”

她和梅為民領證都快三個月了,他的父母卻還不願意見她,她也問過梅為民原因,他總是以他父母沒空為理由,但一個人再忙,怎麽會連見新兒媳婦一面都沒有時間?

她不好意思去問蔡姐,更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因此這會兒聽到李蘭之的話,她心裏便有了個主意。

四月末的微風從江邊吹拂而來,晚霞璀璨倒映在江面上,半邊瑟瑟半邊紅。

阿婆很快端來了三碗用雞公碗盛著的艇仔粥,粥上撒滿了新鮮的小蝦、滾魚片、蛋絲、炸花生米,油條塊和蔥花等作料。

艇仔粥熱氣騰騰,香噴噴的味道撲鼻而來,舀上一勺,粥底綿爛而鮮甜,作料多而不雜,魚的鮮,和各種作料混合得天衣無縫。

朱翠芳不顧滾燙,迫不及待舀了一口放進嘴裏,爽滑鮮嫩的滋味順著喉嚨滑進胃裏,她的額頭很快就冒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她哈著熱氣說:“就是這個味道,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說完,她扭過頭看著江面,眼眶倏地紅了。

李蘭之和劉秀妍兩人見狀,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感受。

人在異鄉為異客,這十年她一次也沒回來,一封信也沒寫,其實最難受的那個人不是別人,反而是朱翠芳自己。

要不是在乎,又怎麽會用這種方式來懲罰親人,同時也懲罰自己?

李蘭之想緩解一下氣氛,便自嘲道:“不怕你們笑話,我小時候可沒吃過艇仔粥。”

至於原因,在座的人都知道。

朱翠芳聽到這話,眼眶卻更紅了,頓了好一會兒才嘆氣道:“等接了我女兒小妞回來,頭件事就是帶她來喝這熱乎的,要加雙份魚片。”

她這次回來是以死相逼才讓前夫和公婆同意離婚讓她離開,最終他們同意了,卻也提出來一個要求,讓她把兒子帶回城,讓他在城裏安家立業,但同時,他們扣下了女兒。

想起她走的那天,女兒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她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活生生挖出來一大塊。

李蘭之和劉秀妍兩人聽到她提起女兒,又是一楞。

但更多的細節,朱翠芳卻是不願意說了。

以前沒去下鄉之前,朱翠芳一張嘴巴嘰嘰喳喳,什麽秘密都藏不住,十年過去,她的嘴巴變成了鋸嘴葫蘆,撬也撬不開。

劉秀妍當晚跟梅為民說了她的計劃,但梅為民顯然不太想。

他翻過身去,面對著墻壁打了個哈欠說:“不是就跟你說了嗎?我爸媽沒空,等他們有空了我再帶你回去見他們。”

劉秀妍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你這話從我們沒領證就開始說,說來說去都是這句話,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梅為民翻身仰躺著,蹙眉看著她道:“你怎麽總是這樣,老想一些有的沒的?”

劉秀妍被這麽一說,頓時更不高興了:“你是說我疑神疑鬼?可這能怪我嗎?咱們領證都快有三個月了,我連公婆長的是圓是扁都不知道,萬一哪天在路上遇到了,誰也不認識誰,你不覺得很可笑很荒唐嗎?”

梅為民否認道:“我可從來沒說過你疑神疑鬼的話,你這人就是愛想多。”

劉秀妍快抓狂了,聲音也不由大了起來:“你還說自己沒說!愛想多難道不就是疑神疑鬼的意思?”

梅為民“嘖”了一聲,一臉費解又譴責地看著她:“你這脾氣怎麽這麽差?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要這樣大喊大叫的?”

劉秀妍看著他,也覺得自己有些太激動了,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下來說:“我就是想請你爸媽周末去南園喝個早茶,順便晚上帶他們去夜游珠江,我聽說珠江夜游的項目去年就恢覆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梅為民給打斷了,他聲音嚴厲道:“你這人怎麽這麽好逸惡勞?我還從沒見過哪個女人像你這麽不會過日子,哪家人過日子會天天去酒家喝早茶的?”

劉秀妍徹底炸了:“我哪有天天去酒家?我就跟蔡姐去過一次,那次還是蔡姐請我去的,而且你自己不也去過嗎?再說我這麽做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蘇奶奶在外面關心道:“你們倆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停頓了一下,房門被打開了,梅為民一臉抱歉道:“把嬸子您給吵醒了,實在是不好意思,秀妍情緒有些失控,實在很抱歉。”

蘇奶奶往裏頭看了一眼,但被梅為民的身子給擋住了,她什麽都沒看到。

她頓了下說:“時間不早了,吵到自家人倒沒什麽,可吵到鄰居就不好了,大家明天還要上班上學。”

梅為民再次誠摯地道歉:“實在很抱歉,回頭要是有鄰居提起,我親自替秀妍道歉,還有嬸子您放心,我會好好安撫秀妍的,不會讓她再吵到大家。”

蘇奶奶見狀也不好說什麽,轉身給睡在客廳的大孫子蓋上被子,然後才轉身回了房間。

梅為民沒進來之前,蘇家的臥室隔成兩間,劉秀妍一人住一個小隔間,裏頭就放一張單人床和一張小桌子,蘇奶奶和兩個孫子在隔壁的大隔間住。

梅為民要住進來,劉秀妍那邊的單人床自然就不夠睡了,為了放進雙人床,只能把隔間往蘇奶奶這邊挪,這樣一來,蘇奶奶祖孫三人就住不下了。

蘇奶奶心疼孫子,主動提出她自己睡客廳,但蘇志謙不同意,於是最終變成了蘇志謙在客廳睡。

梅為民把房門關上,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了。

他冷冷看著劉秀妍道:“你這脾氣真得好好改一改了,這世上也只有我才能包容你的壞脾氣。”

“……”

劉秀妍心裏憋著一股無處發洩的火。

她想尖叫她想抓狂,偏偏什麽都做不了,她擔心把婆婆再次引過來,更擔心被其他鄰居聽到沒面子。

她想不明白,她不就是想見一下他父母,怎麽最終就變成了這樣?

梅為民說完那話,就不再理會劉秀妍,蓋上被子就睡,背對著她。

劉秀妍看著他寬厚冰冷的脊背,一開始是生氣,可氣著氣著,心裏不由開始懷疑起來,難道她的脾氣真的很差?

***

梅為民和劉秀妍兩人冷戰了。

準確來說,是梅為民不理會劉秀妍,劉秀妍沒臺階下,於是兩人就這麽僵了下來。

幾家歡喜幾家愁。

常家這邊卻是歡聲陣陣。

因為臭棋周給常家搬來了一臺黑白電視機,比錢廣安家那臺的尺寸還要大。

因為常明松上次不肯收下那一千塊錢,回頭就把多餘的錢給他退了回來,又禮尚往來給臭棋周的孩子買了不少東西,臭棋周心裏一直記掛著這件事。

恰好最近不少人為了討好他,給他送了不少好東西,自行車中華煙手表,應有盡有。

其中有個人給他送來一張電視機票,又承諾能以市場價一半的價格幫他買到電視機,他家已經有電視機,自然也想讓自己的好兄弟也跟著享受享受,於是便讓那人給自己買回來。

自然那個人的兒子也順理成章進了王老板在東莞的口袋加工廠。

常明松很是感動,但還是堅持要給錢:“親兄弟明算賬,這電視機多少錢,我算給你。”

臭棋周說:“松哥你這次要是再跟我客氣,可就是不當我是兄弟!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就當我把電視機擱在你家,這總行了吧?”

臭棋周這次不穿風衣了,而是西裝革履,頭發可能是抹了發蠟,林飛魚幾人隔了老遠都能聞到他頭發散發出的甜不唆唆的味兒。

常歡對那發蠟很是羨慕的樣子,林飛魚卻覺得好醜。

常明松在他肩膀捶了一下說:“你這家夥,賺了錢就應該把錢好好存起來,別到處亂花!我聽說弟妹又懷孕了?這次要是生的還是兒子,你家裏就有三個臭小子,以後娶兒媳婦壓力可大著呢。”

臭棋周哈哈笑了起來:“這個松哥你就放心,我現在是錢多得沒處花,之前我把工作賣了,糖果廠不少人唱衰我周志強,有人說我傻,也有人說我想發財想瘋了,現在一個兩個見到我,還不都腆著臉喊我強哥?然後各種好東西往我家裏搬,一想起他們被打臉的樣子,我這心裏就痛快。”

臭棋周悠然吸上了一支中華煙,誇誇其談、吞雲吐霧的樣子,讓林飛魚覺得財產陌生。

她想起以前那個憨笑可掬的周叔叔,怎麽也沒辦法把記憶中的人和眼前的人重疊在一起,明明是同一個人,卻面目全非。

常歡可不管這些,看安裝的人把天線安好,她就迫不及待把電視機打開。

電視臺發出“沙沙”的聲音,常歡從窗口趴著喊,那人又把天線搖晃了好幾下,電視機才跳出了畫面。

北京電視臺正在播放《沒頭腦和不高興》的動畫片,雖然之前看過,但常歡還是看得津津有味,一會兒哈哈大笑,一會兒嘰嘰喳喳跟臭棋周說動畫片的內容。

臭棋周難得過來一趟,又給常家帶來這麽大一份禮物,常明松說什麽都要請他去國營飯店吃飯。

正好是周末,全家一起過去。

吃飯間,臭棋周眼睛掃過常家四個女孩拿筷子的手,突然道:“我們老家有種說法,說女孩子拿筷子高,將來就嫁得遠,看你四個女兒,將來嫁得最遠的只怕是老三。”

老三就是常歡。

常歡聽到這話,雙眼亮晶晶的:“周叔叔,你說的都是真的嗎?那我以後要嫁到香港去!”

在爸爸所有的朋友裏面,她現在最喜歡周叔叔。

周叔叔不僅會給她們買裙子和買各種好吃的,現在還給家裏買了臺電視機,周叔叔在她眼裏,現在就跟活菩薩一樣。

她剛才雖然在看電視,但她一只耳朵一直在聽周叔叔跟爸爸說那位港商老板的事情,周叔叔說那位老板出門都是坐汽車,吃飯只吃牛排,家裏隨便一件西裝就比一臺電視機還要貴。

這得多有錢啊。

所以她想如果將來她嫁到香港去,那她也能過上天天坐汽車吃牛排的日子。

臭棋周哈哈笑了起來:“香港哪裏算遠?從廣州過去,也就是一兩個小時的路程,你看你的筷子都快拿到頭了,照這情況,只怕你要嫁到北京上海去才行。”

李蘭之也跟著笑道:“北京上海太遠了,女孩子最好不要遠嫁,遠嫁受了委屈,娘家人想幫忙都沒辦法,等她們幾個長大,在本地找個差不多的人家就行了。”

她這話是對著臭棋周說的,臭棋周卻好像沒聽見這話,直接扭頭和常明松說起東莞手袋加工廠的事情。

李蘭之覺得有些怪怪的,不過也沒想太多,只當是對方對這話題不太感興趣,畢竟男人嘛,更熱衷政治和賺錢。

常歡卻把話聽進去了。

她也不想嫁到北京上海去,她就想嫁到香港去,於是她趁大家不註意,她把筷子拿低了一些,比林飛魚還要低一些。

她覺得這樣一來,她肯定可以嫁到香港去。

林飛魚註意到常歡的小動作,想了想,她把筷子往上挪動了一些。

她想離家離得遠遠的,這樣一來,誰也不能再管她。

常美看了常歡一眼,又看了林飛魚一眼,默默翻了個白眼。

那眼神如果翻譯成文字的話,便是——兩個傻X, 這樣的無稽之談居然也信。

有了電視機,林飛魚跑去江家看電視的次數明顯少了,而且現在電視臺的節目依舊不多,她大部分時間就守著電視機前看個新聞聯播。

但很快,郭敏卉就鬧了起來,天天吵著讓林飛魚來自家看電視,為了讓林飛魚過來,她還“貢獻”出一罐麥乳精,讓林飛魚和自己一起幹吃。

麥乳精幹吃非常爽脆,比麥乳精沖水還要香。

林飛魚知道了郭敏卉的故事後,心裏越發同情她,對於這點小要求,她自然不會拒絕。

於是她又變成每天去江家看新聞聯播。

這天,林飛魚看完新聞聯播剛走,郭敏卉就對江起慕神神秘秘說:“哥哥,我已經讓魚魚過來我們家了,你快給我糖吃。”

江起慕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說:“糖給你,不過這事媽媽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郭敏卉看著糖果,眼睛笑成了月牙形,連連點頭說:“知道知道,不能讓爸爸知道,也不能讓魚魚知道,不過為什麽不能讓他們知道?”

江起慕頓了下說:“因為是秘密。”

郭敏卉再次點頭:“對哦,是秘密。”

燈光下,江起慕耳朵卻莫名紅了,紅得很是詭異。

***

盡管朱六叔竭力反對,但朱國文還是義無反顧去當了賣魚佬。

雖然塘魚的價格相較於剛放開市場時降低了不少,但相對於副食品商店定量供應的價格,卻是要貴上好幾倍,哪怕廣州人愛吃魚,但一般的家庭也沒有那麽多錢天天去買魚吃。

好在朱國文耐心好,嘴巴又比一般人甜,年紀大的,他叫人靚姨,年紀稍長的,他叫人靚姐。

當然,還沒結婚的年輕女性,他還是叫人同志,要不然很可能被人舉報耍流氓。

年紀大一點的女性卻很喜歡被這麽叫,這會讓她們覺得自己仿佛又變年輕了,誰會不喜歡被人誇?

而且朱國文長相清秀,誇人時一點都不猥瑣,於是在一群上了年紀的中年大叔賣魚佬中,朱國文脫穎而出。

為了讓生意更好一些,他跟人另外進了一些蔥,買魚就送兩根蔥。

可別小看這兩根蔥,這為他贏得了不少的回頭客,其他賣魚佬看他這辦法有效,一邊罵他詭計多端,一邊偷偷把辦法學了過去。

一個月下來,除去成本,賺的居然比在工廠還多十幾塊錢。

大院的人知道後,議論紛紛,但羨慕的沒有幾個。

在大家看來,賣魚佬哪有當工人體面?而且說不定哪天政策又改變了,到時候只怕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劉秀妍和梅為民兩人出了問題,蘇奶奶很快就看出來,但她裝作不知道。

直到這天,劉秀妍打了蘇志謙一巴掌。

起因是蘇志謙以後不想再給姜珊補習,距離高考還有一年,他想把時間專註在備考高考上。

劉秀妍只聽了前半句,想也沒想一巴掌就扇了過去:“真是白眼狼!你的錄音機是誰給你買的?你的英語資料又是誰給你的?蔡姨對你那麽好,不過是占用你一點時間讓你給珊珊補習,你就諸多推辭!你要再敢說一個不字,以後你就不是我兒子!”

蘇志謙捂著臉,鼓起勇氣說:“媽,我現在已經是高中生,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跟你平等對話的機會,也聽聽我的想法……”

話還沒說完就被劉秀妍粗暴打斷了:“高中生就了不起啊?就算你是大學生,你也得聽我的!我千辛萬苦跟蔡姐打好關系,好不容易才爭取到讓你給珊珊補習的機會,我這麽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好!給我滾出去,以後別再讓我聽到你說這樣的話!”

蘇志謙準備了好多的話,在他媽一聲聲的“我都是為了你好”中被咽了回去。

他媽說是為了他好,可他根本沒要她這麽做,但這樣的話他不能說,一說他又成了白眼狼。

他轉身走了,在門口遇到了剛下班的梅為民。

梅為民拍了怕他的肩膀說:“你媽最近太情緒化了,就連我都被罵了,但你已經是個高中生了,她無論如何都不該動手打你,我替你媽媽跟你道歉。”

蘇志謙聽到這話,只覺得鼻子眼睛酸澀得很。

他一直沒接受梅為民作為自己的繼父,但在這一刻,他有些動搖了。

他看向梅為民,想說謝謝,但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口。

梅為民似乎很理解,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從口袋裏掏出五塊錢塞到他手裏:“之前叔叔沒給你準備禮物,這錢你拿著,拿去買文具和資料,要是不夠,再跟叔叔要。”

蘇志謙連忙拒絕:“我不要,我不能拿你的錢。”

但梅為民很堅持,把錢塞到他手裏就走了。

蘇志謙轉身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弟弟說他人很好的話,覺得自己之前可能太偏見了,其實梅叔叔人的確挺好的。

梅為民走進臥室,門一關,就冷著臉道:“你這脾氣真是越來越臭了!”

劉秀妍一聽到他這話就覺得莫名煩躁:“我教訓我自己的兒子難道也不行嗎?”

梅為民看著她:“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我們是夫妻,你兒子難道不是我兒子,我說你還不是為了你好!”

劉秀妍楞了下,只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但一想到這兩天他對自己愛答不理的樣子,她忍不住鼻子發酸:“你不是不想理我嗎?我還以為你準備跟我離婚呢。”

梅為民皺眉:“你又小題大做了!再說我為什麽不理你,是因為你情緒太有問題了,我想讓你冷靜下來好好反省自己,但現在看來你不僅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還變本加厲,我對你實在太失望了!”

劉秀妍聽到這話,心裏更加煩躁了,但梅為民又口口聲聲說為了她好,她要是再發脾氣,只怕兩人的關系真要完了。

想到這,她把煩躁壓下去,走過去抱住他的胳膊說:“我沒小題大做,我就是隨口說說。”

“這種事情能隨口說說嗎?你都多大年紀了,為什麽說話總是不經腦子?歸根到底,你就是不在乎別人的感受,你要真在乎我們的感情,也不會隨便把離婚兩個字掛在嘴邊!”

梅為民把手臂抽出來,走到窗口,拿出一根煙抽上,不再看她。

小小的隔間頓時充滿了煙味兒,劉秀妍被嗆得連連咳嗽,她看著梅為民清冷的下頜線,心裏那股無名火已經快到爆炸的臨界點。

但她也知道,如果這次她再發脾氣,梅為民肯定會更生氣,兩人的冷戰也會沒完沒了。

想到這,她再次走了過去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已經反省了,這次的確是我不對,你別因為這點事情就生我的氣。”

梅為民這才垂下眼眸看著她:“你真的知道錯了?”

“嗯。”劉秀妍心裏憋屈得很,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但又想讓兩人的關系和緩一些,於是道,“你的生日快到了,你想要什麽禮物?要不我給你送雙鞋吧?”

梅為民把剩下的煙在窗口摁滅,等再轉過頭來,臉上已經雨過天晴,他說:“你能明白我的用心就好,其他人都沒有我對你付出多。我的765皮鞋上周浸泡了雨水,正好不能穿,那就買雙皮鞋吧。”

765皮鞋,不是鞋子的款式代號,而是它的價格是7.65元。

“765皮鞋”是上海皮鞋廠生產的,用豬皮做皮鞋面子,連著橡膠底模壓而成的,非常受男士的歡迎,市場上三天兩頭就賣斷貨。

劉秀妍看梅為民臉色緩和了,她心裏也高興起來。

若是7.65元能讓兩人關系好起來,這錢值得花。

誰知去到百貨商場,梅為民沒買765皮鞋,而是看中了一款全新的三接頭皮鞋,價格正好是765皮鞋的一倍。

劉秀妍雖然有些肉疼,但看梅為民喜歡,還是咬咬牙買了。

***

高一學期快結束之前,常美突然把頭發給剪短了。

她覺得洗頭發太費時間,為了接下來一年能夠全力以赴備戰高考,她把頭發剪成了齊耳短發。

常美從小到大都是長發,還別說,她這麽一剪,頓時讓人耳目一新,而且顯得她那張臉好像更小更精致了。

不少女生看她剪短發這麽好看,也紛紛把一頭長發剪短。

有些人剪了好看,有些人不適合短發,但不管適不適合,省肥皂和時間卻是肯定了,於是更多女生效仿起常美剪短頭發。

大家還把這發型叫做“常美發型”。

這讓姜珊很是不爽,她的臉型有點大,不適合剪短發,而且她也不想讓人以為她是在學常美。

鋼筆在她手指間旋轉著兩圈,她突然扭頭看向正在給她講題的蘇志謙,開口道:“我們來玩個游戲。”

蘇志謙聽到這話,眉頭一下子蹙成了“川”字,擡頭說:“如果你不想補習,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

姜珊卻抓著他的手,把他直接按在自己的大腿上笑道:“你要是敢走,我就叫人過來,說你對我耍流氓!”

蘇志謙好像被燙到一樣,用力把手抽回來,憤怒看著她:“你到底想幹什麽?”

姜珊笑了:“不想幹什麽,就想跟你玩個游戲,你別擔心,這游戲叫快問快答,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不會讓你為難的。”

蘇志謙瞪著她沒說話。

姜珊不在意他的態度,說:“你喜歡蘋果還是橙子?”

蘇志謙不想回答這麽無聊的問題,但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姜珊的性格,於是道:“蘋果。”

姜珊加快了速度:“你喜歡冬天還是夏天?不準想,必須馬上回答。”

蘇志謙:“冬天。”

姜珊嘖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喜歡夏天呢,繼續,你更喜歡木棉花還是鳳凰花?”

蘇志謙:“木棉花。”

姜珊:“你覺得我漂亮,還是常美漂亮?”

蘇志謙:“常美漂亮。”

“……”

話音落地,現場安靜了幾秒。

姜珊瞪著蘇志謙,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蘇志謙看著姜珊,整個人楞住了。

外面陽光刺眼,蟬鳴聲響破天際。

可在這一刻,蘇志謙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比外頭的蟬鳴還要鼓噪。

【作者有話說】

來啦,不知道有沒有人猜出梅為民這種性格,或者行為叫什麽。

要是在生活中遇到這種男人,寶子們一定要連夜扛著火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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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①艇仔粥:廣州市的傳統小吃,屬於粵菜系,它以粥底綿滑、味道鮮美、口感豐富而聞名。

②《沒頭腦和不高興》:作家任溶溶創作的童話,1962年,被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改編成同名影片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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