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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大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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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大沖突

◎有時候我真希望我的媽媽不是你!◎

又到了一年一度搶年貨的時節。

今年廣州成立了全國第一間河鮮貨棧, 放開河鮮雜魚價格,大家紛紛跑去那邊買水產品。

十八棟的人也去了,回來後大家嘆氣連連。

朱六嬸咋舌道:“塘魚的價格由一斤一塊錢漲到一斤七塊錢, 魚頭就更離譜了,比魚肉還貴,魚都這麽貴, 誰還吃得起啊?”

李蘭之點頭:“政府說是開放水產品市場,但這物價一下子也漲太多了, 我怎麽感覺還不如每月定量供應呢?”

朱六叔說:“說你們女人頭發長見識短,還真沒說錯, 新聞聯播說了,國家十一屆三中全會的重點是進行改革開放,廣州政府開放水產品市場, 這是在緊跟國家的步伐。”

這話一出, 在場的女人紛紛對他投去不滿的目光, 目光要是有實質的話, 此時朱六叔早就被射得千瘡百孔了。

朱六嬸就罵道:“你頭上倒是禿得毛都不剩幾根,也沒見你變得多有智慧!”

這話一出, 在場的女人哄堂大笑起來。

朱六叔被笑得臉訕訕的, 嘟喃罵了句,然後抱著他的收音機走了。

這一年,廣州率先進行了第一輪價格闖關嘗試。

這一年, 燙發的風潮終究還是吹到了大院,大院的媽媽們紛紛趕在過年前把頭發給燙了。

李蘭之、劉秀妍和羅月嬌幾個年輕媽媽也想跟一把潮流, 相約著一起理發店燙頭發。

常歡好奇想跟過去看個究竟, 但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去, 於是把林飛魚和常歡兩人給拉上了。

站在理發店門口, 透過窗玻璃看進去,就見電燙發機下面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的頭發被分成好多縷用鐵夾子夾起來,鐵夾子連接著無數根紅色粗電線,看上去好像頭上盤旋著無數條紅色的小蛇,看得人頭皮發麻。

林飛魚摸了摸手臂的雞皮疙瘩說:“這就是燙發,頭上的線怎麽看著這麽像小蛇呢?”

常靜狠狠點頭,小聲說:“我覺得那些小蛇好像在吸她們的腦髓。”

說完兩人都被這比喻給逗笑了。

常歡聽到兩人對話,鄙視道:“你們什麽都不懂!這可是最新的電燙發機,用電燙出來的頭發又持久又好看。”

裏面一位女客人的頭發電好了,電夾子撤去後,額前的頭發到發根都被燙成了卷曲的蓬度,女人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露出十分滿意的笑容。

常歡一臉羨慕道:“我要是能燙發就好了,肯定也會變得很漂亮。”

中小學生以及男士在這年代是不能燙發的,燙發成了成年女性的專利。

理發店裏只有兩臺電燙發機,李蘭之幾人從早上等到晚上,才把頭發電好,三人頂著卷發回到大院,大家像圍觀動物園的動物一樣圍過來。

蘇奶奶誇道:“蘭之這頭發一燙,感覺整個人都年輕了好幾歲。”

朱六嬸點頭:“月嬌和秀妍兩人燙的也好看,人顯得精神不說,一下子就時髦起來,怪不得大院的女人一個兩個都跑去燙發。”

三人被誇得紅光滿面,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李蘭之笑道:“新年新氣息,兩位嬸子明天要不也去燙一個?”

蘇奶奶連忙擺手:“都一把年紀了,還燙什麽頭發?你們年輕人燙了才好看。”

朱六叔坐在電燈下看報紙,聽到這話把報紙合上說:“好好的頭發燙成羊毛卷兒就好看了?這是資產階級作風!你們就應該學學小沁!”

章沁是幾個年輕女人裏頭唯一沒有燙頭發的。

誰知下一刻卻聽章沁道:“爸,我不燙發是因為我頭發太短了,學校裏有不少女同學也燙了頭發,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好的,新時代新風貌,河鮮價格要改革,女人的頭發也要改革。”

李蘭之幾人狠狠點頭,暗暗給章沁比了個拇指頭。

朱六叔沒想到小兒媳這麽不給自己面子,橫眉冷豎道:“我還以為你是大學生思想覺悟會比她們好,頭發有什麽好改革的?我看你們就是被資產階級的思想給腐蝕了,還有那什麽喇叭褲、花襯衫,通通都是不正經的東西!”

章沁反問道:“無產階級就不能穿喇叭褲不能穿花襯衫?還是你覺得無產階級的人民不配過好日子?”

朱六叔被噎得啞口無言,漲紅臉道:“我什麽時候那樣說了?”

章沁說:“爸,現在改革開放了,中美今年都建交了,你的思想也要跟著改革開放,要不然就會被時代給淘汰,成為落伍者。”

豆丁今年四歲了,聽到媽媽的話,眼珠子轉了轉,奶聲奶氣道:“被時代給淘汰,那爺爺就成了老古董。”

朱六嬸抱著小孫子笑道:“你爺爺頂多成為老古板或者老頑固那樣的東西,當不了古董。”

眾人聽到這話,哄堂大笑。

常歡對燙發念念不忘,直到睡覺前還在念叨。

第二天起來,也不知她從哪裏打聽到用火鉗可以燙頭發。

等大人們做完早飯,一見公共廚房沒人,她立即拉著常靜溜進去,把火剪放到爐子上燒紅,然後讓常靜幫自己燙發。

常靜不敢,常歡就威脅道,你要是不幫我弄,以後別再叫我三姐。

常靜沒辦法,只好拿著燒得通紅的火剪,夾住常歡的頭發,伴隨著滋啦響的聲音,頭發頓時冒起一股白煙,頭發被燙焦了,也被燙彎曲了。

常歡高興得不行,讓常靜繼續幫自己弄。

廚房裏充斥著焦糊的味道,地上還有不少斷裂的頭發。

發量太多了,常歡等得脖子發酸,慢慢地就熬不住往後仰去,下一刻脖子後面火辣辣地疼,常歡痛得原地彈跳,嘴裏哎喲哎喲叫個不停。

常靜更是被嚇得手裏的火剪掉在地上,連聲道歉:“對不起三姐,對不起……”

常歡罵罵咧咧,讓她趕緊給自己看傷口,不看不知道,一看居然皮都被燙破了。

常歡疼得呲牙咧嘴。

十三歲的她第一次意識到,女人要變美,原來是要付出代價的。

等到吃飯時,一家子看到常歡的頭發,齊齊楞住了。

常明松回過神來,當場就黑著臉質問道:“你這頭發是怎麽回事?小小年紀,誰讓你燙頭發的?趕緊給我剪掉!”

說著站起來找剪刀就要把她的頭發剪掉。

常歡嚇得用手護住自己的頭發,連聲哀求道:“我不要剪掉!這是我自己用火鉗燙的,洗多幾次就不卷了。”

常明松堅持要把她的卷發剪掉,常歡跑到李蘭之身後求保護:“媽媽救我,我是為了跟媽媽發型一樣才想辦法弄的頭發,因為我想讓別人一看到我們,就覺得我們是親母女,你看我們現在就長得一模一樣。”

這話簡直就是鬼話連篇。

李蘭之自然知道她在胡說,但常歡這話卻是說到她心坎去。

於是護著常歡,攔住常明松道:“由著她去吧,等過了年要是頭發還卷著,我再帶她去理發店剪掉就好。”

快過年了,常明松也不想家裏鬧得雞飛狗跳的,扔下一句“下不為例”後放過了常歡的頭發。

常歡頓時抱住李蘭之,嘴巴比抹了蜜還甜:“媽媽你對我真好!”

李蘭之摸了摸她的卷發,笑道:“我是你媽媽,不對你好對誰好?”

林飛魚看著眼前母慈女孝的畫面,她不想承認自己嫉妒,就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常美註意到她的樣子,頓了下,扭頭對常歡道:“鬧夠沒有?醜人多作怪!”

這話可是戳了常歡的肺管子:“你才醜人多作怪!這可是當下最流行的發型,你肯定是嫉妒我!”

常美說:“嫉妒你什麽?嫉妒你頂著泡面頭,還是嫉妒你把自己整成了中年婦女?”

“噗嗤——”

林飛魚沒忍住笑出聲來。

怪不得她覺得常歡的頭哪裏不對勁,原來是像泡面,而且看上去真的變老了。

常歡氣得臉通紅:“常美你條粉腸,我跟你拼了!”

不過兩姐妹年末一戰沒打響,因為被常明松給喝住了。

第二天,鄰居們在常歡的驚恐聲中醒過來——

“我的頭發,我的頭發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一覺醒來,常歡的頭發成了爆炸頭,還掉了好多頭發,尤其是耳根後邊被燙到的地方禿了一塊。

常歡哭得很大聲。

美麗果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

年初一,一個男人提著大包小包出現在蘇家,劉秀妍趁機向眾人宣布自己要再婚的消息。

這消息像一道驚雷,把十八棟的鄰居劈懵了。

尤其是蘇家一行人,更是久久沒緩過神來。

自從三年前跟對象老楊掰了後,劉秀妍再沒跟人相親,眼看著蘇志謙快上大學了,再過幾年說不定就要當奶奶了,大家還以為劉秀妍不會再婚了。

沒想到她悶聲不響地談了個對象,而且居然要結婚了。

關鍵是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

梅為民今年四十來歲,比起一看到人就緊張得放屁的老楊,他顯然見慣了大風大浪。

就見他對大家露出得體的笑容道:“大家好,我是秀妍的對象,大家可以叫我老梅,也可以叫我為民,秀妍一直跟我說十八棟的鄰居就跟她的親人一樣,我很榮幸今天能與大家在這裏相聚,也感謝大家平日這麽照顧秀妍。”

嘖嘖,這番話一出來,大家頓時就覺得梅為民估計身份不簡單。

這口吻和語氣顯然是當慣領導的。

朱國文問道:“梅大哥,不知道您在哪裏高就呢?”

梅為民清了清嗓子,從容道:“我是自行車廠保衛科科長。”

大家再次震驚了。

沒想到徐娘半老的劉秀妍居然能找到這麽好的對象。

自行車廠,又是科長,別看梅為民長得不咋滴,可憑這身份,走出去那就是個香餑餑。

羅月嬌八卦心爆棚,問道:“秀妍啊,你們倆是怎麽認識的?”

劉秀妍看著眾人震驚又羨慕的眼神,覺得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是蔡姐給我們倆牽橋搭線的,說起來我跟為民兩人真的特別有緣分,那天蔡姐請我去泮溪酒家喝早茶,剛好為民那天也去喝早茶,大家便拼桌坐一起。”

“但接下來,我們便發現彼此有很多共同之處,例如我們都一樣喜歡喝普洱茶,我們都一樣喜歡吃蝦餃和叉燒包,蔡姐看我們有這麽多的共同愛好,又同是單身,便努力撮合我們在一起,說起來蔡姐還是我們倆的媒人呢。”

羅月嬌笑道:“這算什麽共同愛好?酒家就幾款茶可以選,不是普洱茶就是綠茶,要麽就是菊花茶,至於蝦餃和叉燒包,十個廣州人九個喜歡吃,你幹脆說你們是王八看綠豆看對眼了哈哈哈哈,俗話說,願得一人心,免得老相親,真是恭喜你們湊成對了哈哈哈哈……”

眾人:“……”

梅為民剛好長了一雙綠豆大小的瞇瞇眼。

這麽一來,劉秀妍就成了王八。

有種人就是有這種本事,把恭喜的話說成了得罪人的話。

劉秀妍氣得臉通紅,梅為民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朱六嬸叱喝道:“給我回家去呆著,別出來丟人現眼。”

劉秀妍找了個優秀對象,且要結婚的事迅速傳遍了整個大院。

群眾的力量是可怕的,很快就把梅為民的底細扒了個底朝天。

梅為民跟劉秀妍一樣是二婚,不過他的妻子還活著,兩人半年前才剛離婚。

這年頭,離婚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家裏有人離婚,那是件很丟人的事情,這也是大家為啥知道梅為民的原因。

對於兩人離婚的原因,眾說紛紜,說什麽的都有。

但梅為民做了一件讓有些人說他傻,有些人說他很男人的事情,那就是——把單位的房子留給了前妻和孩子。

蘇奶奶也知道了這件事,單刀直入問劉秀妍道:“他把房子留給前妻,那你們結婚後住哪裏?”

劉秀妍一臉驕傲說:“為民跟我說,我們暫時先在外面租房子,等晚一些找到合適的房子,我們再買下來。”

蘇奶奶說:“你們倆認識還不到一個月,這麽快就要結婚,會不會太倉促了?”

劉秀妍很不以為然:“哪裏倉促了?大家不都這樣嗎?相親後覺得合適就定下來,不定下來的那才是耍流氓。”

蘇奶奶說:“可這人才離婚不到半年,這麽快就再婚,我覺得緩緩再看清楚為人比較妥當。”

還有一點她沒說,不少人覺得梅為民把房子留給前妻是有情有義的表現,但真的有情有義,那又怎麽會離婚呢?

更別說這才離婚不到半年就再婚,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但劉秀妍聽不進去,她被愛情沖昏了頭:“媽,你到底想說什麽?為民的為人一點問題都沒有,更何況還有蔡姐做保證,蔡姐難道還能害我不成?”

蘇奶奶嘆氣:“我就是想你謹慎一點,一旦踏入婚姻再來後悔就來不及了。”

劉秀妍臉拉了下來:“我難得遇到一個好男人,你還要各種為難,雞蛋裏挑骨頭,媽你就這麽見不得我好嗎?”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若繼續勸說肯定要傷感情。

蘇奶奶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麽都沒說。

蘇志輝一開始很反對他媽再婚,但在梅為民帶他去百貨商場買了一雙回力牌的白跑鞋,又帶他去買了一輛逼真的坦克玩具後,張開閉口就是我爸。

至於蘇志謙這個大兒子的意見,劉秀妍沒放在心裏。

或者說,在她心裏,蘇志謙只能有一種意見,那就是接受。

***

年初三,工廠工會跟其他廠借了臺鐵筒子爆米花機,大院門口立即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林飛魚和常靜聽到吆喝後,立即從家裏舀了一大海碗大米,然後拿上紗布口袋去排隊。

鐵筒子爆米花機黑乎乎的,肚子滾圓,轉爐架不斷轉動,大概十分鐘就可以爆好一爐爆米花。

大院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嘭嘭”聲,剛爆好的爆米花香噴噴嘎嘣脆,吃起來別提有多香了。

排了半個小時才輪到林飛魚她們,兩人捂著耳朵,但還是能聽到巨大的聲響,把香噴噴的爆米花裝進紗布袋,兩人提著高高興興往家走。

走進客廳卻沒看到常歡的人影。

這不像她的性格,換成平時一聽到有吃的,她早就撲上來了。

林飛魚還以為 她出去玩了,誰知一走進臥室,就看到她手裏拿著一個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聽到腳步聲,常歡擡起頭來,然後對林飛魚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年初一,劉阿姨帶著她的對象跟眾人宣布了她要再婚的消息,我看到志謙哥哥難過地低下頭,我看到他雙手緊攥成拳頭,我看到他偷看了劉阿姨好多眼,那一刻,我感同身受地為志謙哥哥感到難過……”

隨著常歡念出那些句子,林飛魚的腎上腺素不斷往上飆升,她感到胸腔發緊,透不過氣來:“把日記本還給我!”

常歡晃了晃手裏的日記本,笑道:“原來你偷偷摸摸躲著我們寫了那麽多日記啊,我要看看你有沒有在日記裏說我的壞話。”

說著她當著林飛魚的面翻閱了起來。

她緊緊瞪著常歡,血管都要氣爆炸了:“我說最後一句,把日記本還給我!”

常歡撇嘴道:“我憑什麽要還給你?上面寫了你的名字嗎?我在床底撿到的,你怎麽證明這日記本就是你……啊啊……林飛魚你瘋了?快放開我的頭發!”

常靜聽到動靜沖進來,就看到林飛魚抓著常歡的頭發,兩人扭打在地上。

“二姐、三姐,你們別打了,你們快住手!”

常靜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林飛魚雙唇緊緊抿成一線,臉氣得漲紅,一用力,她把常歡的頭發扯下來一大把,常歡痛得大叫。

“林飛魚你個死拖油瓶,我要讓我爸爸把你趕出去!”

“該出去的是你們!這是我爸爸的房子!”

“你爸爸死了,你媽媽嫁給我爸爸,這裏就是我家的房子,我們都姓常,只有你姓林,你就是個拖油瓶!”

“我不是拖油瓶!”

眼淚迅速蔓延上眼眶,林飛魚不想哭的,但她控制不住。

看林飛魚被自己氣哭了,常歡更加得意了,從地上爬起來道:“你就是拖油瓶!我姑姑說了,不僅這房子,就連你爸爸的撫恤金都是我們的!”

林飛魚努力壓制著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

下一刻,常歡擡腳,一腳將日記本踢飛道:“不看就不看,誰稀罕你的臭日記!”

去死啊!

林飛魚爬起來,卯足全力朝常歡一推。

常歡沒站穩,整個人往前撲倒下去,額頭正好撞在尖銳的桌角上。

鮮血噴射出來。

常歡不知道是被撞狠了,還是被嚇到,尖叫一聲就暈了過去。

常靜發出尖叫聲:“啊啊啊……流血了……”

李蘭之從隔壁跑過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常歡,連忙去拿了塊布捂住她的額頭,質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林飛魚緊抿著唇,臉色蒼白,不吭一聲。

常靜哭得渾身發抖,話不成句。

李蘭之也生氣了,命令道:“常靜,下去喊你爸爸過來!林飛魚,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林飛魚看向媽媽:“常歡偷看我的日記……”

李蘭之打斷她的話,怒聲喝道:“所以你就把她推倒?林飛魚,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懂事的?”

媽媽的話在林飛魚心上捅了一刀:“是她先偷看我的日記!她還踢……”

李蘭之再次打斷她的話:“看一眼怎麽了?日記寫出來不就是給人看的嗎?你要是不想被人看到,你就要把日記藏好!”

林飛魚嚷嚷道:“我藏好了!我藏好了!那是我的私人日記,不是給人看的!你到底是不是我媽,你為什麽總是幫著外人!”

李蘭之被她這態度給激怒了,走過來揚起巴掌要扇她:“常歡是你妹妹!還有你現在是在審問我嗎?放在床底叫什麽藏好?你自己沒藏好,有什麽臉怪別人找到你的日記!”

李蘭之的巴掌沒有扇在林飛魚臉上,因為常靜沖過來抱住了她的手:“媽媽,別打二姐,我的臉皮比較厚,你打我好了。”

李蘭之推開她,怒喝道:“滾開!要不然我連你一起教訓!”

林飛魚意識有短暫的空白,不可置信地瞪著她媽:“你怎麽知道我的日記藏在床底?你……是不是也看過我的日記?”

李蘭之眼底閃過一抹尷尬,下一刻聲音變得更加尖利:“看了怎麽了?我是你媽,難道我還不能看你的日記嗎?”

怒潮洶湧席卷而來,林飛魚渾身發顫地吼道:“你為什麽可以這麽淡定的說出這麽不要臉的話?有時候我真希望我的媽媽不是你!”

李蘭之緊緊盯著女兒,臉色瞬間蒼白:“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林飛魚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我說我希望我的媽媽不是你!我希望我不是你的女兒!”

李蘭之氣得渾身哆嗦,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被嚇得呆楞在一旁的常靜看著林飛魚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這才心魂具裂沖出臥室,顫抖著聲音大喊道:“爸爸……爸爸你快上來……”

林飛魚捂著臉,眼中迅速湧入淚水:“如果我爸爸還活著,他絕對不會偷看我的日記,他也不會讓你們這麽欺負我!”

一瞬間,李蘭之好像被雷電劈中一般,身子晃了晃,雙眼直直看著她。

等常靜叫常明松上來時,林飛魚已經跑得沒影。

***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暗了下來,半天空烏雲傾城而來。

剛才還在排隊的人早已經沒了蹤影,只徒留一地的香氣還揮之不去。

林飛魚倉惶地從家裏跑出來,瘋狂往前沖,直到一滴雨水滴落到她臉上,她才知道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路上行人或是加快腳步,或是跑到屋檐下躲雨,林飛魚沒有躲,她無頭蒼蠅般走在街道上,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淌過嘴角,鹹鹹的,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

突然,身後有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不等她回頭,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那人扯著她朝屋檐下走去。

林飛魚下意識想掙紮,卻聽那人說:“你是傻子嗎?下雨了也不知道躲起來。”

是江起慕的聲音。

她扭頭,映入眼中的是一件墨綠色的外套。

視線往上挪。

劃過少年線條淩厲分明的側臉,鼻梁,最後撞入一雙漆黑而銳利的眼睛。

他另外一只手還拿著搪瓷盆和一紗布袋的爆米花,顯然是從大院一直跟著她跑出來的。

江起慕拉著她來到屋檐下,林飛這才發現她居然跑到學校來了,因為在過年,學校沒有人。

一陣冷風吹來,路邊的樹葉被吹得嘩嘩作響,枯葉打著卷從樹上掉下來,再遠些的樹下停靠著一輛綠色解放牌卡車,幾只麻雀單腳站立在上面,看上去像一個個笨重的標點符號。

“東西拿著,站在這別動。”

江起慕突然把裝著爆米花的紗布袋塞到她懷裏,看著她說道。

林飛魚收回視線,偏頭看向他,有點不明白他這麽說是為什麽,但還是乖乖“哦”了一聲。

聽到回覆,江起慕就一頭紮進雨中,朝巷子口那頭迅速跑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拐角。

周圍再次恢覆了安靜,只有雨滴敲打在樹葉發出的滴答聲。

不知過了多久,江起慕去而覆返,手裏的搪瓷缸裝了滿滿一盆水,另外一只手多了一瓶紫藥水和幾只棉簽。

江起慕指著大門口的石頭讓她坐下,然後對她說:“把手掌伸出來。”

林飛魚乖乖把右手伸出去,江起慕把搪瓷缸的水往她手掌倒,林飛魚疼得倒吸涼氣,下意識就想把手給縮回來,卻被江起慕給握住了。

“別動。”

“哦。”

手掌的沙子和血水被沖洗幹凈後,他才拿出棉簽蘸了蘸紫藥水,然後輕輕塗抹上去。

林飛魚再次倒吸涼氣,可憐兮兮說:“疼。”

江起慕擡頭看了她一眼,低頭輕輕在她的傷口呼了兩下,有點哄小孩的樣子。

溫熱的風拂過皮膚,有點癢癢的。

林飛魚想說她不是小孩子,呼呼沒有用,但看江起慕呼得那麽認真,她不好意思開口。

江起慕看向她的膝蓋道:“膝蓋要不要擦一擦?”

林飛魚乖乖點頭:“要。”

剛才滑倒時,右邊的身體擦著地面倒下去,因此不僅手掌擦破了,膝蓋也傷到了。

江霖聞言蹲下去,把她的褲腳小心翻到膝蓋以上。

還好,多了一層褲子做防護,膝蓋的傷口比手掌輕一些,只是破了層皮。

但紫藥水塗上去時,林飛魚還是疼得眼眶紅紅的。

這一次江起慕沒幫她吹氣,林飛魚突然有點想開口,讓他幫自己吹兩下,但她還是不好意思開口。

處理好傷口,江起慕道:“要回家嗎?”

林飛魚搖頭。

她現在不想回家,更不想看到她媽。

江起慕說:“那要進學校裏面嗎?”

林飛魚擡頭看著他,疑惑道:“學校不是鎖了嗎?”

江起慕說:“鎖了也有辦法進去。”

很快林飛魚就見識到了江起慕所謂的辦法——爬墻。

江起慕先爬上院墻,接著在墻上拉她,然後他跳下去,在下面接她下來。

林飛魚從來沒在放假的時候來過學校,往日熱鬧非凡的學校,此時安靜得有些可怕,她下意識往江起慕身邊靠近了一些。

兩人來到他們班級的教室,教室的後門壞了,門鎖還沒換上去,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兩人在各自的位置坐下,相隔了三張桌子的距離。

小學四年級時,兩人有過一段同桌時光,上了五年級後就分開了,升上初中後,學校不再允許男女同桌。

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用手擦拭被淋濕的頭發和衣服

江起慕向來話少,臉上也總是淡淡的,林飛魚此時也沒有訴說的欲望。

她抱著膝蓋,身體靠在墻壁上,臉埋在膝蓋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肚子傳來一陣咕嚕聲。

教室裏太安靜了,聲音一出,她的臉立即就紅了,她偷偷從膝蓋擡起頭,想看看江起慕有沒有聽到。

誰知直接對上了江起慕黑漆漆的眼眸。

“……”

林飛魚臉更熱了。

江起慕走過來,將爆米花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說:“吃吧。”

林飛魚還想挽一下尊,搖頭:“我不太餓。”

話音剛落地,她的肚子就非常不給面子再次叫了出來。

課室裏安靜了幾秒。

林飛魚的臉已經熱得可以在上面煎蛋了。

江起慕仿佛沒聽見一般:“吃吧。”

這次林飛魚沒再逞強,打開紗布袋,從裏面拿出幾顆爆米花放進嘴裏,香噴噴的香味讓低落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江起慕沒有吃,教室裏只剩下林飛魚吃東西時發出的窸窣聲音。

“你跟你媽吵架了?”

江起慕突然問道。

林飛魚手裏的爆米花吃不下去了,才小聲說:“常歡偷看我的日記,我把她推倒了,我媽打了我一巴掌。”

她有些懊惱,她覺得自己剛才沒發揮好,她應該在常歡罵她拖油瓶時回擊她也是拖油瓶,還是很醜那種拖油瓶。

氣死了,下次一定要這麽罵回去!

自從爸爸去世之後,她覺得媽媽好像變得十分陌生,她時常有種錯覺,她覺得媽媽好像很恨她,可她又想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恨自己。

就像她想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偷看她的日記,聽她的語氣應該偷看了好幾年。

在常家,她時常覺得自己就像個局外人,跟他們格格不入。

不過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以後她再也不會寫日記了。

江起慕沒有安慰她。

教室裏再次安靜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江起慕突然道:“林飛魚。”

林飛魚擡頭看著他:“嗯?”

江起慕道:“你應該知道我媽並不是生來就是瘋的。”

林飛魚點頭。

她在江家看過他媽年輕時的照片,身穿風衣,腳踩高跟鞋,一頭大波浪卷發,漂亮又時髦,跟那個連自己孩子都認不出來的郭敏卉完全是兩個人。

江起慕看著窗口,眸色有些深:“我外公當年被人陷害,因受不住打擊上吊自殺了,我外婆隨後跳井跟著去了,我媽因目睹兩位的親人死在她面前而暈過去,在她暈倒時我妹妹從屋裏跑了出去,然後……跌倒掉到井裏,等有人發現把人打撈起來,我妹妹早沒氣了,之後我媽就瘋了。”

林飛魚驚訝地瞪大眼睛。

她從來不知道江媽媽背後的故事如此慘烈,更不知道江起慕原來還有個妹妹。

林飛魚以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已經夠難了,此刻聽完江起慕的話,她發現原來這世上悲慘難過的並不止她一人。

在這一刻,她看著的江起慕,心裏升起一種同病相憐的心疼感覺。

江起慕說:“我媽瘋了後,我爸便帶著我們來了廣州,在離開上海之前,我問他為什麽要逃跑,他說,人在沒有能力改變現狀時,要蟄伏起來韜光養晦,等待時機的到來。”

去年,郭家終於等到了正義的曙光,外公平反了,不僅恢覆了名譽,被沒收的房子和資產都退了回來。

林飛魚聽懂了,乖乖地點了頭:“好。”

她要蟄伏起來,她要努力考上大學,遠離她媽,遠離這個家。

外面雨聲越來越大,雨點劈啪砸在窗玻璃上,天越發陰了。

這場雨好像把他們跟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

兩人沒再說話。

林飛魚沒提要回去,江起慕也不提,就在教室裏陪著她。

卻不知外面大家為找他們兩人,已經急得快瘋了。

【作者有話說】

林飛魚:生氣,吵架沒發揮好!

江起慕:下次我幫你,我毒舌。

來啦,這章送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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